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拉起了她的手,她并没有拒绝。
他是这么想的,也就这么做了。
在她那里,在合二为一的欢愉中,他终于,第一次,完完整整地,感觉到了自己的存在。
胡莎丝,胡莎丝,晓红的女神。她为自己的容貌而骄傲,为自己得到的爱情而骄傲。他美丽而愚蠢的女儿。他渴望她回到他身边。他想要与她再度合为一体。
胡莎丝降下世间寻找爱人的事情无人知道。众神不知道。广博如海洋的伐楼那不知道。双眼锐利的因陀罗不知道。光芒明亮的阿耆尼不知道。他不会让他们知道。他是生主,他可以释放一切,也可以掩盖一切。他和胡莎丝的爱情被他仔细藏好。这是他们甜言蜜语之间的珍宝。除了他们自己,世上没人知道这件事情。不会有人知道。他把她藏在世界的底部,众神的诞生处,这里被所有人遗忘,因此再无人会干扰他们、发现他们。这禁忌的一对。
他只是朝她微笑。她的脸红了,这令她变得越发娇美。
他为她铸造宫殿,送给她朝霞般的衣物,他送世上所有的花给她,送世上所有的音乐和诗歌给她。在她的娇笑中他遗忘一切,时间飞梭般掠过。
“我是胡莎丝,天之女。我听到此处常有祈祷传来,还有诗歌传响。是你造就这一切吗?你是谁?”她问。她早已忘了自己的造物主。
有一天,他坐在他给她的宫殿门口,他在塑造一对双胞胎。这对双胞胎会是他给她的又一个礼物,因为他们身上的光辉灵感源自于她。他把他们造就得十分秀美可爱,腰栓金索。他正在将医术放进他们的思想中,还没有来得及给予他们理智和情感,就在这个时候,他突然出了一身冷汗,无比强烈的恐惧袭击了他。他的手动作停止了,他的头发,乌黑如同檀木般地,瞬间变成了雪白,绝望和痛楚洗去了他眼睛里的颜色,只给他留下一片黯淡的深灰。
那是隔了许多许多年之后,他还在大地上行走。他与动物说话,与植物说话,抚摸石头和砂砾。他的头发是乌黑的,檀木那样,他的眼睛如雄鹿般又大又温柔,当他抬起头时,他眼睛里盈满胡莎丝薄红的光辉。她从天上降下,如同一缕轻云落在他面前。
他意识到了。
后来有一天,她终于来到了他身边。
他究竟都做了些什么。
“回来吧……”他依旧低语着,“回到我身边……”
这是罪恶。
每天早上他看着她从东方升起,变得更美。他在这世界上再也没有留下任何感觉,除了他对她光辉的渴望。
这是放纵。
可是胡莎丝还是没有回到他身边。
这是堕落。
伐楼那走了。不久之后,众神真的征服了天空。因陀罗,那雷电化身,天与地之子,残忍地将他的父母分割开来。世界被明明白白地分成了许多层,人中分出了神。人留在泥土里,神得到献祭。
这是最最肮脏、最最可怕的秘密。
很久之后,有一天,他的后裔中的一个,最安静、最忧郁的那个,有着冷漠的灰绿眼睛的那个,找到了他。他想知道如何征服天空,如何获得王权。他看着这个叫做伐楼那的孩子,告诉他海洋才是他的疆域,至于天空和王权,那要留给他的兄弟,那个暴烈的雷电之子。他应当襄助他兄弟击败魔龙,那样才能得到供奉和力量。
作为一个父亲,他对自己的女儿做下了永远难以被宽恕的事情。
无人回应他。
作为创世神,他破坏了创造的第一个音节里就蕴含的律法、规则、制度。
“回到我这里,”他低语着。“请回到我这里……”
这个秘密如果被发现、被泄露出去,那么一切都完了。
寂寞和苦闷令他难以平静。于是,开天辟地来头一遭,他,创造主自己,开始默然祈祷。
他并不会遭到惩罚。这世上无人能惩罚他!但秘密泄露,宇宙的秩序会变得紊乱,道德和礼法都会堕落,万物都会为了他的罪行经受折磨,一切都会被伤害、被玷污……
不知不觉间,他发现自己生出四首,四种形态,老人、孩子、少年和青年,爱她如女,爱她如母,爱她如姊,爱她如妻。他们把目光投向四面八方,寻找着她,注视着她。
他发起抖来。
他从未关注过自己从前的造物,可是这一次,他却忍不住一直看着她,她离开时带走了他最后的创造力。他只能默诵那些重复千万遍的规则和律法。他变得彻底空虚了。
就在这个时候,胡莎丝端着清涼的饮料微笑着朝他走来,她两眼闪闪发亮,耳环在她乌黑卷发边闪烁光芒。他美丽又愚蠢的女儿……禁忌的情人……他的热情之火,罪孽之种……
她围着他右旋行礼一圈后便走了,去装点白天与黑夜的界限,步伐轻盈可爱。
杯子打破了。水洒在地上,渗入泥土里。胡莎丝变了脸色。“你是谁?你究竟是谁?”她问。
他最美丽的孩子。
他步步朝后退去。盛开莲花的水池正迅速变成红色砂土,不能让这个秘密生长!不能让这个秘密泄露!
他凝望着她,叫出了女儿的名字。“胡莎丝。”他说。
胡莎丝发出惊叫,而他发出痛苦的嚎啕。
从这诗歌中产生的是一位女神,她双颊娇红,是单纯的美,和任何律法都无关。
在他的嚎啕中……,商底耶被封闭起来了。时间和空间坚固地盖过来,就像一个巨大的盖子。他慌忙而疯狂地逃跑开来。他把胡莎丝关在了那个世界里,自己独自逃离了。就在那个世界和胡莎丝被他彻底遗弃之前,他眼睁睁地看着胡莎丝跪在变成红色荒漠的世界中,伸开双臂,她在尖叫、哭泣、呐喊、咒骂、哀求,她的眼里蕴藏着那么多的绝望、愤怒、悲伤……
那是天地间头一次诞生了诗歌。
“原谅我吧!”他忍不住叫着,“原谅我吧!!”
他最后的创造力还在他胸口燃烧,以他的孤独为燃料,它太过于明亮绚丽了,它焚烧着他的内脏、他的心、他的喉咙,于是他把它放岀来了。他张开嘴唇,第一次吟诵岀了不属于律法的、规则和制度的语言。
声音回荡着。他又是孤独一人了。在黑暗中。在寂静里。他孤独一人捂着脸,哭泣着,感到寒冷、恐惧、孤单。
从他吟唱岀来的第一个音节里就蕴藏着律法。规则。制度。那令世界成型,也令他不可爱上任何自己的造物,任何超越慈爱的情感都意味着对律法、规则、制度的破坏;那就等同于对他创造出来的世界的破坏。
不……
他是一,唯一。他教会世上万物成双结对繁衍自身,他却是注定孤独的。
不是一个人。
是的,那个时候,人们就是这么称呼他的。
他打了一个冷战,朝四周望着。
……生主……
他感觉到了。
这孤单逼迫着他。
他知道——不是因为求知而知道,而是如同一个人知道自己的呼吸和心跳那样自然地知道——除了他之外,还有两个“一”。他们都是“祂”,也就是阿特曼。唯一实在。大梵,至尊人格首神。
天与地结合,诞生了雷电一样暴烈、凶猛的孩子。水与苏摩酒结合,诞生了银白、柔和的光芒。两种神木结合,于是诞生了火焰。新生的孩子在世上吵闹着,而他越发孤单。
其中一个一直停留在那罗之海上。那一位远比他强大,也远比他冷漠,几乎不为任何情感与欲念所扰动。那罗之海隔绝开一切语言、目光和感觉,那一位不会知道他的秘密。
从他胸口诞生了神圣的音节,他将之吟唱岀来,由此才创造了世界。
但是……
他创造了一切,却连自己是否具备生命都无法确认。他没有知识,也不具备性质,在他胸口创造力熊熊燃烧着他。这没有名字的火不断转化成其他事物。他就是这么将自己献祭,诞生新的事物。
还有另外那一个。
但是,他却感到孤单。
那一个还不具备形体者。
众神也刚刚出生,他们,那些最古老的风、水、火和土的众神们,从商底耶出来之后,就在天地里无拘无束地游荡,他们为见到的所有东西起名,令它们形体稳固、各有所长。逐渐地这世界变得繁荣可爱,从他手里诞生的生物自行繁衍,令宇宙间充满勃勃生机。
祂还不具备形体,因此遍及一切,无所不在。无所不知,无所不晓。祂能看到一切,听到一切。祂不可形容,不可描述,正因为如此,也不可揣摩,也不可控制。
那是非常、非常古早的过去。那个时候,世界刚刚从他手里诞生,河流并不流向海洋,群山还在天空中飞行,七层天界和七层地界并没有截然分开,叠在一起就像很多层的薄饼,人们经常可以很容易的从这一层走到那一层,或者同时即在这一层又在那一层。
祂是人们恐惧的一切,期盼的一切,害怕的一切,对之祈祷的一切。
——一开始,他被称为生主。
当人们痛切而尖锐地感受到生命之时,……那就是祂,无名的祂。
——《梨俱吠陀》
他如此痛切而尖锐地感受到自己的存在,这激发了祂。
——他成为神的护卫者。面对他的英勇之气,两个世界震颤了。人们哪,他就是因陀罗。他牢牢固定了错乱的大地,固定了动荡的群山,划定了广阔的大气中层,支撑了天空,人们哪,他就是因陀罗!
那个尚未具备形体者,祂一定听到自己的哭泣了。
“……我是谁?”他轻声地、充满恐惧地说。
祂也一定知晓他的秘密,因为杝听得到所有的语言和祈祷。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被金刚杵磨出厚厚老茧的双手。他突然觉得前所未有地心智清明。
怎么办??怎么办??
星光宁静地照在他头顶,宛如为他加冕。
众神会忘记胡莎丝的。他只要把她的名字从语言里抹去,诗歌里抹去,她很快就会被彻底遗忘。
黑色也层层褪去。因陀罗翻身坐起来,双目圆睁。汗水从他的额头涔涔而下。
但只要那一个无形者存在,这件事就依旧会被知晓。
他解脱了。
一旦这罪恶被知晓,律法就会被破坏。
她找到了更好的猎物。
一旦律法被破坏,世界的根基就会动摇。
她抛开他,朝那个方向飞窜,从她嘴里发出尖细可憎的笑声。因陀罗忍不住捂住了耳朵。但浓稠的血浆渐渐退去。女人尖细的笑声消失了。他独自一人站在黑暗里,双膝跪地,长出了一口气。不论是由于什么原因,她放过他了。她离开他了。
为了这世界的完整,为了维护秩序,为了不让世上万物为了他的罪恶蒙受苦楚,这件事绝对不能被发现。
……然后突然地,真奇怪,也许是她听到了他的恳求。在他的注视下,她的笑容变得更加狰狞了。她不再盯着他,而是转头看向另外一个方向。她萎缩的鼻子使劲嗅闻着,好像鬣狗寻找到新的腐肉的表情。
他必须采取行动。
走开,别跟着我,求你!他呐喊着。别跟着我!放过我!
在那深渊中,在那孤冷和寂静中,创造神梵天,他思考着,恐惧着,颤抖着,因为思索和痛苦,迅速变得衰老。
那个女人真是可怕。枯草一样的白发拖在脑后,脸如同骷髅,皮肤紧贴在颅骨上,破烂深红的衣服遮不住像两个布袋子一样垂在胸前的萎缩的乳房,肋骨一根根突岀来。她瞪着他,两眼流岀血泪来,因陀罗意识到就是她眼里流岀来的血泪淹没了自己。她朝他张开血盆大口,露出一个没牙的笑容。他吓得要死,在梦里几乎尖叫出声。她的眼睛是那么可怕,如同两团火球,灼烧着他的灵魂,光是她的视线就能令他的思维碎成充斥着荆棘和尖刺的一团乱麻,她给予他无穷无尽的折磨和痛苦,把他逼得发狂。
最终他下定了决心。
在梦里,他梦见自己站在血浆里。暗红的血粘稠、浓重、撒放着腥臭的气味,几乎要将他末顶。他挣扎着,然后突然看到他身后站着一个女人。
——纵然用上千万年的时间也好。
因陀罗四肢摊开,躺在泥地上,肢体流着汘,做着梦。
他必须做那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