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见,……天上月。”苏摩说,而对方已经消失无踪。
“如果你决心已定,你知道怎样找到我。”那人说,顺手把维纳琴扔在旁边的石台上,“我得走了。再见,世间月。”
他留下的维纳琴还放在石台上,实实在在。苏摩轻轻将手伸向琴身。可是在他指尖触碰到它的瞬间,维纳琴化为一堆泡沫,四面八方飞散开来。
“抱歉,还没有。”
不公平啊,苏摩带着细微的酸楚想着
“不是赠予,只是借她,她还欠我东西。”那人说着,站了起来。他额头上的新月和苏摩一样散发光辉,两轮新月,很难说岀谁才是谁的倒影。“顺带一问,你的愿望想好没有?”
他仰起头,寂静和寂静。依旧只有那永恒的天海潮声包围着他。
苏摩只是叹了口气。“我看到你赠予光辉的那个小姑娘了。”他转移了话题。
晚风拂过倒映着晩霞的湖面。湖岸边,浅蓝色的纱铺成一面巨大的几由旬长的扇形缓坡,有数百名画师正在那里忙忙碌碌,这些画师身上穿着各色彩衣,根据色彩的相近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工作,湖蓝与宝蓝,玫瑰红与珊瑚红,海洋绿与柠檬绿。他们在蓝纱上铺洒颜料,描绘彩虹,以便在天帝下一次为人间带去雨水后展示在天际。
“你会为此触怒天帝和达刹的。”对方又说。
塔拉和苏摩一同站在湖边花园的涼亭里看着那景致;塔拉手里捧着一束散发清香的白莲。那是苏摩给她的礼物。
苏摩微微一笑,看向无边无际的天海。
“明天我们在天帝的王宫里看优哩婆湿的表演吧。”苏摩在塔拉身后说,塔拉回过头去,笑着朝他摇了摇头。
“塔拉?”那人说,“啊,你爱上她了。”他的语气里有丝微妙的讥诮。
“这可是最后一次,以后我不会再来见你了。”她口气柔和地说。
苏摩微微苦笑了一下。“大概是因为我向塔拉讲述了那些故事,……除了你的事。”
“你总是说这样残酷的话啊。”苏摩带着笑说。
“很久远的往事了。”对方说,“没想到你还依旧会被它的梦魔困扰。”
塔拉也笑了起来。“我是说真的,这是最后一次了。”
“是吗……他心有余悸地摸了摸额头的新月。“我梦到了乳海之战……你救我性命那次。”
“好啊。”苏摩说。
“你做噩梦了。”对方说,“罗喉趁机侵入你的梦境,我在下界看到发生了月食。”
这个时候,有个暗金红的画师爬上斜坡时一不小心滑倒,跌进了水中,湖水中的晚霞顿时颜色变深了些。
“天上月,”苏摩呻吟了一声。
塔拉叹了口气。“你想向我要求的事是不可能的。”她低着头,晚风吹动了她的白色衣裙。“你根本不了解我。你也不知道我想要什么。”
琴声依旧在继续。有人坐在苏摩身后的房间里,抱着三弦的维纳琴,手指在琴弦上拨岀清亮的旋律来。
“我只知道,”苏摩柔和而坚定地说,“我想要爱你。”
苏摩猛然醒来,发现自己依旧好好地站在月宿宫的露台上。他额头上流下了冷汗,手脚冰涼。
这话能叫世上所有女子脸颊发烧,而塔拉只是抬头直直地盯着苏摩。
铮然一声,维纳琴的弦音切进漆黑的梦境。它冰凉明亮,顿时把苏摩的梦境割断。
“你办不到。”她说,
人们到哪里去了?他们都死了,还是全都抛下受伤的他逃走了,甚至包括勇武的天帝,他最好的朋友因陀罗。可是他自己却跑不动,也叫不出声音来。他的身体也正在逐渐变化,变黑,变硬……
那一瞬间他们都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对方,心里莫名地都对彼此生出一丝忧惧来。
不知何时,苏摩发现身边已经没有别人,他独自一人站在漆黑的海滩上,四周一片死寂,叫喊和血腥消失无踪,所有的一切,包括海洋和天空,也全都变成了黑色,压得他气都喘不过来。
萨蒂站在湖边花园小径的尽头。“塔拉,”她远远地喊岀声来,“天色已晚了。父亲很快就要从五老评议会回来了。”
黑色的浪潮朝海岸上一波波涌上来。白色的沙滩也一块块变黑凝结在一起,天神和阿修罗争相惨叫逃命。被毒气所缠者立刻倒地腐烂,变成新的毒液源头。
塔拉和苏摩都看向她,朝她微笑。塔拉站起来,款款向苏摩行礼,走下涼亭,朝自己的妹妹走去。
延续生命的甘露造成战争,而毒液的诞生则是为了和平:死人就不会想要再彼此残杀。
两姐妹朝家走。走到半路,塔拉慢悠悠地说:“今天苏摩给我讲了从医神檀文陀梨那里拿走甘露的神秘女子。
诃拉诃罗。这是他们扰乱乳海的副产物。世界被杀戮挖开一道又深又丑陋的伤口,在痛苦的抽搐中,这道伤口中流出了世上最致命的毒液以求自愈。
这故事萨蒂也听说过。当初天神和阿修罗为了乳海甘露大打出手,可是导火索甘露却在乳海边的那场混乱战争之中消失无踪。负责保管甘露的医神檀文陀梨混乱中躲到一块巨大岩石后面,正当惊恐之际,面前突然岀现一个胸口佩戴深蓝色宝石的绝世美女,含笑轻声安慰他,她是如此容光照人,笑容充满魔力,檀文陀梨一时昏头,竟然把甘露交给了对方保管,随后便晕倒。待到醒来,那女子早已经不知去向。无论天神和阿修罗都从来没见过那名佩戴着宝石的女子,因此没人相信檀文陀梨的话,倒霉的医神到了现在都还逢人就信誓旦旦地说那绝不是自己的幻觉。
就算是梦境里的回忆,那无比强烈的恐惧还是再一次压倒了苏摩。
萨蒂对这故事并不感兴趣。她垂着头,想着自己的心事。她只是觉得奇怪,塔拉和苏摩已经见过好些次了。塔拉总是会笑着拒绝两人的会面,但末了,她总是会出现在约见的地点。每次塔拉离开时,也总是会说这是最后一次了,但也没有一次成真的。
“诃拉诃罗!”有人尖叫出声。阿修罗也好,天神也好,全都在停滞了片刻后发岀惊恐至极的叫喊,扔下了兵器,转身就逃。
塔拉看了一眼沉默不语的妹妹,从花束里抽出一朵金色的莲花来递给萨蒂。
海面上升腾起黑色烟,从乳海吹过来的风变得险恶,空气弥漫着千枯的气息。纯白的海面变成了漆黑色,第一波变成黑色的海浪拍打到了岸边时,离岸最近的正捉对厮杀的天神和阿修罗双双倒下,变成两块黑色巨石。
“这是给你的。”她说。
他突然听见一声凄厉的尖叫。天神和阿修罗停止了互相砍杀,转头看着乳海的海面。
萨蒂接过花,眨着眼睛看着姐姐。塔拉笑了。“苏摩特地留给你的,这花色更像你的肤色,不是吗?”
哦,我当然知道。他又想。这已经是很久以前发生的事情了,我只是正在做梦,在梦中重温这些往事。不是真的。不是现实。
萨蒂脸红了。“他可以当面给我的呀。”她小声说。
“将来他会化为恶灵、凶星,整日在天海上追逐你我,恨不得吞噬我们所有的光辉而后快。”苏摩警告说,心里暗自诧异,为什么我会知道?
塔拉看了她一眼。“苏摩说是为了感谢你每次帮我们传话。”萨蒂把头埋得低了一点,注视着金莲上的露水。不知道为什么,她心里有点细微的刺痛。“你还要和他见面吗?”
“那里的垃圾还嫌少?”苏利耶说,转身扑向另外一个阿修罗,一刀将对方戳了个透明窟窿。
塔拉没回答。
“它会沿着洋流漂到天海上去的。”苏摩说。
萨蒂转了转眼珠。
罗喉的脑袋落入乳海之中,浮沉了两下,随着水流漂向远处。
“你会嫁给苏摩吗?”她问。
“他多半混在天神的队伍里偷喝了甘露。”金盔金甲的苏利耶说,一脚将罗鼷的脑袋踢飞了出去。太阳神向来拥有苏摩所欣赏的干脆利落作风。
塔拉笑了笑。“别说傻话了。”
苏摩按住伤口,眼瞅着老邻居的头颅在海滩上咕噜噜打滚。但罗喉并没有死去,他吐岀口中带血的沙子,含糊不清地惨叫起来。
“你喜欢他吗?”她又问。
这当儿罗喉已经快把苏摩的胳膊都砍下来了。苏摩想要从他身边跳开,罗喉咧嘴笑着。太阳神苏利耶从身后悄悄接近他们,一刀卸下了罗喉的脑袋。
空气中留下风的声音,塔拉没有回答。
越过罗喉的肩头,苏摩看见因陀罗正在乐不可支地肢解着那牟质,天帝在阿修罗中最要好的朋友。因陀罗已经差不多杀光了阿修罗里所有和他有关系的人,包括他妻子的父亲补卢曼,苏摩暗自揣测,下一步因陀罗会不会回到永寿城去杀自己的那个阿修罗老婆呢。
夜晚降临,萨蒂独自一个人坐在舍衍蒂的空房间里,看着黑石头羚羊在绘着业已黯淡的央特罗图案的地板上跳来跳去玩耍,最后它用细小的蹄子搭上她的衣服,轻声咩咩叫着。
“你好啊,苏摩!”罗喉大声地回答道,一刀砍进苏摩的胳膊里。
“苏摩的坐骑也是一头黑羚羊……”她突然想到。
“你好啊,罗喉先生!”苏摩喊着,拔出自己的佩剑来。
月光从打开的窗户投射进来,小羚羊黑色的脊背上也反射着银亮的光辉。月光,月光,到处都是月光。
有个阿修罗朝他扑过来,苏摩认出他是在永寿城里自己的邻居罗喉。
萨蒂突然再没法忍受这个景象。
经在海边延续千年。
她一把抓起小羚羊,离开舍衍蒂的房间。
在苏摩的梦中,他站在乳海的白色海岸上,身边横七竖八躺满了尸体。他认得他们每一个人,有天神,也有阿修罗。每一张面孔上的眼睛都大睁着瞪视他,每一张嘴唇都张开来无声地谴责他。大战还在继续,残缺不全的活人依旧在血中跳着刀剑之舞,阿修罗和天神无止境的相互屠戮仿佛已
达刹的夜晚祭祀已经终结;在庭院中央,塔拉和父亲人一边坐在火旁,达刹捻着胡须,翻看着经卷,而塔拉则在纺织,偶尔几缕头发垂落到她的嘴唇边,她就轻轻将垂落的发丝别回耳后,腕上的金莲花须手镯映照着火光。
甘露种到自己的血液、呼吸和心跳里。当阿修罗发现自己受到欺骗时,战争理所当然地爆发了。他们曾一起住在永寿城,共同统治世界。可是为了争抢从乳海中浮现出来的甘露,他们从此誓不两立,反目为仇。
夜晚宁静无声,仅有夜虫轻鸣,火焰噼啪作晌,纺车旋转。
天神和阿修罗用了整整100年去寻找甘露。这艰苦卓绝的工程耗费无数人力、财富和时间。乳海被他们搅成了白色,群山被他们连根拔起,大地在他们劳作时发岀哀鸣,整个宇宙都因为他们的努力而发热了。而当甘露终于浮出乳海的那一天,天神们瞒过阿修罗们,先轮番享用了它;他们把
萨蒂走过去,坐在了塔拉旁边。“我真想看看天海上的月宿宫是什么样子。”她低声说,塔拉停下手中的活,看了萨蒂一眼。“你这是什么傻想法?”她也轻声回答,父亲依旧坐在一边沉思,没有留意她们的交谈。“很少有人能上到天海去,你就别痴心妄想了。”
这一次,他梦见了乳海之战。
但如果你嫁给苏摩,你就可以去。萨蒂忍住了没把这句话说出口。
那天晚上,苏摩返回了月宿宫。他在那里做着梦;只有天海的涛声能把梦带进他的睡眠之中。在梦里他无休无止地回忆着往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