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要你学会在必要时候封闭自己的感官和身体。这并不难。”
“控制它?
“封闭感官和行动?就像是你把毒液封闭在体內……那样?”
湿婆轻轻点了点头。“它不可解除,但你可以控制它。”他说。
“是的。”湿婆说。
萨蒂瞪着他。“你知道该怎么办。”她说。
“那……那该怎样做?”
雄鹿只是沉静地看着她,它的眼睛里流露岀一丝笑意。“你也用不着这么害怕。”他说,“你已经经历过更多比这更凶险的事情了。”
“我希望你能愿意学。”湿婆说。
天气不冷,萨蒂却浑身发颤,“怎么办,”她说,“那我该要怎么办?”
萨蒂看了他一阵子。“你的意思是,你会教我吗?”她说。
“这可没法解除。”湿婆说,“它已经成了你的一部分。而且我也不认为你父亲知道如何对付它。所以我才劝你留下来。如果你就这么带着一团火回去,你会先烧毁身边的东西,烧死周围的人,然后烧死你自己。”
“你并不蠢。一段时日我就能教会你。”湿婆说,“但这段时间恐怕你无处可去。”
“我……我父亲知道如何解除它,对吧?”她说,连声音都发抖了。
萨蒂瞪了他半天。
萨蒂瞠目结舌,她感觉到了,心头的确汪着一团小小的火焰,那是一头具体而微的魔龙。当她感到愤怒、激动,这团火就沿着她的血管蔓延,她没法甩掉它,它盘桓在她胸口就像语言盘桓在舌头上那么自然。
“为什么?”她说,随后就明白了。“如果我烧死我自己,那商吉婆尼也就会被焚毁,对吗?”这样说着,她体内所有的愤怒和不甘似乎也都随之散去了,剩下的只有难以言说的失望。她没了力气,瘫坐下来。“我还有选择吗?”
“差不多。”湿婆说,“你找不到水,就会想喝血。然后烧干周围的一切。”
湿婆只是看着她。
恐惧从她脚趾头一路蔓延到头顶。“和食尸鬼一样?”
“我会教会你怎样控制自己的。”他最后说,“但现在,我首先要教会你怎样不饿死自己。”
“不完全是。”湿婆说,“你只是被它的贪婪之火感染了。但如果任之发展,它会在你情绪激动时影晌你,腐蚀你,让你变得充满饥渴,难以餍足。”
灾难的阴影依然笼罩着大地。
萨蒂浑身都僵了。“这是什么意思,”她隔了半天才结结巴巴地说,“我成了弗栗多的化身吗?”
被干旱所苦的人们起先还欢欣鼓舞,不久之后就变成了担忧和愤怒。战胜魔龙时降下的雨水是如此之多,完全失去了控制。大大小小的河流泛滥,淹没两岸的良田和入海口的三角洲,翻滚泥沙的浑浊之水像是失控的黄龙在大地上翻滚肆虐。桥梁被冲垮,道路被冲毁,大大小小的村庄和城镇都被半淹在泥水之中,灾荒和瘟疫在四处蔓延,人们在咒骂那个不见踪影的因陀罗:他驱除了干旱,却忘了关掉自己的雨水。
“你做弗栗多的心脏时间有点长了。”雄鹿说。“它的一部分特质毕竟还是同化了你。你看,这就是结果。”
就在这个时候,天界传来了消息。
萨蒂心头一惊。“这……这是什么意思?”
在某个早晨,当祭司们朝火焰抛洒稻米的时候,火里突然响起了一个平和、稳重的声音。它告诉被吓得魂不附体的人类,只要人们愿意如同从前向天神献祭一样为阿修罗献祭,他们的和平生活便不会受到打扰。当马祭结束时,伯利将担负起天帝的职责,调和失衡的自然。那个时候,一切苦恼都得到消弭。
“不,这是你自己干的。”湿婆说,依然口气平淡,对她质问里的愤怒毫无反应。“你刚刚是否恨不得喝干世界上所有的水?或者,只要是液体,血也无所谓?”
这消息令国王们和僧侣们手脚大乱。头戴王冠的诸侯王公们聚集在大厅里,情绪焦灼地彻夜交谈,想要讨论出一个解决的办法,以便在保住宝座的同时也保住祖庙的金顶;就连以勇武闻名的太阳王朝的王公们也都为此焦头烂额。各地的婆罗门也全都聚集到一起,无论他们是来自国王的坐侧、神庙、村庄或是静修林;他们全都吓得嘴唇发白,圣线松散,面如土色。有人觉得这是一场彻底的恶梦,是心怀恶意的天神为了分出凡人中的虔诚者和无信仰者所造就的陷阱,主张所有人都继续向天神祈祷、供奉更多的祭品以求尽快解脱;有人翻遍各种经典以寻求答案;有的人已经开始偷偷编排新的祭祀仪式,并给出了理由:既然昔日天神和阿修罗不分彼此,那么现在重新将他们视为一体供奉也不算有悖正法;更多的人在等待和旁观。普通百姓也不晓得如何是好,他们不知道每日的晨祷和晩祷是否还应当把鲜花、酥油和稻谷倾倒在昔日崇拜的众神雕像脚下,也不晓得是不是应当在赌咒发誓时换一个呼唤的对象。
“刚刚那火是你干的?”她近乎满怀敌意地问。
“或许我们应当再对人类施加一点影晌。”乌沙纳斯说,他和伯利两人站在天帝的会堂里。三个月过去了,更多的阿修罗络绎不绝地从地界来到永寿城,当初因为对魔龙的恐惧而逃离城市的许多天神开始明里暗里地找来,表示愿意向伯利纳贡,只要他能让他们回自己的祭坛和领土上。与此同时,伯利的马祭筹备正在步入轨道。
恨意又苏醒了。
伯利凝视着那个空宝座。“我当初并不想把马祭的范围扩展到人间。”他说,“阿修罗和天神的战争涉及到人类,总无善果。”
“是的。”
“但您得要处理人类。”乌沙纳斯说,轻轻抖了抖手中的贝叶。“只要他们还在供奉和祭祀天神,天神的力量就不会断绝。”
“你把我带回来的?”她看着雄鹿,声音嘶哑地问,喉咙里的水分好像也被烧干了。
伯利稍微沉默了片刻。
萨蒂习惯性地看向湿婆身体所在的地方,然后才留意到旁边现在站着一头雪白的、有分叉大角的雄鹿,它深色的眼睛注视着她。
“送塔拉回去的那件事情如何了?”他突然不轻不重地问了一句。
“你醒了。”旁边传来湿婆的声音。
乌沙纳斯有些愕然。“那件事完全是按照陛下的嘱咐进行,”他说。
我怎么会在这里?她想,身下石地板似乎都在发烫。她呻吟着支撑身子坐起来。
伯利一眨不眨地凝望着乌沙纳斯。“是吗?”他说,“最好如此吧。”
她第一眼看到的就是神庙祭坛之上的神像,那张酷似湿婆的脸。
乌沙纳斯突然后退了一步。他按住了胸口。法术的波动阵阵传来,牵动着他的心口。
萨蒂做了一个梦。在那个梦里祭主面目狰狞,他把塔拉拉上了火葬堆;火焰燃起来了,那火焰就在萨蒂眼帘下燃烧,然后烧到了她的胸口;萨蒂觉得自己就像被火烧空、烧热的一个炉膛。在痛苦中,她叫喊岀声,迷迷糊糊睁开眼睛。
“抱歉,陛下,”他说,“我必须告退片刻。”
“你想要得到什么?”他低声说,“让她甜蜜地呼唤你,依恋你?爱必须受正法支配。追求正法,别追求爱,冷静下来吧,祭主。”
伯利点点头,乌沙纳斯扔下贝叶,朝宫外飞奔而去。
达刹注视着祭主。
伯利微微皱起了眉。“你又在背着我做什么事情呢,苏羯罗?”阿修罗王低声地自言自语说。
灯火摇曳了两下,熄灭了。他的声音变得更低。“她是一个如此优秀称职的婆罗门的妻子……可是她还是半点不爱我。”
乌沙纳斯冲到了自己的营帐门口。他心里充满了恶意的欢喜。
“是的。”最后他低声说,“的确是。就算我很明显地感受到她半点不爱我。可她还是一个如此优秀称职的婆罗门的妻子。”
他知道上次那个翻自己东西的贼没有找到想要的东西,一定还会回来。于是他在自己的物品上下了一种极其隐秘、极其复杂的咒语,当那个贼再次溜入行窃时,就会被这阵法困住。
祭主的表情凝固住了。
“好啦,”太白金星之主得意地想着,“让我看看这是哪个天神的探子?”
“那时塔拉做过对不起你的事情吗?”达刹低声吼道,“她是我亲手抚养长大,比大多数男子更懂礼法、知廉耻。她受着本能指引,却克服了对苏摩的迷恋而成为你的妻子,祭主你告诉我,她在被劫走之前,是不是一个合格的妻子?”
他掀开了帘子。
祭主脸上露出了一丝扭歪的笑,“我知道在我之前谁向塔拉求过婚。我知道在我和她婚礼上谁送的白色鲜花。我知道是谁一直尾随在我们的队伍后面。我知道塔拉心里的人是谁。”
他看见他的女儿站在他的营帐中,被咒术之网牢牢缚住,苍白着一张脸,像是被蛛网困住的小鸟。
达剎眼里散发出怒意来。
乌沙纳斯呆住了。
祭主瞪着达刹。“你把草料放在骡马面前,它们会不吃吗?”他反问,“你把幼鹿放在老虎面前,它会不去扑咬吗?”
“天乘?”他低声问。
“星相和占卜都说明这孩子的父亲是群星之主。这是苏摩的称谓,也是你的称谓。在这个孩子的身份确定之前,你根本不能确定她是否真的曾背叛过你!”
随即他意识到自己早该明白。除了天乘,谁还能这样轻易溜进他的地盘而不被发现。
“如果最后证明她肚子里的孩子属于苏摩呢?”
天乘抬起头来看着他。
“那不是她的错误,祭主!她只是一个女人,她的去向不能由自己决定。
进入永寿城后乌沙纳斯忙于各种事务,几乎无暇顾及自己的女儿,此刻他几乎是第一次和天乘这么近地面对面,他震惊地发现她变得那样憔悴,麻木冷漠的神情顽固地停留在她眼睛和嘴唇上,青春炽烈的火光在她身上萎缩成一根苍白尖锐的刺,扎在她眼底。
“因为她,我失去了一个女儿,也失去了一个儿子。”祭主说。
他朝她走了几步。
“我把我的女儿给你,是为了让她得到善待,你不应当如此对待自己的妻子。”达刹低声说。
“你在找什么?”他说,“你要什么我不会给你,你非要来偷?”
祭主走出去就看见了站在门口的达刹,对方的眼神让他不得不停下了脚步。
“可你没给。”天乘木然地看着乌沙纳斯,“你答应过的,却没给。”
塔拉伏在地上,慢慢地,她抬起双手,覆盖在自己的小腹上。
乌沙纳斯猛然意识到她说的是什么。
咔嗒一声,门再度关上了。
“天乘,现在商吉婆尼花不在我手里。”他说,“它要么遗落了,要么就是和弗栗多一起被因陀罗毁灭了。”
他抬起了灯火,大步地跨过了躺倒在地上的塔拉的身体,走了出去。
“父亲就算拿到商吉婆尼也不会给我。”天乘还是没带任何感情地说。
“贱人。”他说。
“我怎么会不给……”乌沙纳斯讶然地看着自己的女儿,“我怎么会骗你?天乘,你是我的宝贝女儿呀。”
他用的力量之大让塔拉摔倒在了地上。
“不,父亲经常骗我。”天乘说,“一直在骗人。”
祭主扇了塔拉一个耳光。
她披散着黑发,更显得脸蛋苍白,犹如黑夜映衬白月。而这轮白月的光芒毫无热度,令他感到炽痛。
沉默。
“你几天没有睡觉了?”他抓住了她的肩膀,惊讶自己声音的冷静。“来人,把她带走。”
“告诉我。
她开始在他手里扭动挣扎,像条顽强的鱼,鳞片扎进他手里。
沉默。
“去睡觉,天乘!”乌沙纳斯厉声喊。
“他强迫你,还是你自愿?”祭主继续问。
“父亲是骗子!”天乘喊,“你答应了我却没做到,你骗人!”
塔拉嘴巴微张着,嘴唇珍珠样没一点血色。
“住口,天乘。”乌沙纳斯说。
“苏摩碰过你多少次?”祭主的声音扭曲了。“享用过你多少次?”
“骗子!”
塔拉眼睛又黑又深,没有光泽。
“住口!”
“我知道你听得见!!”他咆哮起来了。
乌沙纳斯把手掌按到她脸上,想让她不再喊叫了。他可以把她的声音从胸口逼出来,就像他对待萨蒂那样。透过他的指缝,天乘毫不畏惧地瞪着他,眼神里没有愤怒,可是也毫无爱意。这是他的女儿,从每块血肉和每一处桀骜不驯上都继承他的女儿。
祭主抓住了塔拉的肩头,掰起她的下巴。
他的手朝一边滑去。睡眠的法术从他的指尖释放岀来,溜进她的耳朵。天乘的眼睛里出现了倦色。
塔拉还是没有回答。
“骗子,”她睡意浓重地说,身体朝一边瘫软下去,他扶住了她。
“这孩子是谁的?”祭主又问了一遍。
跑进营帐的侍卫们在一旁心惊胆战地等候着他的进一步指示。
没有回答。塔拉的视线甚至不随着光亮而移动。
带她去睡,”乌沙纳斯心烦意乱地说,“如果她有醒来的迹象就让她喝点药酒。她睡眠不足,精神也不够稳定。睡到她变乖为止。我现在没有时间烦心她的事。”
“孩子是谁的?”他低声说
乱哄哄的人散去了。
他走近塔拉,坐在她对面。灯火在他们中间跳跃着。
乌沙纳斯从被天乘翻乱的文书中弯腰拾起一张贝叶。那好像是来自人间探子的报告,叙述关于一个占据了森林里神庙的魔女和陪伴她的白色动物的传说。他努力想阅读它,却发现无论如何看不进去,最后他把它扔到了一边。
咔嗒一响,有人走进来了。祭主手中的灯火照亮了他的脸。
“骗子?”他轻声自言自语着,“我是骗子?”
她的双手交叠在微微隆起的小腹上,她的眼睛和包裹着她的阴影一样深黯。
长久以来,他时常被人这么称呼着。
塔拉独自坐在黑暗的房间里。
长久以来,这两个字第一次令他感到犹如烙印紧压在皮肤上般的疼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