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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摩!”阿耆尼怒吼着,他张开了双臂。

阿耆尼远远就看见了苏摩,他一箭射中苏摩的胸口,月神从坐骑上跌落下来。但苏摩随即便爬起来,拔岀佩刀,朝火神冲过去。

“让开!”苏摩说,他丝毫没有慢下步伐,刀锋划出一条可以斩断风的银亮圆弧,毫不留情地砍伤了火神。

商波罗在苏摩身后替他掠阵,但苏摩并未察觉。他那已经昏暗的视野中,再也分辨不出敌友,只能看到高居神象上的因陀罗。

阿耆尼踉跄地后退,商波罗阔大的腰刀又从他背后斩落,阿耆尼连滚带爬才躲过这次袭击。“火神,你的对手是我。”老阿修罗武士哈哈大笑着。

“可惜呀。”他嘀咕着,随即挥刀砍掉了一个天神的脑袋。

阿耆尼格挡着商波罗的攻击,又愤怒又惊恐。“苏摩!”他大声喊道,可苏摩头都没回,苏摩大步从他们身旁冲了过去,直奔因陀罗而去,已经在人群中踏开了一条血路,冲到了因陀罗的白象之前。

“银白色的死神,”看着苏摩的光辉镰刀一样扫落一大片天界军队时,这个粗野可怕的老武土脸上流露岀遗憾的神色。

也许是被苏摩的气势所惊吓,四牙神象发岀惊慌的长鸣,连连后退,甚至踩上了几个天界的士兵。

苏摩再度跃上羚羊,阿修罗军队跟随着他,发岀呐喊,冲击着已经残破不堪的天界军队,就像一柄利刃从侧面切进了混乱的战场。天帝的军队死命抵抗着,但苏摩几乎不在意对方朝他射来的那些利箭。他冲到哪里,就把死亡带到哪里。就连商波罗也停止了攻击,惊讶地看着苏摩发起的近似疯狂的冲锋。

因陀罗一言不发,手持雷杵跳下了象背。金刚杵和佩刀撞击在一起,月辉和雷光在峡谷中相互辉映着,照亮了他们的脸。

伯利什么也没有说。

因陀罗突然愣了一下。

苏摩略一点头,羚羊越过阿修罗王的战车朝前跑去。可是只跑了小一截路,苏摩就调转羚羊,又回到阿修罗王车前。他从坐骑身上跳下,对伯利合十,深深鞠躬。

“你眼睛怎么了?”他问。

“那就交给你了。”他看着苏摩说,“我会让我的军队跟随你的旗帜。”

苏摩举刀就向因陀罗头上劈去。

“苏摩!”檀波怒吼起来,伯利伸手阻止了他。

他们满腔愤怒,互相激战,苏摩击中了因陀罗的右臂,而因陀罗则砍中了苏摩的锁骨。他们在战斗中一次又一次地发出怒吼,场面激烈可怕。他们的光芒彼此碰撞、破碎,几乎要弄瞎他人的眼睛。

“如果您不让我去,我就诅咒您。”苏摩说,直视着伯利,黑宝石眼睛神情呆板。

就在此时,伯利的士兵已经将天帝的战土逐渐逼到死路,犹如群狼驱赶牛群。哀嚎、尖叫、垂死的叹息塞满了山谷,阿耆尼数次想要回身去支援天帝,都被商波罗给拖住了。

伯利注视着他。“你去?”阿修罗王问。

天帝已经落于下风了。他原本比苏摩高强,但对方已经丧失了心智,一心追求死亡。即便是雷神也难以抵御这样的疯狂进攻。

“陛下,”月神说,声调毫无起伏,“请把因陀罗留给我吧。”

因陀罗向后退着,被逼到了峡谷的角落之中,伴随着士兵的惊呼,天帝绊倒在一具尸首上,跌倒在地,雷杵从手中脱离。

就在此时,苏摩赶到了他身旁。

苏摩冲了上去,高高挥起了他的佩刀。

檀波惊讶地回头,“您要和天帝面对面交锋?”

天帝怒视着他。

“这样拖下去不是办法。”伯利说,拍了拍檀波的肩膀,“把我的战车赶到天帝那方去。”

“苏摩,”他大喊,“你要为了一个女人杀了我吗?!”

伯利暗自惊讶天帝的莽撞,天帝所乘的四牙神象身体庞大,犹如白山般耀眼,不便行动也容易被发现,而因陀罗或许是难以放下面子,竟然一直没有舍弃它。天帝在象背上站了起来,手里握著雷杵,脸色苍白,已经做好了迎战的准备。也许是他的存在给予了残存的士兵以勇气,又或者他们都已经抱了必死的心态,那支疲惫不堪的天界军队短时间竟然和阿修罗的追兵打成了拉锯战。商波罗几次带人发起冲锋,都被阿耆尼给挡了下来。

你人生最幸福的时间是什么?

阿修罗的武士们齐齐发出狮子吼,成百上千的大鼓和螺号鸣响,犹如狂风搅动大海。士兵们挥舞弓箭,犹如乌云挥舞闪电,弓弦发出可怕的声响。双方的军队激烈交战,扬起的沉沙弥漫峡谷之间

……二十七座月宿宫在天海浪涛里摇摇欲坠。苏摩的害怕,他的渴望,欲望变成实体凝固的样子。

那么…后来呢?后来呢?

但他也曾认为这些无关紧要。

是跟随天帝一起与阿修罗作战的日子吗?不,不,忘情杀戮之中,那叫自我麻醉,离幸福何止千里。

只要他以月色笼罩战场,总是有人以雷声回应。

是达刹把卢醯尼的手第一次交给他的时候吗?可惜对于那时的他来说爱是负担,因而自然也无法品尝爱带来的果实。

他们曾在荒原里一同漫游,令天地分开,为万物命名。

是在广阔的天地之间冒险的放浪岁月吗?那时候他太年轻,还分不清单纯的放纵和真正的快乐有什么区别。

他们一同喝醉,所以也一同去面对那恐怖化身的魔龙。

苏摩无法想起自己人生最幸福的时间是什么。

二十七次,在妻子的火葬堆旁,总是有人踏破黑暗而来,雷光照亮夜晚,他会摘下王冠,一言不发陪他坐到天明,生命中有短暂而软弱的东西,也有持久而坚硬的东西。

“抓到你了,”乌沙纳斯有点气喘吁吁,不过他还是带着微笑。“……小姑娘。”

在他手中,白骨成山血流成河,但无论如何,他跟随那个人的旗帜而战,这令他感不到孤单。

乌沙纳斯已经从后面赶了上来。他拉住了萨蒂的胳膊,几乎把她拉脱臼,萨蒂再次一跤跌倒,沙子烫伤了她的脸。

他一度坚信,哪怕到了世界尽头,他们都会是站在一起的。

“认命吧。萨蒂。”他低声说。

你人生最幸福的时间是什么?

萨蒂张开了双臂,她用她全部的神情和动作构成了一个无声的巨大哀求。可是陀湿多无动于衷地看着她。

苏摩一刀斩了下去。

陀湿多。

“我讲个故事给你听。”乌沙纳斯说,“从前,有一位财主,把他的珍宝全都放在一个宝箱里,为宝箱加上了许多重锁,钥匙都小心地随身带着。他想这样就没人可以打开他的宝箱、拿走他的财富了。后来你猜怎样?”

萨蒂已经看见绿洲的影子了。沙子充塞着她的肺部,呼吸起来都带着剧痛,可就在她要沖到绿洲边缘的时候,一个高大的驼背身影出现在了她和绿洲之间,挡住了她的去路。

他一手拉着萨蒂,另一只手则优雅地、慢慢地把提着的佩刀收进刀鞘。刀上带着血——他已经砍过人了,萨蒂突然想起之前听到的双马童的惨叫。

它扑打那看不见的屏障,徒劳地咆哮着。

“后来来了一个贼,他根本不在乎那宝箱上有多少重锁,直接就把整个宝箱放上骡车拉走了。”乌沙纳斯说,“你明白我的意思吗,萨蒂?”

乌沙纳斯刚刚拔出刀来,影子雄狮吼叫着就将他扑到在地,张开巨口朝他的头颅咬去,他抓起一把沙子就往狮子眼中和口里撒,雄狮偏开了头颅,乌沙纳斯从嘴里发出一个咒诅来,击打到了影子雄狮的身上,它惨烈地吼叫了一声,用爪子捂住脑袋,乌沙纳斯趁机脱身,他的手迅速无比地在空中划出了咒语和阵法,狮子瞬间被困在了一个无形的囚牢里,

她在他手中挣扎着,怒视着他。他们走到了胡莎丝的宫殿前。胡莎丝站在门口,显得无动于衷。她看了一眼挣扎着的萨蒂。“好了。”她说,“现在兑现承诺吧。”

趁着这个机会,萨蒂再次爬起来,朝着绿洲的方向跑去。

“等等,”乌沙纳斯说,“我们还得从这个地方出去才行。”

“这是什么?”他喊着。

胡莎丝哼了一声。“我没有恢复力量的话,你们都会被困在这里。”

萨蒂心里爆发岀无声的尖叫。伴随着这声静默的叫喊,影子雄狮从她的阴影里猛然跳岀,横在了她与乌沙纳斯之间,朝太白金星之主咆哮着。乌沙纳斯猛地刹住了脚步。

“这可不一定,尊敬的女神。”乌沙纳斯笑着说,“你看,开门的钥匙不就在这里吗?

萨蒂拼命狂奔着。她在沙上绊倒了一下,回头看去,乌沙纳斯已经追了上来,他步伐大,距离转瞬间就拉短了。

他张开了手。一只金黄的小鸟躺在他手心里,仿佛刚刚睡醒,摇摇摆摆地站了起来,转头叼弄着羽毛。乌沙纳斯轻声默颂几个字,小鸟从他手里飞了出来,扑打着翅膀,朝萨蒂飞去,消失在她胸口。

乌沙纳斯微微变了脸色,他拔足就朝屋外追去。

萨蒂感受到一阵尖锐的刺痛——那是声音刺进灵魂的感觉,萨蒂掐着自己的脖子。她痛苦地咳着。

“你不能叫我阿母’,你没有这个资格。”胡莎丝还是保持着女皇般的矜持,安坐不动。“她多少为我打发了一些时间,所以我也应当给她一个机会。你还在等什么,如果等她跑回了湿婆的绿洲,你就再也不能接触到她了。”

“啊……”一个音符从她口中漏了出来

“……这可和我们说好的不一样,‘阿母’。”乌沙纳斯从壁毯后跳出来,拍了拍肩膀上的沙土,转头看向胡莎丝。“我们不是说好,你把她交给我,我就把她的脸送给你么?”

萨蒂抬起头来,注视着乌沙纳斯,“你——”她充满愤怒地大声说。

“还能动的人,立刻拿起武器跟我走!”他怒吼起来,追击因陀罗的伯利也许不久就需要他的增援了。

但她的话停顿住了。

婆罗恩奢迦无声地站了很久,他转过头看着手下的士兵,他们和他一样,一脸如梦初醒的表情。

乌沙纳斯身旁出现了另外一个浑身裹着黑纱的女人,他抓着她的胳膊。

他的身影转眼就又化为一道白光,朝东北方划去。

“今天我的慈悲是双份的。”他说。

“多谢。”湿婆说,“顺带一说……你真的知道自那之后,伯利为什么总是让你留守在后方吗?”

萨蒂一眼就认出了她。

这样做的时候他几乎嘶吼起来,可他管不住自己的手臂。

“塔……”她睁大了眼睛。

婆罗恩奢迦无声地、不由自主地伸出了手,指向了东北方。

塔拉浑身裏着黑纱,模样比萨蒂记忆中还要苍白消瘦,看到萨蒂时她惊呼了一声,猛然从乌沙纳斯手中挣脱,一步上前紧紧抱住了萨蒂。

“我的确是要求代价的。”湿婆说,“作为报偿,现在,告诉我伯利去了什么地方。”

“萨蒂,为什么……你不是已经被送回天界了吗?你的脸怎么了,你的头发呢?

“你是谁?”他问,这个问句涵义已经不再一样。

萨蒂欲哭无泪,紧紧搂住塔拉,她抬头看向姐姐,突然打了一个哆嗦。

婆罗恩奢迦瞪着湿婆。

塔拉的眼睛凝视着她,但那双眼睛又黑又深,犹如深井。

“因为你许过愿,”湿婆说,“看到伯利每天清晨独自前往妙贤的神庙祈祷时,你曾经有过祈愿,若能让你心中的愧疚减少一丝半分,你可以付出一切代价。你的愿望实现了,不是吗?”

“塔拉,你的眼睛?”

“你为什么会……”他呆然地看着面前的陌生人。

塔拉喉咙里突然传来一声很低的哽咽。她嘴唇颤抖起来了。

婆罗恩奢迦头上已经出了一层冷汗。

萨蒂突然如坠冰窟。

“你是婆罗恩奢迦,”他说,“牛节王长兄最小的儿子。牛节派出刺客杀死了你的父亲。你为了复仇而投靠伯利,随他征战四方。后来,你在战场上受了重伤,伯利的王后妙贤身怀有孕还来照顾受伤的你,结果劳累过度,小产而死。你心怀有愧,竭力想要报答伯利,即便在你自己妻子产褥热奄奄一息时,你也忙于为伯利征战而也顾不得探望。最后你的妻子遗下孩子病死,你悲痛万分,可在你心底深处却感到一丝怪异的欣慰,因为你觉得你的不幸总算多少清偿了欠伯利的恩情。”

她认出那双眼睛来了。

湿婆歪着头看着他,眼神里甚至带着一丝好奇。

那是苏摩的眼睛。

“你是谁?”他问。

萨蒂猛然站起,两眼发红地看向乌沙纳斯。

阿修罗王子倒竖起眉毛。他从来没见过有人用这种态度对他讲话。

“啊,先别忙着诅咒我,萨蒂。”乌沙纳斯举起一只手,“由于你的语言而对我们造就的影响或伤害,无论直接间接,都会一百倍地体现在你姐姐身上。来之前我就想到了这点。也许我会需要你的力量,但是我不能让它又变成对付我的武器,所以我做了预防。如果你不相信,你也不妨试试看,比如咒我断根手指头什么的。”

“伯利朝哪个方向去了?”湿婆问他。

萨蒂咬紧了嘴唇,死死盯着面前的男人,她真希望能够杀人的不是她的话语,而是她的目光

湿婆向前踏出一步,火把他的影子投射在包围圈当中。从影子里传来野兽的咆哮声。他的目光落到了年青的阿修罗王子身上。

就在此时,塔拉放开了她的手,站了起来,从腰间拔出了一把小刀,刀刃和她手腕上的莲花须镯子碰撞在一起,发出寒冰般的脆响。“啊哟。”胡莎丝失声叫了出来,“那是我的刀,什么时候……”

“不许动!”阿修罗武土们喊叫着。

“如果我死了呢。”塔拉用刀对准了自己的胸口,冷冷地注视着乌沙纳斯,“只要我死了,你就不能用我来约束萨蒂了不是吗?”

“是苏利耶光辉的碎片。”他想着,提起了它。

“塔拉!”萨蒂失声尖叫。

湿婆看向旁边陀湿多的火炉。武器架上有几件刚刚铸造好的兵器。有剑,有矛,战斧,还有一柄三叉戟。湿婆顺手把那柄三叉戟拿了起来。它还未经任何装饰,但刃已经开过了,边缘闪现金光点点。

乌沙纳斯一愣,随即柔和地笑了起来。

外敌入侵的警报螺号响彻整个要塞,成群阿修罗士兵涌向陀湿多的房屋,将那个不速之客团团围住。

“即便你肯心甘情愿献出生命,”他说,“……我还是劝你不要这么做,这不符合正法。”

肤色白晳、有着黑色长发的男子抬起头来,朝四周环视了一圈。

塔拉和萨蒂都愣了愣。

婆罗恩奢迦猛然向后跃去,同时拔出了刀。他震惊地看到那白光化作了人形。

“什么意思?”

他信步走到了陀湿多的临时居所前,想去为儿子找一把可供玩耍的小剑。一道白光就在此时一道霹雳一样落在了他面前。

“因为你还携带着另外一条生命呢,塔拉夫人。”乌沙纳斯视线移向她的小腹,轻声地说。

婆罗恩奢迦心里叹了口气,苦恼地抚摸着佩刀的刀柄。就像所有的勇士一样,他渴望战斗。

塔拉和萨蒂齐齐变了脸色。

在他身后,士兵正在忙着修理兵器、照料骡马、诊疗伤员。

“塔拉……”萨蒂这么叫了一声,刀从塔拉手里掉了下来,她软倒在沙漠中,用手捂着自己的嘴巴。萨蒂急忙冲上去,抱住了她。

伯利带了他自己的直属军队和商波罗的人马前去堵截想要突破重围返回人界的因陀罗,而婆罗恩奢迦却得到命令留下来,看守辎重和粮草。伯利总是给他这样的命令。

“好了,我们不要再浪费时间了。”乌沙纳斯说,转头向萨蒂。“来吧,真实之女。用你语言的力量,为我们开出一条通向外界的通道吧!”

婆罗恩奢迦站在阿修罗的要塞中,仰头注视着地界的宝石天空,风拂动了这阿修罗王子墨黑如雨云的头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