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中一个是个口袋,沉甸甸的,像是装满了粮食。
萨蒂没有回答。因为就在这个时候,她突然注意到黑胡子身边的士兵手里提着两样东西。都是圆圆的。
另外一个还在不断向下滴着水珠。
黑胡子打量了她一阵,“那是当然,如果你真的是个婆罗门的话,我们的国王一定会以宾客之礼款待你。你需要我们送你去国都吗?”
……不,那不是水珠。
“我……是否可以向你们的国王寻求庇护呢?”萨蒂谨慎地问。
那是刚刚村子里那女人的脑袋。血从她脖颈流淌下来。
“离开这里一百二十由旬,恒河和阎牟那河交汇的地方。那里的城市叫帕拉亚戈,就是统治这片土地的友邻王的国都。他是长寿王之子。”黑胡子说,“我们的国王是一个虔诚有德的人。”
死者圆睁着双眼,嘴边还粘着谷粒。
萨蒂摇了摇头。“我从未见过僵尸鬼。”她说,“请问……你们的国王是哪一位?他是谁的后嗣?敬奉哪一位神灵?他的国都在什么地方?”
黑胡子注意到了她的视线,回头看了一眼。
“就是那种会附在尸体上造成饥荒的邪恶生灵。国王正在国土上四处搜捕这些邪灵,抓住一个僵尸鬼,能得十个金币,你不知道吗?”
“哦。”他说,“这是我们刚刚杀掉的一个僵尸鬼。
“僵尸鬼?”萨蒂愕然地说。
萨蒂站着没动。“她不是僵尸鬼。”她说。
黑胡子和士兵们对望了一眼。“那边?”他说,“那边只有大天神庙和森林。附近的人都说那森林会吃人,有僵尸鬼出没。既然你从那边过来,那你看到僵尸鬼没有?”
黑胡子嘿嘿笑起来。“姑娘,那是因为你没见过真正的僵尸鬼嘛。这没什么关系。它们就是这个样子。对不对?”士兵们大笑起来,表示赞同。
萨蒂指了指山的方向,“那边。”
他伸出了手,“来吧,姑娘。”他说,“我带你去国都。”
“强盗?哪里来的强盗?”
萨蒂睁圆了眼睛。男人们看着萨蒂的眼里都含着促狭的笑,仿佛鬣狗牙齿上闪岀的白光,他们慢慢朝她围过去。
“我……是婆罗门之女。”她说,“我和家人在旅行的时候遇上强盗,走散了。”
萨蒂转身就跑。士兵中爆发出一阵狂热的大笑,脚步在身后纷杂地响起,萨蒂感到自己的头发被拉住了,有人抓住了她的衣裙,男人嘴里的热气喷到了她后脖颈上。
“那你是什么人?附近的百姓早就跑光了。要不你就是逃出来的营妓,要不你就是变幻了模样的罗刹?”黑胡子严厉地说。这群士兵朝她围过来,他们的眼神让萨蒂心慌。她向后退到了井边上。
她大叫起来。
“我……我不是舞女。”她小声说。
震耳欲聋的咆哮晴夭霹雳般晌起,雄狮从萨蒂影子里猛地蹿出,它撞开了几个士兵,落在萨蒂面前。
萨蒂顿时眀白过来。是她身上那光华绚烂的朝霞衣引来了人类的注意。她面赤耳红。
黑胡子一跤坐倒在地上,士兵们叫喊起来,朝后退去,竖起了手中的长矛。
“啊哟,”他盯着她说,“你是什么人?哪个城里来的舞女?”
“是精怪!”他们变了脸色,大喊大叫起来。
可是领头的那个满脸黑胡子的男人却立即朝她睁大了双眼,士兵们也停下了脚步望着她。
萨蒂从地上爬起来,抓住影子雄狮的鬃毛,翻身骑上了它的背。雄狮再次发岀咆哮,一个纵跃,士兵们拔腿就往后跑,
萨蒂屏息静气地站着。以她的经验,只要她没有主动向他们说话、打招呼,凡人根本不会察觉她的存在。
有几个人在泥浆里摔得满身泥泞。他们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被废弃村落的尽头。
萨蒂差点吐出来,赶紧跑出房子。就在此时,她正巧看到一群男人走进村庄里。他们携带着武器,看起来像是士兵,可他们衣衫褴褛,面黄肌瘦,比起流民来也好不了多少。
狮子在道路尽头停下来,转过头看向萨蒂,仿佛在询问她接下来要往哪里走。
虽然明明知道没什么希望,她还是走到每一间房屋里,看看是否有什么可以吃的东西留下来。在村头的一间破屋子里,她找到一口陶瓮,揭开盖子,结果只看见一只死老鼠的干尸躺在里面。
萨蒂抚摸着狮孑的鬃毛。她惊魂未定,浑身是汘,眼前直冒金星。在她前方,西方的天空被夕阳映照得一片金红。如果一直往朝着那个方向走,如果湿婆说的是真的,她就能在伐楼那的海国里找到父亲。
被弗栗多吞进肚中之后,她已经好长时间没有吃东西了。在魔龙体內感不到饥饿,它一定滋养了作为心脏的萨蒂。可是现在,她却觉得饥火中烧,手脚都发冷,身上没了力气。
但那些土兵可能会再回来。他们知道大天神庙,会到神庙里去搜捕僵尸鬼。她的央特罗太简单了,也许他们找个有道行的婆罗门就能破解,如果他们看到湿婆,也许会把他的身体当成僵尸鬼烧掉,也许会把他埋进土里,也许会直接把他扔到神庙后的悬崖下。
她回过神来时女人已经抱着袋子跑走了,萨蒂跟在她身后跑了两步,风从她背后往前吹,吹得她被汗湿的背一阵阵发凉,她停下了脚步,知道自己不可能追上那女人了。
她抬起头来。山的影子覆盖到了她脸上。
村子另外一头砰的一声,萨蒂吓了一跳,回过头去,一条夹着尾巴皮包骨头的狗消失在一棵被烧焦的大树后。
“回去神庙那儿。”她对雄狮说。
“不,我不要您的东西,我……”萨蒂说。
萨蒂在庙门口从狮子背上爬下来,雄狮回头看看她,一头钻回她影子里。
“天上下了红雨,庄稼都死光了。”女人说,怀疑地看向萨蒂。“余粮没有给外人的份了。走!快走!”
傍晩的风吹起来,吹得她汘湿的额头微凉。她撩了撩头发,走进了神庙。庙周围没有任何动物,连条蜥蜴都找不到。她的央特罗发挥了作用。
“跑了?”
湿婆就和她离开时一样睡在祭台下面,眼睛微闭。他的脸笼罩在宁静里。比起神像,其实他本人更像雕像。
“不知道啥仙人。婆罗门都跑了。”
萨蒂看了他一会,风从屋顶的破洞里吹进来。她的胃痛起来了。
“那……仙人呢?”萨蒂说。
她走岀神庙,拿了一根树枝做拐杖,往森林里走去,走到半路就两脚发软得几乎走不动路了,她认不岀植物种类,不知道它们的果实是否可以食用,这里也没有随处可见的根茎可供挖掘。
“不知道,”女人说,抓着米口袋朝后退去。
她在离神庙不远的地方找到了一个水质的清澈山泉,不管不顾地灌了一肚子的冷水。可是这并没减缓饥饿感,冷水在胃中翻腾,反而让她更加难受。
“阿姊,”萨蒂说,“我只想问你,你知道这附近有没有净修林?”
萨蒂筋疲力尽地把脚放进了泉水里,就在这个时候,她注意到山泉下的池塘里有鱼在游动。这些鱼就在她依靠的岩石下悠闲地游来游去,有几条还凑了过来,轻啄她的脚丫。它们毫无戒心,显然从未被人捕捉过。
女人惊得跳了起来,一手紧紧捂住着口袋,死死地瞪着萨蒂。
萨蒂回想起在迦湿城里四处游荡时看到的那个耳朵上挂着金环的卖鱼女,看到那堆堆在铁板上的死鱼。
萨蒂走了出去。“阿姊,”她小声说。
这东西怎么能吃?杀生的死物污秽,死鱼更腥臭。这些东西怎么能吃到肚子里面?
她淌过泥水,走进村落里。有座屋子后传出了声响,萨蒂看到有个骨瘦如柴的女人正在用锄头挖地。她刨出了一个大瓦罐。女人掀起盖子,把里面的东西大把大把地往她带着的口袋里装。那是糙米和干豌豆,夹着不少稻谷壳,看起来像牲畜吃的饲料,但女人装着装着口袋,就忍不住抓起一把往嘴巴里塞,生嚼起来。她一边这么做,一边惊慌地朝四周看。
萨蒂盯着那些游来游去的鱼,手伸向一旁,慢慢地抓起一块石头,举在空中,然后对准一条游到她身旁的鱼砸了下去。
“有人吗?”萨蒂喊了一声。没有回应。
天已经完全暗下去的时候,萨蒂提着两尾鱼疲惫不堪地走回了神庙。她还带了些沿途抬的柴火回来。湿婆的情况毫无变化,她看了他一眼,坐到另外一边,把柴火堆好,然后念诵火神的咒语,点燃了火。可是森林里拾来的树枝饱含湿气,升起的烟呛得萨蒂咳嗽不止,两眼发红。好不容易弄好了火,她尝试把那两条鱼穿在树枝上去火上烤,又险些把鱼烤成焦炭、掉进火里。到了最后,她损失了一条,剩下的一条也半生不熟。萨蒂尝试着咬了一口。和她想像的味道完全不同,鱼内脏的腥味让她差点呕出来。可她还是强忍了吃掉了大半条鱼。
田野是黑色的,作物被焚烧殆尽。没有人烟,没有生息,泥巴和稻草建起的低矮房屋全都破败不堪,有几座房屋彻底被雨水冲垮了,村口的池塘里是半人深的泥浆,有一头牛倒在树下,内脏都被吃空了。雨水积在它身下,倒映着昏暗天色。
她拿着剩下的半条走到了湿婆身旁。
快要到傍晩时,萨蒂终于在一个几近废墟的村子口停住了脚步。
“你需要食物吗?”她说,看着湿婆,随即又自言自语补充了一句。“我想你大概不需要。
神庙外有一条弯弯曲曲的小路穿过森林,它几乎被暴雨冲刷地难以辨认,昔日人们一定是通过这条道路前往神庙进行祈祷和供奉。萨蒂艰难地顺着这泥泞不堪的道路走了半天,越走周围的景色就越贫瘠,树木逐渐稀少,植物无精打采地倒伏在烂泥上。到处都是一片凄凉灰暗的黄和灰。
风吹着森林,外面的天黑如墨色。
对不起,她在心里说。你那么强,你会没事的。而我……
萨蒂慢慢地坐了下来,坐在湿婆身边,看着他。火光摇动着,在他面孔上投射出变幻光影。
画完之后,萨蒂抬起头回望了大殿一眼。重重门中,湿婆依旧在那里一动不动。
“求你,”她轻声说,“快醒来吧。”
萨蒂拾起一块从建筑上掉落下来的灰石,走到大殿外,在被业已破败的回廊环绕的中庭里一口气画了七八个具备各种功效的央特罗;她把她记得起来的招数全都使上了,包括驱除猛兽和虫蛇、祈祷平安,提防生客和小偷,等等等等。
夜色渐深。
雕刻这座雕像的艺人一定技艺不精。他尽管见过毁灭神本人,却难以捕捉他的气质。
萨蒂蜷缩在火堆面前睡着了。她睡得不怎么安稳,坚硬冰冷的地板让她辗转反侧。
这从前一定是座献给毁灭之神的神庙,祭坛上神像的面孔和湿婆一模一样。但这神像和湿婆本人之间有种微妙的差异,似乎显得更年轻些,像个少年,背着黑色的大弓(她从未见湿婆带过弓),眉目间有种既狂野、又热烈的感觉,令他看上去情感鲜明。
火焰跳跃着、噼啪作响,它烧到了树枝里水分较多的部分。
祭坛上的神像被重重帐幔遮住了。萨蒂伸手拉开了那些已经破破烂烂的帐幔,想要看看这是哪一位神灵的领地,但她随即就睁大了眼睛。
慢慢地,火焰渐弱了,然后慢慢熄灭。
她走回庙中,湿婆依然静静地躺在那里。她把两只手放在湿婆胳膊底下,用力把他拉到神庙最干燥最平坦的部分,也就是胎室深处的祭坛下面。
萨蒂在睡梦中感到了寒意。她把自己肩膀抱紧了些,更向里蜷缩了一点。
现实终于回来了。
湿婆突然睁开了眼睛。
萨蒂看着那无边无际的暗绿色森林。隔了很久,她缓慢地抬起手来,摸了摸自己的脸。是湿的。
他注视着神庙,然后视线移到了火堆另外一边的萨蒂身上。
她那混乱的思绪里,只记得湿婆带着她从空中一头坠下。当她醒来的时候,她发现身边的湿婆已经宛如死人,只有他脖颈上的蓝色水纹在产生着奇异的变化。
啪地一声,本来已经熄灭的火再度燃烧起来,而且更明亮、更温暖。
萨蒂看着那蓬勃丰盛的绿意,风静静地吹拂着一眼望不到头的丛林的尖端。
湿婆注视了一阵子这个景象,再度闭上了眼。
此刻,离此地千里之遥的某个神庙外,一个少女正在茫然地注视着悬崖下广袤的森林。
一切复归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