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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好希望那层雾能再度涌进她的思维。可是思想和回忆却六月阳光一样鲜明,悲伤和欢喜都那么灿烂,照耀着她的内在灵魂,令她由内而外地觉得炽热痛楚。

她跌跌撞撞地,又走进了森林里。

不知何时她的佩刀掉落了。

现在,她又是一个人了。

她的衣服上沾染上了血,也带上了花瓣的紫色。

天乘泪流满面,伸手把他推下了悬崖。

她踉跄地走着,走过白天,走过夜晚,草扎伤了她的脚。

他抬起头来,又朝她露出了牙齿。

当她抬起头来的时候,她看到湿婆站在她的面前。

他把花全部塞进了自己的嘴巴里。紫色的花汁从他歪斜的嘴角流淌下来。

森林中的光线暗淡,他像望日的圆月和云中的闪电那般散放光芒。

他歪着脖子看着它,又看看手里的花。

天乘抬起脸来瞪着他,血珠顺着眼角滑落。

“把花送给我吧!”她喊了一声。

“你到底是谁?”她问。

他朝前勾着脖子,半张着嘴巴,没有看她。

“我是湿婆。”他回答。

“把花送给我吧,云发。”她说,声音发着抖。”

天乘看着他,哈哈笑起来,“原来是你。世界的毁灭者、魔醯首罗、世尊、时间的主宰、万物主宰。”她说,“你为什么出现在这里?”

岩石划伤她的皮肤,磨破她的掌心,而她终于弄到了它们。她把花捧在自己手里,走到他身边,拉起他的手,把花放在他掌心里。

她伸岀手来。手上都是黯淡的痕迹,她以为那是血,实际上那只是花的紫色花汁

她够到崖边,去采摘那几朵紫色的花。

“你看,我杀了他。”她说,“我最后还是杀了他。

她一把将他拉起来,把他拖过了花海。她带着他跃上了悬崖。他因为这样的动作而受惊了,吼吼地叫着。

“你没有杀他。”他说,“他很早之前就死了。

“快啊!”天乘大喊,“为我去摘花啊!

她看着他笑,随后便崩溃了。

天乘看着他,看着他在泥土里扭动,嘴里哼哼作声。

歇斯底里的哭声响彻森林,影子骚动,惊鸟飞出丛林。

她松开了手,于是他跌回到大车上,然后爬到地上去了。

“把他还给我呀!”

“快啊,云发。”天乘说,“你不愿意吗?”

她吼着,跪在地上。“我做了那么多事情,我只是想要他回来,为什么他不回来呀!

他还是一动不动。

湿婆只是看着她。

她拉住了他。“为我摘下它吧,”她说。

“告诉我该怎么办,”她嚎啕着,“我该去哪里。我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办。”

他一动不动,舌头耷拉在嘴边。

“萨蒂希望你从这样的痛苦中解脱出来。”湿婆说,“但你也必须为你造下的黑业受到惩罚。”

“我想把它摘下来,”天乘又说,“别在头发边一定很好看。”

她抓住了他的脚。“诅咒你,”她说,“诅咒你们两个。你们终有一天也会像我这样,被痛苦驱策,在林中狂奔乱走。我诅咒你们!!”

他蒙着白翳的眼睛翻着看着天空。

湿婆的目光变得深沉。

“喂,”她说,“云发,你过来看,那花好漂亮。

“你的诅咒我收下了。”他低声说,“会有这一天的。但现在还不到时候。”

她把云发的绳索松开来。

天乘抬起脸来,“你到底要我怎样?”她嘶声说。

她走下车来,拉车的骡子旋即因为疲累倒毙。云发在大车的车板上扭动着。

湿婆凝望着天乘。

天乘停下了车,她认出了这片花海。他们终于走到了这里。花海边的山崖上盛开了无名的紫色花朵。

“乌沙纳斯之女,”他说,“永永远远地、彻底地忘了他吧。”

阳光洒在那片灿烂的花海上。

天乘张大了双眼。

她哭了。他露出牙齿。

白光笼盖了她,她颤抖着,放开了湿婆的脚腕。

他转头就把混合着血的碎渣全吐在她衣裙上。

“你……”她说,血泪流过脸颊。“为何名为慈悲,却毫无慈悲……”

他嗅闻着那果子,张嘴咬了一口,天乘看着他,露出一个疲惫的笑脸。

现在,她又是一个人了。

“吃吧,云发。”她低声说。

天乘跌跌撞撞地,又走进了森林里。

她把手指从他嘴巴拿开,给他果子。他皱起了眉头。

她心里迷糊,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这里,要做什么。

她把果子摘回来。他正在咬自己的大拇指,啃得鲜血淋漓。

密林里传来各种诡异的声响。食肉兽爬行,冷血的蛇缠绕树干。

“云发,你等等啊,”她说,跳下车来。

远处飞鸟嘀鸣,声如号哭,她心里一惊,突然一脚踏空。

有一天黄昏,他们走了很久,全都饥肠辘辘。他在车板上扭,牙齿咬得咔咔响。天乘心里发慌,突然瞅见野地里有一棵树,上面结了唯—一个鲜红的果子。

她掉进了一个被枯枝掩盖住的井里。

如果她拥抱他,他就会咬她。

井里没有水,也并不深,但她却崴到了脚,动也动不了了。天乘吓坏了。她大叫起来,发觉自己声音沙哑难听,就像哭了许久。她急得出了一身汗。她抬头张望着,只能从井口看到外面被茂密树丛遮挡的天空。

白天她同他说话,指给他看远处的森林和田野,他咬着绳索,指头扭动不休。

光影渐渐移动,天乘明白时间正在流逝。她又累又饿,身上到处发痛。天色越来越暗了,她也越来越害怕。这样的森林里人迹罕至,也许她会在这井里困到死为止。

他低下头,张开了嘴巴,口水滴落到她手上。

就在这个时候,外面树枝一响,天乘抬起头来。一张年轻英俊的男子面孔出现在井口。

“看着我呀,”天乘说。

迅行是大地上最幸福的国王,可也是最苦恼的国王。

夜晚她同他说话,星光洒落到她面孔上。

友邻王登上天国之后,王公们纷纷找到名目,为迅行送来各式各样的宝石、上等檀香和精美首饰。有人把河岸的肥沃土地交换贫瘠的山地,有人送给迅行八匹黄金笼头的骏马和披挂摩尼珠的白象作为礼物。突如其来的奉承和讨好让迅行有些不知所措。苏诃摩国的国君写信给他,亲切地问他是否曾订下婚事,并暗示自己还有个美貌无双的女儿待字闺中;朱罗国的君主希望迅行来出席公主的选婿大典;利湿迦的王公要把自己只有五岁的女儿塞给他。但迅行开心不起来。联姻是门学问。如果他娶了东光国的公主,布鲁族就会不高兴;他当了波陀耶的女婿,朱罗王又会把他当成仇敌。远在天国的父亲也没法解决这样的难题,这可真叫他头疼。为了躲开各国使节,他比以往更狂热地投入到狩猎当中去,至少猎物不会跳到他面前求他射它们。

他们路过荒芜的田野,烧黑的树林。路上掩埋着累累白骨,颅骨上空洞的眼窝注视着他们。

他抛开自己的军队,在荒野中独自驰骋,最后马匹疲倦了,他也想要喝水。就在这个时候,他看到了远处有一口被葛藤蔓草遮盖的井。

最后她放弃了。她在附近找到了一个村庄。它因为战乱荒废,只居住了六七户人家。其中有一家有大车。她杀了大车的主人,抢走了他的衣服,顺手放火烧掉了村庄的残余。她把云发拽上了车,给他穿上衣服,他挣动不休,她只好用绳子把他捆在了车上。

迅行走到井边,向下一看,随即就呆住了。井里没有水,只有一位妙龄少女,宛如一团火焰光芒闪烁。

她拉他,扯他,但他站不起来。他不会走,只会爬。像个动物。

他们互相看着,都吃惊地说不出话来。

“你记得的,”她说,伸出沾满红褐色的泥土的手来,盖住了自己的眼睛。“你一定……得要记得。”

“你是谁呀?”最后迅行说,“你怎么会掉在这井里头?

他自己哼哼着,涎水从嘴角淌下来。

天乘看着这个年轻的国王。他外表英俊,但语言粗鲁,看起来头脑简单,容易被欲望压倒。

天乘侧头看着他,“你是记得我的,对吧,云发?”她说。

她好累。她只想找个地方休息。她想不起来自己走了哪些地方,经历了什么事情,她的心灵已经在泥沼之下沉睡,她只想找个安稳的地方,有柔软的床榻,和美食佳酿。

旁边传来嘁嘁声。云发蜷缩在她的旁边,手指抠进泥巴里,牙齿咬着草根。

她朝他伸出了手,手上绿松石的手环摇动。她露出一个可爱的微笑。

“看那些星星,云发。”她轻声说,“它们真可怕啊。”

她有一半她父亲的血统;自然也有一半她母亲的血统。

星辰那么不可思议。它们遥远地燃烧着,毫不留情地把自己的光辉刻入地上人们的眼睛与灵魂,本身却丝毫不为所动。不似地界的宝石,那些先祖的眼睛,总是俯瞰着、要求着、诉说着。

“国王啊,”她说,“我是品行端正的修道人的女儿。我在林中漫步,不小心掉落井里。请你把我拉上来吧!”

他们并排躺在林中的空地上,星辉撒遍他们全身。

迅行看着她伸出来的手。他知道出现在蛮荒中的陌生女人是极度危险的,有父亲的前车之鉴,他认为自己不应当接近这样的女人。

这是莲顶山的山麓,她和云发旅程开始的地方。

可是她朝他笑着,摩尼宝石的耳环明亮耀眼,姿容妙曼,无以伦比。

湿婆遵守诺言,把他们送到了她想要到达之处。

他朝她伸出了手。

天乘睁开眼睛,注视着漫天星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