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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也是我。只不过它们灵魂太弱小,承载不了我的声音。”

“我失去了对诃拉诃罗的控制。”白虎的视线转向湿婆胸口的幽蓝色波纹上。“这个。”

萨蒂睁大了眼睛。“把语言放在野兽身体里?”随后她就反应过来了,“……之前那猫鼬和鹦鹉难道……”

果然是因为乳海的毒液!

“现在我不能用我自己的身体。”白虎说,“只好把语言放在这头野兽的身体里。”

“它让你不能行动了?”萨蒂依然满怀疑虑,不知自己是否该更靠近老虎一些。但她更不相信湿婆居然会在森林里跟随自己。他在监视她吗?

“你怎么会变成……”萨蒂呆然的看着它,觉得脑子不够用了。

“不。”猛虎说,“是我自己停止了行动。我对诃拉诃罗的压制被削弱了,只有保持这样的状态,它才会一直被封闭在我体内。”

“是我。”猛虎说,雪白的皮毛在光线下闪闪发亮。

萨蒂充满不安地看着它。“是……因为你救了我的缘故?”

“……你……湿婆?”她迟疑地问。

“和救你没有关系。我毁掉了因陀罗的霹雳击中你那一瞬间的时间和空间。这件事情不存在了,所以你还活着,就是如此。”

萨蒂看着那头白虎,又看了看躺在一边的湿婆的身体。

“可是……那时你在魔龙体內说你做了抉择,这是什么意思?你还说让万象更新,那又是什么?到底到底发生了什么?”

乌沙纳斯别开了脸。

湿婆沉默了一会。

婆利古死盯着自己的儿子,嘴巴里终于发出几声又像是尖叫又像是诅界的声音。“孽子……”他似乎在叫喊,“你这忤逆的……”

“不管情况如何,你现在对此做不了什么,萨蒂。”他避开了回答,“为什么你不去西方?”

真抱歉,小姑娘。乌沙纳斯在心里对萨蒂叹息着,这一次,我的确是想要遵守誓言保护你姐姐的。我已经尽力了。

萨蒂呆了一呆,随即垂下了头。

乌沙纳斯看了看达刹那近乎绝望的神色,又看了看祭主。祭主盯着神情木然的塔拉,眼里燃烧着险恶的黑色野火,乌沙纳斯知道此时此刻他一定恨不得生吃了自己。

我是很想去。很想去找我父亲。”她低声说。

会堂里笼罩着比海水还冰冷沉重的死寂。

“那为什么不去?”

篷的一声,一只足凳被踢翻了。会堂的角落里,一直沉默无语的达刹攥紧拳头,猛然站了起来,而与此同时,祭主却脸苍白地坐倒回椅子上。

萨蒂看着湿婆静止不动的身躯。

塔拉披着褐衣,脸色苍白,神情木然,黑色眼瞳里别无他物,只弥漫着虛无。“我们把她归还给诸位。”乌沙纳斯说。

她自己也不知道理由,因此无法回答湿婆。

众神又发出啊的一声惊叹。

“不说了。”她说,“我觉得我一定会后悔的。……既然你可以用动物的身躯来行动,那为什么现在才同我说话?”

“作为诚意的表示,我们带来了一位重要的宾客,……”乌沙纳斯挥了挥手。跟在他身后的侍者带出了一位女子。

“你画了防止野兽接近的央特罗。那样便没有动物能接近我,所以直到央特罗被提婆雅尼破坏,我才找到了代言者。这并不太容易,因为如果稍不留意或是在野兽体内停留的时间过长,我就会把它们的灵魂压碎。”

伐由的脸憋红了。

萨蒂注视着它。“……我又做了多余的事吗?”

乌沙纳斯目不转睛地看着他。“我真希望马祭结束之后你还能如此坚定不移地重复这句话。”他说。

“萨蒂,我是群兽之主,”白虎说,“没有什么野兽可以伤害我。”

“卑鄙无耻!”风神跳了起来,“你以为这里的人中间会有人甘心在伯利面前俯首称臣吗?”

“对,”过了一会儿,萨蒂沮丧地说,“而且这里还是你的神庙。你的领地。”

他又看向在座的所有天神和仙人。“我再重复一遍,”他说,马祭将持续到太阳南行之时。伯利陛下慷慨好客,也不计前嫌,在这一年中,无论是谁想要回到东方天国,只要来到永寿城纳贡表示臣服,陛下都会非常欢迎。”

白虎转过头,望着祭坛上的神像。神像身边环绕着许多动物。大象,独角犀牛,雄鹿,野牛,老虎,它们犹如对那神像致敬。

乌沙纳斯笑着将视线投向风神。“因陀罗在成为天帝之前击杀了在他之前的天父帝奥斯,但现在已经没有多少人记得了。我想大部分人民只要风调雨顺,能吃饱穿暖,根本不在乎是谁收取他们的供奉和祈祷。“

“这并不是我的领地。”它说,“这也不是我。残留在此地的是更加暴戾和不受控制的力量,不过我的确就是为这力量吸引而掉落在此地。”

“这是窃取的王位,”伐由吼道,“人民不会承认伯利。”

萨蒂再度垂下了头。

一旦马祭完成,伯利将正式登基称帝,被天地间所有义理和律法承认。这是正法的规定,从此任何对他的攻击都只能被视作叛乱和挑衅。就算天神再度举兵反对伯利,在道义上也不再具备立场。

“不管怎样。你本来也不需要我微不足道的保护。”她喃喃地说,“我本该听你的话,扔下你不管,去找我的父亲。”她的声音变得越来越低,“这样提婆雅尼也不会死。”

沉闷的寂静一时降临到了众神头顶。他们都明白马祭具有什么样的意义。

“她的死不是你的错,萨蒂。”老虎说。

“100天后,星辰汇聚的吉祥时刻,伯利陛下将要举行盛大的马祭。”乌沙纳斯说,“这次马祭将会持续到太阳南行之时。”

萨蒂眼神中流露岀苦意。“乌沙纳斯也这么嘲弄过我。”她说,“我岀于好心做的事情全都办成了坏事。”

“伯利有什么想要让我们知道的?”伐楼那问。

老虎宝石般的眼睛注视着它。

“我正是代表三界之主伯利前来的。”乌沙纳斯微笑着说。他走进会堂,神情自若,犹如走进狼群中的雄狮。婆利古仙人死死地盯住他,喉咙里发岀怪异的啊啊声。但乌沙纳斯看都没看他的父亲一眼。

“但这意味着什么?人应当无动于衷吗?”它反问,“还是人应当出于凶心做事?

伐楼那举起一只手,阻止了伐由。“我吩咐卫兵,如果伯利的使者到来,就立即放他们进来。”

“我不知道。”萨蒂说。

“你这叛徒!”风神伐由站了起来,“你是怎么进来的?!”

他们沉默了一阵子。

他说,“这里距离太远,诸位年纪大了,恐怕听不太清楚。”他微笑着,似乎完全没有留意到自己的父亲已经倒在地上,几个学生正慌张地七手八脚试图扶起老仙人来。

“那你……你要怎样才能恢复?”萨蒂最后问。

乌沙纳斯低身合十行礼。“各位,是否能让我进来说话呢?”

“除非你能把拉克什米带到这里来。”湿婆说,不知为何带着点自嘲的意思。

打破寂静的是婆利古,他瞪着乌沙纳斯,发出了一声无比凄厉的尖叫,简直不像是人声。他的弟子急忙冲上前去照看他。

“拉克什米?为什么?”

众神的神情都变了。

“因为……啊,算了。”湿婆轻声说,“我不希望这么做。不管情况如何,你现在对此做不了什么。”

所有人都吃了一惊,转过脸看向门口。说话者就站在入口处,穿着一身夜色般的黑衣,面带微笑。

萨蒂沉默了半晌,随后她站了起来,牢牢抱着提婆雅尼的骨灰。

一个带笑的声音在会堂门口远远响起。

“你要做什么?”湿婆问。

“——说得很对。”

“既然是这样的话,我要走了。”她说,“回我父亲那里去。”

“很不幸,伯利的确很看重法,不过对利和欲也很看重。”阿耆尼无比讥讽地回了一句。

“你怎么走?”白虎用平稳的声音问,“几天的暴雨已经让这个地区成了洪水里的孤岛。你想到西方去,先要到国都,那么就必须要绕路。你知道方向吗?”

婆利古咂了砸没牙的嘴。“我认为伯利不会做过分的事情,既然他这么尊重婆罗门的财产,我想他是个看重正法的人。”

“我不知道。”萨蒂突然觉得心头有股无名火在燃烧,她抱着东西迈出了神殿的门槛。“我可以问路。”

“牟尼说得极是。”位居中央的伐楼那缓慢地开口了,“不过现在伯利占据永寿城,令净罪的仪式无处举办。我们不知道伯利是会和我们和谈,索取条件,还是会修整一段时间再大举进攻呢?他现在还毫无动静,令人捉摸不透。”

白虎跟在她身后,灵巧地跃入了中庭。“你路上遇到的人可不一定都愿意伸手相助。”

阿耆尼几乎要爆发了,他捏紧了椅子的扶手。

“我知道。你为什么说这样的话,你又想让我留下来吗?”萨蒂一边说一边继续大步朝前走,穿过了碎石密布的庭院。

“因陀罗所作所为是他自己的选择,”婆利古依旧不依不饶,“与我们无关。只有这样昭告天下,才能摆脱加诸在我们身上的耻辱。”

“你留下来的确比较好。”白虎还是跟在她身旁。

“各位,我们不要自己先争吵起来。”俱毗罗在阔大的座椅上不安地挪动了一下肥胖的身躯。

“你在说什么,不是你让我离开吗?”萨蒂越过了庙门,踏上了那条泥巴小路。不知道为什么,她越来越感到晕眩。。”

“只有活着各位才能在这里谈论正义,而你们现在活着都是因为因陀罗!”阿耆尼提高了声音。他背后有人轻蔑地笑了一声,火神愤怒地转过头去,却没能找到发出笑声的人。

“现在的情况有点不一样。”

“释放弗栗多的阿修罗并无意于和我们同归于尽,因此只要他们感到难以控制弗栗多,迟早会处理掉它。”婆利古尖声说,“因陀罗一时头脑发热,为了逞英雄便击杀它,这无异于告诉世人,只要是为了善果,手段是否合乎正法可以无视。要知道,自古以来无数假借正义之名的罪恶由此而生,谎言、屠杀和暴君也由此而生。”

“为什么还要我留下来?你还要什么?要商吉婆尼吗?”她没有意识到自己声音越来越大。

“那个你所谓的婆罗门只是复活的僵尸,旱魔,天神之敌。如果不是因陀罗打倒它,诸位也不可能安坐在这里侃侃而谈。”阿耆尼压抑着自己的怒火说。

怎么回事,这血中的火焰似乎在沸腾,好渴。就像那天在士兵们前面一样,好渴。她想她就算饮够全世界的水也无法餍足。

——更何况那个罪人竟然是以他儿子陀提遮之骨制成的金刚杵犯下了这弥天大罪,这让他家族的荣誉也被玷污了,这真是不可饶恕。

“你又渴了吧?”湿婆突兀地问了一句。

“他谋杀了一位婆罗门。”他坐下来时说,“那是杀梵罪。他没资格再称自己为天帝。”

萨蒂没有回答,她眼前冒出了闪烁的红色和金星,但她还是在朝前走。

众神转过脸来,看着站在门口的婆利古;他颤巍巍地走过众神,走向自己的座位。

白虎猛然停住了脚步。

“他已经不是陛下了。”

“萨蒂,停下来。”他说,声音很威严。

“伯利不会做那样的事情。”阿耆尼摇了摇头。他的山羊脸变得更加瘦长。“说起来,陛下怎么样了……?有没有他下落的消息?”

萨蒂没有停下,她踉跄地去扶一旁的树木。她几乎想伸岀舌头去感触空气中哪怕一点点的湿气。

“那帮愚蠢的家伙。”脾气暴躁的风神伐由嘀咕了一声,“等到伯利把他们像羔羊那样驱赶到一起赶尽杀绝时他们才会知道后悔。”

轰然一声,她扶着的那棵树燃烧起来了。火焰以一种疯狂的形态舞动着,那是烧尽黑胡子血液和尸首的火。“萨蒂!”湿婆用那种世界之主的语调呼叫着她的名字,严厉地、暴怒地、不容置疑地。

“伯利在发放布施,宣誓保护婆罗门的财产。”此刻在大会堂中,俱毗罗正在发言,“现在有越来越多的人听闻他的作为,回永寿城去了。还有些人已经开始向他纳贡。”

萨蒂转头去看他。不——她想,这都是因为你,全是因为你——

伐楼那的千柱大会堂没有屋顶,黄金柱上方就是穹顶般的海洋,折射岀绚丽的光线。七彩的珊瑚装饰着道路,鱼的影子在石头中、砂砾中和空气中游动着。

她很想恨他,从未如此想恨他。

婆利古所有的弟子都小心翼翼跟着自己扶着拐杖的导师,沿着以海洋为夭空的大道慢慢朝伐楼那的千柱大会堂走去。海洋之王的城市里如今拥挤不堪,躲避在这里的天神数目比鱼还多,昔日的永寿城居民们密密麻麻占据了所有的房屋和空地,狼狈不堪地挤在自己那一小块栖身之地中,不时还为了地盘大小和邻居争吵。婆利古用眼角余光打量着叫人尴尬的景象,一不留神脚下滑了一下。婆利古的学生立即赶上来想要扶他,被他不耐烦地赶开了。

身体中焦渴的感觉转瞬消失,她两眼一黑,啪嗒一声摔倒在了地面上。

“师尊,请您留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