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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梵天,你真是多管闲事。”

“藏得很好。如果不是她真想给,任何人都拿不到它。”

“你怎么这种口气?”梵天语气里带着一点儿无可奈何,就像是慈祥的长辈面对粗暴的儿孙。

“藏到哪里去了?”

“那本来就是我的东西。我只是想要取回它。”

“你放心,”梵天柔和地说,“我没有拿走。还藏在她身上。”

“既然如此,上次为什么你不干脆直接从她手里拿走?那时可没人妨碍你。”

“我就知道。如果没有你指引,就算有弦月,她也没有能力登上天海。我问你,你把她拿着的商吉婆尼之花藏到什么地方去了?”

“上次是我失策。而且我没想到她还会去火葬场取走商吉婆尼。”

“当然是我,”创造之神睁开了那双苍老的灰眼睛,朝对方微微笑了。“小姑娘好奇,很想看看月宿宫,为何不满足她呢。”

梵天疲惫地再次闭上了眼睛。“那现在你就问她要啊。”他说,“如果她愿意给,那当然就是你的了。”

“梵天,”那人说,新月辉映着他的额头。“你把萨蒂送上天海去的?”

对方目不转睛地看着梵天。“恐怕不是这样简单。”他说,“你明白萨蒂会在月宿宫里看到什么。你是想把她和商吉婆尼一起葬送在那里,如此便永远不会有人得到它。”

他并没有睁开眼睛,只是嘴角慢慢勾岀一个微笑。他知道对方已经来到了自己身前。

“或许是这样,”梵天低下了头,雪白的头发垂下来,挡住了他的脸。“或许我只是想要让你去救她。”

影子们都在悄悄移动。

那人笑了。“为什么?”

然后,起风了。

“你为什么要出手救她?”梵天反问。

灰眼睛的人依然坐在榕树下。他显得更加疲惫了,眼睛也半阖着。四周非常安静。就连鸟也停止了啼鸣,空气仿佛停止了流动。

“她还欠我东西。”

“天上月?为什么萨蒂会和你……”

“你这样想的话,永远拿不到商吉婆尼。”

分明还是阳光灿烂的下午,天空却突然变成了夜空,黑蓝的天幕上同时升起了两轮新月。

风吹得树叶哗哗作响,鸟群拍打翅膀,尖声啼鸣,飞岀树林,影子舞动。

“苏摩。”有人在身后叫他。他转过身,张大了眼睛。

灰眼睛的创世神再次独自一人坐在榕树下。

塔拉身上的余香似乎还在空气中萦绕,但他知道她再不会出现在这里。

萨蒂醒来的时候,看到的是夕阳西沉的天空。

他的脚陷进那些缤纷的色彩里,而心中一片空白。

她迷迷糊糊地坐了起来。她在欢喜林的天鹅湖畔,躺在彩虹之上,被水绿、靛青、紫红和宝石蓝包裹着。

他又走到了湖畔,岸边的天空画师们在他身前扔下颜料散去了,一地彩虹在微风中卷动。

“你醒了,萨蒂?”

“是我自己不知好歹……”苏摩想着,“因陀罗原本都把珍宝和宝座放到了我面前……”

身边传来一个宁静的声音。萨蒂打了一个激灵。苏摩站在她身边。满地绚烂的色彩中,他白色的天衣像一个巨大的空洞。

他站起来,在宫殿外停留了片刻,转身迈动步伐,向外走去。一路遇到的天神和天女,无论是认识的,还是不相识的,看到他都脸上变色,纷纷让开了路。

“你……你救了我?”

他明白因陀罗不会再见他。

苏摩摇摇头,指指她握紧的拳头。弦月耳坠还在那里,手心中凉凉的一束月光。

苏摩抬头,仰望天空。云转眼散尽。那里已经是一片冷漠的碧蓝,雷暴仿佛从未发生过。

白色雄牛。

可现在的雷鸣并没有在表达欣喜的情绪,它充满狂怒的,毫不留情面。像是咬牙切齿的怒骂和呵斥。这愤怒的雷声肆虐了片刻,止住了。风也停了,天光也现出来了。

“他去哪里了?”萨蒂低声问。

在天地初开的洪荒时代,他和因陀罗一起冒险,如果在战场上被分开来,他们就分别用月色与雷光代替语言,确认对方的安全。当明月照遍荒芜的大地,明亮的雷光就会在天地交接处闪现,一应一和。

“他走了。”苏摩说。“他说达刹不喜欢见到他,把你交给了我。但你父亲也不喜欢我,所以我只好在这里等你醒过来了。”

苏摩一言不发,向着雷电肆虐的天空单膝跪地,风吹乱了他的天衣和头发。

萨蒂呆然地看着苏摩。夕阳的光辉洒在他的天衣和脸庞上,他看上去依旧如此温润。

“……算了。对你们,他也许还是说一不二的。”他向后退去。“但你帮我传句话。我只是很想见见我的老朋友。我很怀念战场时光。如果天帝需要我与阿修罗、罗刹和那迦作战,那么就立即给我命令吧!我只想挥舞战刀,全情投他话音刚落,突然之间狂风大作。天色瞬间就变得如夜晚般阴沉,原先聚集在天际的乌云,现在笼罩在了宫殿的上方。喀喇一声,闪电撕裂了天际,雷声狂怒地轰响着。

他的眼瞳也依旧如此黑不见底。

卫兵急了,一言不发地抢上一步,持矛拦在了苏摩面前,但眼神里却带着惧怕和哀求的神色。苏摩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我去了月宿宫。”她说。

“那是从前的他。让我见见他。”他拨开士兵要往里面走。

“什么?”

苏摩看着年轻的士兵。“说一不二?”他口气柔和地说

“天海上,月宿宫。我看到了我的姐姐。你的妻子。”萨蒂说。

“这……士兵很为难,“您也知道,天帝陛下他向来说一不二。”

苏摩皱起了眉头。“我的妻子?”他说。

“是没空见人还是没空见我?”苏摩忍不住笑了,“请你再进去一次,请他务必让我觐见。”

萨蒂站了起来,她依旧头昏脑胀,站起时脚步不稳,苏摩想要去扶她,可是她却自己扶住了旁边的枸桔树。她抬起头来看着苏摩。

卫兵朝苏摩合十行礼:“您还是请回吧。陛下他现在很忙,没空见人。”

“我的姐姐们。你想让塔拉重蹈她们的覆辙吗?”她轻声说,“你也想看她变成凡人,在你面前衰老死亡吗?”

“我想求见陛下。”他对持矛的卫兵礼貌地说,“请帮我通报。”

苏摩注视着金色皮肤的少女,脸上的表情变幻不定,黑瞳宛如深井。

苏摩独自站在天帝殿堂的正门外。汗浸透了他的天衣,他的头发也有一点乱了。但月神本人似乎并无觉察。

“萨蒂,”最后他终于开口了。“我不知道是谁让你去了天海上,但那里所见的并不一定是真实。实际上……你愿意相信什么,你就看到什么。”

她是一个婆罗门的女儿。

“我愿意相信你爱我姐姐。可是我最后发现你很可怕。”萨蒂说。

塔拉做岀了自己的选择;但她明白,那其实不是她的选择,而是在她诞生之前很久很久,这世界的法则就已经替她做好的选择。

苏摩目不转睛地看着萨蒂,露岀了一个苦涩的笑。

因为她很明白,在夜晚的魔力灌注进血液里之前,在爱和死诞生之前,法则就诞生了。它规定人们应该如何去死,也规定人们应该如何去爱。在那法则中,苏摩那样渴求爱的愿望是不被鼓励的。它太强烈、太奇特了,超出了被允许的范围,命中注定只会带来灾祸。

“啊,”他轻声说,“我也这么觉得。”

但她毕竟是达刹的女儿。她最终说出了那些话。不能不说。那些已经在她心尖里翻滚了千万遍的语言。挥舞着词语的利刃,她割伤他,也割伤了自己。

萨蒂不再觉得头晕了,她放开了枸桔树。“我不会让塔拉住到你的月宿宫去。”她说。

可是在这世上,你可以避免所有的东西,却避免不了爱和死。当她的面孔被他抬起的时候,有一瞬间,她忘了自己曾许诺过的婚姻。当她看向他时,她的心跳得那么急,强烈的恐惧和欢喜同时在她胸口燃烧着。她笑着,同时全身战栗,无比害怕。是的,那是等着不可避免的事情发生、等待着爱或死降临时才有的感觉。

苏摩再次笑了。

她曾相信只要她处理得当,一切都可以避免发生。

“她当然不会。”他说,干涩的语言冲出喉咙,就像沙子流过干涸的河床。“因为她要嫁的人是祭主。”

梵天啊,她还在每晚注视着他的光辉。魔力流淌在血液里,她是夜晚的女儿,她怎么可能不恋慕月色。

萨蒂冲着家的方向跑着,一直沖到了隔开后院和园林的篱笆前才想起那道缺口已经被陀湿多修补好了,可她并没有停下脚步。她默念着祈祷风神相助的咒语,从篱笆上翻了过去,急冲了几步,差点撞到捧着一大堆衣物和首饰的女仆霞光女身上去。她跑过中庭,父亲刚刚在正厅里点燃祭火,抬头看到她,皱着眉头喊了一声:“萨蒂!”

……这是最后一次了。每次他请求和她会面,她都这样想。这是最后一次了,她一定会告诉他真相。天晓得,每次她入睡前都在练习同他道别。可那些适当的话语就像是沙子做成的祭坛,从未真正成型。她的心里,盛得满满的,只有他注视她的目光。

萨蒂没有理会。她跑过走廊,塔拉的房间门大开着。

满身清辉的神祗,让她所有的姐姐都甘愿成为凡人,死心塌地为他奉献一生的神祗,他是怎样的人。怎样的人都无关紧要。

萨蒂的脚步慢了下来。她不再跑,变成了走,最后慢慢地、小心翼翼地走到了塔拉房门口。

而她微微垂落了眼帘。“我会过得幸福。”

塔拉背对着她,坐在自己的床上,身后重重叠叠放满了华贵服饰,地板上也放着好几个金光灿烂的大箱子,全是嫁妆。

父亲抬起头来,她看到跃起的火光瞬间照亮了他眼中的忧虑。“我希望你可以过得幸福。”他只是这样说。

她房间通往露台的门窗都紧闭着。此时正是月亮刚刚升上天空之际,塔拉却没有让一丝月色透到自己的房间里。只有油灯摇曳的光照耀着她纤细的背影。

“我已经下定了决心。”她这么对祭火旁的达刹说。

萨蒂本来心里塞满了无数的话,塞得胸口几乎要爆开,让她不得不拼命奔跑,可是到了现在,看着满地金红里的塔拉,她张了张嘴,却只吐出了一个词。“塔拉。”她说。

但作为一个婆罗门的女儿,她太知晓她所想与她所需的差别。苏摩拒绝了因陀罗的提亲,等于拒绝了与因陀罗结盟的请求。那伤害了天帝的尊严,更让他失去了天帝的信任。而她的父亲很早之前已经不为天帝所喜,个性耿直的老人甚至一度为了保护众生建议过废黜性情暴烈的天帝。她的心,清明如镜,如果她真的嫁给苏摩,会给两个家族带来什么。就算父亲不赞许她的决定,她也明白,她身后的家庭需要什么样的联姻。

塔拉转过头来,冲着站在门口的妹妹嫣然笑了,

他比她想象中更美好。如同月色,除了被爱,他别无所求;除了爱他,世人无以回报他的美好。

“你总算还知道野回来啊。”她说,朦胧昏暗的光线里,她的表情有点看不真切。“也好,过来,过来。帮我挑挑看哪条衣裙比较好看?你看这一团糟的,可我婚礼的时候得要穿……”

苏摩还没有出现在她面前,她就已经知道他的归来。她每晚对天空的仰视,懂得如何察觉月亮细微的变化。她抬起头去寻找他的光辉时,他却出现在她楼下。

她这么说着,声音却越来越低,像条流进沙漠里的河流慢慢蒸发消散。

她是黑夜的女儿,恋慕月色是她血缘里的宿命。夜复一夜,当一切都被安排得井井有条,她就会不由自主地抬头望向天空中的明月。它的光辉普泽一切,谁注视它,它就予谁恩惠。除了被爱,它别无所求;除了爱它,世人无以回报它的美好。

最后她顿住了。

不、不是从那个夜晚开始的。是更久、更久之前,是盛满了甘露的月光第一次越过弥庐山尖洒向人间开始,是明月第一次装饰了夜幕开始。

“不……算了。你先别过来。”隔了一会,塔拉低声说。

那是很早、很早以前,一个非同凡响的夜晚;人们在四象门前驻足,仰视黑蓝天空,他们注视着一颗流星,飞翔的天女,或者别的什么。可她的视线只被明月所吸引了;她记得那轮弦月高挂在四象之门上,犹如镶嵌在上面的宝石。从那之后,她再也无法从那银白光辉中挪开视线。

萨蒂根本就站着没动。

那画笔何时落下?

塔拉的手捏紧了放在身边的那件绣着繁富花纹的金纱,又别过了脸。

那旋律何时奏响?

“别过来……别说婚礼的事情。就让我一个人待一会,好么?好妹妹……”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塔拉的声音低了下去。她的头轻垂着,肩膀有细微的颤动。

塔拉独自坐在家中,注视着镜子中的自己。她还是紧紧捏着自己的裙边,像中箭的人紧紧地捂着自己的伤口。

萨蒂站了一会,默然无语地转身,离开了塔拉的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