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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

湿婆悄无声息从天而降,如雨云般落在了双马童面前。他足尖着地,坚固的大地在他的脚下犹如水面般泛起涟漪。

就在此时,天突然变得阴沉,影子笼盖了他们的头顶。双马童抬头望去,齐齐睁大了双眼。

“向你们致意,双马童……不,那娑底耶和达湿罗。”湿婆说,“我听到了你们的呼唤。寻找你们的踪迹可不容易。”

妇女们走远了。双马童的脸变成了苦瓜,他们彼此对视着。

双胞胎丢下药箱,急忙朝他行礼。“向您致敬,时间的主宰!”他们说。

“真是傻瓜。”姑娘们再度哈哈大笑起来,“竟然把那样的药都送人了?”

湿婆打量着他们。这对双胞胎现在看起来完全像是人类了。

“可是被我们还给别人了。”达湿罗说。

“好吧,”他说,“你们为什么呼唤我?”

“曾经有的。”那娑底耶说。

“我们能希求您的保护吗?”达湿罗不安地说。

双马童的脸色突然阴沉下来。他们对视了一眼。

“保护?”

“那有让人长生不老的药吗?”有个年轻姑娘插着腰笑着说。

“是的。”达湿罗毕恭毕敬地说,“因为这几个月来,一直有人想要杀我们。”

“是啊,”达湿罗说,““什么病都能治。什么药都有。”

湿婆看向他们。“想要杀你们?”他说。

“我们通晓八支,”那娑底耶快活地说,“针刺首疾、治身鬼瘴、治诸疮、恶揭陀药、长年法、治童子病、足身法。我们没有不能治愈的疾病。”

“是的。”那娑底耶压低了声音,“是天界的人。天界来的人想要杀我们。

那对双胞胎兄弟坐在村子门口行医,药箱摆在地下,腰上缠着金索,一群路过的头顶水罐的妇人停下来,问他们能治什么病。

他说着,转身走向了药箱,从其中取出一片碎片来。“他们用的是这个,好几次我们都险些命丧黄泉……幸好我们还有点法力。”

这次他听到了召唤。

那碎片像是宝石的残片。湿婆只看了一眼就认出来了。

于是,他转而去留心人间,聆听从那里传来的祷告。

是友邻王的东西。

湿婆略微感到了一丝失望。他不知自己为何会有这样的情绪。

他一定是想要通过这宝石,施展双目的威力,剥夺双马童的光辉,好杀掉他们。

但是她现在没有这样的愿望。婚礼筹备让她忙的不可开交,有许多的仪式需要她参加,有诸多的祭告需要她进行。

但代理天帝为什么会想要取双马童的性命?他和他们之间根本毫无瓜葛。

若她渴求他的身体,他便与她交合。

“天界的人为什么想要杀你们?”湿婆轻声说。

若她索求他的亲吻,他便吻她。

那娑底耶困惑地歪着头。“谁知道呢,也许是因为我们医术太好,病人都被我们治好了,就没人会去神庙里祭拜了。”

此时此刻,他站在永寿城与第三层天界的边缘,只是一门心思地体察着,等待着——他聆听着萨蒂的心声。若是她此刻思念他,需要他,盼望他前去她身边,他就会去她身边。

湿婆笑了笑。以友邻王的行事作风,这的确很有可能。但他突然想到了一件事情。商底耶是众神的子宫,双马童自从创世就一直生存在那里,从未真正成型。既然如此,他们的医术是从何而来?很久很久之前,当他第一次因为喉咙的剧毒发作,痛苦难当,在世界之间拔足狂奔,最后跌落下界,掉落在商底耶时,也是他们两个治好了他。而那时候,他们蒙昧愚蠢,毫无人性,为何那时他们就已经懂得医术?

对此,湿婆既没什么感慨,也没有什么感伤。他即将成婚,毗湿努却孤独一人,而他并不愿意给予毗湿努同情,那对于对方来说无疑是一种羞辱。

“双马童。”

毗湿努的力量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他果真履行了他的誓言。

“……是?”

湿婆睁开双眼。

“是谁教会你们医术?”

这个世界不再有守护神了。

“是生主啊!”双马童齐声回答。

不久,他将重新创造自我,降临在世上。但现在,万物寂静,唯有迦楼罗发岀的啼鸣作为见证。

湿婆有点愕然。生主是对所有具有伟大威力的仙人的称谓。达刹也被称作生主。

很快就消失在火焰之中。这至高的那罗延,很快将那无边际的庞大的自身重新融进五大元素中去了。

“哪一位生主?”他问。

火焰以五色的焰舌作为对他的崇拜。它们像少女灵巧的手指一样,满怀恭敬地为他褪去了天帝幼弟的肉身,少年的形态

双马童呆呆地看着他,“不知道。”达湿罗说,“不记得。”那娑底耶说。

毗湿努就这么向后倒去,轻飘飘像是一根羽毛一样。他的身影向下,无声无息坠入了时间之火的深渊。

隔了一会,那娑底耶又低声说,“生主就是生主。”

可是在这浩渺的宇宙中,他便是知晓一切的世尊,谁又能回答至高主宰自己的疑问?

这看起来是个没有答案的问题。“你们到底哪里得罪了天界呢?”湿婆说。

毗湿努脸上露出一个又是想哭、又是想笑的表情来。他扬起脸来,似乎是想向此世发问。

“如果不是因为我们的医术犯忌的话,”达湿罗轻声说,“那也许就是因为我们知道的那个秘密咯。”

迦楼罗朝他低下头。

气氛突然转变了,空气里有股沉闷的味道。暮色正落在大地上,这对犹如晨光般的双胞胎突然陷入死寂,他们吓得面无人色,犹如两根烧焦的树桩立在大地上,被黑暗笼罩。

他轻声这么说。

“什么秘密?”湿婆问。

“值得的?”

双胞胎的目光呆滞而充满恐惧。隔了半天,达湿罗才开口说,“不知道。”

毗湿努注视着迦楼罗,后退了几步。

“不记得。”那娑底耶说。

金翅鸟王展开了他能够覆盖半个天空的羽翼。“正如您所说,在愿望实现之前,拥有愿望就已经是痛苦的开始。持有完整的自我是痛苦的。我七次被烧得只剩一颗心脏。可我没有后悔过,知道你的心是存在的,知道它还会为有着一个有感觉的灵魂而痛苦煎熬,这是值得的,薄伽梵。”

他们的声音变得僵硬、死板,如同回到了过去。思维和话语纠缠在一起分不开。

毗湿努放下了手,望着迦楼罗,他说不出话来,少年的眼睛张得大大的。

“秘密就是秘密。”达湿罗低声说。

“我乃是出于选择而不是本能或者誓言留在您身边。当您召唤我的时候,我依旧会前来。”迦楼罗轻声说,“我曾是一个奴隶,是您教我知道,自由是需要以灵魂被烈焰焚烧作为代价的。可是,我选择侍奉您,是因为我知道您需要我的翼翅;我选择留在您身边,是因为称您为友是我的骄傲。若非我灵魂自由,我便不会知道出于我自己的选择与您一起乘风而行是无比快乐之事。”

“埋藏在商底耶。”那娑底耶说。

“七次了!”他又重复了一遍。

“太肮脏了。”

毗湿努用手捂住了脸,发出了一声呻吟。

“太丑陋了。”

迦楼罗低下了头。“是的。现在站在这里的,并不是当初向您发誓效忠的那一个迦楼罗。”

“不能泄露出去。”一个轻声呻吟。

“七次了!”他说。

“绝对不能。”另一个发出哀叹。

毗湿努猛然抬起头来,愕然地看着迦楼罗。

“如果它被发现,”

“薄伽梵!”迦楼罗不动声色地说,“我只想告诉你,我在毒焰中死亡,然后再从琉璃心中再生,已经七次了。”

“义理就会丧失,”

“这世上没有人比我更残忍和具备欺骗性。”毗湿努说,“走吧!走!”

“秩序就会崩溃。”

但迦楼罗没有动。“您想要斩断您和天界所有的联系吗?”他说。

“因为它不是一个人的错……”双胞胎发出低低的哭声

“好了,”毗湿努厌倦而冷漠地说,“现在你明白了,你可以走了。再也没必要顺从我了。”

“全世界都要背负它的罪孽。”

“我很高兴您终于能对我坦白。”鸟王用他那动听的声音这么说。

湿婆看着他们,微微皱起了眉。“我不明白。”他说。那对双胞胎捂住了脸。“我们也不明白。”他们呻吟着,“可您会保护我们吗?您会保护我们吧?”

迦楼罗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我会。”湿婆说,“我已经说过,我会满足你们的愿望。婚礼一结束,我就会找出想要杀你们的人来。”

“我欺骗了你才让你成为我的背负者。”毗湿努说,突然显得十分冷酷而傲慢。“你想要自由,想要平息你心中对奴役你的龙蛇的怒火,我便答应你可以将龙蛇作为食物,可你知道吗?你吃的龙蛇越多,体內聚集的毒性也就越多,因为无论你当初的理由多么正当,你依旧在不停犯下杀戮亲族和杀生的罪过。当毒性最终发作,你会极度痛苦,上下翻飞七次后,全身自焚,只剩一个纯青琉璃心。我实现你的愿望,可我不会允许你变得过于强大。”

那娑底耶和达湿罗放下了手,双双惊愕地看着湿婆。

“你再不必听从我的呼唤了。”他突然轻声说,迦楼罗愕然地眨了眨碧眼。“薄伽梵?”

“什么婚礼?”那娑底耶小心翼翼地问。

毗湿努目不转睛地看着高大的天空之王。他咬着嘴唇。最后他终于下定了什么决心

“我要结婚了。”湿婆说。

“谁说不是呢。”金翅鸟王轻声回答。

“结婚了?”一个问。“和谁?”另一个问。

“在愿望实现之前,拥有自我的愿望就已经是痛苦的开始。”

“萨蒂。”湿婆轻声说,话说岀口的时候,他情不自禁地微笑起来了,这让他自己都吃了一惊。双马童更加惊愕地对视了一眼。

毗湿努转过头来看着他,脸上慢慢地露岀了一个苦笑。

“您要娶她?”那娑底耶说,“她向你许下了这个愿望?

“便您将来成为人类,如果您需要我的帮助,我会随时出现。”迦楼罗对毗湿奴低头合十,“祝您身在凡间也能实现一切愿望。

湿婆呆了一下。“我以萨蒂为妻是因为……”

迦楼罗在山顶将毗湿努放了下来。毗湿努抬头看着那舔舐着天空的火焰,火光照得他面孔发红。

他突然说不出话来了。

他们越过永寿城,越过弥庐山,越过有着白色海浪的乳海,朝着有金色砂砾和赡部树的大陆飞去。在那里有一座摩利耶凡山,名为毁灭的时间之火在山顶熊熊燃烧。哪一位天神想要放弃自己的肉身进入轮回,就会投入到这火焰中去。

双胞胎茫然地看向他。“是因为她希望您娶她吧?”达湿罗

“不。”毗湿努低声说,只是因为我欺骗了所有人。”

“是因为您满足了她的愿望吧?”那娑底耶说。

“可您还是给予了我甘露。您也并未将我看做奴仆。折服我的并非是您蕴含三界的重量,而是您的伟大。”

“不是因为您出自自我的意愿喜爱她,对吧?要不然,这太不可思议了。”达湿罗说,依旧显得很愕然,“萨蒂做了什么样的事情让您如此满意,以至于您愿意满足她的这个意愿呢?”

“徒有其表。”毗湿努笑了,“我用那外表欺骗了你。我向你挑战,说你无法抱起我来,而你见我还是孩子,就轻易许下诺言,说若是你做不到,便不再索要甘露,并且任我调遣。”

“因为她把她的心给了我。”湿婆说,话语仿佛直接从他身体中涌出,未经过心脏,也不经过头脑,那是他的本能在说话,仿佛空气通过竹笛发出鸣响,“她知晓我是怎样的人而依旧思念着我。而她渴求我的心是强烈的。我不能要求更高的奉献了,这足以让我实现她的所有心愿。”

“记得。”迦楼罗说,“您那时还是孩子模样。”

话说出来,他自己也愕然了。

“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吗?”毗湿努突然说。

这是真正的原因吗?

迦楼罗王与清晨太阳一同升上了天空。他从永寿城上空飞过;他怀中的毗湿努冷漠地注视着下面所有的人。他看到人们正在忙着搭建婚礼用的帐篷;看见天神们聚集在一起歌颂友邻王的伟大。

他想要娶萨蒂为妻,只是因为萨蒂这样渴望?

“薄迦梵。”他轻声说。

“是啊,”那娑底耶说,“我们都知道您自己是没有愿望的。所以您一定要对萨蒂好一点。”

在那里,羽翼如朝霞的金翅鸟王在等待着他;一如既往,他看到他就谦卑地垂下了头颅。

不是这样的,我确实希望萨蒂成为我的半身,湿婆这样想着,可是话语出口却成了另外一番模样。

他最终走过了重重庭院,来到了王宫的出口。

“我会的,只要她希望如此。”他说。

他走过那些曾经熟悉的壁画,用雕塑装饰的廊柱,精美的门扉。黎明之中,唯有他是孤独一人。他心里并没有告别的言辞,他没有什么可供告别的了。

他认不出自己说话的声音。

没有她。

生平第一次,湿婆的思想陷入了茫然之中。

没有朋友,没有兄长。

双胞胎沉默了一会。“要知道,过去我们非常怕您。”达湿罗说。

但现在,他和降生于此地时一样,双手空空。

“但我们不是畏惧你的力量。”那娑底耶说,“我们像那块沙漠一样,没有理智和情感,没有道德和良知。您却比我们走得更远。”

这里他还曾有她。

“我现在改变了吗?”湿婆问。

许多年前,他抛下自己无穷尽的宇宙形态,委身于肉身之中,降生在这里。他曾经在这里以孩子的模样奔跑,这里他认识了生平第一个朋友,这里他曾有过一位长兄。

双胞胎安静下来。他们彼此交换着眼神,随后敬畏地低下头来。

他的脚步轻如鸿毛,他身无长物。

“没有。”他们回答,“您始终一如既往。”

天就要亮了,少年独自在金碧辉煌而空空荡荡的王宫建筑间走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