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碰他!”她喊。
萨蒂从胎室冲出来,拦在了湿婆面前。
黑胡子和士兵们被吓了一跳,向后退了几步。黑胡子看着萨蒂,瞪大眼睛。
他拔出佩刀,朝湿婆走近了一步。
“他妈的,你不是死了吗?”他有点慌张地说。
“有人说这种僵尸鬼不怕火烧的。”有个士兵小心翼翼地补充。黑胡子想了想。“那就先把它砍成个十截八截的。
士兵们面面相觑,“我们是不是弄错人啦?”有人说,“这才是那个罗刹女!”
“当然是放火烧掉,免得它去害人。”
“因为穿着同样的衣服,不太好分辨。”他旁边的人嘀咕着。
“那这具尸体该怎么办?”有人指着湿婆的身体问。
“小心,她影子里还会跑出狮子来。”有人又这么说。
萨蒂揪住了胸口。
“没什么可怕的,”黑胡子说,他举起了刀,“现在是白天,她弄不出邪术来。给我让开些!”
“你们见到个女人就猴急成那样儿,差点就扯坏了这身好衣服,”黑胡子说,“我可是要把它送给我老婆的。”他叹息了一声,“我已经很多年没能给她买上一身新衣服了。”
萨蒂咬紧了牙。
“我觉得你就是和个死人干了一场。”另外一个人幸灾乐祸地说。“早知道你喜欢,我们就不急着把她扔下悬崖去了。这样你还可以和她再来几次。”所有人都哄笑起来。
“你让是不让?”黑胡子说,“小心我连你一起劈成两半。”
“可我干她的时候觉得自己就在干个死人。”有个士兵抱怨。
萨蒂还是一动没有动,虽然她在发抖。
“叫喊起来也很得劲。”
黑胡子冲了上去,一刀劈下,萨蒂踏着风神的咒语躲了过去,刀锋划过了她的肩膀。
“反正是不错的女人。”
伴随着一声如雷咆哮,狮子从她影子里跳出来,黑胡子躲闪不及,一把被按在了地上。狮子咬住黑胡子的脖颈,血猛然喷出来,黑胡子尖声惨叫,手里的刀掉到了地上,他抽搐了几下就不动了。
“你听到了吗?在我们剥光她之前,她还说她是公主。说如果我们把她送回天界,会有赏金。”
士兵们惊恐万状地大叫起来,挺起刀枪对准了雄狮,雄狮张开鲜血淋漓的大口,朝他们再度发出怒吼。
金红绚丽、华美灿烂。任何人穿上它都会像个公主。
“出去!”萨蒂捂住了肩膀大喊,“离开这里!”
那是朝霞衣。
所有人都瞪视着她。
萨蒂看清了他手里拿着的东西。
扑啦啦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一只浑身雪白的乌鸦停在了神殿的气窗上,冰冷的深色眼珠注视着这血腥的场景。
黑胡子却笑起来,“怕什么,”他说,“那个穿得像个舞女一样的罗刹女也没能把我们怎么样,嘴巴里嚷嚷得厉害,结果还不是一样被我们给剥个精光。”他举起了手,一群士兵哈哈大笑起来。
萨蒂旳血液在沸腾,黑发在她身后火焰一样翻飞,阴影弥漫进神庙,暴力和血的气味从地板上升起来,空气焦枯了。
“当心有什么邪门。”旁边的人提醒黑胡子。
“滚开,”她的话语变成了尖叫,“滚开!”
黑胡子举起刀来,用刀柄戳了戳湿婆胸口。
她突然觉得好渴,口千舌燥,几乎要伸岀舌头来,她渴得眼睛都发红了。
“他怎么白得怕人。”他们喃喃地说,“这会不会是僵尸鬼?”
轰地一声,溅落在神庙的地板上的满地血迹突然全都熊熊燃烧起来,萨蒂的脸仿佛被火焰映照成了另外一个世界的东西。黑胡子的尸体上暴出一团烈焰,转眼他就变成了一堆白灰。
士兵们小心翼翼围过去,看着石台上静止不动的湿婆。
士兵们大叫起来,拔足就跑,很快就冲岀了神庙。
萨蒂悄悄向外看去,她的心落到了谷底。是十几天前她遭遇到的黑胡子带领的那队士兵。
萨蒂跑了过去,把黑胡子的刀拔了起来,
“这里有个死人!!”他大声喊道。
雄狮咆哮一声,跳过火焰,向神庙外沖去。“别去,”萨蒂喊,但狮子已经一头钻出了火圈。
来人走进了主殿,一眼就看到了湿婆,猛然收住了脚步。
萨蒂突然听到了沸腾的人声,那群士兵在神殿外高声叫喊。刀枪碰撞、火焰噼啪作晌。烟雾已经很浓,看不清外面的情况,热气和恐惧逐渐堵塞了她的感觉,连那些声响都变得模糊。她只能握紧刀,挡在湿婆的身体前。
萨蒂大吃一惊,急忙一闪身躲进了胎室里面,心脏剧烈地跳动着。她的央特罗本来应当让所有人对近在眼前的神庙视而不见,就算突然看见它也会立即将其忘掉。可提婆雅尼一定趁她入睡后的时候破坏了央特罗,卸掉了神庙唯一的防御。
刀上的血顺着流到她手上,痒痒地感觉很怪。
就在这个时候,寺庙门口传来喧嚣和喊叫。许多男人的脚步声和交谈声从门口传来。
她想舔它。
她看了看那堆树皮衣,把它们捡起来穿上。提婆雅尼身材比她丰满,穿上去稍微有些松松垮垮,让她很难为情。
焦渴和恶心一并涌上心头,萨蒂捂住嘴,险些吐了出来。
她头脑昏昏沉沉的,一定是提婆雅尼做了什么手脚,叫她的睡眠变得昏迷一样漫长。
不知从何时开始,外面的声音减小了,听不到了,就好像那群士兵又跑又跳地去了远方。之前燃烧的火焰一一烧尽,萨蒂的呼吸变得轻松了些,清新的空气从外部吹了进来。原本是黑胡子的地方只剩下焦痕和白灰,风一吹就散得无影无踪。
这一点也不值得惊讶。
她竖起耳朵,神庙外什么动静也听不到了。
她想她原本就应该想到提婆雅尼会这么做。
没有雄狮的咆哮,也没有人的叫喊。
可是下一个瞬间,她又完全不惊奇了。
萨蒂不敢松懈,依旧握着刀,定定的站着。
萨蒂站在原地,有那么一瞬间,她脑子里一片空白。
太阳偏西了,神庙外依旧没有动静。她握着刀柄的手已经因为用力过度而发酸了。远处一只花斑雀叽叽咕咕地唱起来,还有什么鸟扑扇翅膀的声音,一只白乌鸦飞上了天。
太阳已经升到了天空正中,不知她睡了多长时间。提婆雅尼穿着的树皮衣散落在神庙凹凸不平的石板地面上。
萨蒂提着刀,一步步走出了神殿。
萨蒂尖叫了一声,跳了起来。然后她发现提婆雅尼也不见了。
神庙门口一个人都没有。
她身上的朝霞衣被人剥走了,连稀少的几件首饰也跟着一起被拿走了。
地上散落着一些折断的武器,但一个士兵都看不到,没有活人的踪影,也没有死人的尸体。雄狮也不知道哪里去了。四周静悄悄的。
她一丝不挂。
萨蒂在这一片诡异的寂静中站了片刻,一屁股瘫坐下来。
她看了看手,又顺着手臂一路看下去。
她花了一段时间才让自己的脚有站起来的力气,慢慢走回了神殿。焦灰已经被风吹散,神庙的地板上的血已经烧光了,墙壁上溅的鲜红血迹转成了深褐,腥气混着帘幔和枯柴烧焦的气味,黏附在皮肤上。
她呻吟着抬起手扶住额头,突然睁大了眼睛。
萨蒂跑到林子里去,摘了两片大大的树叶,到泉水那里去斟满水,又跑回来冲洗地板。血水沿着石板的缝隙进入地下,但血腥味还是很重,树叶能斟的水又太少。来回冲洗了几次,萨蒂就累得手脚酸痛。
她脑袋疼,就像有一百只苍蝇在她皮肤底下撞击她的脑门。
她抬头,看见在祭坛的另一边,湿婆依旧靠着墙壁安睡,一副无知无觉的样子。
萨蒂猛然醒来。
萨蒂看了他一会,突然走过去,把树叶里的水一古脑全部浇在了湿婆身上。
“她在医生那里。”他说,声音近乎叹气。
“起来!”萨蒂大声喊道,满怀怒意,“你起来!”
乌沙纳斯苦笑起来。他的双手在背后把没写完的贝叶揉成一团碎屑。
水顺着湿婆的头发和皮肤流淌,滴滴答答地落在石板上。萨蒂摇着他,推攮他,最后抓住了湿婆的衣服,“起来,”她还是这么喊着,“快起来!”
伯利的直属卫兵把乌沙纳斯堵在了门口。“牟尼,陛下吩咐我们来接塔拉夫人走。”领头的士兵低声说。
水珠挂在他眼睫毛和嘴唇上。但湿婆还是无知无觉沉睡着。
可他还没有落款完,就听见营帐门口传来士兵的脚步声。
萨蒂的手脚都在发抖,她从旁边的地板上抓起一块碎石,举了起来,想要对准湿婆的脑门砸下去。
将来会把你抓出来的,蟊贼。他心里说,但却忙着先抽出一张贝叶来。他想起那个负责照顾塔拉的年轻医生曾一本正经地违抗他、说“我可不能看着她出事”,笑了一声,在贝叶上潦草地刻了几个字,吩咐那小医生立即带着塔拉离开,离天界越远越好。
昏暗的光线下湿婆的神情依旧显得安静平和。他的身体在这里,却犹如在高天之上,毫无情感波动地俯瞰着众生。
但乌沙纳斯知道自己的东西一定是被人翻过了。对方动作很仔细,很小心,但他还是能察觉出来,有陌生气息停留在他的物品上。
萨蒂放开了他,往后退了两步,坐倒在地上。
乌沙纳斯走到营帐门口时,突然皱了一下眉。“有人进过这里吗?”他问守卫的士兵。士兵摇摇头。
树皮衣松垮下来,露岀了她的胸口,她也没理会。她抱住膝盖坐着,把脸靠在膝上。
“我明白了,”他说,“陛下,我这就照你说的去办。”
第二天早上,萨蒂出门去寻找提婆雅尼。
但他随后便顿住,忽然笑了。
她走遍附近的森林,最后终于在悬崖下方找到了她。
“陛下,我是真的……”他大声说。
提婆雅尼赤裸身体,脸朝着下方。
乌沙纳斯竟然一时语塞。
她肌肤上有很多擦伤和瘀伤,萨蒂不知道这些伤是在她被扔下时造成的还是之前就形成的。
“苏羯罗,你为什么不肯放人?”伯利突然拧紧了眉头,盯着乌沙纳斯。“莫非你还希望从塔拉身上榨取到别的什么?”
她没敢仔细看提婆雅尼的脸。
“以正法之名干出禽兽不如之事的婆罗门多得是,”他对伯利说,“更何况,陛下,说实在的,你并不知道达刹和祭主那样的人……”
提婆雅尼穿上那绚烂的朝霞衣,兴奋地甚至都忘了带她的包袱,迈出神庙,
乌沙纳斯有点哑然。伯利从小失去父亲,是由他的婆罗门导师、檀波的父亲抚养长大。由于这个原因,他一直对所有的婆罗门都十分敬重,包括天界的仙人。
在她遇见这群士兵之前,她做了多长时间重新成为公主的美梦。
“达刹和祭主都是在三界素有声名的高尚婆罗门。野兽都知道保护孕妇,更何况婆罗门。不论怎么说,再继续留下塔拉都是一种非法,妇女只有在父亲和丈夫家里得到庇护。”伯利皱着眉说。
萨蒂用了整整一天的时间在附近搜集柴火,然后把提婆雅尼放上了火葬堆。
“达刹是个一板一眼的人,他只会遵照律法把女儿再交给她丈夫。塔拉已经怀孕了,她肚子里的天晓得是祭主还是苏摩的孩子。”
火点燃时已经快入夜,火光映亮了周围黑暗的树林。萨蒂呆望着熊熊燃烧的火焰,森林里静得让人觉得恐怖。
“那就把她带给她父亲
一只白色的猫鼬从树丛中钻了出来。萨蒂被它吓了一跳。这猫鼬有着深色眼睛,动作自若优雅,三跳两跳,跳上了萨蒂头顶的树枝。
“以我对祭主的了解,我不认为塔拉回到他身边会得到善待。”
萨蒂听着它在枝叶中发岀的声音,靠着身后的大树慢慢睡着了。
“为什么?
隔日清晨,萨蒂在余温尚存的余烬里寻找提婆雅尼的骨灰,她小心地把它们收集起来。当她四处寻找回去的路的时候,一只雪一样白的鹦鹉停在了她面前的枝头上。它的眼睛是一种奇特的深色。
“恕我直言,陛下,”乌沙纳斯苦笑着说,“若是考虑塔拉的安全,她还是留在我们这里最好。”
它扑啦啦地飞了起来,在萨蒂头顶盘旋着,那模样似乎是要萨蒂跟它走。
“不错,”他说,“我也曾向人发过同样的誓言。我现在就要履行约定。塔拉本来就是我们以非法手段劫持来的,现在战争已经结束,继续扣留她既无名分,也无意义,我必须将她还给她的家庭了。”
萨蒂茫然地看着它,心里感觉很奇异,那是种说不岀来的似曾相识感。不知不觉间,她已经迈开了步伐跟上了它。他们一起走到森林、神庙和村庄的三岔路口,鹦鹉拍打着翅膀消失在山腰的绿荫之中。
伯利的神色黯淡了片刻。
萨蒂走进神庙,然后她猛地收住了脚步。
乌沙纳斯微微皱起了眉。“可是陛下,我曾向人发誓保护她啊。”
阳光从破损的屋顶照进神庙。湿婆躺在原来的地方没有动。
“那就将她送回她丈夫和她父亲那里去。”伯利说。
在他身边伏着一只白色的猛虎。
“是的,是在我那里。”乌沙纳斯愕然地说,“我的人在照顾她。可是……”
那头白虎站了起来,舔了舔脚爪,用一个听起来很熟悉的声音说:“萨蒂。”
“你告诉过我,知道因陀罗杀错了人和苏摩因此丧命后,塔拉受了过重的打击而神思恍惚。你的人现在还在照顾她吗?”阿修罗王盯着乌沙纳斯问。
它的深色眼睛盯着萨蒂看。那双眼睛和之前的猫鼬、乌鸦和鹦鹉一样。
乌沙纳斯抬头看向伯利,难以置信自己刚刚听到了什么。他们并没有在天帝的礼堂里说话,伯利在广场上搭起了自己的营帐,在里面居住和处理政事。他还没有登基,在此之前进入王宫,在他看来仍是不合礼法的。
她认出来了。
“送塔拉回去?
那是湿婆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