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再次被独自留下了。
她无力地倒在地上。
于是,她就这么躺着,呆然地看着天空。这里不分昼夜,她躺在那里,不知过去了多长时间。她不动、也不想。她的思维里最后只剩下湿婆最后望向她的眼神。
在他离开和她追赶时被层层分开的世界,现在又合拢起来。天空灰暗,金色的草原片片枯萎。
诅咒你们……
她追赶他到八方护世天王天界,再也感受不到他的存在。
这个声音又回来了,细微地在她心底回响着。伴随而来的还有水声。
她狠狠撞上了地面。
萨蒂觉得渴了。
彗星坠落,四面八方燃烧,大地摇晃。树木失去树枝,山岳失去峰尖,伴随着轰鸣声;太阳不放光,火焰不闪耀,湖泊、河流和大海汹涌澎湃。
她爬起来,拖着疲惫的步伐,朝水流声传来的南方走去。迈步的时候她险些被自己破破烂烂的衣服所绊倒。在跳进血海、穿越层层折断的天界的过程中,那从不破损的朝霞衣终于也被损坏了,鲜亮流动的金红色凝滞在暗淡的灰尘之中,褴褛地披在她身上。
血海和湿婆的幻影彻底消失了。
天色越走越暗,周围降下了浓重的黑暗。终于,萨蒂看到了水流声的来源:不是她曾越过的那条和缓的银色溪流,而是横贯大地的一条河流,水流很湍急,也许是周围光线昏暗的缘故,河水看起来是漆黑的。
她热泪盈眶。“湿婆!”她又哀声呼唤,悠长的声音在三界回响。
萨蒂没顾及这些。魔龙之火快把她由內而外地烤干了。她只想喝水。
可萨蒂并不害怕。她为什么要害怕他?她眼看就要追上他了,她眼看就要拉住他了!
她步履蹒跚地走到河边,跪在细小鹅卵石密布的河岸上。就在她要俯首喝水的时候,河对岸有人轻声开口说:“别喝那水。喝了它,你会没命的。”
湿婆就连固体的形态也在消失。可他还是在向下落去。一切固有的性质也正从他身上脱离。脱离八种暗性,脱离五种忧性,最后脱离了善性。没有性质,没有标志,他是那混沌的世界。
萨蒂浑身一震,缓缓抬起头来。
世界的碎片从她身边掠过,他们色彩在他们周围变幻,光、影和声音都变得扭曲。她竭尽全力地追赶他,可是她还是追不上。
她看到一头巨大的牛站在河岸对面,它深色的眼睛凝视着她,弯角指向天空。
不要走,她悲痛欲绝地喊着,不要走!
优哩婆湿突然从一个充满不详征兆的梦中惊醒。
她无声地张开嘴巴,呼喊着他的名字。
她睁开眼,看着福舍的房顶,翻身坐了起来。
湿婆!
她梦见血浪滔天,一个女子的身影仿佛在熊熊燃烧着,追随着一个巨大、可怕、浑身布满血污的形体,在他们身后如影随形的是个骷髅般的白发女人,她发出尖笑,驱赶着那个巨大形体和它身边那燃烧着的年轻女子。
就如同当初他带着她朝世界最底部落下去的时候,各种各样的形体从他肢体上涌岀来,他被羽毛覆盖,被鳞甲覆盖,他长出皮毛、翅膀,角和动物的肢体,它们犹如盔甲和外衣包裹他,她看着他的形体被不断膨胀、消失又再生的衍生外壳所包裹和掩盖,利爪和鳞翅的影子漫过他最后残留的面影,他已经闭上了眼睛。他终于彻底消失在那一团巨大的、毫无明确形状之物之中。
优哩婆湿走出了福舍。天空被血红的云笼罩,没有星光,没有月光。周围的森林中发出怪异的声响,没有风,树木却在摇曳着,树枝发岀折断的声音,小树被连根拔除,大树倒向一边,地面在微微震动,就像是有许多形体庞大的动物在通过森林,浓雾中传来呜咽和叹息,优哩婆湿瞪大眼睛,却什么都没有看到,尽管她能感到那些步伐缓慢的巨大之物正走过她身边,感到它们的呼吸、散发出来阴湿的气息和沉重脚步。浓稠的影子漫过她的脚面,流向远方,她觉得寒毛直竖。她听到了食尸鬼的哭泣,僵尸鬼的呻吟,鬼魂的喊叫,罗刹的大笑。一夜之间,似乎所有精灵都从地下钻出,获得自由。是什么封印失效了?
在那一片浓重的深红里,掠过层层天界折叠起来的废墟,穿过一道又一道界限,她最终看见了湿婆。
这个夜晚黑暗又漫长,以至于日出显得异常苍白。阳光下昨夜的痕迹更加触目惊心:森林仿佛曾被一条黑色的河流淹没过。树木东倒西歪,地面上留着许多杂乱的足迹,岩石被翻动过来,这是那无形军队行军的轨迹。
金弦割断心脏,她没法忍受这个。
优哩婆湿打了一个寒噤,快步朝森林外走去。
他不出声地朝自己告别着。
森林外不远就是个村庄,隐隐约约传来晨祷声。村庄之外,有一个用石头砌边的池塘,池塘边有一个男人和一匹马。那男人正在洗脸,动作十分用力,活像他打算把一整张脸皮都搓下来似的。
但她不在乎。在她思维里浮动着的,只有湿婆最后看向她的那个眼神。
那匹马又高又俊美,火红的鬃毛在朝阳下闪闪发光,聪慧的大眼睛正看向她。
深红的海深不见底,向上也是向下,她朝下沉去,不知道会落到哪里。
优哩婆湿站住了。她认得它。
可是没用,就算不想思考,记忆还是涌动在她眼前。而这一切都蒙着一层深红的色彩,就好像她跳进血海,那层血迹依旧留在她眼睛上。
它总是与另一个人联系在一起的。
她躺着,不想动,倾听着风的呜咽。她甚至不想思考。
她看向正在洗脸的男人。水正从他脸上滴落下来。
她躺在这片生机全无的土地上,注视着天空。
优哩婆湿一动不动。朝阳的光有点发白。她指甲都陷进了掌心里。
天空毫无光彩。周围的景物是如此黯淡、如此荒芜。遥远的群山色泽灰暗,被黑云笼盖,广阔的大地上寸草不生她看得见那些散布在各处的巨大动物骨骸,却听不到它们中发出的咆哮和吼叫。它们再不洁白如雪、坚硬如石,变灰变脆了,碎片和尘土掉落下来。
那男人似乎有所察觉,他抬起了脸,他们的目光撞到了一起。
却不是她熟悉的那个八方护世天王的天界了。
优哩婆湿有点晕眩,她不得不闭上了眼睛。当她稍微觉得能控制住自己的时候,她做的第一件事是对那个男人展露笑颜。
她知道这里是哪里。这里是八方护世天王的天界。
那男人站在那里,默不作声。隔了一会,他开口了。
群山怀抱着大地,大地上随处可见巨大的动物骨骼。远远地,她听得见湍急的水声。
“我想我认识你的微笑……”他轻声说。
萨蒂大张着眼睛。
优哩婆湿立即明白发生了什么。
诅咒你们……
她朝他走过去,一语不发,跪在水塘边上,解下自己的头纱,双手奉给了因陀罗。
年轻的女孩子一边哭一边这么说着,带着如此之多的仇恨和绝望。
因陀罗一开始地愕然看着她,随即就恢复了镇定。他拿起了头纱,擦掉了身上的水珠。
那是谁的声音?
她低着头,又闭上了眼睛。
诅咒你们两个。你们终有一天也会像我这样,被痛苦驱策,在林中狂奔乱走。我诅咒你们——
“你也认识我。”他慢慢地说。
诅咒你——
“是的,”优哩婆湿温柔地、声音甜美地说,“陛下,我是您卑微的仆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