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萨蒂抬起手来,低头看自己掌心的伤痕。

——其实只要你开口,你就能让他真正爱上你,不是么?

——这能力会从这个宇宙里抽走时间,同时也从你自己体内那个宇宙里抽走时间……用两次,至多三次,你就会被身体内部的劫未之火由内而外烧个干净。

天乘的声音突然在她思想里回响起来。

只要一句话,一句有魔力的话,她就能改变他。由内而外改变他。

她坐在外面哭泣起来。就算明知道湿婆不可能因此被吵醒,她还是捂着自己的嘴巴哭得很小声。泪水悄无声息地落在地上,影子里的生物们察觉到了,都很慌张。

说出那句话之后,他会成为什么。

连星辰都从天幕上消失了,世界漆黑一片。

他不再会是这样,睡着时仍然是切在世界之中的人形深渊和阴影。他也会像一个真正的人那样,睡着时便显得天真而无防备。他会充满激情地用目光拥抱她,就像每一夜她被他淹没一样,他也会淹没在她之中。

萨蒂就像一个逃离悬崖边的人那样挣脱了湿婆的怀抱,默然注视了他一会,心跳终于平复时,她走到外面去。

那时她就会得到幸福么

但睡着了的雄狮还是雄狮。湿婆在睡梦中就忘了收敛自己的神光。他是那样的一道黑影、那么可怕、那么庞大,延展到四面八方。

就像遗忘,自我欺骗也是一种天赋。

他竟然睡着了。

她要面对的事实太痛苦了。

此刻月亮已经落下,只有他额头的新月在散发着淡淡的光辉,他闭着眼睛,垂下的眼帘和睫毛如同夜幕般掩盖了宇宙的秘密。

但只要他爱她,她就能战胜一切。

她感到印在自己额边的暖意,转过头,惊讶地发现湿婆还在她身边。

她走回神庙,湿婆依旧在安睡。她贴近他身旁,垂下视线,把嘴唇凑近他心脏所在之处。

夜风吹进神庙,吹到萨蒂的肌肤上,让她醒了过来。

太阳升起来了。

半夜里,开始起风了。

湿婆走岀神庙。他看到萨蒂背对着他坐在废墟边上,抱着膝盖。

她知道湿婆等她睡着后就会离开。就像过去许许多多个夜晚,与她交欢后他便起身离开,留下她一个人面对自己的梦,而他则独自迈入荒野,徘徊漫游,沉浸在更宏大的那个“他”中间。

他走过去,从背后抱住她。

他们谁也没有说话。他伸岀手替她拂开被汘沾在额头上的头发。萨蒂躲进湿婆怀里,她不敢看他。

萨蒂垂下了头。

光芒散去时,她所怀抱的那具身体已经恢复了冷静,带她回了现实,她背脊贴在坚硬冰冷的石台表面上。

“湿婆,”她说。声音微微有点沙哑。

她觉得他就像大海,波涛一浪浪涌来,而自己就快要容纳不下他了。泪珠挂在她睫毛上,犹如露水挂在新月尖上。海浪化作火焰,卷着她升上天空,她又来到至高的天界,那里除了烧融她形体的、纯粹的光,什么也没有。

“怎么了?”他问。

湿婆按照自己的意愿理解了她的意思。

她回头看他,眼睛有一点红。“我知道父亲为何恨你了。”她说。

萨蒂搂紧了他。“不,”她说,“不。”

湿婆看着她。

她不敢哭岀声来,便用手捂住了嘴巴。湿婆停了下了。“萨蒂?”他问。

“他……”萨蒂说,“是第一个为了商吉婆尼而召唤你的人。因为他曾想让你复活我的母亲,是吗?”

萨蒂费了好大的力气,压制了魔龙的渴望。

那些漫长的日子……

她却选择了最可怕的一种方式抛弃了父亲,独自留他在绝望和悲痛之间备受煎熬。

她和塔拉守在祭火边,塔拉起身去收拾家事,她抬头张望扑火的飞蛾,父亲则独自一人,在房间里,

干渴猛然袭上她的心脏,她头血上涌,骨头几乎冒出黑烟。这突如其来的打击几乎让她无法呼吸,她终于理解,为什么自己不愿意回永寿城去,不愿意回父亲身边。原本在一切事件中,父亲受到的伤害最深,而她本是应该留在他身边抚慰他的。

“和死去的妻子对话”

她明白了,为什么湿婆不愿意向达刹去求娶她。

父亲收留舍衍蒂,不是因为他认为让她四处游荡是所有天神的耻辱。

回忆和现实,所有的线索交汇在一起,一个她从未真正理解过的事实,突然就在她眼前呈现开来,那么清晰。

他知道商吉婆尼留在舍衍蒂那里。

她张大了眼睛。

他要看着商吉婆尼和舍衍蒂一起毁灭。

突然之间,萨蒂战抖了一下。

湿婆张开了嘴唇。

她在他身下,垂落的黑发随着身体的节奏波动,肌肤磨蹭着身下的青石,汘水渗进了石头的纹路里。此刻万籁俱寂,他在看着她。他的眼睛里含着所有的黑暗,所有的光;那黎明的天空是多么饱满,又是那么深邃无底;她想她永远也填不满它。到底是谁,为他的眼睛赋予这种神采,要让将来爱他的人全都辗转不安。

“你父亲……”他说,“选择自己吞下了他造就的苦果。”

月光从破损的屋顶照射下来。有着年青面孔的大天石像默然注视着它脚下交叠的身躯。

萨蒂闭上了眼睛。

湿婆将她抱上胎室里神像前的石台。

她不用去想像,那画面就能在她眼前浮现。

以往这个时候萨蒂总是会害羞,想要挡开他的手,或者别转开脸,躲开他的亲吻。但今天她只是低垂着目光。

烟雾在大地上升腾,父亲扑倒在祭火中现身的年轻神祗脚下。凭借他的瑜珈力,他知道这个可怕的神能给他什么。他抬起双手祈求着,祷告着。

他的指尖滑过她的轮廓,伸向她的腰带,温和地一点点拉开。

万物化为同一个声音,融化在亡骸之中。在泥土里抽动的那个女人的躯体,她不是他的妻子,亦不是她的母亲,只是一堆毫无意义、没有灵魂的肉块。

“湿婆,”她轻声说,身体在他怀里,依旧微微发抖。

而达刹抱着那具丑陋肉体,抬头看向火焰里的毁灭神。把这个诅咒、这个嘲弄、这个充满恶意的玩笑送给他的威力无穷的神明,曾为了拯救众生而吞下毒液,此刻注视着仙人的眼里却既无慈悲,又无喜乐。

他从她手里拿走维纳琴,俯身吻她掌心的月牙伤痕。

她看见父亲的嘴唇抖动着,化作充满无穷悲愤的质问。

萨蒂闭上眼睛。

而从时间和破坏那里得不到任何答案。

他看着她,把她拉近,低头吻她。

毁灭神收回了起死回生的力量,消失在影子之中,火焰之中。留下达刹独自举手向天

萨蒂低垂下头,没有说话。

萨蒂蒙住了自己的脸。

“你还在想天乘的事情。”他说。

她多么希望父亲对湿婆持有的仅仅只是恶毒的偏见。

萨蒂还是注视着湿婆。

他永不可能原谅湿婆。

“不要弹了,”他说,“今晚你的心是乱的。”

也永不可能原谅爱上湿婆的自己。

月亮升起来的时候,萨蒂盘坐在曾是神庙窗口的石台上,弹奏着维纳琴。湿婆坐在她对面听着。隔了一会,他走过来,把手放在她的手上。她微微颤抖了一下,抬头看着他。

他永远不会给予他们认可。

萨蒂轻叹了一声,返身抱住湿婆的腰。“我们回去吧。”她细声说。

“你曾经说过我是自由的,”她低声说,“如果我要离开,你就会让我离开。”

“在我这里,正确或不正确……”湿婆说,却没有说下去。隔了一会,他又说,“遗忘不能改变大多数事情,既非祝福,也非伤害,那是一种天赋。如果天乘心里连一丝忘记他的意愿都没有,即便是我也不能让她忘记他。”

湿婆看着她。“是的,”他说,“我说过。”

“我不知道……让她忘记一切,是正确的吗?”萨蒂低声说

她已经哭了。

“她得到的是归宿。”

“那么请送我回去,”她说,“对不起,湿婆,我不能再待在你身边了。”

“这样她以后会得到幸福吗?”

……就在无星无月的晚上,

“不是,”湿婆说。

她贴近他的心脏,但她一个字也没有说。

“这是你安排的结局吗?”她低声问。

只是轻轻吻那个地方。

她别过头。湿婆站在她身旁,正抬头注视地平线上露出的第一颗星星。

泪水本来要滴落下去,她自己拭去了。

萨蒂抬眼望去,她看得到迅行的车銮扬起的滚滚尘土。她也看见天乘在那辆车上,环抱着迅行的腰。她看见天乘把面孔埋进迅行的脊背里,年轻的王子因为获得了意想不到的猎物而一脸兴奋。他们远去了,暮色盖过大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