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宇宙的破坏者和守护者极少同时出现在同一层面的世界中

这个世界再次发生了肉眼难以察觉的震动。就像是两块巨大的石头同时被投进水面,涟漪相交,不安的波动层层传递,从巨树的根部直到未梢。虽然所有事物的外表并没有变化,但来自于两个极端的威力正在把它们牵拉撕扯,犹如洋流卷动汪洋大海里的树叶。

“是啊,好久不见了,”毗湿努意兴阑珊地朝他挥挥手,“原本我们应当来个热情的拥抱,可是一想到我要出现在这里都是因为你和以前一样行为幼稚、横冲直撞,我就没那个心情了,真抱歉。”

“好久不见了,”湿婆也随之降落在了地面上,“毗湿努。”

“没关系,因为我也不想拥抱你,守护者。”湿婆说。

金翅鸟收起巨大的翼翅,从空中翩然降下,他合十向站在树根上的黄衣少年低身鞠躬。“薄伽梵,”他低声说。

这两人有着截然不同的外表,湿婆白皙如月,而毗湿努则黝黑如雨云,但他们之间却具有某种令人生畏的微妙相似性他们都比周围的任何事物更真实坚固、更鲜明绚烂,这种相似超越物质层面而存在,就像他们最终会越过所有的世界在宇宙的源头合而为一。他们这么盯着彼此就像是在照镜子,但看起来却都对对方缺乏好感。甚至连迦楼罗也开始感到了那种与生俱来的力量冲突产生的不安。

因为他是现世和秩序的守护者。

“我听到风声,这里正在进行一场愚蠢的飞行比赛,波及到了上方和下方的天界,所以特地从白洲过来看看热闹。”毗湿努懒洋洋地说,“我听说你想要甘露?”

他身为宇宙主宰,却不可哭泣,不可让自己的眼泪落地,这真可悲,但别无办法。

湿婆微微迟疑了片刻。

那滴泪水不能落到地面上。因为那眼泪就和他本人一样比什么都实在,比什么都坚固,比什么都重,它会穿过层层地面,落到世界的核心里。这会招致现世的毁灭,秩序的颠覆。

“是的。”他说。

与此同时,他伸手接住了自己的眼泪。

“啊哈,那真巧。我有线索。”毗湿努抬头看天,“而且我也可以告诉你。”

“……我答应你。”他对那颗已经消失在自己胸口的心说。

“薄伽梵!”迦楼罗在一旁低声喊道。

一滴眼泪从少年眼角滑落下来。

“没关系,迦楼罗。”毗湿努朝高大的鸟王微笑了一下,又转头看着湿婆。“我认识那个从医神檀文陀梨手中骗走甘露的女人。”

“对不起……”少年抱紧了属于昔日挚友的那颗心,把它拥在胸口,直到它慢慢地,慢慢地融入自己的胸口。

“晤。”湿婆说,“我听说过这个故事。然后呢?”

情感不朽,因而难以投入到解脱的轮回之中。

“我和她挺熟……呃,应该是说,熟得不能再熟了。如果我向她要甘露,她肯定会给。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你肯定也听说过,有的人被情感最后消磨得失去表皮血肉、骨骼和內脏。消磨得失去意志、灵魂和精神。连人形都没有了,最后只剩下饱含情感的心。

湿婆歪了歪头。“我明白。你有什么条件,守护者?”

“钵罗诃罗陀,”他低声喃喃地说。

“这么说吧,你跃入空间夹缝时我和梵天都感觉到了。对于你索取甘露的目的,我有很糟糕的预感。但我现在没法顾及了。”毗湿努抬起脸来注视着湿婆。“只要你岀手帮助我哥哥,我就把甘露给你。”

少年俯下身去,抱住了这颗心。

“你哥哥?”湿婆说,“因陀罗?”

它深埋在地底,这么多年的时光过去了,从它之中散发出来的情感依旧在悲鸣。它是种子,这座山是从它之中生长出来的悲痛之花。

毗湿努抬起了手,就像要抹去墙壁上的灰尘一样往空气里抹了一把。

它就躺在那里,发出微光。

视觉和空间的限制被打破了。另一个世界里的景象出现在他们面前。

他睁开眼睛。不岀所料,他找到了这座山的心。

天空被不祥的黑暗笼罩着,空气中充满了血腥和死亡的味道。偶然一道闪电撕裂沉闷的黑暗,才能让人看到大地上那骇目惊心的惨状。

然后他感到自己找到了。

尸体……全部都是尸体。士兵,战马,战象,大地为了渗透她的无穷尽的鲜血在愤怒的雷鸣中颤抖。有一支军队在前进。他们的长矛和刀剑上满是血污,但他们依旧在踏着尸首前进。已经破损的旗帜上,被雷电所环绕的金刚杵颜色已经黯淡。

他在山腹里一直下沉,下沉。就像在黑夜里翩然落下的萤火虫。他闭上眼睛感受着,等待着。

“哦,”湿婆只扫了一眼就无动于衷偏开了视线。“这么说,因陀罗已经战败了。”

他的手伸进了山体内部,如同平常人把手伸进水里毫无阻碍。随后,他整个身体都沉入了那浮雕。他比什么都实在,比什么都坚固,比什么都重,山体对于他就像是薄雾之于凡人。他落在山腹中的黑暗里,犹如一块岩石沉入沼泽。

“我警告过他的,”毗湿努的眼神黯淡了一瞬,“不过我也没想到会这样惨。如果没有意外,伯利的人马今晚就会赶上他,他不会放过我哥哥的。”

“你在这里,对吗,钵罗诃罗陀?”他轻声说着。

“你想让我帮因陀罗?”湿婆说。

他闭上眼睛,触摸着这凝固了的残暴。

“是啊,至少稍微阻挡一下阿修罗追兵的速度,让因陀罗能撤出地界。”毗湿努回答。

少年独自站在山间。他面对着山壁上巨大的浮雕。人狮怒吼,撕碎肢体,鲜血溅满一地。

“你丧失了你的理性吗,守护者?”湿婆说。

她已经入睡了。”苏摩说,“我们开始吧。”

在毗湿努身边的迦楼罗碧眼再度迸射出怒火,毗湿努却只是看着湿婆。

陀湿多站在外面等着他

“从你这样几乎不用脑子的人嘴里听到这样的指责真让人惊讶。”他说。

然后,他站起身岀去了,把塔拉留在黑暗之中。

“王朝更迭,战争与和平,正义与邪恶,天神或阿修罗,这些争执对于我们来说就像是河流上出现的浮沫般没有意义。”湿婆说,“我们只按照别人的请求而动,从不主动采取行动。这是你和梵天定下的规则,我接受了,也认同了。为何今天你自己竟然改变了主意?”

她的眼睛阖上了。苏摩贪婪地注视着怀里的女子。他用目光描摹、勾勒、吞噬她。

“没错,所以我无法选择自己的出身,顺应人们意愿而出生在天帝的家族里……”毗湿努说,“我成了因陀罗的弟弟。我不想看他死在没有星月的世界里。”

“你真的这么觉得么?”塔拉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一个困倦的笑意。“……傻子……”

“因陀罗丧失勇气,命中注定会被伯利取代。”湿婆说,“反正他总是要死的,死在什么地方会很重要?”

“做个好梦吧。”他低声说,“等你醒来之后,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毗湿努注视着湿婆。此时他眼里全无平日慵懒的睡意。

苏摩笑了笑,再次轻吻她的嘴唇。

“我真蠢,”他说,“竟然会费心试图向你解释这个。”

塔拉伸岀手,摸索着苏摩的胳膊,却没有力气,软软垂了下来。“你想要做什么……”她微弱地问。

“我的确不明白。”湿婆还是这么说。

“能让你安心入眠的药。”苏摩说

站在一边的迦楼罗莫名其妙感到一阵寒意,他难以置信地看向破坏神。

他离开塔拉嘴唇时,她睁开了眼,“你喂给我什么?”她轻声说。

“我不再废话了。”懒洋洋的帷幕再度垂下来,遮掩了毗湿努的神情。“你接受我的要求去帮助因陀罗,那就是顺应意愿而动,而不是主动干涉,这没错吧?要么你帮我,要么你永远别想得到甘露。”

苏摩再次低头吻塔拉,他抚着她的头发,这个吻又深又绵长。

湿婆笑了笑。“好吧,这很有道理。我接受。但为什么你不自己动手去帮因陀罗?”

“那么……”她说,“我就等着你。”

“我被束缚住了。”

“我还要跟随伯利左右。”

“束缚住了?”

“我明白了。那你呢?”

毗湿努伸手按住了自己胸口,就像是按着那里的一颗已经消失的心。“我哥哥开战之前……”他说,“我试图到莲顶山之间去寻找钵罗诃罗陀的遗骨。结果被他的遗愿束缚住了。”

塔拉沉默了一会儿

他的遗愿?”

苏摩沉默了一会。“没什么,塔拉。”他只是温柔地说,“你不能再陪我继续留在战场上了。伯利会派人护送你去都城。你在那里静静修养。”

毗湿努低下了头。“……钵罗诃罗陀请求我再也不要伤害他家族中的人。”

“你好像不太开心。”

湿婆轻轻偏了一下头。

塔拉稍微停顿了一下。“发生什么事情了,苏摩?”她问。

“以你的本领,破除这种意念上的束缚是轻而易举的事情。”他说。

“……是的。”苏摩轻声回答。

“是啊,”毗湿努轻声说,“可是我就是做不到。多奇怪,是不是?”

“你身上有血腥味……”她低声说,“你刚刚从战场上回来吗?”

他抬头看着湿婆,对方眼眸如同深空星海。“……尤其是对于你来说。”

塔拉独自坐在黑暗中,有双手从背后伸过来,环抱住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