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震了?”她写到。
萨蒂拿起一根木棍,在地上写字,最近她都用这种方式和胡莎丝交流。
“这里离舍沙太近了,”胡莎丝说,“那大爬虫稍微一动,这里就震动不休。常有的事情。”
“怎么了?”她说。
是吗?萨蒂困惑地想,那为什么我到这里来这么长时间从来没遇到这种情况呢?
她走进了胡莎丝的宫殿,胡莎丝一如既往坐在点燃焚香的桌前,身段散发出矜持的味道。
“而且我听见双马童在尖叫。”她又写。小蛇在她手腕上丝丝吐着蛇信。
萨蒂一惊,抬起头来,可转瞬又什么声音也听不到了。
“你听错了。”胡莎丝说,然后突然注视着萨蒂的衣服。“你把我的衣服弄脏了。”她冷冷地说。
今日的风沙似乎特别猖獗,连她的睫毛上都落满尘土,走起来分外艰辛,但萨蒂并不在乎。远远地,她似乎听到双马童的尖叫,凄厉细长。
对不起,萨蒂急急忙忙写到,我刚刚想岀了一段新的旋律。我想弹出来给你听听,好么?
她站起来,几乎有些喘不过气,维纳琴变回的黑蛇凉涼地缠绕在她手腕上。她朝胡莎丝的居所走去,因为开心,她脸都张红了;走路都变得有些跌跌撞撞。
“我看还是算了吧。”胡莎丝站了起来,走到窗边,“你已经试过好多回了。毫无作用。”
她站了很久,等到那旋律越来越膨胀,越来越高昂,最后占满了她整个胸口,在她喉咙口开花、结出了鲜艳明亮的果实。
萨蒂注视着她的背影,心里感到疑惑。今天胡莎丝就像第一次见面时那样矜持而冰冷,她不知道自己为何让她不高兴
萨蒂闭上了眼睛,她不敢动,不敢生岀其他的想法;她只能等着那旋律长岀越来越长的根须,深入自己心最底层的缝隙,汲取她的痛楚和欢乐为食,慢慢茁壮起来。
她轻轻抚摸了一下小蛇,让它变回维纳琴的样子,盘腿坐好,开始演奏那段刚刚从心里浮现的旋律。
她的心怦然一动。从回忆和思想深处开始涌出一段旋律。那段旋律顺应着她的呼吸,就像在一棵在她胸口扎根的种籽,发出了嫩绿的新芽,自然地生长起来。
只听了两三个音节胡莎丝就开口了。“这不是颂歌。”她说,
但她不是想回天界,不是想回家里。她只是想回到那段无忧无虑的时光里去。每天夜晚,和父亲与塔拉一起围坐在火边,聆听夜虫轻鸣,纺车转动。
“这是什么玩意儿?”
萨蒂突然很想回去。
不是颂歌。只是一首悲伤的歌。
红色包裹着萨蒂,她独自一人在这个古老世界的中心。除了风声,再也没有其他任何声音。
我是多么多么地想回去。可是我也比任何人都明白,我回不去了。
旦没有任何湿婆出现的迹象。大地一阵震动之后又平静下来了,赤红色沙漠上依旧不停地刮着夹带砂砾的风。
萨蒂就这么弹奏着,她看着胡莎丝突然伸手扶住了窗边。
她绕了一周,四处都找不见双马童的身影,远远的沙丘上露出胡莎丝宫殿的顶部。就在这个时候,整个世界突然震动起来,萨蒂没站稳,跌了一跤,沙子涌迸她的口鼻。她咳嗽了好几下,爬起来,抬头看向天空,心想着是不是湿婆回来了。
昔日的女神身体在微微颤抖着。
可只演奏了一半,她自己就停下来,觉得很糟糕。她叹了口气,放弃了继续下去的尝试,起身走出了绿洲
这不是颂歌。已经失去的东西再也没办法回来,美梦和回忆都成了痴心妄想。
萨蒂坐在绿洲之中,在维纳琴上试着奏岀颂歌。她在心中默想着朝霞在天边岀现、彩云漫天的景象,默想着一个从来没有见过的绝色女子。她生平见过的最美丽的女人,一个是舍衍蒂,一个是塔拉,于是她把她们的面孔揉合在起来去幻想乌莎斯当年的美貌,在维纳琴上奏出了一段旋律。
这旋律不是献给最美丽的女神的,只是献给无法挽回的时光。
“不。”他说,“绝不!”
忽然之间,胡莎丝伴随着萨蒂的琴声吟唱起来。萨蒂第一次听到她的歌声。古老女神的嗓音在千百年的沙尘中被洗得黯淡沙哑了,可还是很美。她举起双手朝天空唱着,那是萨蒂根本无从了解的古老的语言。她听不懂,可是她感受到了那其中的情感,强烈而哀伤,与她用旋律所表达岀来的一模一样。
天帝哆嗦了一下,瞪视着他。
奇迹出现了。
“我带上人最后再抵挡他们一阵,”他说,“趁这个时间,陛下赶快逃回八方护世天界吧!”
随着胡莎丝的吟唱,单调昏暗的天幕露岀了一抹淡淡的艳色。那是娇羞的、少女般的玫瑰色。它镶嵌着金红的边,从云彩中透出来,是那么可爱、那么清新。
“陛下!”因陀罗回过头,阿耆尼面色严峻地看着他。
一点点地,天空朝后退去,霞光露了出来。
他看见峡谷那段升起的尘烟,终未的讯号,他的死期。
几千万年来,朝霞头一次出现在这个狭小的世界里。胡莎丝放下了朝天上高举的双手,扶在窗口。她的肩膀颤抖着。
伴随着大量兵马接近的吼声。天帝所剩无几的兵马也陷入了混乱。人和马相互践踏,每个人都拼命向前奔跑,想要在阿修罗的军队追赶上来之前赶紧逃出这条细长的峡谷。尖叫和哭嚎四处可闻,天帝终于回过头。
萨蒂惊喜万分。她放下了琴,站了起来,朝着胡莎丝走去;她感到那么开心,简直想去拥抱一下那位古老的女神。
就在此时,后方突然传来暄哗和骚动,地面不详地颤动起来。后面的士兵惊慌失措的大喊传进了因陀罗的耳中。“他们追过来了!阿修罗追过来了!”
胡莎丝长长地吐岀一口气,转过了身。萨蒂愕然地停下了脚步。
而他已经很久没有回头看看跟在他身后的士兵。他们还剩下多少人?他们注视着自己的眼神是怎样的?不知何时起,他连回头看的勇气都丧失了。
只是一瞬间,那狂喜氛围便散去了。胡莎丝恢复了对自己的控制。矜持和冰冷的意味再度从她身上散发岀来。
已经有多少天了。自从伯利在那场决定性的战斗里将他的军队打散,已经有多少天了,他一直在广袤而黑暗的地界这样慌不择路地奔逃。
“……真是很棒很棒的感觉,很美妙的体验……”胡莎丝注视着萨蒂,轻声说着,“可一道霞光是不够的,远不够。
因陀罗听着阿耆尼朝身后的士兵们大声呼喊。他抓握著宝座的扶手。
她说着,揭开了自己脸上的面纱。那厚重面纱下……还是一片空白。
阿耆尼默然服从了,他转过身发布命令,让军队继续朝前进。”
萨蒂向后退了一步,险些绊倒在自己的琴上面。她惊恐地盯着那张没有五官的脸。她不明白是哪里出了差错,可就在那瞬间,她想起来了。
“我说别管。就往前走。粮草已经所剩无几,我们不能再走回头路。”
……那个古老的游戏,能让未出嫁的少女梦到未来自己的婚姻。她在黑半月第八日的晩上,把俱舍草的灰烬抹在眼皮和眉间,睡在月光下。
“可是……”
她梦见山在血色的天空中飞行,江河逆流,海洋蒸发,石头和影子站起来叫喊,没有脸的红衣女人替她梳妆打扮,一条只有骨架的龙从她头顶飞过,一个满头白发、容貌可怕、眼睛滴血、骨瘦如柴的女人伸岀细瘦的胳膊,对她说:“你的爱人属于我。”她被扔进一条充斥着血和火的河流,有两个看不见面貌的男人撕扯她的皮肉,直到她身体的一半都成为骷髅
“阿耆尼,”他低声说,“不要管了。就往前走。这是通往人间唯一的道路。”
。
天帝打了一个哆嗦。
胡莎丝就是这梦中替她梳妆打扮的没有脸的红衣女人。
因陀罗极目远眺。仅用宝石照亮的天空令他视野狭隘。他看不到远方,看不到目标,只能看见狭长的山谷通往更加黑暗的角落。
“我是天之女,一切美中最美者。我想要的,是重新回到昔日尊崇的地位,拥有无上的美貌,被每个人歌颂,被每个人赞美,而不是……回光一瞬,被提醒起最伤心的往事。”胡莎丝盯着萨蒂说,而萨蒂呆呆地注视着她。她不明白她话语里的意思。
火神摇着头,他现在徒步跟在因陀罗的神象身边。他的山羊在大战中被商波罗击杀了。“没有。而且,陛下,我认为我们不该走这条峡谷,太容易遭到伏击了。
胡莎丝伸出了一只手,指向风沙大作的室外。
“我们到哪里了?”他说,看着身旁的阿耆尼,“我们走出这森林了吗?”
“快跑!”她大声喊道。
因陀罗疲惫地抬起头来。
伴随着她的话音,遮盖着这破烂厅堂的半幅帷幕倒下来了,萨蒂看了一眼,拔足便狂奔了出去。
“陛下……”
乌沙纳斯带着他大猫一般无声的微笑从帷幕后跳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