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陀罗下令让阿耆尼去杀掉舍质的所有亲族时,阿耆尼曾经劝说天帝住手。那是一个很大的家族,有孩子,也有尚在怀孕的女人。如果亲缘还在,也许有一天两族可以讲和。而因陀罗勃然大怒。
很久以前,但他们还只是荒野上游荡的年轻诸神时,如果性情莽撞的因陀罗做岀什么荒唐的决定,阿耆尼总是认为自己有必要纠正他。他喜爱因陀罗建立起来的天国,他喜爱人们朝火中投去的祭品,花环和酥油,他害怕有朝一日自己不得不去吞吃尸体。阿耆尼想法设法要成为烈性天帝的缰绳,他开始逐渐认定这就是他的使命。
“谁要与他们讲和!”他怒吼着,“我要大地喝光阿修罗的最后一滴血。给我听好,阿耆尼,要不你就服从我的命令去把他们赶尽杀绝,要不你就滚蛋,我找其他人去做这件事。”
但火神现在在想的不是友邻王。
阿耆尼没有滚蛋。
湿婆的婚礼成了惨剧,友邻王不得不费尽力气收拾残局,而在这个过程中,也许由于狂怒,也许由于恐惧,他的骄横终于彻底演变成了暴戾,傲慢变成了喜怒无常,如今就连直呼友邻王名字的言谈都被视为有罪,居民们即便在家中也不再敢自由交谈,成群的人因为在不适当的时候哭,或是在不适当的时候笑,就被拉到友邻王面前,被剥夺走所有的光辉和力量。
他服从了天帝的命令。
他的武器放在他的面前,他的盔甲也放在他面前。
他杀掉了舍质的叔侄兄弟,但他放走了所有的妇女和孩童。
阿耆尼独自坐在他的会堂前,注视着他本体的火焰熊熊燃烧。
他想:如果我反对他,他就会赶走我,然后找更残忍的人去执行他的命令,就连妇孺都不放过。那还不如让我去执行命令。至少我还可以救下女人和孩子……
“那请做好准备随我来吧,”她甜蜜、快乐地说,“我带您去见那位诛灭弗栗多的神中俊杰。”
你不可能在对他保持忠诚的同时还是一个正直的人。
优哩婆湿想,实在是没任何必要去确认舍质对因陀罗的情感。
他为自己找到了一个很好的借口,从那之后,他一直依赖这个借口,就好像病痛的人依赖鸦片。
优哩婆湿看着眼前的舍质,不知为何她有些想笑。这高贵的天后,已经不再年轻漂亮,可是她的性情,和昔日那个为着崇拜因陀罗便和他私奔的阿修罗少女毫无二致。
他想:我不能离开因陀罗。我必须留下来,我在他身边,至少可以减少他荒唐行径的危害。
舍质似乎也察觉到了自己的态度急躁。她垂下了头,握住了优哩婆湿的手。“原谅我,好姐妹,”她用祈求的声音说,“我太心急了。友邻王的丧心病狂叫我失去了耐性。请带我去寻找因陀罗吧!我不知道怎么感谢你才好……”
他想:如果我违抗他,被他放逐,就再也没有人可以管住他,约束他,没有人可以保住他一手建立起来的天国不被他自己毁灭……
“当然了,”她说,“我来到这里就是为了带着您去见陛下……”
他对毗湿努说:“假如一定要败,那还不如由我来担任统帅,至少可以防止事情变得无法挽救……”
优哩婆湿有些吃惊地看着舍质。有谁给舍质通报过消息?
人们总是说,因为开天辟地时,是因陀罗在两块石头摩擦中发现了火焰,因此火总是要屈从于雷电的。这就和黑夜之女必将受到月亮吸引一样,源自本能,而非选择。
“我知道他是平安的。”舍质有点不耐烦地说,“有人告诉过我。我只想知道他在何处,你能带我去见他吗?”
但阿耆尼其实是选择过的。固然情感不能动摇,但毕竟可以选择到底是要做因陀罗的朋友还是他的臣子。
“女神,陛下他现在平安无事……”
伐楼那放弃成为因陀罗的朋友,他成了敌人。
舍质有点惊惶地看着优哩婆湿。“您说您已经知道了我丈夫的下落。”她说,“他在哪里?”
苏摩一直将因陀罗当作朋友,他死了。
她掩住了嘴角,自己也意识到这话里意昧复杂。不过优哩婆湿并未介意,她朝舍质合十行礼。“看到您安然无恙真是太好了。”她说。
还有许多曾经质疑过因陀罗的人也死了,那些人也曾经
“啊!是你……”她说,顿了一下,“我丈夫过去一直很喜欢你……”
一度是因陀罗的朋友。而阿耆尼活着。
门开了,这次站在门口的是舍质。她已经摘下了面纱,但脸色依旧苍白。她一眼就认出了舞伶。
他选择做因陀罗的臣子,所以他活着,活到现在,同时享受着忠诚和正直的崇高声名。
祭主看向那只戒指,他脸色变了。他认出了这戒指。他急忙把门打开,优哩婆湿走了进去。祭主带着她匆匆走进院落里,然后自己拿着戒指跑进了内部庭院。
火神注视着他那已经黯淡许多的火光,朝他的兵器伸过手去。
优哩婆湿默不作声地从怀里取岀一只戒指,那是她临行前向因陀罗要来的。“我带来了王后陛下想要知晓的消息。”
“你终于想明白这点了,这可真不容易。”
祭主充满惊惧和怀疑地看着她,他没认岀因陀罗最宠爱的舞伶。“你找她做什么?”他声音发颤。
一个缓慢低沉的声音从他背后传来。阿耆尼一惊。
“我希望见舍质王后。”她说。
伐楼那站在他身后。海水的咸味顿时充盈在庭院里。他看着脸上变色的火神,露出一个冰冷的微笑。
优哩婆湿费了好大的力气才认出这是祭主,她惊讶得几乎连要说的话都咬断在齿间了。
阿耆尼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你怎么来的?”他说,“你来做什么?
小门开了,里面露出一张早衰的、神情憔悴的男人面孔。头发枯草一样垂落下来,胡渣像阴影一样落在蜡黄色的脸上,他神经质地盯着门外的优哩婆湿。“你想找谁?”他问。
“别慌,”伐楼那柔和地说,“水火天生相克,因此你也许永远无法消除对我的敌意,阿耆尼。但你只要知道一件事情就好了,今天我来这里,是作为你们的同盟。我们现在的敌人是一致的。”
优哩婆湿拐过那些空旷的街道,被废弃的房屋,朝道院和婆罗门仙人聚居的地方走去。这次她加倍地小心,但似乎并没有人跟踪她。她终于找到了那所房屋,它一度是所辉煌、漂亮的大宅,蓝色的外墙标示着主人高贵的婆罗门身份。但现在,那些蓝色已经被驱赶走了,墙壁上留下的只有友邻王可怕的、火一样的印章。优哩婆湿迅速朝四周看了看,敲响了小门。
阿耆尼瞪着他。
“嗯。”苏利耶沉思着说。他抬眼看了一眼优哩婆湿前往的地方,随即转身朝另外一个方向走去。
伐楼那把视线转向他身旁的武器,“看啊,”他说,“你想要做什么?唤出你的七火,独自奔向会堂,和那个暴君一决死战?你当然不指望打败他,但你总算可以期盼一个光荣的死,一个无愧你勇武和正直声名的死,对不对?”
从两旁屋子破裂的砖缝和地上的影子里突然跳出了几对耳朵,它们朝优哩婆湿离开的方向使劲倾听,随即就像丑陋的肉蝴蝶一样拍打着飞向最近的卫队所在地。不一会儿,几个长满耳朵和眼睛的士兵就拿着长矛跑了过来,他们钻进小巷里,想要跟上优哩婆湿。不过他们只来得及跑过一、两座被封锁的大宅和花园。苏利耶从一座荒废的小神龛背后走出来,他利落地拔刀岀鞘,将那几个士兵拦腰斩成两半。他们倒在地上,沉默地扭动着手脚,很快就在太阳神强烈的光芒下化为一趟黑水,渗进了永寿城的地面。
“滚出我的祭坛去!”阿耆尼说。
优哩婆湿没动。她看着苏利耶的背影消失,转身走进一条小巷里。
伐楼那大笑起来。“不错,那很像你的风格。不过这样做的结果很可能是人民饱含热泪念着你的名字,然后在友邻王更加疯狂的镇压下死去。除了证明你个人的正直之外,对改善天国的情况毫无益处,全无作用。”
他离开了,依旧步伐轻快如风。
阿耆尼想要拔刀了。可这个时候,苏利耶不知从哪里跑了进来,他拦到了这两人中间。“够了,火焰主宰。”苏利耶转头对火神说,“死的人已经够多了。”
苏利耶放开了她,他们已经走到了城门口。“你现在已经看到了。这里已经不再是你能跳舞的地方了。离开吧。越快越好。”太阳神说着,朝优哩婆湿行了个礼,“珍惜你的性命,继续活着才能跳舞。”
“你想要做什么?!”阿耆尼怒发冲冠地喊。
优哩婆湿气喘吁吁。“我只是想回来看看新天帝的王国如何……”
伐楼那优雅地合十鞠身。“让因陀罗回到宝座上。”
苏利耶的步伐和他说话一样又急又快,优哩婆湿几乎跟不上他。“你这样出现很可能会丢了性命的。”他说,“友邻王赶走了城里所有的歌人和跳舞的天女。他说他们都是道德败坏的源头。要是被友邻王的视线扫到,被他察觉你的存在,你就完了。你是从前天帝最宠爱的舞伎,会是他杀一儆百的对象。你干嘛要回来?”
“太晚了!”阿耆尼吼道。
金盔金甲的苏利耶站在她身后,他朝舞伎眨了眨眼睛,随即就抓起了她的手。“跟我走。”他迅速地说了一句。
伐楼那依旧保持着笑容。“不,”他柔和地说,“阿耆尼,现在就是去寻找因陀罗最好的时机。”
优哩婆湿猛然转身,她愕然地看着朝自己说话的那个人。
“谁知道他在哪里?”阿耆尼说,“而且就算找到了他,他杀梵的罪孽……”
一只手突然轻轻落在她肩头上。“你不该出现在这里的,小姐……”
他的神色突然变了。他瞪大了眼睛,好像想到了某种令人震惊的可能。
优哩婆湿看着这景象,满身冷汘。她想起了自己的梦,她意识到那原来是征兆。
伐楼那又笑了。“看来你终于明白了,火焰的主宰。”他说,“为什么说现在正是大好时机。”
在诸神的都市中央,她看到了一片汪洋血海。那里曾是一个巨大、平整的广场,周围花园环绕,筑着亭台楼阁,可它如今连同周围一大片建筑和街道整个地凹陷了下去。血海上面笼罩着一层深红色的浑噩雾气,散发着可怕的气味,血池四周有四个巨大的神像头颅,其中有一个头颅已经支离破碎,倒落在血池之中
阿耆尼看着他。“可你要怎么找?”他说,“你怎么知道他现在身在何方?”
空气中传来浑浊的气味,优哩婆湿把头纱裹得严严实实。走着走着,她发现自己身边一个人都没有了。道路两侧落了一层薄薄的红色琉璃灰尘,她走一步就印出一个脚印。
伐楼那又笑了笑,他长长的手指拂开一道水帘。
那层灰色的雾气监视着道路上的所有行人。“服从正法!”他严厉地朝所有人吼叫着,“奉行正法!我乃正法化身!”
在那幻象之中,阿耆尼看到两个女人朝永寿城外奔去。
优哩婆湿把高耳藏在四象门附近,她在永寿城外徘徊了好几天,乔装打扮,向过路的人打听消息。最后她认为自己已经准备妥当,才抹黑了脸,跟着一群纳贡的持明神混进了永寿城。这城市变了,尽管云中闪光的金顶依旧日,那些高耸如云的金桥和水晶楼阁也还在,可整个城市似乎都被一层浓重的灰色掩盖,除了士兵们奔跑的声音,城市里一片寂静。街道上的行人很少,个个都匆忙得如同惊弓之鸟,在许多被拆除的建筑门口,友邻王的形象威严、可怕地矗立着,越过
她们走出四象之门;等待着她们的是一匹鬃毛似火的骏马。
高耳背负着优哩婆湿,撒开修长的四蹄奔跑着,犹如掠过山尖的云影。在它足下,山峦河川都构不成阻碍。优哩婆湿日夜兼程,不久就开始穿越人间的影子,前往四象之门。可是在通过那些界限的时候,她感觉那些无形的影子就像是充盈了琉璃砂,她感到喉咙里塞满了类似的东西,皮肤也发紧发痛。越过界限后,周围的景物也没有变得更加鲜亮丰富起来,相反,都似乎蒙着一层黯淡的铁锈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