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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沙纳斯瞪着他。

“我更担心的,”陀湿多轻声说,“是有朝一日我亲眼看到永寿城被毁掉,而心里依然毫无触动。”

年老的匠人微微摇着头。“现在我回想起来……”他说,“甚至会觉得奇怪,为什么我知道我儿子死去的时候会产生那么强烈的仇恨。就好象那不是发生在我身上的事情一样。我甚至不能理解为什么自己会如此愤慨,为何竟要不顾一切地复仇……”

乌沙纳斯尴尬地笑了一下。“不要让我先前的话让你有所误会。我能以我的星辰为名向你起誓,我绝不会向伯利陛下提那样的建议。所以你并不用担心永寿城被毁掉……”

他抬起头来看着太白金星之主。

“不用为伯利辩白。乌沙纳斯,请你恕我直言。你所服侍的这位主君是伟大的君王,而且是个脚踏实地的人,他只尊敬婆罗门和正法,因此他称赞永寿城的美,可同时也对它的价值不以为然。你也知道,他心目中理想的城市是波陀罗那样的……所有人都能居住的平实的泥巴和石头的城市。而永寿城,它是精致、高贵、奢华和傲慢的,它的美就在于此,但并不是所有人都能欣赏它。如果你这样的大臣或王公们劝说他,应当将永寿城所有的夜明珠拆下来送回地界,将所有的水晶台阶卖给那迦换取香料和药材,拆掉四象之门以便让军队出入方便,乃至是拆毁大会堂,就为了安抚昔日为了攻克它而流血流汘的阿修罗士兵……伯利若是觉得有道理,便会下令拆除永寿城。”

“这是很恐怖的事情,”他说,“你知道吗,乌沙纳斯?

乌沙纳斯竖起了眉头。“大匠

乌沙纳斯看着他,一时间竟然说不出话来。

“当马祭进行完毕的时候,也许永寿城也会不复存在了。”陀湿多低声说,“是的,伯利现在制止士兵和王公们破坏神庙和宫殿。可是要不了多久他也许就会鼓励他们这样做。”

陀湿多无声地朝他合十行礼,转身离开了。在傍晚的光线下,他的背影也显得又孤独又丑陋。眼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花园尽头,乌沙纳斯心里转过了成千上万个念头,但最终他只是嘴角露出一丝苦笑。“走吧,”他自言自语地说,“你的确是没用了。走吧!这样省却了我很多麻烦……”

“可是,”乌沙纳斯轻声说,“你毕竟将永寿城夺了回来。虽然……目前确实有些人不明礼仪胡作非为,但是当马祭进行完毕的时候……”

他转过身,继续朝前信步走着。路过的士兵们朝他行礼,他微笑着举起右手祝福他们。这些士兵成群结队来到湖畔看落日的景致。尽管已经来到日月照耀的世界里有段日子了,见识朝曦与晩霞也已经有很多回,依旧有很多人目不转睛、啧啧作声地盯着太阳渐渐沉入暮色,仿佛在观看奇迹。

他顿了顿,暮色里他的眼睛像死灰一样。

乌沙纳斯独自走到了园林深处,人渐渐少了。草坪尽头有棵很大的无忧树。

“多年来我一直用仇恨和哀痛充塞胸口……”陀湿多说,“那是我的生命之火。我的灵魂,我唯一的正法。然后为了复仇,我又掏空了自己。我把那仇恨献岀去好令魔龙复活。我以为这能叫我觉得解脱。可是……乌沙纳斯,现在我的胸口是空的。没有恨,可是也没有其他东西。这无法……无法被称为平静。乌沙纳斯,我现在毫无感觉……即便复仇是那么甜美,但我依旧不能感觉到半分快乐。失去了仇恨,我好像对万物都丧失了感觉。”

乌沙纳斯眼前一亮,他停下了脚步,不知不觉露出了微笑。

乌沙纳斯凝视着陀湿多。“这是什么意思?”他说。

他记得这棵树。他记得在这棵树下他与舍衍蒂初次相会,曾与她一起观赏过盛开的无忧花,他曾在这棵树下为她弹奏情歌,而她在草坪上旋舞,花雨散诸天。

“我已经决定离开了。”老人说,“我所作的这一切都是为了替我的儿子报仇。现在仇恨已经得到了清偿……我却并没有如同想像中那么快乐。”

“你还在这里啊……”他柔声说,禁不住露出了微笑。

乌沙纳斯吃惊地转过头看着他。“大匠?”

他伸出手去触摸这棵树。

“我是来告辞的,乌沙纳斯。”他说。

在他指尖碰触到它的瞬间,它无声无息地碎成齑粉。

陀湿多深深叹了口气。

粗壮的树干在他面前分崩离析,枝叶的灰尘落在他的脚前。

“这过份了,”乌沙纳斯想着,“喂,你,”他忍不住出声了,“把它放回原来的地方去。”那个士兵回头看到是乌沙纳斯,吓得将天女掉落在地,将它砸了一个粉碎。

它内部早已枯朽,魔龙的到来早已吸干了它仅存的生气,就算是甘霖也无法令它复活。

可年老的匠人就只是这么看着,什么也没说。

乌沙纳斯站在那里。

陀湿多停住了脚步。乌沙纳斯顺着他的视线看去:他看到一个士兵正在企图将一尊天女的雕刻的脑袋锯下来作为他烧饭时垫灶的砖块。那尊天女像在士兵手中颤抖着,泪水从它石头眼睛里不断流淌下来。那天女像同样是陀湿多亲手所造。

“奇怪?”他轻声说,“怎么现在就连我也不如想象中那么高兴了……”

话一出口,他自己也吓了一跳。原来我是这么想的吗?阿修罗的导师心说。

清晨鸟儿的啼鸣叫醒了萨蒂。

“我离开时,这城市就像一个珠光宝气、傲气十足的婊子,它榨干了我的所有,然后就把我赶出门外,我因为意识到自己还在爱它而更加恨它;如今它就在我面前,一丝不挂,任人摆布,我却突然发现它对我的吸引力远不如从前了。”他说。

她睁开眼睛,坐了起来,挽起头发,按了按因为睡在石板上而僵硬的肩膀。晨光正从破损的屋顶照进这间小小的神庙。

乌沙纳斯深思着看那幅热闹的情景。

她朝一边看去。湿婆依旧安睡如初,一动不动。

陀湿多看着那些士兵蹲在他亲手建造的水晶台阶上任意搓洗衣物。“那么你的愿望满足了吗?”他低声说。

第十九天了。这已经是第十九天了。

“离开天界后,我回过永寿城好些次……”乌沙纳斯充满感慨,“但每次都是偷偷摸摸来,像个蟊贼。现在我终于能再次光明正大地走在大道上了。”

萨蒂注视着晨光中的湿婆良久,他躺在那里,根本就像是具尸体。即便是阳光照在他身上,他也冷冰冰犹如岩石。

他们在黄昏美妙的光辉下漫步行走。将欢喜林当成驻扎营地的阿修罗的士兵们正吵吵嚷嚷地用圣泉的水做饭,捕捉湖中的天鹅拔毛烧烤,把花枝折下来当柴火。

“今天真的是最后一天了。”她大声地对湿婆说,“我不能继续待下去了。要是……要是今天你再不醒来,我真的要走了。我必须要去西方伐楼那的国度里找我的父亲……”

几天后的一个傍晩,乌沙纳斯总算能够从政务中脱身,他邀请陀湿多和自己一起去欢喜林里漫步巡视。这段日子里陀湿多一直显得郁郁寡欢。他背变得更驼,人也更加沉默,有时候让人觉得他好像又一次变成了哑巴。乌沙纳斯认为自己该和他谈谈。

湿婆毫无反应。

阿修罗的军队陆陆续续涌进了永寿城,不到半个月时间,这座空旷的城市就被阿修罗给填满了。许多人就在天帝宫殿前的广场和欢喜林里扎营。入城当天发生了几十件哄抢事件,还有几个藩王堂而皇之地住进了天神们的宫殿,为了争夺未来的领土大吵起来,还企图放火焚烧欢喜林和神庙,但伯利很快就控制住了局面。他警告所有人,从天神那里得来的财富、领土和祭品都要依照法典和五老会的决议进行分配,婆罗门的财产必须得到保护,任何偷窃及抢劫的行为都将被严惩。乌沙纳斯帮着伯利连哄带威胁,好不容易说服那些躁动不安的藩王们不要轻举妄动,稳住了秩序。

“我是说真的。”萨蒂又说了一句。

乌沙纳斯张开了嘴巴,想要再说些什么,可这时阳光从华盖间隙漏下,撒在伯利身上和脸上,帝王显得如此高大,乌沙纳斯眯起眼睛也看不清他的脸,而车辕就从他手中滑开了。

无人回答她,只有神庙外鸟儿啼鸣。

“我有我的考虑。”伯利看向天帝宫殿,“你还是先考虑马祭的事情吧。”

萨蒂叹了口气,拿起一根靠墙摆放的树枝,朝外走去。

“陛下,恕我直言,婆罗恩奢迦只是个大武士,领兵打仗也许能行,可他性格太直率,也没有城府,并不适合坐上王位。如果您让他成为储君,商波罗那样的老顽固一定会跳出来反对。”他没说出进一步的反对理由:这决定听上去只是因为伯利在试图补偿婆罗恩奢迦。这是一个道德的决策,而不是政治的决策。

她来到泉水旁,提起树枝,屏息注视在水中游动的鱼。找准了目标后她猛地把当长矛用的树枝扎下去。溅起的水花泼湿萨蒂满身,树枝折断了。

“看样子你不同意,”伯利说。

鱼群已经受了惊,不再容易捕捉了。这几天来她运气好时能抓到鱼,如果抓不到,她就只能喝凉水果腹。森林里的果子她冒着风险尝试过了,有的让她肚子痛,有的根本无法下咽。她找到了一种花瓣肥厚的花做食物,但怎么吃都吃不饱。

乌沙纳斯皱起了眉头。

有一天,影子里的雄狮突然跑到森林里去,回来时嘴里叼着一头幼小的死鹿。

“你知道我还没有继承人。我考察过阿修罗的所有王公和王子,如果我遭遇不测,婆罗恩奢迦是最适合接替我位置的。”

萨蒂埋掉了那头死鹿。倒不是因为不忍心吃,而是她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处理它。她尝试拿石头碎片去剖开它,弄到一半就吐了。

乌沙纳斯吃了一惊。伯利进军天界时把婆罗恩奢迦和檀波留下来镇守波陀罗。“婆罗恩奢迦?为什么是他?”

萨蒂朝四周看去,一时半刻找不到趁手的树枝,她发了一会呆,突然灵机一动,跳到了水里,把身上的衣服解了下来,想试着用它当作渔网来捕捉鱼。

“苏羯罗,”伯利把一颗赤红的传言宝石给他看,“我已经决定让婆罗恩奢迦做波陀罗的总督了。”

朝霞织就的织物一放到水中就如同溶解开来一样,将整个池水都染成绚烂的金红色,仿佛那小小的泉水里容纳了整个世界天空中的晨曦。

“陛下?”他问。

“哎呀!那是什么啊……”身后的树林里有人说。

乌沙纳斯也没在意陀湿多的沉默,因为此时他看到伯利正回过头来四处寻找他,他立即跑了上去,扶着战车的车辕。

萨蒂吓了一跳,猛然转过头去。

陀湿多还是没说话。他的目光转过去,直直地停留在永寿城洁白坚硬的城墙和大门上,那曾是他负责建造的作品。

林中有个女子眼睛发直地看着在水里铺陈开来的朝霞,她身段婀娜,黑发如乌龙,容貌俏丽,但却穿着粗陋的树皮衣。

“你说她要去哪里?”乌沙纳斯盯着优哩婆湿的背影,“明明已经无处可去了。”

萨蒂瞪着她,突然认岀了那张面孔。

陀湿多往那边看了一眼,没说话。

“你……你是……。她失声喊道,“提婆雅尼!”

就在此时,优哩婆湿最终像是看厌了无休无止的军队行列把衣裙裹得更紧了一些,转身朝另外的方向走去。

——萨蒂从前的伙伴,触犯了天帝而被流放的前公主。

“看那是谁?”乌沙纳斯对一起走在伯利战车旁的陀湿多说。

提婆雅尼这时似乎才留意到水中的萨蒂,她看向她,啊地一声叫出声来。

天界的舞伎站在四象门外的广阔道路旁,用衣裙遮掩了面孔,默不作声地注视着阿修罗的军队堂而皇之地进驻了天界的都城。之前的豪雨把道路冲刷得非常干净,战车、战象和军马走过时几乎没有扬起灰尘。伯利的大军进入天界几乎没遭到任何抵抗,所有天神都还未从弗栗多复活的惊恐中恢复过来,他们扔下了自己的牧场、田园、宫殿和庙宇逃往西方,阿修罗只用派上一百个人就能攻占一座空空如也的城市,王公们大摇大摆地登堂入室,坐在天神们的宝座上,享受他们逃走时没有来得及带走的祭品和财富。现在,所有这些军队都开始朝着永寿城汇集,因为为伯利加冕三界之主的马祭很快就要举行了。

水流潺潺,朝曦在泉水中流动着。两个年青姑娘对视着,都因为震惊而喘不过气来了。

那天傍晩,乌沙纳斯在永寿城外看到了优哩婆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