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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她问。

萨蒂听着,那些大王国、那些雪山、肤色如象牙的人们、流淌牛奶的树木、红色的木棉和风诞生的山岳从她眼前一一浮现,又一一消失。她叹了口气。

“你曾到过护世天王们本体所在的地方,你曾经去过诸神都不曾去过的世界子宫。”湿婆说,“可即使这样,还有那么广阔的世界你从未曾见过,你未曾听闻过,你未曾触摸过。萨蒂,这个世界是广袤无边、充满惊奇和赞叹的。你觉得走不出去的森林,胡莎丝的宫殿,阿修罗的都城,在无穷无尽的三千世界里都不过是沧海一粟。你不会永远留在这里。要记得这世界有多么广阔,这样你灵魂里那不驯服的火焰、你的烦恼和担忧就像友邻王的国土一样,变得极其渺小而容易征服了。你现在总是心急。我想,你父亲已经通过瑜珈力知道你平安无事,只是不晓得你身在何处。而他在伐楼那的国度里是很安全的。而你控制自己的过程越来越娴熟了。再过不久,你就能完全压制魔龙的火焰。”

“我们目前所在的、遍布着人类的大地叫做瞻部洲。它的面积有一万八千由旬,深邃的海洋环绕着这片大陆,贤人们称它们为酥油海、酒海和法海。而在大海的彼端,还有七个不同的洲,生活着更多形形色色的人和动物。舍迦洲面积是瞻部洲的两倍,那里没有国王,没有法官,人们肤色黝黑,依凭心中的意愿过活;尼罗山南边是北俱卢洲,那里的妇女只诞下双胞胎,树上流淌乳汁,人们以此为生;还有木棉洲,那里鲜红的木棉常开不败,人们将其视为神灵来供奉;再向北,还有中部洲,那里的山出产世上最美丽的宝石和黄金,风就是从那里的山岳上诞生的……”

萨蒂低下头去。

“朝北方走五千由句,那里有六座接连天地的雪山和更多的较小的群山,是山的王国,又叫做雪山国。越过雪山国的西边是诃利国,那里的人们肤色如象牙,温文尔雅,知书达礼,穿着丝绸做成的衣服。

“谢谢。”她轻声说。

“萨蒂,从这里向西走,不久就能到达太阳王朝统治的国土,这个王朝定都在辉煌的阿逾陀,国王们历代尚武,是因陀罗殿堂里的座上宾客;向东走,则是月亮王朝的国土,他们人民众多,十八个诸侯统治着自己的属国,时常与其他诸侯和从南方来的以鱼和老虎为图腾的民族作战,争夺肥沃的河谷。在月亮王朝的国境边缘的森林和沼泽中,那迦们时常出没。再向西南方向走去,便是黑色海洋所包裹的陆地边缘,也是伐楼那的国土,这你已经知道了。如果继绠朝南,越过高耸的文底耶山和耐牟陀河,大地会如台基般隆起,新叶、波陀耶和注辇三个南方大王国划分了从那里直到海角的土地,他们的人民肤色黝黑,种植稻米,说着至今仍未被遗忘的古老语言;他们用许多不同的名字称呼我和毗湿努。有雄心的君主也常越过高原,与太阳王朝和月亮王朝的国王们作战。

“而且,三个月来泛滥的洪水现在已经不足为患。很快通往西方的道路就能畅通无阻。”湿婆又说,“那时候你就能回去。”

他们俩再次穿过神庙后方,来到悬崖边上。那片深绿色的森林在他们视野下展开来,在阳光和微风下显得深邃神秘,不可揣测。

萨蒂一呆。“畅通无阻了?”她问,突然心慌起来,“那个友邻王还会派人来吗?”

“萨蒂,你跟我来。”它说。

“你很担心这个?”

羚羊耳朵转动,听到了她的叹气。它转头看着她。

“人人都说他是个乐善好施的人。”萨蒂低声说,“但他手下的士兵却很可怕。”

她这么想着,轻轻叹了一口气。

“他们所作的事情并不比其他拿着兵刃的人更可怕。”湿婆平静地说,“至于友邻王,我很早前也听过他的名声。”

他们回到神庙时,赤红的落日正缓缓落入一望无际的森林构成的地平线,就好像落进一片深绿色的海洋。萨蒂回过头,看着羚羊走到了悬崖边,那金红的晚霞映照在它深色的眼眸中。它一动不动地注视着西方,萨蒂知道湿婆是在礼拜这薄暮,正如他会礼拜每日的朝曦。除薄暮晨曦之外,湿婆不朝拜任何事物。那是与她熟知的婆罗门仪轨完全不同的方式,萨蒂不晓得如果父亲知道会不会为此大发雷霆。

萨蒂眨了眨眼睛,“看来你真是无所不晓的世尊,”她打趣说,“竟然听过一个凡人国王的名声!”

这么想着,萨蒂发现自己竟然有一点脸红。她懊恼地打断了自己的思绪。

“人们给我的祈祷里,我能听到许多有趣的事情。”湿婆说,“我时常在人间的火葬场和神庙游逛,在那些地方,我也能知道世上正在发生什么。”

其实他本人也是如此

“有件事我一直想知道,”萨蒂好奇地看向他,“为什么你喜欢呆在坟场那样可怕的地方?”

被湿婆选中的动物都会类似他的化身雄牛,具有一种坦然自在的、生机勃发的美。

“是啊,”他有点答非所问,“那里总是有许多幽灵和鬼魂出没。它们受执念所扰,充满痛苦,无法解脱,无法净化。”

快到山崖下的时候,眼镜蛇离开了萨蒂,钻入泥土中;不久一头浑身雪白、有着盘绕弯曲长角的羚羊又从林中跃出,走到了萨蒂身旁。萨蒂赞赏地看着这头羚羊,这是头优美的野兽,它行走时肩膀轮流起伏,犹如柔和优雅的乐曲。

“我还听说你会在坟场里跳舞,踩着尸体和死人的骨头……”萨蒂笑了起来,“不过这个是胡扯了,对吧?”

“没什么。”湿婆说。然后他们不再谈起这个话题。他们只是穿过翠绿的森林,沿途湿婆教给萨蒂看那些藏在树叶后的精灵、埋藏在地底的宝石发岀的光辉,还有可以食用的蘑菇和块茎,就如同平日里他们所作的一样。

“不,”湿婆说,“是真的。”

“什么?”萨蒂问。

萨蒂呆了一下。

“是吗……”湿婆说,不过仿佛只是在自言自语。“我已知晓,在正知和奉献之间没有任何差别。但我从未知晓祭祀也能……”

“真可怕!”她说。

萨蒂皱起了眉。“很长时间。”她说,“他用掉了很多的贝叶,我一直在为了他订贝叶。”

“可怕?为什么?”湿婆说,“你并没有见过我跳舞。”

“大梵祭,”湿婆说,“他花了很长时间吗?”

萨蒂一时语塞。这些日子以来,她已知道湿婆的逻辑和善恶观超乎常人,但她还是不能理解他在一些理所当然的事情上不停地问“为什么”,仿佛对人情世故一无所知的孩童。

萨蒂一愣。“他在为维系正法而编纂法典。”她说,又想了想,“他还在研究大梵祭。他说那是正法的最终形态。”

“可是,在死者身上起舞,本来就是不合情理,是极端恐怖的事情啊。”她说。

湿婆沉默了片刻。“萨蒂,”他开口说,“你父亲平日里都在做什么?”

湿婆的声音反倒显得吃惊起来,“可你现在就在吃死去的生物。每天你走过的路上,到处都是你眼睛看不到的微小生物。你每时每刻都在践踏它们,成千上万地杀死它们,每时每刻都走在它们的尸体上。世界上没有任何一种东西能不杀死其他生物而活,更勿论踏在尸体上前行。为什么只有我的作为会成为极端恐怖和不合情理的事情?”

萨蒂还是在坚持:“行为和正知是不同的。我父亲说,行为如同火祭、如同农耕,如果要追求结果和收获,必要献祭,必要耕作,也就是说,就要通过业因达到结果。而正知难道也需要?”

萨蒂呻吟了一声。“我说不过你,行了吗?这种时刻你总是让人生气。”

“你还在问这个,”湿婆笑着说,“我已经说过了,不舍弃行为,无明就会永远存在。”

“好吧。”湿婆说。然后他又补了一句,“我为什么让人生气?”

“跟我说说吧,”半路上她开口说,“上次你跟我说到,无明会一再产生,可是,如果正知已经消除了无明,那为什么无明还会再次产生呢?如果是这样的话,正知岂非是没有用处的吗?”

萨蒂背转过脸去,不再说话了。

他们踏过长满青苔的地面,越过潺潺流淌的溪水,夕阳黄金的光芒映照在榕树粗大盘曲如龙身的根部,远处传来了猴子的叫嚷和孔雀的低鸣。眼镜蛇在萨蒂的胳膊上轻轻摇动着脖颈。冰冷的身体和鳞片并不让人觉得舒服,但是萨蒂并不在意,她已经习惯了。

“你在生我的气吗?”隔了一会湿婆问。

他们俩个陷入了短暂的沉默。萨蒂最后摇了摇头。“算了。”她说,“太阳要落山了,我们回去吧。”她有种奇特的感觉,如果她和湿婆朝那个方向走过去,她身上一定会发生某些事情。也许是会想起什么来,也许是会激发出什么来。正是那种未知的恐惧叫她止住了脚步。

“不,”萨蒂最后说,“我只是在生自己的气。”

“你想过去看看吗?”湿婆说。

他们回到神庙里。月亮的盈亏变化已经有三次,破败的庙宇现在被收拾得有了些样子,屋顶掉落的石块被仔细地堆到一旁,其中有一碎石被做成了一个小小的火塘。萨蒂点燃了篝火,火焰照亮了石柱上挂着的晒干的果子和鱼;在靠墙壁的一侧,干草和树叶被铺成了一张简陋的床铺。

萨蒂直勾勾地依然看着那片古老的森林。“那边有什么?”她轻声说,“你听到那边传来什么声音了吗?我总觉得好像从前来过这里。”

羚羊抬头看看神庙屋顶上黑蓝的天空。“我得要走了。”它说。

“没有。如果我离开身体太远的话,动物的灵魂会被撕碎的。”湿婆说。

萨蒂也抬起头。“月亮还没升起来啊。”她说。

这么说着,她不由自主地再次看向先前的那个方向,那个幽深、昏暗、时间仿佛停滞的方向。

“唔。”羚羊还是朝外走去。湿婆静止不动的身体手臂上的臂镯开始扭动,变成一条细小的黑蛇,黑蛇顺着他手臂游下,游到了萨蒂身前,嘶嘶吐着蛇信,然后化成了维纳琴。

萨蒂叹了一口气,朝它走过去,伸出手,让眼镜蛇盘绕到她胳膊上。“好啦,是我不对。我不知不觉就走了那么远。”她说,“你来过这里?”

萨蒂抱起了黑色的维纳琴,茫然地抬头看着湿婆。

“你不应当在没有我的时候走到这么远的地方来。”那眼镜蛇用湿婆的声音说。

“为你自己打发夜晚的时间吧。再见。”

萨蒂一个激灵,她回过头,看到一条雪白的眼镜王蛇从落叶中高高昂首,朝她吐着蛇信。

萨蒂张开了嘴,可就在她要说点啥的时候,羚羊已经转身走岀神庙。萨蒂聆听着它坚硬的脚蹄击打在石板上的声音慢慢消失。她知道他今晚又会变成各种各样的动物,犹如月光的化身,在夜幕下的森林中巡游。

“萨蒂。”

她慢慢地走到了湿婆的身体旁边。她把他安放在祭坛之下。尽管知道这纯属多余,但萨蒂还是为他也做了一张树叶铺成的床。

萨蒂呆呆地注视了那个方向一阵子,她隐约听得见从那森林中传出沙沙声响,就像是人在低声吟哦,诉说着什么,请求着什么。那地方在呼唤着她。

她挨着湿婆的身体坐了下来。暗蓝的波纹依旧滞留在湿婆的肩头。萨蒂转过头凝望着他的眉梢和表情宁静的嘴角。

她今天走得比以往都远,这边的森林她从未来过。前方的丛莽显得更加古老,也更加幽暗,藤蔓和气生根密密地纠结在一起,光线和声音都像是透不进去,老树的枝桠交错,仿佛张开了一张张虚无的大嘴。

“可是,”她轻声说,“……偶尔我也想让别人听听我的琴声啊。”

太阳已经朝着西边沉去,森林里的光线也变得昏暗。不过萨蒂并没有留意到这一点,她忙着从附近树上摘下拇指大小的鲜红色果子,把果子仔细地一颗颗穿在长草上。她一边走一边这么做,当她注意到周围的气氛有些奇特时,她抬起头来。

羚羊在神庙的门口又停下来,它身后响起了维纳琴的旋律。

萨蒂独自走在森林之中,她穿着树皮衣,一边手里提着一把用鹿骨和筋做成的粗陋的弓,这是她用来防身的;她另一只手里提着一个藤蔓做的口袋,里面装着她沿途收集到的水果和根茎。

羚羊回过头,注视着神殿内部的火光,侧耳倾听那琴声。

它一如既往地独自存活,就像一头年迈的猛兽,李风顶多只能拂动它顶部的皮毛。

这几个月来,他一直陪在她身边;几个月了。这对于湿婆来说是有些奇异的经历。以往,他与物质世界的接触只是蜻蜓点水,睁眼朝世界一瞥后,他会溜进更高层次的世界里,在时间、空间和精神的宇宙中漫游;他总是如同火焰,如同雨水,在此处消失,彼处闪现,从不拘泥于任何事或人。他从未在任何时空中、任何事物上停留如此长的时间。

远方的气候和人事的转变,并未令友邻王治下的那片古老森林受到任何影响。

但他就那么静止了一刻,随即羚羊就扬起四蹄,像一阵白色的风一样消失在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