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动手!”一个声音说
他刚刚一进去,描绘着火焰那厚重的石门就关上了。商波罗心头一惊,知道不妙,他想要拔出刀来,别在腰上的烟具却妨碍了他的动作。
门后朝他冲过来一群阿修罗武士,商波罗挥拳打翻了三四个武土,但就像被狼群袭击的大象一样,他随即就被一拥而上的武士们压倒在地,捆绑得结结实实。
商波罗大步越过了檀波,走进了侧殿。
年迈的武士暴怒地在地上挣扎着,他抬起头来,看到乌沙纳斯独自站在地界之主空了的宝座旁。太白金星之主的头发已经白了,双眼深陷下去,他注视着挣动不休的商波罗。
檀波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请,”他说。
“牛节王的云游僧!!”商波罗怒吼着,“你想要做什么?!”
商波罗狠狠瞪了檀波一眼。“和乌沙纳斯蛇鼠一窝了,哈?”
“很抱歉,老殿下。”乌沙纳斯说,“我和檀波都认为您是婆罗恩奢迦陛下的威胁。”
老阿修罗武士抬起头,他看见檀波站在侧殿的门口,阿修罗大臣的脸显得枯瘦而老迈。“乌沙纳斯和陛下已经了解了您的不满。他们在后面等您。”他说,“请进吧。”
“放屁!”商波罗青筋暴起地喊,“我从来没有想要打黑宝座的主意!我知道有人想当阿修罗王,那不是我!”
“商波罗殿下。”
乌沙纳斯注视着商波罗。“也许你是不想,”他说,“但企图谋逆的人一定会把你当成旗帜,因为你有军队和人望,也对陛下和我不满。那么我只能砍断你这旗杆了。”
“什么陛下,乌沙纳斯的傀儡罢了。”商波罗暴跳如雷,“我的人马守卫边境,防御罗刹,波陀罗却在克扣粮草和补给,这算是什么意思?”
商波罗眼睛发红了。“你要杀了我吗,懦夫?”他吼道,“我一辈子都为了保护地界,与那迦、与罗刹、与天神作战,这就是你对我的报答?”
卫兵吓得脸色都变了,“陛下他……”
乌沙纳斯默不作声,朝商波罗深深鞠躬。
“乌沙纳斯呢?檀波呢?”商波罗怒吼起来,“把他们叫出来。我要见他们。还有婆罗恩奢迦。我要见他们!”
“我的儿子会为我报仇雪恨的。”商波罗咆哮着。
年老的阿修罗武土大踏步地走进黑宝石的大殿,他粗鲁地将象牙烟具别在腰带上。驮着大殿石柱的独角兽们发出不安的喘息,而在丹陛上,四头雄狮所驮着的黑色宝座是空着的。几个卫兵急忙跑上来。“老殿下……”
“他们不会。”乌沙纳斯平板地说,“你的四个儿子彼此仇恨。就在你来波陀罗的路上,他们已经相互打起来了。”
“我回不去了,”毗湿努说,依旧没回头。莲花蓬勃地生长起来,遮盖了他的身影。
商波罗瞪着乌沙纳斯。“你让我的军队彼此厮杀!”他说,“你让保卫地界的武士们相互厮杀!”
“你再不会回那罗海上了,对吗?”梵天问。
乌沙纳斯抬头看着商波罗。
“甘露能治愈一切疾病。”他说,“甘露不能治愈自身。”
“老殿下,”他说,“你还有什么遗愿吗?”
毗湿努头也没回。
犀牛一般的阿修罗武土突然疯狂地大笑起来。
“她到底怎么样了?”创造神在他背后问。
“乌沙纳斯,说白了,你是在担心阿修罗王公中再出现一个伯利!可是你会后悔的。你为了自保而让阿修罗自相残杀,将来谁来保护地界?总有一天,乌沙纳斯,你会为此而后悔的。”
然后,就像来时一样突兀,守护神转身就走。
“我问您还有什么遗愿。”乌沙纳斯无动于衷地问。
一阵沉默。有一瞬间,毗湿努像是在气得发抖,又像是在难受得发抖。
“砍下我的脑袋吧!”这个堡垒恶魔、年老的战士吼道,“用刑场上的屠刀,来做这婆苏吉、罗波那和因陀罗都未能做到的事!砍下我的脑袋,把它安放到波陀罗的青铜城门上去。我要亲眼看着城门被罗刹攻破那一天,我要亲眼看到你后悔不迭的模样。”
梵天垂下眼睛,“拉克什米在你眼里也是死灰吗?”
他被拉了出去。
“万物之中俱有毁灭的种籽。”毗湿努冷漠地说,“他迟早自取灭亡。在我看来,他原本就已经灭亡了。把死灰捣散,得到的还是灰烬。”
哐啷一声响,液体喷溅的声音,沉闷的一声重物落地,然后什么都平静下来了。
“那么友邻王呢?按照你的说法,他也在毁灭天界。”梵天说。
门被打开了,乌沙纳斯抬起头,但走进来的不是士兵,而是婆罗恩奢迦那幼小的儿子塔罗迦。
“你也做过头了。”毗湿努突然火起来,“你为什么要对友邻王言听计从,他怎样讨你欢喜了?那罗刹会毁灭全部人,不管是天神、阿修罗还是凡人。”
男孩好像刚刚睡醒,光着脚,摇晃着,眼神有点茫然。
“那么你做过头了。”
“发生什么了?”他问。“我父亲在哪里?”
“没错,”毗湿努粗暴地说,“因为我需要有人牵制伐楼那。”
乌沙纳斯走下丹陛,将塔罗迦抱了起来。“他去练武,应该快回来了。”
“是你把他带到这里来的。”梵天轻声说。
士兵们就在这时走了进来,他们手里捧着商波罗的首级,老人的眼睛圆睁着。乌沙纳斯皱起了眉,想提醒他们王子还在这里,但塔罗迦并未显得害怕。他只是上下打量着商波罗的头颅。
“哈,你的新宠儿。”毗湿努说,“他好得很。在以恐怖统治毁灭所有喜悦和创造力上是一个奇才,他干岀来的事情已经远超过当初他在自己国土上大肆搜捕不存在的僵尸鬼那样的丰功伟绩。”
“那个人死了。”这个年幼的阿修罗王子镇定地说。“那我可以留着他的东西吗,师尊?”
“友邻王现在如何?”隔了一会,他轻声问。
乌沙纳斯看向他,心里很喜欢这孩子的勇气。“你是说商波罗的烟具吗?”他温和地问。
没有回答。水潺潺流过莲花根部。他们对视着,然后梵天垂下头来,干枯的白发遮盖了姣好面目。
“不是。”塔罗迦说,“我想要他的刀。可以给我吗,师尊?”
“什么意思?”毗湿努问。
乌沙纳斯微笑起来。“你是未来的阿修罗王。地界的一切都是你的财富。”他说。
这的确不可思议,”他说,“但却是个好兆头。”
“师尊,商波罗的头颅怎么办?”士兵问。
梵天还是看着他微笑。
乌沙纳斯顿了顿。
“那这事情就更加不对劲了。”毗湿努说,皱起了眉头。“罗刹受湿婆统御,原本无法来到天界。从何时起,他们竟然脱离了控制?湿婆的力量減弱了……”
“满足他的愿望。”他说,“把它挂到城门上去。”
梵天微笑着看着他。“别说的这么可怕,那罗延。这些罗刹是笼罩在湿婆影子底下的生物。就算我给他再多力量,他也不可能做岀什么出格的事情来。是友邻王请求我这样做的,因为他需要罗波那去对付阿修罗。”
头发花白的黑袍祭司抱着年幼的阿修罗王子朝宫里走。半路上檀波和他们会合了。在庭院里他们见到了婆罗恩奢迦。这个武士出身的国王已经练完了武,正在努力阅读一份贝叶写就的文书。听到动静,他抬起头来看着乌沙纳斯和檀波。
“你这是在破坏世界的平衡,梵天。”他说,“我看到了那个罗刹。你看到他那双眼睛没有?那是要求着焚毁世界的一把野火。他会变成大麻烦的。”
“已经完事了吗?”他问。
毗湿努瞪着梵天。
“完事了,陛下。”乌沙纳斯说着,朝婆罗恩奢迦鞠了一躬。
梵天微微一笑。“你是说那个叫罗波那的家伙?我允诺给予他力量。他将不可能被任何天神、阿修罗、半神和精灵击败。”
“我听见商波罗的叫喊了,”年青的阿修罗王叹息了一声,“我希望这没有做错。”
“你给了吗?”毗湿努劈头就问,“你给了那罗刹什么恩赐?”
乌沙纳斯抬起眼,透过黑宝石大殿厚实的墙壁注视着宝石天空下的波陀罗城。拥兵自重的王公们一个个从边境上被以利诱或欺骗的形式调回都城,他们在睡觉时被仆从用羽毛枕头闷死,在宴会后被一杯酸奶毒死;企图反抗而不愿来都城的藩王们遭到了征讨。他们的军队被解散,头颅被割下来挂在波陀罗城门上
“你给了吗?”毗湿努劈头就问,“你给了那罗剎什么恩
“您做的很正确。”他轻声说。塔罗迦从他怀里溜下来,又去抓父亲身上的腰刀了。
难得见你这样急匆匆的啊,那罗延。”他微笑着说。
“你要晓得,”婆罗恩奢迦苦笑着说,“伯利陛下还在时,他总是让我留下来,守卫后方,守卫营地,守卫都城,守卫宝座……说实在的,我是个武士,我喜爱冲锋陷阵,不喜欢留在后方。我真希望将来人们评价我时,不会说他是个被留下来的阿修罗王……”
梵天正站在水中沉思,他张开深灰苍老的眼睛望向毗湿努。
“不会的,陛下。”太白金星之主说,“您会成为一位伟大的、与伯利陛下齐名的君主。”
“梵天!”毗湿努一脚踩进了盛开着各色莲花的水域中。
婆罗恩奢迦把儿子抱了起来。“又在说谎,乌沙纳斯。”
天界交叠的影子在发皱、扭转,就像海潮变幻。
他笑着说,“不过让我心里高兴。”
人们静默着,抬头注视着那白得耀眼的大会堂。有几个人影从宫殿的阴影里走了出来。红发、绿眼,一群面目可憎的罗刹。他们从宫殿中走出来,大摇大摆地带着与天神的盟约从永寿城的大道上离开了。古老的诸神们用怨愤、憎恶的目光注视着这群一贯被他们视作低劣鄙下的生物,可他们的武器和言语都已经被收缴。唯有友邻王塑像无所不在的视线和他拥护者们兴奋的低语填塞在街头巷尾之中。
宝石天空闪烁着。微风将波陀罗城中神庙晩祷的钟声和集市的喧闹带了过来。檀波抬起了头。“起风了。”他说,“我们回宫里去吧。”
欢喜林里的孔雀被扑杀了,彩虹画师们死得干净。花园和宫殿都静悄悄的。它苍白地袒露在日光下,就像一张阔大的嘴巴,被街道组成的针线给密密麻麻封死了。年青而狂热的好战份子们在城里四处竖起友邻王的塑像,它们比他真人还要高大、威严、可怕,注视着来往的行人。“恐惧产生服从,服从产生敬畏,”这塑像会在早晨和傍晚三次发言,“应当敬畏正法!应当恐惧正法!”
可你要回到哪里去?你最后的作品全都已经被毁灭。你真的甘愿一辈子守着那废墟?
永寿城依旧沉默着。
乌沙纳斯沉默着,檀波也沉默着。阿修罗王子靠在父亲肩头,他们并肩一起朝黑宝石大殿深处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