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何人得到这样的礼物都会欣喜不已,萨蒂也不例外。可是最初的开心之后,她却感到从心底涌上来的不安和恐惧。那些丰满、瑰丽的红色,让她想起了塔拉岀嫁之前的情景。她把微微岀汘的手心握在一起。
萨蒂站在庭院里,注视着迦雅姆妈和霞光女清点友邻王送来的礼物。十人重的、光辉似火的黄金;金柄白色麈尾,宝石做成的花环,镶嵌红宝石的镯子,玉石的祭柱和黄金祭坛;还有一朵朵的摩尼宝石莲花,荷叶用琉璃做成,上面摆放着珍珠露珠。盛放檀香和沉香的银梳妆盒子,色彩绚丽的衣物,以及形形色色的首饰。它们闪烁着叫人眼花缭乱的光芒。
勇敢些,萨蒂。逝去的朋友温柔的声音在她心底悄悄回响着。
阿耆尼瞪着伐楼那,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湿婆和萨蒂的婚事在诸神和仙人们之间引发的争议比赞许更多。可友邻王却并不这么想,他禁止永寿城任何人反对这婚姻;那些争论的声音很快就消失了,可这不能叫萨蒂觉得欣慰,这叫她觉得不舒服,很害怕。
伐楼那笑了笑。“我并没有在谋划什么阴谋。只是一颗石子到了山巅,有人踢它一脚,它自然会滚下去。至于你,阿耆尼……如果我是舍质,就不会来请求你的保护。正直而勇武的阿耆尼,你听到这样的称号时,从来不曾感到过羞愧吗?舍质如果知道你曾经做过什么,还会把你看作是兄弟吗?……”
是这样吗?她扪心自问,她和他的婚姻被友邻王利用了,用来宣扬他的统治的合法性:他要告诉世人是他以正法驯服了伟大而行为难测的魔醯首罗。
“你又在谋划什么?”他严厉地质问。
萨蒂茫然起来,她突然前所未有地想要见湿婆。她留下两个女佣继续清点礼品,转身走回了自己的房间。
阿耆尼打了一个寒噤。
一 打开门她就愣住了。她看到湿婆坐在她的床榻上,抚着黑色的维纳琴。他抬起头来朝她露出一个微笑。
“我牺牲了我最好的一张牌,”他轻声说,“我最宝贵的蚌壳里的珍珠,……换来的就是这么个妄自尊大、愚蠢傲慢的人类,依仗梵天的宠爱,对我指手画脚,真是岂有此理。我能容忍吗?……我不能。他却以为我一蹶不振、就此认栽……嘿嘿,浮浅、短视的凡人。”
萨蒂的心差点从喉咙口里跳出来,她急忙关上门,朝四周望了一圈,确认父亲不在周围。“你怎么来了?”她问。
一道长长的、残忍、阴狠的纹路,浮现在海王嘴角边。
“你难道不想见我吗?”湿婆天真地反问道。
“你是什么意思?”他说。
萨蒂的脸涨红了。“我想。”她低声说,“可是按照规矩婚礼前我们不能……”
阿耆尼后退了一步,瞪着伐楼那。
“想出去走一走吗?”湿婆似乎根本没听到,放下了琴,站了起来,微笑着朝她伸出了一只手。
“……还不知道在往死路上走的人是谁呢。”伐楼那不紧不慢地说。
他们从空中越过永寿城的街道,附近有人正在把一座宫殿青绿色的美丽屋顶拆下来,换成被友邻王认可的象征虔诚的藏红花和象征纯洁的白色。人们还正在将门上的四牙白象换成友邻王的巨大头像。每日三次,友邻王要求永寿城的居民赞颂他。萨蒂看着长满了眼睛和耳朵的士兵们在街道上游荡。
阿耆尼怒吼了一声。周围垂挂的帷幕无声无息燃烧起来了。“舍质王后失去了丈夫的保护,只是一个无依无靠的妇女,你是在把她往死路上逼吗?”
“等到婚礼结束,我可以和你一起离开么?”过了一会她说。
伐楼那没有胡须的脸上露出一个充满涼意的笑。“是呀。”海王优雅低沉地说,“我只是对友邻王说了实话。他想要对地界出兵,可因陀罗登上宝座的时候,与他的王后分享一半的王权。舍质把自己的那份权力交给了因陀罗,而当因陀罗逃走之后,那些力量自动回到了她身上。虽然因陀罗犯下重罪,但舍质至今仍是天界的王后。如果没有她的祝福和认可,友邻王难以向四象之门外派出一兵一卒,更毋庸说取胜。如果我是友邻王,为了能向地界出兵,一定宁愿去操舍质的肥屁股。”
“你想到哪里去呢?”湿婆漫不经心地说,“你既然成了我的妻子,我便不可能带着你四处浪迹天涯了。可我已经说过了,我不能给你一个家。你也不能到达吉罗娑之上。留在这里吧。这是你长大成人的地方;你熟悉这里,属于这里。这也能叫你父亲高兴。如果你希望,我也会留下来陪伴你。”
阿耆尼吼道。
萨蒂垂下头,她不再说话了。
“友邻王为了树立威信而去讨好那个毫无人性的湿婆,为了获得全部的权力,他现在跑去骚扰舍质,逼迫她改嫁给他为妻,好从她那里攥取权力!这难道不是你怂恿的吗?”
他们在四象门附近停下来,在林中携手散步,在那儿发现了一个人迹罕至的小湖,它闪闪发光,宛如一片琉璃镜子。两人坐在湖边树下,看着飞鱼掠过水面,萨蒂偎依在湿婆怀里,半心半意玩着手里的琴。隔了一会,她抬起头来看湿婆,湿婆也低头看着她,嘴角含着笑。萨蒂红了脸,抬起身来轻轻去吻那个笑意。
伐楼那抬了抬眉毛。“我做错什么了吗?”他镇定地说。
湿婆垂首回应了她,这个心不在焉的吻很快变得认真和热烈起来。湿婆将维纳琴拿起来放在一边,它立即变回黑色小蛇溜走了。林间阳光在湿婆和萨蒂两人的黑发上洒落下金色的光辉,黄金、丝绸、宝石与鲜花散落得满地都是,孔雀在不远的森林里发出响亮的啼鸣,盖过了女子轻声的呻吟。
火神冲到了伐楼那面前,他满面怒容。“因陀罗已经被你逼出了天界,你竟然连他妻子都不愿放过?!”
两人起身回去时,天色已近黄昏。萨蒂的心情好了些。半路上,她不知从哪里弄来两个鲜红的频婆果。“好甜,”她咬了一口便惊叹起来,随即兴冲冲地把另外一颗果子送到了湿婆的嘴边。
海神回过了头,他看见阿耆尼大步追上。闻杵忍不住一步抢在父亲前面,而伐楼那轻轻挡开了他。“让我和火焰的主宰说几句话。”他说。
“你也来尝一下吧,”她说,“很好吃。”
“伐楼那,你站住!”
但湿婆只是笑着摇了摇头。“萨蒂,我不需要吃这个。”
伐楼那正穿过长长的回廊,再没有辉煌的仪仗跟随,他身边只有儿子闻杵相伴,就连他那缀满海水的长袍,现在也都满是盐渍,看起来甚至有些寒酸可笑。
萨蒂眨了眨眼。“我知道你不需要,”她说,带上了点恳求的语气。“可是真的很甜,来吧,来尝一下吧。”
她开口了。
湿婆还是笑着摇头。“我不要。”
舍质抬起头,那双泪光闪闪的绿眸看向阿耆尼。
萨蒂略微有些失望,她垂下了视线。“真的不吃么?”她轻声问。
“陛下,发生了什么?”阿耆尼从震惊中恢复过来,急忙把舍质拉了起来,“请告诉我,我一定会尽力帮忙。”
“不,”湿婆笑着说。萨蒂没有再要求。她低下头,轻轻把拿着果子的手收了回去,他看得见她掌心浅白色的月牙伤痕。
“求您!”她说,“阿耆尼,你是我丈夫的兄弟,他最忠诚、最正直的朋友……求您一定要帮助我!”
“你真不想吃,那就算了。”她轻声地说。
女人叫了一声,扑倒在他脚前。
她走到路边,在一棵榕树附近找了一个土坑,把果实放在里面,一本正经用土掩盖起来。湿婆站着等她,觉得她真是孩子气。萨蒂做完这一切,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尘土,转过头朝他微笑。于是他也对她笑了笑。他们一起朝永寿城走去,把那个果实留在泥土里。
“您这是?”他问。
他们携手而行。但走着走着,大道上的人多了起来,认识他们或不认识他们的,都朝他们看;那沉默的目光几乎要把他们两个人淹没了。萨蒂不自在起来,她悄悄放开了湿婆的手。湿婆转头看着她,突然俯下身在她额角轻轻吻了吻。
那女人是因陀罗的王后舍质。
“再见。”他轻声说。萨蒂看着他的身影像沙漠里的蒸汽一样摇曳着消失不见了。
阿耆尼止住了脚步,他惊讶地几乎不能呼吸了。
阿耆尼快到宫殿时站住了,他看见几个女人站在那里七嘴八舌交谈着。
在那火焰前站着一个女人,穿着华贵的绿衣,带着厚重的面纱。听见脚步声,她转过了头。
你们来这里做什么?”他厌恶地问。
“是什么人?”他一边说一边朝他那以无花果木造就的庭院中走去,那里燃烧着永不熄灭的祭火,是他的本体之一。
“我们来劝舍质王后回到王宫里去,”为首的穿着杏黄衣裳的中年女人说,阿耆尼依稀记得在哪里见过她。“可您的夫人说她不在您这里。”
阿耆尼有点吃惊。这些日子以来,已经没有什么人敢来拜访他了。
“她当然不在!”阿耆尼不耐烦地回答,“各位请回吧!”
“有位客人……”娑婆诃低声,显得很紧张。
可女人抓住了火神的胳膊,“您不能这样。”她说,“您知晓事理,您应当劝说舍质王后识大体。”
夜幕垂落,阿耆尼疲惫地走进自己的家门,他那忠实的妻子、祭祀祝祷的化身娑婆诃迎了上来,她脸色发白,神情不安,拧绞着双手。阿耆尼看了她一眼。“怎么了?”他问,“这么慌慌张张。”
阿耆尼停下来看着她。“识大体?”他问。
“没错,我们去见他。”高大的伐楼那说,“去为你妹妹举办最后一次水祭。”
中年女人点着头。“您看,我们都是女人,所以我们了解舍质的心思。舍弃之前的丈夫固然很难让人接受,但现在是天国重建声威的重要关头,还心心念念着个人的名节是自私的。为了所有天神的利益,她应当舍弃个人的自尊,为大局着想做岀牺牲。”
“去哪里?”海洋之子愕然地问,“友邻王要在大会堂里召见天神……”
阿耆尼甩开了手,“要是她不愿意为大局牺牲呢?”他说。
“可不管你相不相信,大多数时候它们的产生只在于旁人想要使用它们时所抱的目的。世界上最愚蠢和丑恶的事情,都以它们为土壤滋生。走吧,闻杵。”
女人睁大了眼睛,“您以忠于正法闻名,怎能说出这种话?”她惊呼道。
他将花环收进了衣服中。
阿耆尼盯着她。他认出她来了。她是那个在火刑举行时朝着塔拉脸上唾了一口的女人。
“你,我,友邻王,达刹,所有这样的人。”海王说,“他自投罗网了。愚蠢啊!世人都谈论爱与良善,就好象这些东西只会产生善和美。”
“你曾因为塔拉不贞而要求烧死她,说这是正法,”他说,“现在你又要求舍质背弃她还活着的丈夫,说这也是正法。夫人,我该相信哪一个正法好?”
“……我们?”
女人脸憋红了,“总有小一点的正法…。”她低声说,“要服从大一点的正法。”
“他很快就会落到我们手中,无论他怎样威力惊人。”伐楼那眼皮也不抬地说,他拂去花环上的灰。
阿耆尼没理她,他径直走进自己宫殿中,让卫兵把叽叽喳喳责骂舍质自私的女人们拦在外面。但他一走进会厅就愣住了。他的妻子娑婆诃坐在火焰旁边,披散长发哭泣着。阿耆尼顿时慌张起来。“这是怎么了?”他朝她跑了过去,“王后陛下呢?”
闻杵讶然地看着海王。
“她走了。”娑婆诃说。
“湿婆完了。”他平板地说了一句。
阿耆尼一愣,随即便惊慌起来。“谁带走了她?你受委屈了吗?”他抓住妻子的肩膀。
伐楼那只是俯身从地上拾起一个沾满灰尘的小花环来,那原本和萨蒂的花环是一对的。
娑婆诃摇着头。“陛下是自己离开的。”
“父亲,”闻杵说,“您听到刚刚湿婆那誓言了吗?多么惊人啊。”
“自己离开?为什么?”阿耆尼说,心中已然升起一片生冷的不详的预感。
长长的水晶走廊色泽灰暗,地板中里面那些在石头里生活的鱼都消失无踪。昔日包围着拉克什米的房间的那个小小的花园也已经荒芜,那些奇异的花卉早已枯萎殆尽。鸟架是空着的,镏金的秋千漆色剥落,被风吹得吱呀作响。镂空的廊柱也空了,落满了尘埃。闻杵走进拉克什米的房间时,只看见伐楼那高大的背影。他站在窗口,正将一只鹦鹉放飞岀去。那只鹦鹉在花园上空盘旋了两周,拍打着翅膀飞远了。
“舍质王后接到了伐楼那的一封信,然后她就走了。她说……她不愿意呆在这里。”这个忠实的女人说,“我说外面很危险,她说宁死也不会在这个家里多停留半刻。原谅我,夫君,我没能拦住她。”
当宫殿的主人离开时,这建筑也随之枯竭了。
阿耆尼依旧呆站着。夜风拂卷,火焰的色泽变得暗淡。
海洋之子闻杵走进了拉克什米的宫殿。
他非常清楚,那封信上写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