萨蒂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一片金色的草地上。黄昏的天空垂落在她头顶。天顶是深蓝的,但天际却是绚丽的金红色,狭长的云彩巨龙一样横贯空中。在深蓝的天空正中,悬挂着一弯银金色的新月。身下的草并不柔软,带着金属的光泽和质感,叶片和草茎刺着皮肤。
萨蒂呻吟着爬了起来,她的脚还在流血,四肢都酸得像要断掉。她摸了摸头上,幸好舍衍蒂的花还在。狮子和影子动物都不见了踪影,萨蒂转头看向四周,那扇她进入的、巨大的黑门也毫无踪影。
金色的草地在天空下海洋般无止境地铺展开来;这些黄金般的、一直长到膝盖下面的草丛与她所熟悉的难陀那园林中永远保持着鲜嫩绿色的柔草完全不同。地平线上有山影起伏,那些山全都高大得不可思议,山顶的皑皑白雪,映照着令人目眩的金红天空。
萨蒂在草丛里四处搜索了一遍,到处都找不到那个小小的油灯。
微风吹拂过她的耳边。她仔细聆听着,可是除了风吹草浪的声音,没有任何她熟悉的晚祷声传来。没有牛鸣、没有人声。她发了一会呆,把衣裙的一端撕了半幅下来,分成两半裹缠在脚上,开始朝着远方的山影走去
走着走着,她发现金黄的原野中到处都布满巨大的白色物体。草原上并没有树,白色物体这里一处、那里一处地散布着,有的像倒塌的建筑,有的像有的像半隐没在草丛中的岩石。不远处矗立着两排高大的白色廊柱,幅度半弯,没有顶,它旁边有一座岩石,上面有两个黝黑的孔洞。萨蒂停下脚步,仔细看了一会才发现那竟然是个动物的巨大头骨,那两个孔洞是陷落的眼窝,大张的嘴里带着利齿。她刚刚走过的高高廊柱,原来是两排半埋在地里的肋骨。在不远处,还有一棵桉树那么大的鹿角倒在地上
“这到底是什么东西?”她想着,但并没有伸手去触摸那些比她整个人还高大的白骨。金黄的原野中到处都是这样的骸骨。仿佛曾有成千上万不知名的巨兽在这里倒地死去,化为白骨,骨头又化为岩石。它们全都巨大得不可思议,一个骨节都比萨蒂整个人要高,难以想象这样的动物生前是何等的雄伟,连天帝本人的坐骑、那头四牙象王爱罗婆多恐怕都难以比肩吧。
萨蒂茫然地在这些她说不上名字的骸骨之间行走着,永远保持黄昏的天空宁静绚丽。这里离她所熟知的世界已经遥远得不能再遥远了。
不知道走了多长时间,前面传来了潺潺的水声。在金色的草丛中出现了一条晶亮剔透的、白银一般的小溪。萨蒂从心底发出一声欢呼,她实在是渴坏了。她朝水边跑去,突然看见小溪对岸有一头很大的白色雄牛正在低着头不紧不慢地从溪中饮水。
萨蒂停住了脚步。雄牛是她在这个世界里见到的第一个活着的生物,也让她想起了黑门前的守卫,但这头雄牛与戎个木偶一样的牛头守卫截然不同。它肩部宽厚,髋部、肋间和胁部的肌肉充满了力量感,隆起的峰肉既厚又宽,占据了整个肩背,看上去像积雪覆盖的山峰,巨大的犄角指向天空,身上散发岀无拘无束的野兽才具有的那种勃然生机和丰沛活力。这个世界的新月就挂在它额头上。
萨蒂忍不住眨了眨眼睛,她抬起头看了看天空。月亮分明高悬在金色的天幕上。可是当她低头去看那头雄牛的时候,那新月又好好的挂在它额头上。
“真古怪!”萨蒂想着。她走到水边,伏下身想去喝水。
白色雄牛停止了饮水,抬起头来,深蓝的眼睛盯着对面的年轻女孩。
萨蒂用手捧了一捧水,就要送到嘴边,一个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
“不能喝。”
她吓了一跳,冰凉的水从指缝间漏了下去。
“谁?”她朝四周张望着。
没有任何人岀现。溪流对岸的白色雄牛看着她,耳朵轻轻地转了一下。
“你喝了这里的水,会身心俱灭的。”那个声音再度响起。
萨蒂慢慢把视线转向河对岸的雄牛。“是……是你在说话?”
“是我。”雄牛说。
萨蒂呆然地看着雄牛,“请问……你是哪一位天神变化的呀?”她小心翼翼地问。
雄牛的嘴并没有在动,话音直接传进了萨蒂脑海里。“在这个世界里,我本来的形态就是这个样子的。”
萨蒂眨了眨眼睛。“是吗?抱歉……你说我喝了这水会死,这是为什么?”
“你低头看看水里的倒影。”
“倒影?”萨蒂疑惑地低头看去,顿时吓得魂飞魄散。
水里映着紫蓝天空,金色的草,白色雄牛,可是没有她。
她佩戴在头上的舍衍蒂的花朵却浮在空中,令人毛骨悚然。
“你不该来这里。”雄牛说,“这里是八方护世天王本体所在的天界,比你平常身处的地居天要高得多。”
“天、天界?可是我……”
萨蒂忍不住向四周看去,西南方的天空红得非比寻常,像是被正在熊熊燃烧的火焰所照亮。
“那是火神阿耆尼所辖的方位。”雄牛留意到了萨蒂的视线。“东南方天色接近金红。那是太阳神苏利耶的地界。正南的方向一片漆黑,因为那是死者之王阎魔的国度。”
“那……那你是哪一位护世天王?”萨蒂问。
白色雄牛没有回答,它纵身跃过了溪流,动作超乎想象的轻捷。萨蒂忍不住向后退了一步。白牛实在是太高大了,让她觉得畏惧。
“你头上的花是哪里得来的?”雄牛盯着她问。
萨蒂不由自主的伸手摸了摸那朵金色花。
“天帝之女舍衍蒂的梦里。”她说了实话。“我帮人摘下了它,可是却找不到回去的路,请……请问你见过一个小小的黄铜油灯吗?没有那个我就回不去了。
雄牛又沉默了片刻。不知为何,萨蒂觉得它正在笑。
“我明白了。”它说,“梦境的确是一个来到高层天界的捷径。但自从被毗湿努赐福的不死者摩根德耶以来,很久没有发生过这种事情了。”
摩根德耶是谁?”萨蒂问,“从梦中怎么可能来到更高的天界?”
“越往上的天界就越真实。而比起被幻觉缠绕的物质世界,梦更加接近真实。两者偶尔会连到一起,这就是捷径。但是这种情况非常少见,更多人迷失在梦的交界处,从此消失。”
“我是不是算是迷路了?”萨蒂说,“那……我还能回去吗?”
“可以。但你要把花交给我。”雄牛说。
“这可不行!”萨蒂吓了一跳,“我答应过别人,要把它回去的。”
“你知道这朵花是什么东西吗?”雄牛说。
“天帝如意宝树上的花。永不凋零,散发芬芳。”萨蒂愣愣地说。
雄牛似乎又在笑。
“如果真的是天帝如意宝树上的花,它一来到这个世界里就会消失,就像你的影子一样。”它说,“花的形体只是外壳。”
萨蒂条件反射地伸手去触摸那花朵:“那……那它是什么?”
“它是商吉婆尼。”这个词让萨蒂的手停在了半空。
商吉婆尼,她听过这个可怕的名字。它是一个咒语,意思是起死回生。它蕴含着不可思议的巨大威力,除了毁灭与再生之神湿婆之外无人能够掌握它,它从来不属于这个世界,只存在于传说中。
“可……商吉婆尼是一个咒语啊,怎么可能是花的模样?”她愕然地问。
“那你认为它应该是什么模样?”雄牛说,“几段文字或是一篇卷轴?
“我……我以为这咒语是不存在的。”
“曾经不存在。”雄牛说,“但有个野心勃勃的人将它带到了这世上,赋予了它实体,使它能被使用。你走到河边的时候,我感到了它的气息。”
“可是,”萨蒂更加茫然了,“让我来取这朵花的人,告诉过我它只是一朵花啊……”
“那当然是在骗你。”
萨蒂呆站着,她手脚变得冰凉。
是啊,当然是在骗你。什么梦想之物,实现不了的许诺。傻乎乎的小姑娘才信这一套。
他为什么要骗我?”她低声问。
“为什么?当然是为了让你帮他得到商吉婆尼。”雄牛轻轻地歪了歪头,“我倒觉得奇怪,进入梦境是非常危险的事情,你竟然会甘愿为了一朵花冒险?”
萨蒂没有说话。
疯公主站在窗边,轻声哼着情歌,阳光照在发角。
“是谁骗了你?”雄牛平静地问,但并没有等萨蒂回答。
“哈,其实我大概能猜得岀来。那人是不是眼睛颜色很淡,肤色白晳,给人一种仿佛全身在发光的感觉?”
萨蒂低下了头,委屈的泪水涌上了眼眶,可心里的愤怒却不让泪水落下来,她握紧了拳头。
“是他。”她低声说。
雄牛注视了她一阵,突然向身后歪了歪头,“上来吧。”它说,“我带你离开这里。”
萨蒂抬头望着它,雄牛静静地弯下膝盖,等着她回应。
她迟疑了片刻,还是走过去爬到了它背上。雄牛站起来,它身上的气息让萨蒂想起了风、淋湿了的岩石,泥土、燃烧的篝火、古老的森林和原野。
“抓好了。”雄牛说,“掉下去的话,可能真的会死。”
萨蒂的手感受到了它光滑皮毛下面的坚实肌肉。“……谢谢。我……”
“不用谢。如果你死在这里的话,整个天界遭到的污染得要用七条圣河的水来清洗才行。”
萨蒂闭上了嘴巴。
雄牛悠闲地小跑起来。他们在金色的原野上跑过一堆又一堆巨型白骨,萨蒂有种感觉,不是雄牛掠过金色的及膝草丛,而是那些草丛在它面前纷纷让路。风拂过她的面孔,感觉舒适。
“那个人到底是谁?”她低声问。
雄牛没有回头。“婆利古仙人之子乌沙纳斯。”
萨蒂睁圆了眼睛。婆利古仙人掌管五老会,在天界位高权重。“乌沙纳斯?可我从未听说过婆利古仙人有乌沙纳斯这个儿子呀?”
“婆利古羞于提起他。”雄牛说,“乌沙纳斯从前被称为‘宛如白银和钻石的光明之子……他背叛了天帝,跑到了阿修罗那边,为牛节王和伯利王效力,自称是太白金星之主苏羯罗。真奇怪,你连他是谁都不知道,就愿意为他来取这朵花?”
萨蒂呆然地看着雄牛。
“我只知道他是舍衍蒂的情人。他说……他说这花本来是他想给舍衍蒂的礼物……”
雄牛沉默了一会儿。“把起死回生的咒语召唤岀来的就是乌沙纳斯本人。阿修罗和天神的战争中阿修罗总是死伤惨重,乌沙纳斯就向湿婆祈祷,求取起死回生的力量。这咒语必须以无比艰苦的苦行来获得,乌沙纳斯拼命坚持下来,最终得到了商吉婆尼。无论天神还是阿修罗都想方设法要得到它,可是商吉婆尼就此失去了踪迹。原来他把它藏在自己情人的梦里,倒真是绝妙的主意。”
萨蒂默不作声。隔了很久她才低声说:“乌沙纳斯说舍衍蒂一直在恨他。”
“也许吧。”雄牛说,“乌沙纳斯曾和舍衍蒂定下婚约,可就在婚礼前夕,乌沙纳斯却无缘无故地从天界失踪了。等他再度现身,已经变成了阿修罗王的谋士苏羯罗。一个天帝公主被自己的未婚夫无故抛弃,产生怨恨是理所当然的。”
萨蒂垂下了头。
—那个时候她还没有遇到我,只是个无忧无虑的公主,还在梦想以后的幸福安逸。
“他真能撒谎啊。”她轻声说。
“乌沙纳斯的谎言里假话真话总是各占一半。正因为如此,他的谎言才分外动人。”雄牛说
“哪一部分是真的?”萨蒂问。
“这很重要吗?”
“为什么舍衍蒂虽然恨他,她还是离开家,去服侍了他九年?她其实……是喜欢他吧?”
“你觉得是吗?”雄牛口气平平地回答
萨蒂没说话。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雄牛终于在金色原野的中央停下了脚步。“就是这里了。”它说,用带着硕大牛角的头颅朝天空点点头。
无声无息地,一扇黑色的大门缓缓出现在原本空无一物的虚空之中,从飘渺的灰影逐渐变成了实体,庄严的身影挡住了金红的天空,它的阴影落在萨蒂头上。
“一会门就打开了。你可以在那个时候回去。”雄牛说。
萨蒂从雄牛背上下来,对它合十深深行礼。“谢谢你。
“现在,把商吉婆尼交给我吧。”
萨蒂犹豫了一下。“这朵花……这商吉婆尼只是不能落在乌沙纳斯手里,让他去复活战死的阿修罗士兵,对吧。”
“……可以这么说。”
“那么,我想把这朵花放回原处。放回舍衍蒂的梦里。这样可以吗?”萨蒂说。
“为什么?”
萨蒂低下了头。
舍衍蒂梦里带着的阴寒似乎依旧攀附在她衣物的皱褶之中。被家庭和情人拋弃的疯公主,她梦中那毫无生机的荒芜原野上,商吉婆尼是唯一能发出光芒的东西。不论最初乌沙纳斯是出于什么目的将花藏在舍衍蒂梦中的,多年以来,它以微弱的光亮照亮了那个绝望贫瘠的梦境。
“只要放在她梦中,乌沙纳斯就难以拿到它。因此,那里其实才是最安全的,不是吗?”她轻声说。
雄牛似乎又笑起来了。它沉思了片刻。“好吧,对我来说无所谓。就按你的意思去做吧。但你想清楚,如果你要去舍衍蒂的梦里,还得要绕很远的路。”
“没关系。”萨蒂看到那扇门已经打开了,阴冷的气息从里面透出来。“反正我已经走过一次了……”
雄牛凝望着她,最后微微地低下了头,“把手伸出来。”
“啊?”
“把手伸出来。
萨蒂犹豫着把手伸了岀来,雄牛垂下它的额头,让那轮银月贴在萨蒂的手掌心,等它抬起头来的时候,萨蒂发现手里已经多了一束亮晶晶的东西,感觉凉凉的很舒适。
“这是什么?”
“你在舍衍蒂梦里的指路的灯火已经熄灭,”雄牛说,“这束月色会为你指路。”
“万分感谢!”萨蒂再次向雄牛合十行礼。
她走进门内,从细小的窄缝里回头看了一眼。雄牛静静地矗立在金色的草原上,注视着她。
就在这个时候萨蒂才想到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来。
“如果我回去的时候,乌沙纳斯还在,我该怎么办?”她大声喊道。
“你有我的印记。他不敢伤害你。”雄牛又笑了——门正在关上,在萨蒂逐渐变得狭窄的视野中,它的形体似乎正在扭曲、转变,变得不那么像野兽,而是人,因此那个笑也很像真正的笑,很骇人,也很迷人。“他还没那个胆子。”
门严丝合缝地关上了。
扑面而来的黑暗和阴冷气息让萨蒂喘不过气来,她再次回到了舍衍蒂的梦里。那束来自雄牛额头上的光亮不知何时不见了,但一束清辉照在了她肩头上。她抬起头。在舍衍蒂梦境那阴沉的、黑云密布的天空上,升起了一轮新月。它散放岀淡淡的光辉,照亮了萨蒂的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