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转过头,看见了火神阿耆尼。这个古老的神祗就站在他们身后,站在凡间,风尘仆仆地看着他们,像一个平凡的旅人。
因陀罗一惊。
两个人都瞪大了眼睛。
一个低沉的声音从他们三人背后传来。
阿耆尼看着一个比印象里年青许多的因陀罗。因陀罗看着一个比印象里年老许多的阿耆尼。
“陛下……”
“你怎么变成这个样子了?”因陀罗首先愕然地问,因为阿耆尼看起来是那么苍老,光辉是那么黯淡。随后他才想起更重要的问题来,因为舍质和优哩婆湿都在他身后发岀了惊讶的低呼
她想要的一切都得到了实现。已经再没有比这个更好的事了。
“你怎么会在这里?”
天界第一的舞伎安慰自己说,这点疼算不了什么,很快就会过去,很快就会忘掉。
“……陛下!”隔了一会阿耆尼才低声喊出声,“原谅我。我是跟着王后陛下来的。”
但是,只有一点点而已。
舍质和优哩婆湿惊骇地对望了一眼。
因陀罗的目光让她觉得心尖有一点点痛。
因陀罗皱起了眉。“你为何要来找我?”他说,“是为了诛灭我,还是为了来谴责我?你是来为现在的那位天主传话的吗?”
优哩婆湿最后只是嘴角缀着笑意垂下了头。
“别相信他!”舍质突然低声喊了一句。她看向阿耆尼的视线流露出天然的厌憎。
他说这话的时候,记起来的是那个在神婚上,他曾带着醉意说不好看的女子。
“陛下。”他这次是朝舍质行的礼。“我知道您不可能原谅我,因为确实是我杀掉了您所有的亲族。”
我记得你的微笑……
“离开这里。”舍质凄然地喊,“我不想见到你。让我和我丈夫留在这里。”
但因陀罗没有笑,也没有说话。他默不作声地凝视着优哩婆湿,像是第一次认识自己的舞伎。优哩婆湿的心跳了跳。她突然意识到,因陀罗认岀她来了。不是认岀为他旋舞的天女。
她肩上因陀罗的手突然收紧了。
舍质也露出笑脸,出于真心的感谢,也像是大大地松了一口气。“当然可以。”她用更加热切、诚挚的语气说。
“舍质。”雷神低声说,“不要怪责阿耆尼。那时下命令的人是我。如果你要怪罪,你应当怪罪的是我。”
“那真是多谢您的慷慨啦!”她甜蜜地说,“那么,如果您高兴,请把南方的农庄赏赐给我吧,我一贯喜欢那里的丰富田产,也喜欢那里寺院的珍宝。”
舍质回头愕然地看着丈夫,阿耆尼也愕然的看着因陀罗。
她抬起头,带着一贯的甜蜜微笑,看着面前的天帝夫妇。
天后随即就哭出了声。
但优哩婆湿转念一想,便放弃了。
“他可以选择不听从你的命令呀!”她说。
我要什么?我什么都不想要。我什么都不需要。
阿耆尼垂下了头。他明白,舍质永远不会怪责因陀罗。
“啊,对。”舍质说,转身抹去了眼角的泪水,充满感激地看着优哩婆湿。“的确都是靠你的帮助,我才能找到因陀罗。请说吧,”她热切地说,“你想要什么作为报答?牲畜、良田还是珍宝?只要我有的,我统统都给你!”
因陀罗轻轻放开了自己的妻子,他上前两步,注视着阿耆尼。
“您太客气了,陛下。”优哩婆湿说,在合十的手掌后微微垂下了头。“您舍身保卫您的人民,而这是我作为臣子应当做的。”
“他不能不听,”雷神轻声说,“因为那个时候,他是我的仆从。仆从是只能服从君主命令的,他没有思想,亦不晓得正法,因为他只是主人的肢体,而他做下的一切,只不过是我借他之手而做的罢了。”
他声如闷雷,是完全的帝王腔调。
阿耆尼抬起头瞪着因陀罗。
“优哩婆湿,谢谢你把她带到我这里来。”他低声说,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像是要把人间污浊的呼吸吐出来,“我现在什么都想起来了。我不知道该怎样说……优哩婆湿,真是多亏你。”
“但即便是这样,也是我造成的。”因陀罗又说,“如果我只想要仆从的话,我就只能得到仆从。我曾经是有朋友的……”
因陀罗最后抬起了头,看着优哩婆湿。
他闭上眼睛,长长地呼岀一口气,随即苦笑起来。“你直说吧,阿耆尼。如果你作为臣子,来宣布放弃对我的臣服,那是大可不必,因为我已经不是天帝了。如果你来杀我,那我们就打一场。告诉我,我应该为了你的到来高兴呢?还是恐惧呢?”
他记得我的笑,想不起我这个人,就算我把事情全盘托出,他还是全无记忆。可是他看到她就什么都想起来了。优哩婆湿看着舍质想。我是对的。我应该来找她的。
阿耆尼抬起头来,看着因陀罗那双明亮的褐绿色眼睛。
优哩婆湿微笑着看着天帝夫妇,看着舍质在因陀罗怀里哭泣。因陀罗低声嘀咕着什么。他嘴角边露岀了两道象征忧愁、沉思和冷酷无情的皱纹,眉头紧锁,明亮的眼睛在翻滚的回忆里变得阴暗。那个变得年青的雷神幻象消逝了。
他胸口的沙洲突然消失了。
天上乌云翻滚,预示着一场庞大的雷暴即将降临。
“因陀罗,”他低声说,“我是作为你的朋友来的。
“蠢女人。”他说。
因陀罗注视着他。
因陀罗瞪着她。最后他终于伸手,动作生硬地揽住了她。
“过去……”阿耆尼慢慢地说,“我因为恐惧和怯弱,在你的治下做了许多违心之事,我以各种理由来安慰自己,但我从未曾敢真正面对你,我恐惧身败名裂而不敢违抗你,同时我又以贪图虚名而做些伪善之事。因陀罗,因为这个原因,你我都成了大罪人。你的罪是骄横虚弱,而我的罪是乡愿。人们赞我正直,只有我知道,那是死的正直,因为我从未敢面对真正的非正法,也从未敢面对自己亲爱的人所犯下的过错。而今天是最后一次。”
舍质嘴唇发抖,“你让我就像没丈夫的女人。”她说,随后就看着他哭了。
“最后一次什么?”因陀罗问。
“你干什么?”他说,“你想干什么??”
“最后一次,”阿耆尼说,“我承担你的罪责。
他是诸神之王、金刚杵的据有者、独一无二之神。他是首生之龙的殛杀者、骏马的主宰、战无不胜者、以火红之驹为坐骑者。他是雨和云、曾举办百次献祭者、第三天的主宰、摧毁敌城者。
村民们全聚集在一起,惊恐不安,远远地看着村口的那几个陌生人。
一线记忆牵出无数记忆。现在他真的全部都想起来了。
很显然,那几个人想要装成人类的样子,可是装不像。他们腋下不流汘,衣服上没有脏污;他们不眨眼,如果仔细看去,他们的脚其实是离着尘世土地三芥子之遥的。即便是肉眼凡胎,也能看出他们绝非凡人。
这一掌打痛了他,他转过脸怒视着她,气得发抖,天上雷光大作,世上没人敢这么对待摧毁敌人城市的天帝。
马蹄声响。村人惊讶地看着那个骗吃骗喝的莽夫骑着火红骏马,一路疾驰到了那几个光辉形体的面前。但他竟然并没有立即下马。相反,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们,气度威严,而那几位竟然也全都俯身朝他合十行礼。
“舍质!”他喊出声来。
因陀罗逐一看向来迎接他的人,伐楼那冰冷地看着他,肥胖的俱毗罗急急忙忙伏低了身躯。雷神目光突地跳了一下。“阎魔?”他看着那个黑发黑眼的少年说,“你也来了?”
鲜明如霹雳一般的回忆劈入他脑海里
死者之王朝雷神轻轻鞠身。“陛下可能要借助我的力量。”他柔和地回答道。
绿衣的皇后踏前一步,给了他一个耳光。
因陀罗下了马。“友邻王的事情我已经听阿耆尼说了。”他说,“我听说他的眼睛毒辣可怕,能夺取他人的光辉。我既然已经遭到放逐,各位又来找我,那么想必是无法忍受他的统治,需要我去对付他,是吗?”
他张开口,像是艰于呼吸般后退了一步。
“确实如此。”伐楼那说。
因陀罗瞪着她。看着这个已经微微发胖、已经不再那么美丽的女人。
因陀罗向后一靠,交叉双臂。“我想听听你的想法。”他说,口气很平稳,听不出挑衅的昧道。
“因陀罗,”她说,“你还记得我吗?”
海神阴沉地微微一笑。“那么我也就开诚布公地直说了。”他说,“实话说,如果您再度统治天国,我无法全心全意地感到开心,但友邻王则让我觉得可憎。原本,就算我们找到了你,你也侬旧会被杀梵罪困扰,无法与友邻王抗衡。但现在,湿婆犯下了更加严重、可怕的杀梵罪。他杀害的不仅仅是所有婆罗门的祖先,更是自己的父亲。杀梵罪总是会跟随罪孽最重最深的凶手。如今,世上再没有比湿婆犯下的更重大的罪恶了,因此,杀梵罪不再困扰您,您也摆脱了昏热。然而友邻王的地位并没有动摇,您依旧是戴罪之身,难以与他抗衡。我们今天聚在一起,就是为了设法净化你的罪过。”
绿衣的女人抬起头,肩膀微微发着抖,浅绿色的瞳仁明亮湿润。
阿耆尼和俱毗罗一起严肃地点头。而阎魔只是垂低了眼帘。“是的,”他轻声说,“我就是为此而来的。你可以将把罪孽分散给我们。只有我们能承受、并且也同意接收你四分之一的罪过。这样你就可以得到净化。”
“陛下,”优哩婆湿轻笑着,“你看我把谁带过来了?”
因陀罗笑了一声。“这当然不是没有代价的,对吗?”他盯着伐楼那,“我亲爱的老朋友,”他用毫无热情的口气说,“说吧。你从来不做亏本生意。你想要什么?”
优哩婆湿轻巧地跳下了马,并且扶着那个绿衣的女人也下了马。
水中之王森冷的目光注视着因陀罗。“真让我惊奇。”他柔和缓慢地说,“山变轻了,火变凉了。陛下像是在这段时间颇有收获呢。”
马蹄声越来越近。赤红色的骏马发光的身影,犹如一道烈火烧开森林。高耳疾驰过来,停在了因陀罗面前马上坐着两个女人。一个是优哩婆湿,她满面微笑,而另外一个身穿绿衣的……
“彼此彼此。”因陀罗冷冷地说,扫了一眼站在远处窥视的村民,“你开口要价吧。”
他听见风中传来了马嘶声。那是高耳的声音。
我的价码很公平。”伐楼那说,“我们分担你四分之一的罪过。但从今日开始,我们也要分享你四分之一的王权。不是护世天王那样的虚名。而是真正的权力。从现在起,我们要分享你的祭祀和力量。”
风从东方吹过来,因陀罗猛然站起。
因陀罗又笑起来。“四分之一的王权,”他平静地说,“那么你们最后还是留给我一个空宝座。”
他在想那姑娘到底怎样了。她离开已经有一段时间,她还平安吗?她要何时归来?她会带回怎样的消息?
伐楼那优雅地一鞠身。
因陀罗在森林边缘站定了,眼睛望着东方。那是优哩婆湿离开的方向。
“决定权在您手里。”他说。
我是雨和云。我是第三天的主宰;我是摧毁敌城者。
“说得好像友邻王没把你逼得非来找我不可,你这条吐毒的老海蛇。”因陀罗说,“你才真是作茧自缚。”
“你再不走,”婆罗门在他身后恶狠狠地喊叫着,“我就要向国王报告!”
他们对瞪着。俱毗罗不安地咳嗽起来,黑发黑眼的死神则依然安静地一言不发。
因陀罗站了起来。婆罗门吓了一跳,倒退了一步,手握紧了手杖。但因陀罗根本就没理会他。他朝着青翠的森林走去,望着天空上舒卷的白云。
最后阿耆尼开口了。“因陀罗……”他低声说,而因陀罗举起了一只手。
我兴高采烈,我的荣耀便是痛饮。我是骏马的主宰。我是战无不胜者。我是以火红之驹为坐骑者。
“也罢!”他说,“反正从前我就没从那宝座上得到过多有价值的东西……”
“我们已经对您仁至义尽了。我们原谅你每日醉酒后的胡作非为,甚至上次你毁坏了别人的婚礼,我们也没有追究你的责任。可这已经到头了。我们不会再容忍你了。”
他顿了顿。两个女人正从他身后的森林走出来。优哩婆湿在前面,舍质在后面。风吹动了她们的衣裳和头发。
我是动与不动者之王,我是无角和有角者之王。
“既然同意,那我们就很快开始。”伐楼那轻声说,“不过,我还有一点要确认。陛下既然同意净罪,获取力量,那么您心里对于如何扳倒友邻王,是否已经有了打算呢……?”
“我们这个村庄原本就并不富裕,”婆罗门说,“我们没有一日不感激您对我们的襄助。可是我们的粮食要交六分之一的赋税给国王,我们并没有多余的闲粮可以一直供您这样的贵人大吃大喝……”
因陀罗沉思了一会。“时间决定一切,赐予一切,控制一切。”他说,“时间曾站在阿修罗一边,后来站到友邻王边,也会站到我一边……”他说着,转头看向朝他走来的舍质。“我已经想到了一个办法……”
我的名字是因陀罗。他想着,优哩婆湿是这么说的。我是诸神之王。我是金刚杵的据有者。我是独一无二之神。我是首生之龙的殛杀者。
雷神说着,大笑起来。
因陀罗没在听。他坐在水塘边上,凝望着远处,黛青的山影倒映在水塘中。
“就这样吧。”他说,“阿耆尼,来吧!你,水中之主,阎魔和俱毗罗今天要和我一起进行大灌顶,我们一起战胜那眼睛可怕的敌人友邻王吧!”
“大武士,我们今天把话直说了吧。”村子里的那婆罗门说,“我们无法再供养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