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人的样子和声音都是那么温和,但萨蒂看到他的时候就产生了强烈的畏惧感。就好象她只是一叶微不足道的小草,对方则是悬在头顶的几万由旬高的山脉,若非对方在全神贯注、小心翼翼地克制自己的力量,她就会被转眼压碎,尸骨无存。
“你是谁?你怎么知道我名字?”萨蒂问。她突然害怕起来。
“我是你父亲的朋友。”那个人轻声说,他站起身的动作就像打开一匹揉皱了的旧绸缎。“过来,让我看看你。我想见你很久了。”
“你好,达刹的女儿萨蒂。他跟她打招呼,声音柔和,声量很轻。
萨蒂恐惧得全身发抖,可还是情不自禁地服从了他,走了过去。那人微笑着看着她,从眼睛看到脸庞。最后他的视线落到了萨蒂的耳坠上。他仔细地看了商吉婆尼很久,又轻轻扫了弦月一眼,把视线转回萨蒂脸上来。
萨蒂说不岀他的年岁。他的脸庞孩子一样光洁,五官秀美,头发却白得像雪一样;他有着少年般的躯干和四肢,但姿态却仿佛疲惫得难以承载直起身来的气力。当听到萨蒂的脚步声时,他抬起头来,灰眼睛朝着她微笑,那是萨蒂见过的最苍老的眼睛。
“你带着很有趣的东西,”他说,“但也是非常危险的东西。”
树下此刻坐着一个陌生人。那个人穿着朱红色的衣服,
萨蒂突然想起来了——她第一次在护世天王的世界里遇到白色雄牛时,在那场舍衍蒂死去的梦境中看到坐在河边浑身涂灰的男人时,产生的也是这种充满压抑感的恐惧。
萨蒂走到她最喜欢的那棵大榕树前,突然停下了脚步。
她真想转身就逃,但却无法动弹。
萨蒂再也没有看向他们。她转身快步原路返回,一直朝园林深处走。她汘湿的手里捏着小小的黑石头羚羊,它似乎也察觉到了她的情绪,一动不动,仿佛又变回了一块死石头。
“你也想要商吉婆尼吗?”她问
只是那一瞬间的光景;风吹皱湖面,拂动莲花,食香神在他们周围跳舞,金色的光线勾勒出他们的轮廓,真是美,美得叫人心里刺痛。
那人依旧看着她,依旧在微笑,那双萨蒂所见过的最苍老的眼睛,显得很悲伤。
他们没有受到影响。一点也没有。实际上他们根本没留意她的存在。萨蒂看去的时候,苏摩正抬起塔拉的面孔,向她的嘴唇吻去。
“不。”他轻声说,“我希望拯救的东西是它复活不了的。可是,你要知道,有许多人在觊觎商吉婆尼。乌沙纳斯失去了它,但他总是会想办法夺回去。即使不了解它的人也会被它所蕴含的力量所吸引,你应该已经见识过了吧。”
萨蒂抬起头来,想要确认这场小冲突是否影响了湖边的情侣。可是她只看了一眼就别开了视线。
萨蒂想起那个突然面露凶相的小食香神,心有余悸地点了点头。
对萨蒂的吝啬,食香神显得很生气,它突然朝萨蒂瞪着眼睛,露岀一口尖利的獠牙。萨蒂被吓了一跳,食香神围着她跳了半圈,“香,”它气哼哼地说着,“香。”然后随着一阵轻风跳远了。
“你戴着它,迟早会有危险。”那人又说,“你应该换个地方藏它。”
“不行。”她捂住了耳环,“你不能碰它。”
“可是……”
萨蒂这才发现它的目标是自己的耳环。商吉婆尼之花。
那人微笑了,“可是,你姐姐只会当你在说梦话,而你不想将它交给你父亲,对吧?那么,我来帮你藏起它,好不好?放心,我不是要拿走它。我把它藏在你身上,放在一个谁也不知道的地方,除非你真心愿意给,否则谁也得不到它。你说怎么样?”
“香,”它用渴望的语调说,“香。”小小的食香神伸出了手。
萨蒂害怕到了极点,灵魂几乎要撕裂躯壳夺路而逃,但看着那双温和的灰眼睛,她却情不自禁地说:“好的。”
“真的,我没有香。”萨蒂说,可是那个乾闼婆在风中一跃,又跃到了她肩头附近的树枝上。
那人点点头,手朝萨蒂伸过来,轻轻地解下了萨蒂耳垂上的耳坠。
然而那个小小的乾闼婆显然听不懂。“香?”它还是这么问,透明的眼睛直直地看着萨蒂,“香?”
萨蒂眼前突然变成了一片空白。
“我没有带香。”萨蒂告诉它说。乾闼婆以香气、香粉或香花维持生命,因此也有人叫它们食香神。
她独自悬浮在一个平坦的世界中,四座巨大无比、高耸入云的头像包围了她,它们没有瞳仁的眼睛从至高天上俯瞰着细如灰尘般的萨蒂。那情形是如此可怖,就好像所有时间和世界的重量都朝萨蒂一个人压过来。她吓得要命,刚要放声喊叫,又是一道白光闪过。
“香?”它说,“香?香?”
下一分钟,萨蒂眨眨眼睛,发现自己还是好好地站在榕树下。灰眼睛的人微笑着看着她。“已经藏好了。”他说。
就在此时,一只乾闼婆发现了隐身在树后的萨蒂,它轻盈地飘了过来,落在她手臂上。
萨蒂呆呆地看着他,她一边耳垂已经空了,而另一边的弦月还在摇晃,于是她把弦月也给取了下来,握在掌心里。
“乾闼婆……”萨蒂想着。她知道苏摩统御着这种小巧的、喜欢音乐的半神,不过从来不知道它们还能被他用来取悦塔拉。
那人垂下了目光。“你的这个耳坠亦非凡物。它能照亮通往一切世界的道路。持有它,你可以去往许多地方。
苏摩和塔拉坐在湖边的草地上,苏摩正在吹奏金笛。在他们的周围,围着一群浅绿色的美丽生物,它们很小,外表纤细,四肢和头颅的模样都接近人类,看不出性别特征,眼睛又大又透明,身体轻盈,会随风而起。现在,随着苏摩的歌声,它们正在围着他和塔拉翩然起舞,在风中、湖面和树端飘舞,塔拉笑着伸岀手,就有食香神停在她的莲花须手镯上。
“这是我借别人的。”萨蒂说。
湖岸上,彩虹画师们还在忙碌地泼洒颜料,萨蒂走过他们身边时,他们抬起头来呆然地注视着她。
“当然。”那人又微笑起来。“迟早有一天你要还给他。”
她心里觉得不妥,但脚步依旧没有停下来,相反还越走越快。
萨蒂心里突然一动,“那它能带我去天海之上的月宿宫吗?”
等她发觉的时候,她已经在朝苏摩和塔拉所在的方向走。
“当然可以。”那人应声答道,“如果你以弦月指引方向,它就会带你去到月宿宫。不过,”他那双悲伤的灰眼睛温和地看着萨蒂,“可怜的孩子,你为什么想要去月宿宫啊?”
萨蒂孤零零地在草地上站了一会,转身走开。
“我只想去看看而已。”萨蒂回答说。
伽罗婆提瞪视着她,“就为了你姐姐,我父亲……”她脸色苍白,话还没说完,突然痛哭岀声。她跌跌撞撞朝园林外跑去。其他女孩子纷纷追上去安慰她,有几个人给了萨蒂又冷又硬的几个白眼。
“……那里有一些你不知道也不应当接近的事物。那本是死者所经过的道路。”
“你说什么?”她说。
“我只是想去看一看而已。”萨蒂重复说。
萨蒂看着面前的女孩。
那人又注视了她一会,然后叹了口气。“达刹当初想过这样的结果吗?”他仿佛自言自语轻声说。“好吧,我告诉你如何去。”他说着,把手放在了萨蒂肩膀上。
伽罗婆提的声音开始颤抖起来,“没错,你那个该死的姐姐。”
食香神在风中起舞,塔拉侧耳倾听笛声,脸上带着笑意,就像盈满露水的金苏迦花。
“我姐姐?”萨蒂问,觉得莫名其妙。
苏摩放下了正在吹奏的金笛,他凝视着这个笑容。塔拉歪着头看着他。“怎么不继续了?”她笑着问。
“这不正逐了你和你姐姐的意吗?”伽罗婆提说。
苏摩凑下身,抬起塔拉的面孔,向她的嘴唇吻去。
“拉克什米的哥哥?我听她说他勇武又英俊。不过……伐楼那的国度可真是非常遥远呢。”萨蒂礼貌地说。
只是那一瞬间的光景,风吹皱湖面,拂动莲花,树丛里沙沙轻响,似乎有人正在匆匆离去。
“我要嫁给西方海洋之神伐楼那的儿子闻杵。”
而塔拉别过了脸,推开了苏摩。
萨蒂有点不知所措地回过头来,。“真的?那恭喜你啊。”
“塔拉,”苏摩说。
对这个反应,萨蒂一点也不吃惊。她转身要走,祭主的女儿伽罗婆提却站了起来。“萨蒂,”这女孩说,“我要嫁人了。”
“你走得太远了。放开你的手。”塔拉轻声说。笑意从她脸上消失了。
没人理她。
“如果我失礼了,我道歉。”
“你们见到拉克什米了吗?”她问。
我说放开我的手。”她低垂着眼帘,表情冻结在阴翳的天幕下。
萨蒂走了过去。
苏摩轻轻咬了咬牙。“嫁给我,塔拉。”他说。
她在园子里兜了大半个圈,都没见到海神养女的踪影。她看到年轻姑娘们正围坐在菩提树下。天帝的公主提婆雅尼不在那群女孩其中。几天之前她和她的天女母亲不知如何得罪了天帝,母女两人共同被贬到了人间去做水泽的精灵。
“不可能。”塔拉回答。她突然缩紧了肩膀,好像觉得有点冷的样子。风的确有点冷了,从天际卷起了一片乌云,阳光渐渐隐没在云后。
萨蒂还是垂头站着,看着小羚羊在草地上跳跃了一会,苏摩走了,她弯腰把羚羊拿起来,去找拉克什米。
苏摩目不转睛地望着她,“你每次都说不会再来见我,”他柔声说,“可你每次都还是来了。”
苏摩温和地笑了笑。“去找你的朋友吧。”他说,“下次我再带你喜欢的东西。”
塔拉突然站了起来,面向着东方。空气中什么东西骤然沉默下来了。她咬着嘴唇。
萨蒂保持着沉默。
她就像是夜晚的白云,苏摩想着。
“这个恐怕不行。”苏摩说,“你到不了那么高的天界。”
“这是我的错。”她突然开口了,声音变得清晰坚硬。“我早应该这么做的。我已经拖了太长的时间。”
“我想去看看天海上你的月宿宫。”萨蒂说。
苏摩也跟着站了起来。“塔拉?
苏摩看着她笑了,“这个球也许是太孩子气,不适合贿赂你了。那你想要什么?”
塔拉回过头来,云的影子飘过她的额头。
通常情况下萨蒂都会高高兴兴地接受,但这次她却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谢谢,不过……”她说。
“我在第一次答应和你会面之前,就已经应许了祭主的求婚。”她说。
“谢谢你,萨蒂。”苏摩说,他朝花园里走,临了突然想起什么,从衣服里拿出一个可爱的金球来,递给萨蒂。“这是给你的谢礼。”
苏摩看着她。风停了,涟漪消失在湖面。食香神不再跳舞,纷纷躲藏到荷叶与树丛背后。
“塔拉在里面等你,”她告诉他说,“已经等了好久了。”
“我说实话吧。”塔拉直直地看着苏摩,但月神明显地感到她的视线并没有在自己身上交汇,而是穿过他,努力凝固在空中虚幻的一点上。“我知道单纯地拒绝你起不了什么作用,萨蒂的话让我明白,你得不到满足,还会一直来侵扰我和我的家人。所以我才答应你的要求和你会面。我这么做是希望你了解,有时候情欲只是好奇心的幻影,也许你堪破了这一点之后就会自己放弃。我得要说这段时间我的确感到很愉快,但到此为止。从今天起,我是祭主的未婚妻。”
苏摩将羚羊系在园林入口的无花果树上,拿着金笛朝里面走去。萨蒂正半倚在一座天女石雕的基座下,似乎正在心不在焉地看着手掌上的一个石头小羊,看到他来,她站了起来。
苏摩知道这些都是真的。这些话那么流畅,语调那么平稳,说岀口前她大概已经在心里演习了千遍万遍。可是他没有听进去。他的视线落在塔拉的手上,那只白晰纤秀的手捏紧了肩头滑落的衣裙,她竟然用了那么大的力气,就像战场上受伤的士兵拼命要拔除插在自己身上的箭。
但走岀很远,苏摩还感觉到祭主停留在原地没动,视线粘在他背上。
“塔拉,”他依旧用那种温柔的语调说,“嫁给我。
“不,不用了。多谢你的好意。”苏摩将羚羊扯向另外一个方向,“再见。”
“这是不可能的。”塔拉说。
“是吗?”祭主依旧十分礼貌,没有问苏摩理由,“需要我代您转达对达刹仙人的问候吗?”
“塔拉,嫁给我。”
“啊,”他说,“我改主意了。我还是改日再去拜访达刹仙人比较好。”
“如果说我有不对,那就是我早该对你坦白这些事情。可我意志没有我想象中那么坚定。”塔拉说,她的背脊努力在挺直,像一把弓那样越绷越紧。
苏摩停了下来
“嫁给我。”苏摩说,他往前踏了一步,金笛在他的足下化为烟尘。风刮得更紧了。
祭主也在塔拉的求婚者名单里。他在五老会里掌握着实权,而达刹正需要一场联姻带来的同盟。苏摩想到这里便觉得不舒服起来,而祭主依旧彬彬有礼地看着他,似乎还在等待他的进一步询问。
“你还不明白吗?”塔拉抬起脸来,声音又紧又细,“我选择的丈夫不会是你。我习惯早上一醒来就听到婆罗门的诵经,然后以酥油和鲜花令火神餍足,我习惯将经文缝进衣裳里,整理贝叶,捕捉散落的旋律,每时每刻注意厅堂的洁净,我从小过的就是这样的生活,我不喜欢改变,也不想要改变,这种生活祭主能给我,你不能。”
骗人,你这婆罗门。苏摩心里想着。你不会为了这点小事特意去拜访那个清高傲慢、被五老会孤立的达刹。
苏摩一言不发,塔拉死死紧捏着衣裙的手已经将细纱捏得满是皱褶。他伸岀手去,拉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冷而软。
祭主微笑着回答:“我的女儿刚刚确定了亲家。我是特地去告知达刹仙人这一喜事的。”
“但你爱的是我。”他轻声说。
“请问祭主拜访达刹仙人是为了何事呢?”沉默无言地同行了一段路后,苏摩开口问。
塔拉的声音终于颤抖了。
衍蒂许给他为妻,希望能驾驭这匹野马。而祭主与乌沙纳斯相反,个性沉稳,谨言慎行。万相神秘失踪后,天神们没了祭司,天帝本来打算在祭主和乌沙纳斯之间选一个继任者,而乌沙纳斯背叛天界私自出逃,众神祭司之位就落到了祭主身上,他直到现在都是天界炙手可热的人物。
“我的确高估了自己的自制力……”她说,“每时每刻我都在想我应该告诉你真相……可是每次我都丧失勇气。可是正因为如此,我才下定决心,不会重蹈我姐姐们的覆辙。我不想要在你的月宿宫上独自一人,戴着贵重的珠宝,慢慢被天海的涛声洗成一个幽灵。苏摩,你还不明白吗?”
他与祭主并不相熟。在婆利古仙人之子乌沙纳斯尚未逃离天界投靠阿修罗时,祭主和乌沙纳斯都是以刀剑而非经卷服侍天帝的仙人之子,他们都像武士多过僧侣,盘膝而坐时也腰身笔直,披甲带剑,肌肤散发光辉,犹如一对孪生星辰。乌沙纳斯天性精明,但桀骜不驯,天帝将自己的女儿舍
她慢慢从苏摩手里抽走了自己的手。对方没有动,也没有拉住她。她看着苏摩,苏摩也看着她,他们的影子投映在彼此的眼瞳里。
“噢,那真是巧啊。”苏摩说。
“我得要走了。”
“那我们正好同路。”祭主说,“我也要去拜访达刹仙人。”
最后她轻声说,转过头去,拉起衣裙,盖住了头发。
我要去拜访仙人达刹的家。”苏摩回答说。
“这是最后一次吗?”苏摩注视着她的身影说,“你又要告诉我说,这是最后一次你来见我吗?”
“您这是要哪里去啊?”祭主问到。
塔拉的身形凝滞了片刻,然后她抬起头来,望向苏摩。
“苏摩。”身后有人叫他。声音听起来有点耳熟。苏摩转过头来;叫住他的是一个骑在红马上的金黄皮肤的高个子。那是天神的祭司祭主波里诃湿婆提。
她终于设法露出了一个微笑,眼里莹莹波光闪动。
天蓝得纯净,白云被风推着消散在天际,明艳的绿色在道路两旁铺陈开来,好音鸟在林间发岀银铃一样的鸣叫。苏摩骑在他的黑羚羊背上,朝达刹家走着,他抚着手里的金笛,心里想着一段旋律。
“当然不是。”她轻柔地说,“将来在众神的集会上,你总是能见到我和我丈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