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萨蒂的脸更红了。“我……”

“就算没有,那也是快了。”卢醯尼轻柔地叹了口气,“你也爱上他了,对不对?”

“别急着否认。”卢醯尼笑着,“没什么好难为情的。我们的母亲是夜晚的化身啊,既然身为夜晚之女,怎么可能会不爱慕月光呢?”

女人们笑起来。

萨蒂的心跳得更急了。她想起第一次见面时那轮辉映着苏摩额头的新月。

“我没有。”萨蒂脸红了。“我也不是来和你们作伴的。”

“但苏摩根本不爱我们。”卢醯尼平静地说,女人们七嘴八舌地表示同意。“包括我在内。”

“那还用说,”其他女人叽叽喳喳地回应,“因为她也嫁给苏摩了呀,否则怎么会来和我们作伴?”

“可是……”萨蒂说。

最后一个女子走上前来。“我是芭拉妮。最后一座月宿宫的主人。”她歪着头看着萨蒂,“我死掉的时候,你还没岀生,塔拉都还是个小婴孩呢。萨蒂妹妹,你为什么会来这里呀?”

“可是什么?”卢醯尼用手掩着嘴角笑了起来,其他女人也动作一致地抬起手掩着嘴角笑了起来。“我知道你听过什么样的故事。他爱我爱得无法自拔,所以我死了之后,他就疯了,只愿意娶与我相似的女人,对不对?”她用爱怜的目光注视着萨蒂,又环顾着其他姐妺,“好妺妹,当初我们中好些人也是这样以为的。”

其他女子一个个向萨蒂介绍自己。那些名字就是每天夜晚抬头能看到的月宿星群的名字。

“不过现在就明白了。”芭拉妮细声细气地回应说。

对啊,”女人轻描淡写地说,“第一个牺牲品。”

“对对……一死了就全明白了!”姐姐们异口同声地回答。

“你是苏摩的第一个……”

“他从未爱过我们中间任何一个,”卢醯尼说,“啊,虽然他当初对我很好……那个时候,他完全不属于家庭,他热爱冒险,和他的朋友因陀罗一起冒险和战斗,对他来说,那才是生命的意义。不是我!他把我远远抛在一边。”

“我是卢醯尼。你听说过我的名字,对吗,小妹?”女人微笑着说。

“但是你死的时候,他的确很悲伤啊!”萨蒂争辩说。

萨蒂转过头看着她。“你是谁?”她说。

“啊,对。”卢醢尼轻柔地说,“衰老和死亡。我要告诉你的就是这个。他之所以不停地娶凡人为妻,为的只有这个。衰老,还有死亡。因为这是在他那漫长的冒险之中,作为一个长寿、有力、富有的神明,唯一无法理解的东西。”

第一个女人走到了喘着粗气的萨蒂身后。“你在看什么呢,小妹?”她说,“这里永远都是这样,没什么好看的。也只有苏摩会盯着天海看个不休,就像想要透过它看到下界一样,他宁愿看它也不愿看我们呢。”她说着,轻笑了起来。

“我…我不明白。”

天海依旧在月宿宫下起伏,海潮声永恒不变。

“这有什么不明白的?”卢醯尼笑着说,“小孩子的第一只宠物死掉的时候,他们会很吃惊,对吧?因为小孩总以为那只鹦鹉、那只小狗会陪伴自己到最后,死亡根本不存在他们的生活中。我是世界上最早衰老死去的人。所以,你知道苏摩在我死的时候做了什么吗?他惊慌地从我这个垂死的妻子身边跑开,找了个地方躲起来,比面对魔龙弗栗多时还显得害怕。等我死了,他又茫然失措,觉得自己仿佛被什么十分重大的事情拋在了一边。”

她从姐姐们的手掌中挣脱开,冲到了殿堂外的露台上。

“可是后来就不同了,”另一个姐姐冷笑着接口,萨蒂记不住她的名字,因为她们彼此都长得太相似。“他把我娶回家,在我逐渐老去和死亡的时候,他就躲在一边观察我。我永远都记得他那种眼神。调皮的男孩子把水里的鱼扔到沙地上的时候,用火烤死青蛙的时候,就是那种天真、好奇、单

疑惑和惊虑涌上萨蒂的心头。她一定是已经被拉到了镜子里面那个世界里。

纯的眼神,毫无恶意,残忍之极。”

宫殿尽头的墙壁上只悬垂着白纱,哪里有什么镜子。

“对啊,这样的事情他接连干了二十七次。”其他姐姐也纷纷表示同意,“二十七次哟。他喜欢看我们老掉、死去呢。”

她转过身去。所有的姐姐们都围在她身后,笑咪咪地看着她。

萨蒂颤抖起来了。“可他为什么要这样做?”她说。

“姐姐们”轻柔地拍着她的肩膀,拉着她的手,抚摸着她的长发。这些触摸感觉如此真实。

“唉,我已经说过了,”卢醯尼说,“天神永葆青春,是因为他们是长不大的一族,只有年轻人总以为自己永远不死,对吧?凡人成熟了,所以衰老了,而天神永远不能成年,永远体会不到衰老的滋味,他们嘲笑凡人的短寿,却没有意识到在生命历程上,天神只是一群永远被抛弃在少年时代的孩子。苏摩察觉到了,所以他失落了,他嫉妒了。”

萨蒂张大了眼睛。

“你说的都是歪理,”萨蒂说,“能活百年的大象哪会去嫉妒只能活一天的蜉蝣?生老病死是痛苦的事情,这有什么可嫉妒的?”

“小妹,你在说什么镜子啊?”第一个女人依旧柔声问道。

“傻妹妹,”卢醯尼说,“因为天神都是小孩子嘛,小孩子就是喜欢炫耀自己的痛苦啊,就连看到自己的痛苦不如别人,心里也会觉得难受,觉得被人超过了。”

“那你们究竟是什么?为什么你们会在镜子里?”

“苏摩不是这样的人!”萨蒂说。

“傻姑娘,”第一个出现在镜子里的女人柔声说,“我们当然早就已经死了。”

“将来你会明白的,或早或晚。他光鲜的外表下藏着一个黑洞,什么也填不满。就像几百个世纪里重复做同样的事情,我想恐怕他自己也不知道其中的原因。”

女人们一起笑了起来,那笑声真是好听,盖过了海潮声。

萨蒂站着,姐姐们按着她的肩膀,拉着她的手,想让她坐下来,可是她就是站着不动。

萨蒂倒抽一口冷气。“可是……可是你们早就已经死了啊!”她说,手紧紧握住弦月。

“也许他不爱你们,但苏摩是真的爱上了我姐姐。”她说,心里却感到一阵阵刺痛。

“是你的姐姐啊!”二十七个装束相同、容貌相似的女子齐声回答。

这次不是因为失落和嫉妒,而是因为她知道,卢醯尼的话是对的。

“你们…萨蒂终于说出话来了,“你们到底是谁?”

有时候,萨蒂看到苏摩的固执,的确能够感受得到,那个额镶新月,笑容温和的白衣月神……那双黑得深不见底的眼瞳底部,的确存在着一个黑洞。什么也填不满,所以他总是拼命抓住自己能抓住的所有东西。包括塔拉。萨蒂的心慢慢变得冰凉。

“眼睛倒像父亲。”另外一个女子轻柔地说。

“爱或不爱,那又有什么差别?”芭拉妮在一旁插嘴说,“迟早有一天,塔拉也会来和我们作伴的。”

“她长得不像母亲呢。”有个女人抚着她的头发说。

“她不会和你们来作伴的。”萨蒂提高声音。

萨蒂浑身寒毛都倒立起来了。

塔拉不能住在这样的陵墓里。塔拉不能成为陵墓的一部分。

她们的人数刚好二十七个。镜子里的女人们团团围住萨蒂,叽叽喳喳说着话,有人笑着,有人捂着嘴巴,有人被拦在了外面,合起涂红的手掌,央求着自己的姐妹让一让,她们盯着萨蒂瞧,彼此窃窃私语,最后开始伸手去触摸萨蒂。

“我要回去了。我会告诉她这里的全部事情。”萨蒂说,挣脱开几条手臂,想要走出姐姐们的包围圈。

她们都穿戴着银子和珍珠做成的珠宝,白色衣裙上有金色刺绣,她们都容貌端丽,相貌中带着一种莫名的亲切之感。

“何必呢?”卢醯尼笑咪咪地说,“终有一天,她自己会明白的。”

随着一阵欢快的笑声,说话声,脚铃响动,首饰碰撞,衣裙沙沙,从镜子的各个角落里,更多的女子跑出来了,她们簇拥到了萨蒂的影子周围。

“对呀、对呀。”二十七个相似的女人异口同声地说。

“快来啊,其他月宿宫的姐妹们!”她欢快地喊着,“看看是谁来拜访我们了!!”

“所以,你就先留下来,和我们作伴吧。”卢醯尼又说。

镜中的女人睁大眼睛看着她,脸上露岀难以置信的欢喜表情。她离开萨蒂,朝宫殿外跑去。

“对呀、对呀,和我们作伴吧!”姐姐们又一起笑眯眯地说。她们拉住了萨蒂的手,扯住了她的头发,通往正厅的道路也被姐姐们堵死了“我才不要呢!”萨蒂大叫一声,推开她们,朝反方向跑去,一口气冲到了露台边上,天海拍打着白色露台的底部。

“我……”萨蒂说,“我是达刹仙人之女萨蒂。”

“你可别动心思跳下去哦。”姐姐们朝萨蒂包围过来。

“你是谁啊,小姑娘?”那女人轻启朱唇说。她容貌端丽,萨蒂觉得她的相貌有种隐约的亲切感。

“从这里跳下去,你会掉进海里去。

萨蒂浑身一抖。尽管她身后依旧什么人也没有,但她感受到了那只手若有若无的重量和温度

“这片海位于七层地界之下,如果你掉进去,你就会一直向下沉,永远到不了底哦。”

萨蒂毛骨悚然,呆看着镜中女人走近,一动没动。女人走到了萨蒂身后,把涂着檀香膏的手轻轻放在了萨蒂的肩膀上。

“也许还会漂流到那罗之海上去呢。”芭拉妮说。

萨蒂浑身一僵,急忙回头去看。侧厅并没有人走出来。可是叮铃叮铃,叮铃叮铃,镜子里旳女人却娉娉婷婷越走越近了。她穿戴着银子和珍珠做成的珠宝,白色衣裙上有金色刺绣,脚铃随着她的步伐轻轻作响。

“所以说,反正你逃不了了,留在这里有什么不好?你还能时常看到苏摩呢,只不过他经常忧郁地盯着空气,就像看不到你一样——”卢醯尼温柔地笑着说。

手放下来时,萨蒂看到身后出现了一个女人的身影。那女人从侧厅走出来,正撩开一层层纱幕,朝萨蒂走来。

从宫殿深处,突然传来了维纳琴声。月光折射在宝剑上。清亮冰冷。

可是这镜子与萨蒂平时用来梳妆的铜镜不同,它又大又平整,镜像清晰极了,不会像铜镜里旳倒影那样模糊、扭曲。镜子里的萨蒂看着镜子外的萨蒂,两个少女一起露出笑容,她忍不住用手整理了一下被海风吹乱的头发。

卢醯尼突然变了脸色。“那是什么?”她问。

原来只是一面巨大的镜子而已。

那琴声开始还很细微,随后就越来越响亮,越来越高亢,越来越急速,最后简直如同暴风骤雨,战场箭矢,萨蒂自己也弹过维纳琴,可她从来没想过那文雅的乐器竟然能发出如此狂暴的声音。

萨蒂全身寒毛都竖起来了,她忍不住伸出手拉开那最后一层帷幕,呆然片刻便笑出了声。

这琴音让整个月宿宫都摇动起来,姐姐们好像根本无法接受这样的声音,一个个捂着耳朵,东倒西歪,高声惨叫,四处传来破裂的声音,萨蒂眼睁睁地看着她们那纤细的手腕上出现了陶器裂开般的纹路。

不知不觉,萨蒂已经走到了正厅的最深处。这里只有一块大大的白色帷幕,掩盖着墙壁。帷幕里面似乎有什么东西朝她走过来。

甚至整个天海都摇晃起来了,那琴声此刻已经化为更宏伟的声潮,世界上所有一切乐器都在这一刻共鸣,发出同一个声音。白色的月宿宫坍塌了,大门轰然倒下,连同门柱也跟着龟裂歪倒。石柱的上部像雪花一样崩散开来,消融在大气里。拱顶朝着中间坍陷,主殿上方装饰着小阁和壁龛的四层角锥高塔一层接着一层倾倒在天海之中。配殿的屋顶也随着发岀沉闷巨大的声响,朝着地面倾倒下来。碎石滚落进天海,溅起雪白的浪花,随即像冰块融化在温水中一样和海水融为一体。

将来塔拉嫁给苏摩,就要生活在这种地方?

萨蒂身后紧靠的栏杄也裂开了,她连惊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朝后倒下去,栽进了天海里。

——对,陵墓。

水从四面八方朝萨蒂涌来,她想要浮上海面,可是天海的水冷入骨髓,一寸寸把她的四肢从她身上剥离,光亮消失了,海深不见底,她拼命挣扎了几下,便被水流抓住了手脚,向下沉去。一直向下,向下,向下……

——陵墓?

萨蒂的意识模糊了。也许自己会一直向下沉去,永不到底。

——也有人说我只是在天海上建了二十七座陵墓。

另外一道海潮卷过来,水仿佛不再那么寒冷了,她透过黑暗,看到了摇动的光线。她模糊的意识到,深海之下还藏着另外一个海。

是错觉吧?她想,苏摩说过这上面只有海浪声的。月宿宫并不大,一个很长的正厅,两个侧厅,连接着伸出海面的露台。宫殿里空荡荡的,几乎什么也没有。正厅一直延伸到很深的地方,被垂落的白纱层层遮盖。海潮声从宫殿外传来,回荡在寂静的空间内。

那就是传说中的本初宇宙之源,那罗之海。而她正要朝它而去。

她伸手轻轻一推,宫门就自动打开了。一瞬间,她似乎听到了从宫殿内传来若有若无的维纳琴声,一闪而过,仿佛月色在宝剑上反射光芒。她再仔细侧耳听去时,那弦声就消失了。

就在此时,从昏暗的海底深处掠出一道白影。它像一片浸没在整个天海里的庞大阴影,就仿佛一个还未成型的、混沌的、蛮荒的世界。大海动摇起来。那道白影越来越近,在它来到自己面前时,萨蒂模糊地意识到那原来是某种巨大的白色动物。它注视着自己,深色眼睛突然产生了变化,像是包含了世上所有的色彩,奇异绚烂得就像是从梦中浸染了颜色还没有来得及褪去。

波浪轻抚着她的脚背。雪白的宫殿矗立在海洋之上,近看尤其美丽,像是用雪堆成的宫殿。萨蒂的心怦怦跳着,踏上白色台阶,抬级而上,海潮声伴随着她。

萨蒂记得这种感觉。

怎么会这么容易?她惊奇地想。

“白色雄牛……”她想着,然后失去了知觉。

萨蒂站在月宿宫的门前,手里紧紧握着弦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