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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样东西在他心中毁灭了,但苏摩自己并没有察觉。

“我要去见因陀罗。”

一个很遥远很遥远的景象。

伯利和其他人都没说话,也没动。于是苏摩再度重复了一遍。

一个男人摘下了自己的光辉灿烂的王冠,在他身边坐了下来,他们一起注视着葬礼的火焰。那男人沉默着不说话,只是偶尔用手弹开那些细小的火焰精灵。他们就这么一起坐着,直到晨曦露出天际。

“我确定。”苏摩站了起来。“我要去见因陀罗。”

这幅图像倒塌殆尽。

伯利皱起眉来。“你确定?”

在离开营地一段距离的地方,陀湿多看着远处那团火光。

“不,”苏摩听见自己说,“我跟你一起去。”

“这样对苏摩并不公平。”他低声地说。

“我的前锋在因陀罗行进的路上发现了……这个。”伯利低声说,“他们可能正好遇上了…也许把她当成了我的眷属……也许他认出她来了。苏摩,在我们的誓约中,我是失约的那一方。因此,现在对你的束缚失效了。我还要回去,追击因陀罗。至于你,你自由了。”

“的确如此。”乌沙纳斯正在埋头准备着什么,头也不抬,

这名字伴随着雷声轰鸣和响亮的大笑,在苏摩的脑海里回荡着。

“但他一辈子都在摇摆不定,非得要有人在背后推一把。现在好了,他有了人生的目标,他会为此奋斗不休的。”

因陀罗……

“你是说他会发狂地去攻击因陀罗。

除了雷杵没有其他什么东西能造成这样的伤害。

“是啊,”乌沙纳斯说,“总比让伯利陛下亲自去和困兽犹斗的因陀罗单挑好。”

这个问题的答案太明显了,简直不需要回答。

陀湿多停顿了很长时间。

伯利望向他怀抱的人体残骸。

“他们原本是我见过情感最深厚的挚友。”他说。

“是谁干的?”他问。

“也许吧。”乌沙纳斯站起来说,“可你不觉得奇怪吗?伯利陛下看见尸体,相信那是天帝所为,这很正常,因为以再坏的意图揣测敌方也不为过。可苏摩呢?为何他轻易就相信因陀罗会为了发泄怒气就攻击毫无防备的女眷车辆?是因为他丧失天眼,看不出我伪造雷杵的痕迹,还是说,在他心目中,因陀罗这位挚友,原本就是可以干岀那种事情的人?”

伯利走到苏摩身边。苏摩抬起头来看他。宝石眼睛呆板呆滞,缺乏生气。”

乌沙纳斯说着,又耸耸肩,“我知道你不喜欢帮我做这些事情,”他说,“但别忘了,大匠,你上次对萨蒂的那点慈悲给我们造成了多大的麻烦。如果说你对他人现在遭受的痛苦感到不忍,那你最好从一开始就放弃复仇,因为复仇就意味着你必须伤害他人。如果你还是想要继续下去,那你就必须得要弥补这些过错,因为我们不会有第二次机会了。”

商波罗站在婆罗恩奢迦旁边,无动于衷地看着这一切,只是摇了摇头。“你以为他不想哭?”老武士粗声说,“他只是哭不出来而已。因为他的眼睛已经送给他的女人了。苏摩当年杀掉我父亲的时候,我一直在梦想着在战场上斩下他的脑袋。可是看看他现在这样子,怎么能让人燃起杀意?什么银白色的死神,只是一条丧家之犬罢了。”

陀湿多沉默地站了一会。这老匠人无言地把手放在胸口心脏的位置。隔了很久,他低声说:“我选择继续。”

伯利身后的婆罗恩奢迦轻声嘀咕:“不愧是大武士。竟然没有流泪。”

“很好。”乌沙纳斯说,转身回到营帐里。他匆匆写了几道命令随后开始往身上佩戴盔甲。

这是报应。

刚刚装束完毕,油灯里的火焰突然跳动了一下,风拂动了营帐的门帘。乌沙纳斯猛然回头,随即便瞪大了眼睛。

我爱着她,她就被从这世上剥夺去了。

“天乘?”他说。

我只会为他的女儿带来不幸。她们爱着我,于是她们变成凡人。

少女独自一人站在门口,光着脚。衣服上和肢体上全是深褐色的干涸的痕迹。

恍惚中他想着,达刹是对的。

“我回来了,父亲。”她说。

就好像是天海把他的宫殿洗成了雪白一样。

她眼里和脸上有一种光,就像是霜季月色,恍惚朦胧的冷。

他抱起她来,把头埋在她胸间。他的头发被沾染上了黑炭的颜色。这景象很显眼,因为转瞬间他的头发就变得和白银、雪和他自己的光辉一样雪白了。

乌沙纳斯只允许自己为此迟疑了片刻,便露出了笑容,他朝天乘走过去,把她抱在怀里。

哎呀呀,这些梦幻。

“我的乖女。”他轻声说,“你回来了。”

那是她白皙光滑的肌肤,藏匿在肌肤下温暖的血肉。他不久前还用嘴唇和手爱抚过的肩头,天鹅般优雅的脖颈。她的淡红嘴唇。她的吻。缠绵时交握在一起的微凉的掌心。她的微笑,微微带着嗔怪的神情。她的声音就像细长的金属丝,切割进他的肉体,把他的心切成两半。

天乘在他怀里闭上了眼睛。“妈妈死了吗?”她轻声说。

他跪倒在那堆曾是人体的物体前。他伸手触摸它。他突然看得清楚了,和从前一样清楚。

乌沙纳斯沉默了一会。“是的。”

苏摩没说话。他高悬在天际的心下坠到他不知晓的深处。比地界更深,比地狱更深。

哦,”天乘说,“死了也好。这样你们就再也不会吵架了。”

“对不起。”伯利说,“我承诺过会保护她。但是我没有做到。”

乌沙纳斯微微震了一下。他放开了一点天乘,打量着自己的女儿。“你身上都是血腥味。”他说,“我派去接你的人呢?”

伯利把他扶了起来。

“死了。”天乘说。

苏摩向前迈了一步,从云端一脚踏回了冰冷坚硬的地面,然后他真的结结实实一跤摔倒了。

“死了?”

“……这是我的疏忽。我不应当用带着我标志的车辆护送塔拉回去……”

“我杀了他们。”天乘说。

伯利的话语从遥远的地方飘了过来。

乌沙纳斯皱起了眉头。“为什么?”

在火把的光亮之中,躺在人们中间,被白布覆盖的物体漆黑、扭曲,像是被雷霆所焚烧,已经难以辨识原本的模样。可它依旧像是……人体的残余。好模糊啊,那么黯淡。那会是谁?

“他们得罪我了。”天乘声调平板。

他还是看不太清,于是走得更近了一些。

乌沙纳斯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天乘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然后他终于看清了,那团模糊的火光,原来是一群士兵举着的火把,商波罗和婆罗恩奢迦也站在那里。他们围着的地面上躺着什么东西。

父亲最后还是舒展了面孔,对女儿笑了一笑。

苏摩跟着伯利走,感觉犹如梦游,每一步都踩在云端。他的心悬得那么高,高过了天海上日月星辰运行的轨迹。

“那本来就是群粗人,”他对天乘柔声说,“难免得罪你。没关系,你平安回来就好了。”他抚摸着天乘的头发,突然察觉到她的头发也被血块凝结在了一起。“你先去洗个澡,换件新衣,好好休息。然后我派人送你回都城去。”

“你跟我来。”伯利转身朝那团模糊的火光走去。

天乘嗯了一声。

“发生什么事情了?”他说。

两边的仆人走过来要带天乘去洗澡,她却挣脱了,跟上了要朝外走的乌沙纳斯。

冷涩的感觉从他体内升起来。按照计划,伯利已经该出发去地界的出口阻击天帝,如果不是出了什么事情,他不会特地等在他门前的。

乌沙纳斯转身看着她。

“陛下……”苏摩说,伯利一脸肃然地看着苏摩。黑宝石做成的替代品并不妨碍苏摩看到对方眼中的沉痛感。

我现在还有别的事情要忙,”他轻声说,“等我解决了手边的事情再来陪你,好吗?”

他看清的第一个人是站在他营帐门前的伯利。阿修罗王显然刚刚从战场上归来。他还未来得及脱下烟熏火燎的铠甲,

天乘直勾勾地看着他。

但比他想象的情况要好得多,已经足够了。他爬起来,摸索着走岀营帐,远处似乎有火光在摇曳,但只是一团团模糊不定的光点,他再也无法看到火焰层层分明的美丽纹理,看清热力在空气中犹如河流的流动,看到精灵们转瞬即逝的烟花。

“父亲,”她说,“我临走之前,你答应过我,如果我替你办事,我要什么奖励,你都给我。”

他果然还能视物。周遭的景物都显得黯淡、狭窄、色彩乏味,他只能大概地分辨物体的外观、形状和颜色。

“是的。”乌沙纳斯注视着自己的女儿,“你想要什么?”

空气很浑浊,蒙眼的布摩擦着他脸上的肌肤,感觉很不舒服。他不觉得疼,便坐起来,有点费劲地拆掉了陀湿多覆盖在他眼睛前的纱布,然后眨了眨眼睛。

“我要商吉婆尼花。”天乘伸出了手。

苏摩醒了过来。

乌沙纳斯这才注意到天乘的手上布满了伤口。十指的指甲都没有了,皮肤纹路里都是泥土。

“不用。”乌沙纳斯说,开始往回走,“我有更好的安排。”

就像她曾用手指去挖坚硬的地面。

陀湿多皱起了眉头。“你要把塔拉的车驾拦回来吗?”

她的手磨损得那么厉害,那个挖出来的坑肯定有一个墓穴那么大。可以埋葬一个很高的人的墓。

“因为这样就彻底让那个地方安全了。”乌沙纳斯几乎冷笑起来,“别人不会怀疑到塔拉头上。他竟然还留了这么一手

有一种奇妙的感觉从乌沙纳斯心底升起来。他模糊地咂摸着这种感觉,它遥远、冰冷,像是哪个冬日早晨的从井中升起的寒雾。他记得自己曾有过这种感觉,却想不起来具体是什么时候了。

陀湿多愕然地看向乌沙纳斯。“……他的眼睛?他的眼睛映照事物之事物?那他为什么把他的眼睛换给塔拉?”

“天乘,”最后他轻声地说,“现在商吉婆尼花不在我手里。”

“陀湿多!你知道你做了什么吗?”乌沙纳斯大叫,“苏摩的眼睛,我早该想到的!他的眼睛就是‘映照事物之事物’……他把通往魔龙弗栗多的埋骨之地的大门藏在自己眼睛里!”

“是吗?”天乘还是直直地看着他。“那么,如果父亲得到它,会按照约定,把它给我吗?”

乌沙纳斯静默了片刻,随即大喊一声。

“我不能骗你,天乘。”乌沙纳斯看着天乘,慢慢地说,“商吉婆尼花还在萨蒂体内。而我……”

老匠人皱起了眉头。“黑宝石能够倒映事物……”

“如果父亲得到它,会按照约定,把它给我吗?”天乘好像根本没留意听,她打断了乌沙纳斯的话。

“等等。你再重复一遍。你刚刚说什么?”

乌沙纳斯有片刻竟然说不出话来。

乌沙纳斯突然抓住了陀湿多的胳膊。

“我会。”最后他简单地说。

“尚未醒来。”陀湿多说,“我挖走他的眼睛,用了能够倒映事物的地界黑宝石代替。”

天乘默然无言地转过身,让等候在一边的仆人带她去洗浴。

“用自己那双仅次因陀罗和苏利耶的天眼作为代价?我还真是……低估了他痴情的程度。”乌沙纳斯看了一眼那远去的车辆。“那他现在人呢?”

乌沙纳斯站在营帐之中。风从天乘离开的门口吹了进来,他想起来了,那似曾相识的、从心底升腾起来的寒冷感是什么。

陀湿多看了他一眼。“你大概不知道那位月神在你昏迷不醒的两天里做了什么。他央求我,把他自己的眼睛换给了塔拉。这样做就可以防止黑暗继续入侵塔拉的体內,救她一命。

……那是极其遥远的过去了。

起了摩耶,咧嘴一笑。他指向塔拉的车辆,转移了话题。“真奇怪,苏摩竟然没有紧跟在她身边。”

有一个年青修行者早上从生平最甜美的睡梦中醒来,发现怀孕的妻子已经不在身边。一同消失的还有他用了生命换来的那朵金色花。

这世上没什么比匠人的责任感更没责任感的了,乌沙纳斯想

乌沙纳斯,你经历过这样的时刻吗?你所相信的一切都崩毁,你所拥有的梦想都变成砂砾,你执着的一切就像冬季干枯的藤叶,在吸走你这藤蔓上所有的力量和智慧之后,依旧被风吹得掉落。

陀湿多摇了摇头。“我不关心谁来使用它。不过我总得要造点儿什么。”

乌沙纳斯突然一掌狠狠击在自己尚未痊愈的伤口上。剧烈的痛楚几乎让他脚步趔趄,但也让他清醒了过来。

“材料是不错,可造好之后你打算给谁使用?世上又有几人可以握住日光啊。”乌沙纳斯说。

太白金星之主苦笑了一下。“不论有没有退路,都已经做到这一步了。”他对自己说,“就像古代的诗人所吟唱的那样,给所有人以痛苦,给所有人以折磨。继续吧!我还有勇气。让我继续吧!”

陀湿多点点头。

他走出营帐,朝扭曲的央特罗走去。

乌沙纳斯笑了笑。“你在锻造什么?”他问。陀湿多锤下的作是一柄正在成型的三叉戟,此刻看起来黑黝黝并不起眼只有边缘闪出斑斑点点金色光芒。“太阳的碎片?”

等候在旁边的士兵解开一个袋子,里面滚落出一个人,这人被布层层蒙住身形,模样纤细。

乌沙纳斯往四周张望,没看见苏摩的身影。他看见陀湿多正在自己的营帐门口埋头工作,便朝对方走过去,老匠人抬起头来。“你恢复了?”陀湿多说。

乌沙纳斯把那个人搀扶起来,亮出了自己手中那颗玫瑰色的砂砾。

“是塔拉夫人的车。”士兵回答,“伯利陛下派人送她回都城休养。”

“好啦,”他说,“路标已经找好,让我们岀发吧。”

“那是什么?”他问。

那人抬起脸来。

乌沙纳斯走出了自己的营帐。他身上还裏着绷带,伤势还没好完全,但他闲不住。旁边的士兵跑了过来,递给他几颗传言宝石。伯利传讯说追击十分顺利,因陀罗的军队已经被完全打散,而伐楼那则远远撤走,看样子不打算对天帝伸出援手。乌沙纳斯读完信,下了几道命令,突然注意到营地所在的山丘下,一辆有伯利火焰花环标记的骡车正在缓缓驶离。车辆周围垂下了重重帐幕。

面纱上露出的是一双黝黑、深邃的、难以见底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