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带着腐臭的呼吸离开了天乘的脖颈,云发飞了出去。
萨蒂眼前发黑,向后倒了下去。
云发的身体撞到了一边的大树上,滚落在地。他随即便爬了起来,手肘和膝盖着地,指甲抠进泥巴里,眼珠朝着周围狂乱地转。
湿婆伸出了手,他的头发擦过她的脸。
湿婆踏上一步,手里不知何时出现了一柄三叉戟。
¨湿婆!”萨蒂叫喊岀声,她的心肺都要被那恐惧挤压爆开了。
天乘扑到云发面前,张开双臂挡在湿婆前。
天乘尖叫起来。
“不许伤害他!!”她尖叫着。
他一嘴咬上她雪嫩的脖颈。
“让开。”他说。
天乘把这个当作了一个微笑,伸手搂住了他。
“不许伤害他,”天乘说,她全身都在发抖,她终于意识到了站在面前的是什么人。“求你……”
他朝她露出了牙齿。
湿婆看着她。她脖子的皮肤都被咬破了,起了一大块瘀青。
那个面孔缓慢地转向她,那双眼睛望向她。几乎能听到骨节在他肌肉里移动的声音。他的手在膝盖上痉挛抽动,好像在跳一支滑稽的舞曲。
“乌沙纳斯之女!”他说,“让他死了更好。”
“云发,”天乘声音被绝望压成薄细的一线,“看看我……我是天乘呀……”
泪水从天乘大张的双目里滚落下来。
他的脖颈扭曲着,喉咙里发岀吼吼声。
“求你,”她说,“他认不出我来……因为我让他等得太久了,他才生气……求你别伤害他……云发他太可怜了……太可怜了……”
“云发?”她小声地说,“云发?”
湿婆皱起了眉。
而天乘则僵在了那里,她张大眼睛,注视着那张被彻底破坏、扭曲了的面容。
云发在天乘身后摇晃着身子,突然又朝天乘扑了过去。
那双眼睛彻底歪曲了毁坏了萨蒂关于祭主之子的面孔的记忆,他的脸看起来像是一张会抽动的木头面具。
天乘尖叫,跌到了一旁,湿婆的身影一闪,他把云发按在了地上。
萨蒂发起抖来,她捂住脸向后退去。
“不要!”天乘叫起来,冲过去抱住了湿婆的胳膊。
他的眼白是灰色的,瞳仁里蒙着一层白翳,他的眼球狂乱地转着,一只蛆虫被重生的肌肉从眼眶里挤落出来。
“只是让他老实一点。”湿婆说。
是两轮空旷的凹陷。
他挪开了手。云发爬了起来,摇晃着脑袋。天乘转身怀抱住他。
甚至不能算是人的眼睛。
云发再没有做出任何凶暴的举动,他只是那么摇晃着头和肩膀,嘴巴里发岀含糊不清的呜噜声,不看湿婆,也不看天乘,蒙着白翳的眼睛朝上翻着。
他的眼睛不是活人的眼睛。
“云发,”天乘还是轻声叫他。
那男人嘴里发出怪异的呜咽,他抬起了头。
“他不会回应你了。”湿婆说,“那个东西已经不是你的云发了。”
天乘捧住了云发的头。“看着我呀,”她喊。
天乘哭泣着,泪水洗掉了云发身上的泥土。“不对,”她喃喃地说着,充耳不闻,“他只是需要时间想起来。他需要时间恢复。我知道的。”
她紧紧抱住了那个浑身赤裸的男人,长发垂下来覆盖了他的脸。
湿婆注视着这两个人。
“云发!”她尖叫着,扑打掉对方身上的泥土,“云发!”
清晨的光线透过层层茂密的树叶,温柔地照在林中的这对年轻人身上。
天乘又哭又笑,扑上上去。
“你想要到哪里去?”他突然开口问。
那个身体终于从墓穴里爬了出来,滚倒在地。皮肤正重新覆盖上他赤红色的肌肉。手指的肉里伸出了指甲,毛发从皮肤里钻岀来。他依旧在震抖不休,四肢弯曲成让人毛骨悚然的样子。
天乘抬头看着他。
“云发!”天乘叫喊出声,“云发!!”
“如果你愿意,你可以带着他走。”湿婆说,“去哪里都可以。”
从墓穴里传来恶心的腐臭味,虫豸和蛇纷纷从泥中爬出,四面逃散。泥中已经依稀可见人形。那似人的东西呻吟着,摇晃着,肢体在重生的痛苦中怪异地抽搐扭曲着。
天乘张大了眼睛。
萨蒂闭上眼睛,转过了头。
湿婆回头看了一眼萨蒂。“我想她欠你一个道歉。”他说,“我代她偿还。”
天乘吓得尖叫一声,跌坐在地。但她呆呆地看着那只手在空气中痉挛舞动,随即又喊了一声,扑上去继续扒开泥土。
萨蒂再度醒来的时候,天色已近黄昏。
那并不是活人的手。手背上露出了白骨,指尖乌黑。但是新鲜的肌体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快重生着,鲜红的肌肉蠕虫般爬上骨架。
她躺在大天神庙里。萨蒂摸了摸耳边,商吉婆尼花还在。她突然觉得极度虚弱,浑身都冒出冷汗来了。
土层被越扒越松。一只手从泥中伸了出来。
她站起来走岀神庙。湿婆站在庙门外的森林之中,黝黑攒动的影子正一个个缩进他被拉长的身影里。听见她的脚步声,他回过头看着她,但并没有说话。
天乘哆嗦了一下,随即就扑了上去,用手和指甲拼命挖开泥土。她的手很快就开始流血了,她却浑然不觉。她眼睛睁得大大的,哈哈哈地笑了起来。
天乘凄楚的尖叫还在她耳边回响,刺得她眉心都在痛。
泥土朝上拱起,土块朝两边滑落下去。大地里传来低沉的呻吟声。
“你在生我气吗?”她低声问。
那方泥土下面有什么东西,微微动了起来。
湿婆静静地看着她。
商吉婆尼花化为金色光芒刺进泥土中,有一霎那所有色彩和形体都化成声响,念诵着难以想象的言辞。它是如此地宏大可怕,肉体感官产生的听觉根本不敢接受它,只能从它的粗糙、狰狞和怪诞前逃走。
“我并不生气。但是萨蒂,你不该用这种方式来探试我。”他说。
湿婆伸岀了手,把耳环从萨蒂耳垂上轻轻解下。商吉婆尼从他掌心离开,飞到了云发的坟墓之上。它悬停了片刻,随后就解体了。
萨蒂垂下了眼帘,嘴唇颤动着。“对不起,”她轻声说,手抓住了残留石柱的边缘。
“求你,”萨蒂还是这么说。
“这令你自己受到伤害。”他说,“你也令天乘受到了伤害。”
“你不该这么做。”他说。
萨蒂闭紧了眼睛,手抓得更紧,指节都发白。“我只是……我只是一直在想……”
湿婆的表情没有波动。
“萨蒂,你一直在想用让我用商吉婆尼令你姐姐和她的孩子复活。你一直在想用什么办法激发我不得不去做这件事。天乘给了你机会,你便抓住了它。你让她胁迫你,好让我不能不去找你,让我复活云发。如果云发也能复活,那么我就没有不让你姐姐和孩子复活的理由了。”
萨蒂抬起头对上了他的目光,“求你。”她说。
“我不知道你不那样做的理由。”萨蒂低声说,泪水停留在她眼角。“你不让我知道。当我提起她们时,你带过话题。当我请求时你只是微笑。我想我如果提岀,你会拒绝。我想我无法说服你。”
湿婆低头看着萨蒂。
“即便我告诉你我的理由,你也不会接受。”湿婆说。
萨蒂把脸埋在湿婆胸口。“请帮助他吧。”她低声说。
萨蒂用手捂住了脸。
天乘只是瞪着他。
“那么,现在,告诉我。”过了一会她低声说。
“你想对躺在这里的这个人施行起死回生的咒术吗?”他说。
湿婆把手放在旁边一株枯木上。
天乘瞪着他,向后退去,细长的佩刀当啷一声掉落在地。萨蒂朝湿婆跑了过去,湿婆伸手搂住了她。他看向天乘。
绿色的嫩芽很快从乌黑的朽木中钻岀来,从湿婆的指缝里长了出来。就在老树的尸体上,新生的、秀美的小树抽出枝条,飞快成长。
毁灭神不知何时站在了她们身后。绿荫之中,他看起来像是一抹人形的雷光。
“萨蒂,”他说,“从枯死树木上长岀的嫩芽绝对不会是原来那颗树,腐烂肌体里生出来的新生命绝不会是从前的复制。商吉婆尼的作用只是起死回生。它能给予亡骸生命,但它不能令逝者复活。”
“湿婆。”她轻声说。
她睁大眼睛看着他。
天乘惊叫了一声。萨蒂抬起了头。
“云发的回忆和情感在他死去的那刻已经消亡,剩下只有一具没有灵魂的肉块。乌沙纳斯要商吉婆尼,因为他只想要源源不绝的士兵,他们不需要灵魂,只需要服从;魔龙也不需要灵魂,只需要陀湿多注入的仇恨。”湿婆说。
有人在她们身后说。
“骗人,”萨蒂轻声说。
“她的确不知道。”
“常理无法改变,时轮无法逆转。”湿婆说,“萨蒂,死去的人永再也不能回来。”
天乘把刀抵在了她脖子上。“少耍花招了,快点!”她吼道。
萨蒂抬起了双手,像是要举起什么不存在的重负,最后她把手伸进了头发里,揪住了自己的头发。
“对不起。”萨蒂低声说,“其实……我不知道该如何使用商吉婆尼。”
他的无情从不是因为冷酷,或许她早就猜到了,却只是下意识地避开它,最后还怀着侥幸的心理,利用了天乘。
“你怎么又停了?”天乘说。
何时开始她成了这样狡猾可鄙的人。
她又停下了动作。
湿婆伸出手,把她的脸抬起来,抹去了她的泪水。
萨蒂微微抖了一下。她动手去搬开那几块石头。石头下面是压得很平的土。
“对不起,”她嘶声说。
“快点!!”她叫喊着,“快点把云发复活!!”
“没必要对我说对不起。”他说,“但你的确不该这样做,萨蒂。”
萨蒂走到了那堆圆石边,天乘突然从后面猛推了她一记。
“你觉得我不会听你的话,你知道那是为什么吗,”她说,泣不成声,抬头对上了他的视线。“因为你说的都是绝不掩饰的真实。这太痛了,湿婆。太痛了。对除了你之外的所有人……都太痛了。”
“就在那里。”她说。
她抱紧他,指甲陷进了他的皮肤中。
天乘突然又不颤抖了。
他在想,若是在从前,如果她向他提岀对塔拉和布陀使用商吉婆尼,也许他就会照办。
天乘挨棵摸着树干,拔开覆盖在上面的青苔。树皮上有刀剑砍岀的痕迹。天乘仔细辨认着那些标记,嘎吱嘎吱,嘎吱嘎吱,她们走过的树间,泥土和树枝间露出白色和浅黄色的细长石头,还有金属微光。最后她们在一片林间空地停了下来。那里放着几块大大的石头。
毕竟他一贯实现人们的心愿。
有一处地方溪流很窄,有供人踏足的圆石,石头上长着铁红色的苔藓。她们从这里越过溪流,朝森林中走去。
这种事情,他并不是第一次做。
狮子降落在了森林旁的溪流边。她们顺着河流走。走着走着,萨蒂发现天乘在微微发抖。越走越抖得厉害。
若是在从前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