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悟读书网 > 网络小说 > 天竺奇谭 >

“这里……”他轻声说,“很像我长大的净修林。道院附近也有一条这样的小溪。每天早上和傍晚,我都会到水边打水。时间长了,石头上留下了很深的足印。将来我可以带你去看。”

云发走到了天乘旁边,也坐了下来。他看着周围的树木。

天乘歪着头看着他。“净修林?”她问,“我以为你是在天界长大的。”

“很舒服,你也过来吧!”她说。

云发摇了摇头。“不是。我还小的时候,母亲就去世了。父亲很忙,没有时间照看我,就把我送到极欲仙人的净修林里,让我当他的徒弟。”

但天乘已经轻松地跳上了溪流边的岩石,坐了下来,把脚浸泡到了溪水里。她回头朝云发招手。

“你父亲真差劲。”天乘说。

云发愣了愣。“可是……”

云发张了张嘴,似乎想要为祭主辩护。“极欲仙人待我就像待儿子。”他最后只是这么说,“他是个很好的老师。”

天乘歪着脑袋想了想。“要不我们先休息休息?”

天乘垂下了头长长叹了口气。“其实我也差不多。”她说,“父亲不是常有时间和我在一起。我的武艺都是通图叔叔教的。我父亲似乎也很讨厌你父亲。有时父亲会说,祭主真是个蠢货,他就是不想和这种傻瓜称兄道弟才离开天界的。”

“那你等等啊,”云发说,“我先去试试水的深浅。

云发觉得很尴尬。“天乘。”他低声说。

“嗯,”天乘点了点头,“这样如果有狗的话,他们也追踪不到我们了。”

天乘看了他一眼。“抱歉……你不喜欢的话,我就不说了。”

“要趟过去吗?”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溪水不宽。云发看了一眼天乘。

“你说战打得怎么样了呢?”天乘问。

为了避开追兵,云发和天乘在半路上扔下了马。他们徒步在森林里走了很长时间,最后走到了一条横穿森林的小溪边。

“我……我不知道。”云发想了想,摇了摇头。他们逃走的时候,天界的军队看起来完全丧失了斗志。

“你们真闲啊。”

“我想我们肯定嬴了。”天乘说,“父亲很厉害。伯利陛下也是。你见过伯利陛下,对吧?”

穿着黄裳的少年站在犹如虬龙般盘根错节的树根上,懒洋洋地抬头看着停下来的迦楼罗和湿婆,对他们说

云发点点头,那个红黑胡须貌不惊人的汉子给他留下了深刻印象。

就在他们即将撞到树根上的时候,这比赛突然曳然而止了。

“但是……”他说,“我还是不明白为什么一定要打仗。”

他们穿破云层,速度越来越快,就像是一颗金色流星和一颗白色彗星直直沿着树干朝大地冲去。

“这又有什么难懂的。”天乘撅嘴,“是你们天神霸占了天界,所以我们非要讨回来不可。”

金翅鸟始终占先,但无论它飞多快,始终还是甩不掉身后的那个白影。迦楼罗心里不耐烦起来。快要飞到卢醯那树的树顶时,他突然猛然转头,向下疾冲。湿婆也随着改变方向。

“可是你们明明在地界也生活得很好啊!”云发说。

他们围绕着卢醯那树巨大的主干一直向上疾飞,在树枝之间穿插。这场追逐变得越来越激烈、越来越狂热,他们的影子开始还投在树干和云彩上,但很快就连影子也追赶不上他们了。大气在他们周围燃烧,乐园中的鸟儿纷纷受惊,拍打着翅膀逃离自己的栖身之处,唯恐被卷进这场竞赛之中粉身碎骨。

天乘白了他一眼。

迦楼罗更加怒不可遏。他加快了速度,犹如赤色的火星直冲天际,从万丈光焰包围中,金红色的巨大金翅鸟展翅高鸣,完全显出了本体。可它随即便听见后方传来破空呼啸,回头看,有头浑身雪白、背后长着一对巨大翅膀的雄狮跟在自己身后。金翅鸟再度拍打硕大无朋的翅膀,向天空冲去。白狮咆哮着追赶上去。

“傻瓜。”她轻声说,“你怎么会明白……为没有日光,地界里的花草树木,乃至动物皮毛,全是黑色、蓝色和绿色的。我们崇尚红色,因为那是血和火焰的颜色,是地界里唯一能自然产生的温暖明亮的色彩。”

“我可以用任何东西来换取。”他说,“只要我办得到。”

云发没有说话,他意识到他们两个将来在这种事情上一定会产生许多争论,尤其是,他们会在一起生活很长时间的话。

湿婆犹如飞箭般跟了上去;在他身后似乎也有一对翼翅,不过是无形的风暴所化,携带着暴雨和风雷之声。他很快就追上了迦楼罗。

在一起生活很长时间……

迦楼罗怒视着湿婆,从他的后背上猛然伸展开来一对火焰般光辉灿烂的巨大翅膀。他腾空而起,翅膀卷起的飓风犹如呼啸的火焰,所有东西都在热风中东倒西歪。他再也不看湿婆,掉头就向更高的枝头飞去。

云发突然脸红了,他跳了起来。“我们差不多动身吧。我……我先去装满水袋。”

“为什么你会如此愤怒?”他说,“回答这个问题对于你来说很困扰吗?”

他走到天乘的上游,小心翼翼踏在溪水边的石头上,谁知石头上长满青苔,他一个不小心就滑进了水里。云发大吃一惊,手脚胡乱挥动,挣扎了几下就尴尬地站了起来,原来水还不到他腰间。

湿婆似乎有点困惑。

天乘大笑起来,掬起一捧水就朝云发身上泼去。云发急忙闪避,结果差点再次摔倒,他满脸通红,也掬起水朝天乘泼去。天乘边笑边躲,最后两个人都玩得浑身湿透。在这一瞬间,战争、血的色彩、父辈的争执,整个世界通通被他们抛在了脑后。

“”魔醯首罗!”迦楼罗厉声说,“您是万物主宰,礼拜晨曦薄暮,不可战胜,不生不灭,受众生崇拜,但我们是天空中独立的一族,自由往来,不听任何人命令,也不接受任何指派,即便是你也休想对我发号施令!”

突如其来的声音打断了他们的游戏。

“哦!”湿婆说,“那就是说你果然知道它所在?”

“……天乘小姐?”有人在他们身后问,“是天乘小姐吗?”

“你死心吧,”金翅鸟王厉声说,“我绝不会说出甘露下落。”

在玩水的一对年轻人大吃一惊。他们转过身去,发现自己面对着一小队队列整齐、全副武装的士兵。

“当然了,我想甘露大概不会是在你手里。”湿婆自顾自地说,“你性情高贵,不会违背诺言,从龙蛇那里再偷走甘露。不过你应当还是知道它在什么人手里,或是藏在什么地方。”

他们太开心了,否则早该听到马蹄声。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他说。

“你……你们认错人了。”天乘紧张地说,她的手伸向腰间,一摸之下才想起她的刀在被俘虏时收缴了。

迦楼罗的眉毛越竖越高,怒火在碧眼里燃烧着。

领头的土兵疑惑地打量了她一下,“…我想应该是没找错人?”他说,“天乘小姐,我是受乌沙纳斯大人的命令,来接你回去的。”

“支撑大地的千首白龙王舍沙那里。”湿婆说,看着迦楼罗脸上露出的复杂神色。“我在地底见过他。如果舍沙没有向我胡编乱造,你当时按照许诺交给他们一个宝壶,里面确实有甘露的气味,于是他们解放了你和你的母亲。但等到他们决定好如何分配这宝物,甘露已经不翼而飞。”

“父亲怎么了?”天乘一惊,随即便捂住了自己的嘴。

“你是从哪里听说这种事的?”他的声音变得更加冰冷。

士兵头领露出了微笑。“看来的确是天乘小姐。”他说。

迦楼罗的双眉再次竖了起来

天乘沮丧地放下了手。“父亲为什么会派人来找我?”

“的确,乳海之后就再也没有其他人见过它。”湿婆说,“不过,你又是用什么东西从龙王们那里赎回了你和你母亲的自由呢?”

“他说您的任务可以终结了。”士兵头领礼貌地说,“请跟我们一起回去吧。”

迦楼罗薄唇边浮现了一个冷漠的笑意。“原来是这样。很遗憾,甘露早已遗失,我不知道它的下落。”

天乘张大了嘴巴。“可是……”她说。

“我要用它去治疗一个失去声音的女子。”湿婆说。

“您的母亲罗提死了。因此您父亲让我们尽快带您回去。”士兵头领耐心地说,

“你要甘露来做什么?”

天乘睁大了双眼。云发也睁大了眼睛。

迦楼罗锐利的碧眼盯着湿婆。

林中一时间落入寂静,只有流水潺潺。

“甘露,”湿婆说,“众神和阿修罗从乳海之中得到的神药。如果它的形态还没有发生变化,我记得它应该是被装在宝瓶之中,每震动一下就会鸣响仙乐,散落花朵?”

“所以请您赶快出发吧。”头领说,身后的士兵牵了一匹马过来。

“什么?”他说。

天乘回头看着云发。她的手按在系在另外一只手腕的绿松石手链上,发着抖。

迦楼罗竖起了双眉。

云发的嘴微微颤动了一下。

“你能告诉我甘露在哪里吗?”

“你……你去吧。”他最后勉强地笑了起来,“这个时候,你父亲……一定很想见你。”

“您竟然还有不知道的事情,这可真是叫人吃惊。”

“可是云发,”天乘说。

“我想向你询问一件事情。”

“我一个人没关系的。”云发还在竭尽所能地微笑。

“你好,天空之王。”湿婆完全没听出迦楼罗有任何荣幸的意思,但他并不在乎,他知道迦楼罗对一切天神都无好感。

泪水从天乘的眼里流了下来。她看了一眼云发,低下头,转身慢慢朝士兵们走去。

湿婆抬起头来。他前面站着一个高大的男人,一头红发,碧眼锐利无比,神情十分冷淡。正是那位双翼如火、迅疾如思想的金翅鸟王迦楼罗。

云发心里祈祷他们赶快离开,因为他觉得自己脸上的笑正在吸走他身体里所有东西。

“……魔醯首罗的到访真是令我不胜荣幸。”

剩下的只有空洞。

湿婆并没在意自己到来造成的可怕寂静,他化为人形,好奇地打量着这个乐园。

和恐惧。

有着巨大犄角的白色雄牛踏云而来,它的前蹄刚刚踏上最粗大的那根树枝,这个世界的内部就发生了肉眼看不到的震动,犹如在水面上一圈圈荡开的涟漪,波动涉及到这世界的每个生物。云上的乐园陷入异样的静寂。所有的鸟都停止了啼鸣,甚至也不再拍打翅膀。

天乘转身上了马,再次看了一眼云发,又看向头领。“我们走吧。”她说。

在那些云中时隐时现、犹如狭长岛屿的树枝相交的地方,布满了各色花园,而群鸟就在这些园林里自由生活、飞翔,陪伴着他们性情高贵的君王。

“请您稍等片刻,还有一件事情没完成。”头领说。

天空之王的宝座位于这个世界的顶端,那是一棵巨大无比的卢醯那树,它扎根于吉罗娑山的山坡上,树枝伸展到云天之上,它的每一根树枝都长数百由旬,厚重结实,平展宽阔。只有这么巨大的树,才能承载迦楼罗那冲天而起的火焰一般的翼翅,不会被他腾空而起时的飓风所吹倒。

他朝呆立在水中的年青婆罗门走过去,举起手中的长矛,洞穿了云发的心脏。

在天帝的永寿城和八方护世天王的天界之间,是被称为菩婆利罗迦的大气的世界。这里是所有御风而行者的天国。飞得最远最高的候鸟每年穿越雪山的山口时,才能越过云的影子来到这里。这里永远温暖,有鸟儿喜欢的风和阳光,在风雪里劳累不堪的群鸟,会到这里朝拜它们的君主金翅鸟迦楼罗,休息后继续踏上迁徙的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