萨蒂几乎反射性地向后退去。她惊魂未定,稍后才意识到,那微微一碰其实令她的痛楚減轻不少。死者之王的触碰令人惊竦,她明显地感受到那一触并非来自活物。
她说着,越发觉得痛苦万分,连呼吸都觉得困难。她的肌肤寒如冷铁,而內脏却在不停地焚烧。她的心那么激动,身体却衰弱不堪。阎魔走上前去,轻轻把手放在她前额。
“你感觉到了。”阎魔说,他说话时几乎不动嘴唇,眼睛一眨不眨。
“您知道原因?如果您知道,”她说,“求您告诉我。”
萨蒂战栗着。“对不起,我不想失礼……”她说。
萨蒂张大模糊泪眼,朝他伸岀了双手。
“不,”阎魔柔和地说,“你感到害怕是正常的。达刹之女,我是这世上第一个死去的人。我死去的时候,死亡本身甚至都没有完全成型。因此我不再具有生命了,可我也不能算是真正死去。我成了唯一一个既非生又非死的人。在这个层面上、这一道间隙里,只存在我一个,因此我就是那道间隙、那个层面。我是生与死之间的那张薄膜。因此,所有人死去之前都会看到我。正因为如此,他们才认为我是死者之王。实际上,我不统治任何死者。所有逝去的人,都只是经过我离开这个世界罢了。他们穿过我的时候,留下了所有的记忆,如同滤网上留下的泥沙。因此,只要我想知道,我就能知道任何一位死者的秘密。”
“知道真相并不能令你有所宽慰,”阎魔说,“也许事实只会加深你的打击。”
萨蒂发着抖。“那您……是从梵天那里知道原因的吗?”
她哭了一会,最后慢慢自己停了下来。“他不会平白无故地那样做。”她说,“我一定要知道他这么做的理由。”
“不,”死者之王说,“告诉我真相的记忆来自一个更早先的死亡。你认识那个人。她叫做胡莎丝。”
她哭泣着,牙齿咬破了嘴唇,没有血,一股子灰烬的味道。她的肩膀在剧烈地颤抖。而阎魔只是那样站着,温和地看着她。不说也不动。
萨蒂睁大了眼睛。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她低声问着,嗓音逐渐因为哭泣变得嘶哑。“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阎魔那温柔天真宁静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变动。“你知道胡莎丝死去了。而她临死之前,希望她曾爱过的男人也随之死去。湿婆满足了她这个愿望。”
“为什么,”他说,不像是抚慰,也不像是回答。
萨蒂明白了。
阎魔温柔的黑眼睛看着她。
胡莎丝就是被梵天关在商底耶的。梵天就是朝霞女神所爱过的那个男人。
“我一定要找到他,”她说,泪水涌上了眼眶。“因为我想知道为什么……”
他曾为胡莎丝在砂岩上刻下十字棋盘。他曾从人们的思想和语言里抹去胡莎丝的所有痕迹。
“我知道你的事情,达刹之女。”阎魔依旧注视着她说,表情没有变动。“你追赶他。经过层层世界来到这里。山河和天空都在代替他回应你,你却依然没有放弃。为什么你要这样做?”
“湿婆必须杀死梵天,因为那是他所遵从的意愿。那誓言烙在他灵魂里,当他接受了这个愿望,看到梵天的第一眼,认岀他就是胡莎丝愿望中的男人,他就会出手杀掉梵天。”阎魔说,“现在你知道理由了。他并非出自自愿而这么做。因为他总是顺应人们意愿而动。”
“那您知道他去了哪里吗?”她低声问。
“不,”萨蒂说,脸色发白。“那是……那是从前的他。他从弗栗多那里救了我,他做了改变的。他不再是……”
死者之王那双幽暗的眼睛凝视着她。“不。人称魔醯首罗的那一位并没有经过我的国土。”他说。
“你错了,达刹的女儿。”死者之王轻声说,“仔细想想吧。他在救你的时候说了什么?那真正是他自己的意愿吗?”
“向你致意,死者之王!”她合十敬礼。“我并不是故意要闯入您的疆域的。请问,您曾经看见湿婆经过此地吗?”
萨蒂的脸更加苍白了。她想起来了。
萨蒂震惊地看着他,人们口中的死者之王、正法之神,八方护世天王中最神秘的一位,从不以任何形式出现在永寿城和其他天界里的阎魔。
只要你再告诉我一次你不想死。我只需要你的一句话。
那少年垂下了长睫毛的眼帘。“人们称我阎魔。”
“他依旧是在满足你不愿死的愿望。这就是魔醯首罗。他只顺应心愿,不出自自我而行动。他不可做抉择。他其实从未变过。你仔细想想吧!你希望他爱你吗?那么他就会爱你。你希望他娶你吗?他就娶你了。事情只是如此。我说过,这并不能令你有所安慰。”
萨蒂看着他。“你难道是……”她轻声问。
萨蒂呆然地坐在那里。
“达刹之女,你不应当到此。”那少年说,他的容貌和声音中蕴含着令人心安的力量。
隔了很久,她不动也不说话。血河毗罗尼流淌不息。
萨蒂打了个寒战。毗罗尼河是把生与死隔开的河流。她突然明白了,她来到了八方护世天界的南方,死者之国,先人之国。她追赶湿婆,竟然一直追到了地府的门口。
最后她终于站了起来。阎魔用深黯的眼睛凝视着她。
“这条河叫毗罗尼。”他说,他的黑色大眼睛深不见底,似乎能吸收一切光芒。“它的水来自那罗海上。人们称它罪之河,血污之河。”
“你要去哪里?”他问。
那头牛踏进了河水里,黑色的河水朝两边分开了。渐渐地,水牛巨大的形体消失了。朝萨蒂走来的是一个少年。他的头发是黑的,眼睛也是黑的。他穿着灰衣,胳膊上缠绕着圈圈的绳索。他的脸显得温和、高雅,有种超越物质的安静平和。
“我要去找他,”她喃喃地说着。
“是你在向我说话吗?”她低声说。
“你已经知道真相了,为何还要去找他?”阎魔说,“你为何一定要追随魔醯首罗的脚步?从现在起,他走的道路是没有人走过的;他要去的地方是他人无法到达的。你是追不到他的。”
那头牛并不是白色雄牛。它没有背峰,它是一头肩膀宽阔的灰色水牛。
萨蒂抬眼看向他。“这是什么意思?”她问。
但名字还没叫出口,她就明白自己看错了。
人们常说魔醯首罗在规则之外,似乎他能超越和蔑视一切律法和制度的束缚。”阎魔柔和地说,“但他做不到。即便是造就绳子的人,依旧会受到绳索捆绑的惩罚。湿婆对梵天犯下了杀梵罪。你是婆罗门之女,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看见那头雄牛的那一瞬间,萨蒂一阵晕眩,心脏几乎跳出了喉咙口。
萨蒂的身体微微颤抖着。“意味着什么,”她仿佛在自自语。
我已经为你走遍天涯海角。优哩婆湿默不作声地看着他,隔了很久她才说:“我明白。”
“没人能洗清这样的罪过,即便他是最高的神祗也是如此。”阎魔说,“地位越高,罪孽越重。他自己也意识到这点,因此才离开你。他必须要独自面对自己的罪和惩罚,而这是你无法与他一起分担的。”
“如果有危险,你就逃走吧!”他严肃地说,“你犯不着为了我做到那步。此外……如果永寿城里人们生活远比我坐在宝座上时快乐,那你也不用回来了。”
“那他会怎样?”萨蒂轻声问。
因陀罗看着她,点点头。
“这种事情不曾有过先例,因此我也不知道。”阎魔说,“但你也已经看到,他逐一放弃了神性,选择了放逐自我。也许他会堕落,被那罪孽征服,因为这罪孽是无法解脱的。最后他会丧失一切感觉,犹如行尸走肉,孤魂野鬼一般巡行世间;他得不到死亡的解脱,这惩罰会永无止境地持续下去。无论是怎样的后果,对你来说都是不幸的。”
“也许吧!东方是永寿城所在的方位。天界应该是出了什么事。”优哩婆湿想了想,“现在,可能有许多人在期盼您的归来。但您也有可能处于极大的危险当中。我想,最好我还是先回到永寿城去了解一下情况,然后我会带着依旧忠于您的人回来向您报信。您能信得过我吗?”
萨蒂呆呆地看着死者之王那双柔和安静的黑眼睛。
“昨天晚上我听见大地震动。阴影自东方而来,黑潮涌过森林。这和我有联系吗?”隔了一会,他说。
“这是您作为正法之神的判断吗?”她问。
因陀罗沉默了。
“这是我的劝告。”阎魔轻柔地说,“你也可以选择不那么痛苦的道路。和魔醯首罗不一样,你是有选择的。”
“我只知道,”她轻声说,“从我懂事开始,您就是丰饶的雨水,您就是无上的勇气,您就是誓言与荣耀,您是保护人民的宝剑和壁垒,你是我心中的英雄……”
萨蒂闭上了眼睛。火和血的赤红色漫过她的视野。
甚至也不是神婚上出现的那个英俊放浪的雷神。
“我要去找他。”她说,“我还是……要去找他。”
不是统治了世界许多年那个天帝。不是安坐宝座上那个看自己起舞的男人。不是一个人抵御魔龙那个孤独的武士。
“这不明智。”阎魔轻声说。
啊,她想着,他看起来多么年轻。
但萨蒂并没有听见。她转过身,拖着疲乏的脚步朝另外一个方向走去
优哩婆湿看着他。
“我要去找他。”她还是这么说。
他嘀咕着,把头埋在手掌里。
阎魔想叫住她。因为此时另外一道记忆进入他的思想,
“哦,那么大概他做的比我好。”因陀罗叹了口气。“前阵子我心里很迷糊,一用力思考就觉得思绪混乱。我觉得我害怕我想起来自己是谁。我害怕我曾十恶不赦,害怕我犯下大罪,害怕我曾是骄横暴戾的人,令所在之处的人都烦恼担忧……现在我清醒了。我发现实际上我他妈的目前就是这样的人。我在这个地方迅速地成了一个不受欢迎的人物。我在想,是否过去在天界我也是同样的情况,……人们只是因为怕我而对我俯首,而不是尊敬和爱戴。所以现在除了你,没人想让我回去。”
他读着那个早早逝去的甘露化身少女的回忆。“是啊,”他开口说,“你们就像是水和凉,言语和其意义,他人无法令你们分开。可是你们可以自己选择分离。终有一天,你……”
优哩婆湿犹豫了一下。“陛下,听说现在是个凡人代理您的职责坐在宝座上,所以……”
阎魔停了下来。残留在拉克什米回忆里的强烈情感令他也无法将所有的真相说出口。
因陀罗一动不动,隔了一会才低声叹息。“我还记得你的微笑,”他说,“但除此之外,我还是什么都想不起来。如果你说的都是真的,我是天国之主……那为什么这么长时间过去了……除了你之外就再没有其他人来找过我、让我回去呢?”
“结局会有不同,”他最后轻声说,“只有一件事会不同,和你想象的完全不一样。”
“您现在想起来我是谁了吗?”优哩婆湿最后说。
他并不是在对萨蒂说话,此时萨蒂的身影已经越变越小,走出了死亡的疆域。
她跟着因陀罗走过田野,走进灌木丛生、缠绕藤蔓的森林。优哩婆湿发现从前的天帝现在的居所只是一个茅草覆顶、泥巴做墙,一半陷在地下的茅屋。因陀罗不愿意让优哩婆湿进自己居住的这间茅屋,他说里面太肮脏和气闷。于是他们就坐在门口谈话。他背对着优哩婆湿,听着她讲述的一切,注视着东方的太阳。
死者之王抬头仰望天空,从下界,从他创世之初就分离开来的兄弟那里,他听到了召唤。他们从不召唤他。但现在他们需要借助他的力量了。
因陀罗带着优哩婆湿走过村庄。村民们三三两两停下手中的活计,充满怀疑地看着他们。站在井边上的一个老婆罗门愤怒地顿了顿拐杖。因陀罗对此视而不见,因此优哩婆湿认为自己也视而不见比较好。
“有的人结束,他轻声说,“有的人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