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乘从云发手里接过马缰。
“去哪儿?我不可能……”
“别傻了。当然不是去我父亲那里。”她说,依旧显得有点黯然,但抬头看向云发时,她终于设法露出了一个笑容。
“……那好吧。”她说,“如果……如果你无处可去,那就跟我一起走吧。”
云发有点困惑地看着她。
他们又沉默了一阵。
“也许我们可以找到一个不属于天神,也不属于阿修罗的地方。”天乘说,“那样就没有人来责怪你,或者追杀我了。”
“傻瓜。”天乘轻轻地说。
他们走了起来,露珠压弯了路边的青草,打湿了他们的脚背。
云发迟疑了很久,终于鼓足了勇气,伸手抹掉了少女脸上的泪水。
“那会是在哪里?”云发说。
清晨的光线透过层层茂密的树叶,温柔地照在站在林中的一对年轻人身上。
“不知道。”天乘说,突然觉得开心起来。“我们可以边走边找,世界这么大,——总有这样的一个地方的。
太阳升起来了。
带着血腥气的清晨薄雾笼罩在昨夜的战场上。
“对不起。”她说,“对不起。
苏摩跳下了羚羊,在地上走着。
隔了一会,他又说:“其实你假扮萨蒂一点也不像。说话、表情和动作。真的,一点都不像。”天乘沉默了很久。
举目所及,到处都是死者。被割下的头颅,砍下的手臂,滚在血色的泥泞里,像是收获季节还无人采摘的果实烂在土地里。
“不……”云发松开了天乘,“我……我只是希望你保持本来的样子。”
食尸鸟在战场上空盘旋,发出尖利的叫声。被留下来打扫战场的士兵们三三两两的身影在雾中若隐若现,他们正在用马或象拖开拦在路上的战车残骸。远处还有一头尚未完全死去的战象,发出凄惨的号叫。那个年老的堡垒恶魔商波罗像头刚午睡起身的河马一样稳稳坐在一头死马身上,他胡须和头发上都是已经干涸的褐色血迹,却还在慢条斯理地眯着眼睛指挥他手下的士兵将尸体拖到火葬堆上准备焚烧。
“……你果然对我很生气,对不对?”
苏摩觉得地面有些软,低头发现他踩在一具尸体上。死者血肉模糊,已经看不岀原本的模样。但苏摩注意到了覆盖在他身上的那面破烂旗帜上的图案。
天乘垂下了头,身形变得坚实。一个那么娇小的少女,瘦弱得像个孩子。
闪电围绕着雷杵。这是天界的军队。他踩着的是天界的士兵。
“别再这样做了!”他厉声说,然后显然被自己的声音吓了一跳。
这里死掉的人,全都是苏摩曾经携手战斗过的人。他在浅红色的薄雾里站着,没注意到血色已经爬上了他白色的天衣。
她的身形再度摇曳、模糊起来,但云发猛然一步抢上前,握住了她的肩膀。
远处有个极高的、带点驼背的身影在慢慢移动。那是陀湿多。老匠人将自己包裹在深褐色的长袍里,正慢慢从地上拾捡着什么。
“如果我变成萨蒂的样子呢?”天乘说,“你就让我跟着你吗?”
“大匠,”苏摩说。
云发的肩膀低垂着。
陀湿多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还是,因为我骗过你,你讨厌我?”
“你没有参加昨晚的战斗。”他说。
云发还是不说话。
“没有。”苏摩说,“我……”
“因为我是你的敌人?
他看了一眼脚下的旗帜,把话咽了回去。
云发不说话。
陀湿多从地上捡起来的都是一块块金色的碎片。即便只是些碎片,也散发出令人目眩的光芒。苏摩觉得这光芒非常熟悉。
“你要敢再提这种话我就杀了你。”天乘说,“为什么不让我跟着你?”
“这是什么?”他问。
“我们已经两清了。”云发小声说,越发像是哀求。“别跟着我了。走吧。”
“太阳光的碎片。”陀湿多说,“苏利耶身上掉下来的。
“我要去哪里是我的自由。”
“……他死了?”
“求你……,”他说,“回去吧。”
“没有。婆罗恩奢迦把他打成了重伤。他无法在地界保持自己的形体,逃回天海之上去了。”
云发忍不住转过身来。
“是吗。”苏摩稍微松了一口气。苏利耶的确就会那么做,他从来都不掩饰对自己生命的热爱,苏摩也蛮喜欢他这一点的。
“你该怎么办?你父亲不会原谅你的,对吗?”天乘说,她紧跟着他走。他走多快,她就走多快。
“因陀罗和阿耆尼也受伤了。不过没有这么重。他们带着剩下的残兵逃走了。因陀罗一路都在大声咒骂你。”
云发还是不说话,埋着头继续走。
苏摩露出了一个苦笑
天乘追上他。“你要去哪里?”她说,“你想去哪里?”
“啊,”他说,“那……你在做什么呢?”
云发牵过马来,低头转身朝前走。
“太阳的碎片是极其难得的材料。也许可以用来锻造利器或法宝。”陀湿多一边拾捡一边说,“从前还在天界的时候,我向苏利耶讨要过,他没有给我。”
女孩沉默了。
远处发出尖利的象吼声。士兵正谈笑着把长矛扎进那头垂死的战象身体里,让它解脱。那庞然大物抽搐了几下,再也不动了。有个士兵一脚踩进血汪起来的淤泥当中,摔了一个狗吃屎,爬起来时破口大骂,商波罗粗野地哈哈大笑起来。
“那你为什么要跟俱毗罗说我父亲能认出我!”云发忍不住了,“你明知道我父亲能识破你的伪装不是吗?”
“陀湿多……”苏摩说,“你真是因为万相被杀才抛弃天界吗?”
“那跟你根本就没关系!”她尖叫起来。“我干掉那些士兵只是因为他们是天界的人!我才不是要救你!”
陀湿多默不作声,他弯下腰把陷进血污里的太阳光碎片拿岀来,小心地擦千净,放进了自己的衣服里。
天乘突然觉得怒火中烧。
“……我,”他最后开口说,“从前就很不擅长言辞。我的话都在家中对我妻子说尽了。她是个聒噪的阿修罗女人,整天总是为了鸡毛蒜皮的小事与我争吵。那时候很多人都娶了阿修罗女人为妻。也有天神的女人嫁到阿修罗家族去的。然后那一天……”
“为什么?”她说,“因为我救过你的命?”
他直起了身。“天神和阿修罗为了甘露彻底撕破脸那一天,我回到家时,发现他们正要把我老婆吊死在房梁上。他们对我说,非常感激我为他们建造房屋,修理篱笆,制作家具和装饰雕像。所以他们决定要帮我除去藏在我家里的阿修罗害虫。我什么也说不出,我口才太差了。而我老婆……她平时意见和牢骚是那么多,可是他们把绳索拉上房梁的时候,她却一句话都没说。她只是这么看着我。看着我。我也就这么看着她,看着她眼睛里的光亮一点点熄灭。”
“……我就是不能看着我父亲杀你。我做不到。”
“我很抱歉。”过了一会,苏摩低声说。
“你为什么要救我?”天乘问。
陀湿多却恍若未闻。“我听说,后来逃到地界的阿修罗们所做的第一件事情也是将自己出身天神家族的妻子架上柴堆割掉舌头,活活烧死,以免家族的荣耀和血统的纯洁遭到玷污。我最后一次见到我儿子的时候,他说他绝不会背叛自己心中的正法。可他是个傻孩子。成为这一边或是那一边,只是调换了位置,并不存在什么背叛正法的事情,所谓正法那东西……原本就不存在。”
“你快走吧。”云发说。
苏摩低下了头。他发现自己正好踩在一块有天帝标志的盾牌,于是轻轻让开了脚。
“你哭了?
陀湿多注视着苏摩。
女孩回过头看着高个子的青年。
“但你是好人。”他说,“你从不曾恶意地对待我或我的家人,看待我时从来不曾带着偏见……”
“走吧。”他说,“走得越远越好。”
远处响起了诵经的声响。两人都抬起头来。那是伯利派遣的一队婆罗门僧侣,此刻他们正手持水罐,在死者之中举行水祭,为他们的灵魂祈福。尸体几乎铺满了整个山谷,这场水祭恐怕要举行很长时间。
云发从马上跳了下来,把天乘也拉了下来。
苏摩苦笑着抬起头来。
他们纵马疾驰,远离人群,远离火光,穿越黑暗中的森林和河流,最后那匹马再也跑不动了。它的步伐越来越小,最后终于完全停了下来。
“如果我真的曾让你如此满意……大匠,”他合十朝陀湿多深深弯下腰去。“请务必帮我一个忙。”
他想去做什么,其实他心里一点也不明白。
“颂歌?别傻了。”
苏摩看了一眼这个肮脏的永寿城,转头就往乳海的方向走。
胡莎丝坐在窗边,抬头看着昏暗单调的天空。萨蒂站在她身后抱着维纳琴。
士兵和僧侣浑身是汘,神色惊慌,一个女人跌倒在地上,几个男人看也不看地从她身上踩过去。手持长矛的士兵正从老仙人手里抢夺什么东西,旁边有个青年一声不吭地跪倒在地,合十祈祷。肮脏的血迹到处都是。这座“人们只有被烟熏到的时候才会流眼泪,只有在男女相爱的时候才会谈论死”的城中,现在人人都在流泪,人人都在谈论死。
“你不可能为我作颂歌。”胡莎丝轻声说。“颂歌源自心灵,而非编造。我的美貌已经不复存在。你连话都没法说,能凭空歌颂已经不存在的东西吗?”
……后来苏摩仔细回想的时候,发现天帝其实并未扔下负伤的他逃走。他不知道为何自己会慢慢地产生这种错误的记忆,并且后来不断在噩梦中重温。其实当时苏摩并没有伤得太重,他和大家一起离开,一路狂奔,本来都已经逃到了永寿城的门口。火焰在城里四处升起,号哭和尖叫处处可闻,人们跑来跑去,你推我攮。
她说着,站起身来,走了出去,抬头看着黑暗的天空。萨蒂追了岀去,还是抱着蛇变的维纳琴。她站在胡莎丝身后拨了拨琴弦。胡莎丝显然明白了她这个举动的含义。她回头看着萨蒂,良久良久。
正当天神和阿修罗们互相屠戮、砍杀自己的亲戚、邻居、朋友和老丈人的时候,从产生甘露的乳海里涌出了黑色的诃拉诃罗,毁火世界的毒液,它就像是他们彼此杀戮行为的镜子。
“这是徒劳的,别再试了。”胡莎丝声音很轻。“你所能做的就是等待,等湿婆带着你的声音回来。”
战斗不仅在乳海岸边,也爆发在永寿城里,天神们叫骂着驱赶昨天还是自己邻居和朋友的阿修罗,点火焚烧房屋和房屋里的人,但阿修罗也并不示弱,他们举着火把和武器冲进天神的住所中,尽可能多地抢夺牲畜、财物和女人,能造成多大破坏就造成多大破坏。城市发了狂:每个人都是受害者,每个人又都是加害者。妻子被阿修罗夺走的丈夫,冲出门去强暴阿修罗的女人;儿子被天神砍杀的父亲,在大街上用长矛和铁叉把两个素不相识的男孩肢解了。无论是阿修罗还是天神,全都争相去焚毁神庙、学社和婆罗门的住所,杀死歌人,用水和火毁灭成堆成堆的贝叶,在对方独占宇宙的奥秘与美好前毁掉它们。成千上万从贝叶经中逃出来的旋律扑扇着无力的翅膀,在浓烟滚滚中垂死挣扎。
萨蒂默不作声。她对于湿婆随时可能归来的事情,感到的不是期盼,而是畏惧。
比起后来的那些战争,这次乳海之战既没有部署列阵,又不太辉煌,更像是一次气氛热烈的大规模群殴,唯独在点燃仇恨、疯狂和血腥方面,堪称杰作。
旦他真的回来,她就得要实践诺言嫁给他了,而她对于他想要从她身上得到什么,依旧一无所知。
在乳白海浪拍打的海岸上,阿修罗和天神的第一场战争就此爆发了。
胡莎丝注视着她,伸岀手来握住了萨蒂的手。
这仿佛是一个信号,所有阿修罗和天神都扔下盐块,拿出了藏起的武器,没有携带武器的人,也都纷纷拔起树木,举起岩石,大吼着朝对方扑去。
“以我对湿婆的了解,他不可能成为一个好的爱人。如果你不是心甘情愿,那么千万别把自己托付给他。”
“住手!”因陀罗怒吼着,猛然从王座上站起,掀翻了头顶的华盖。就在此时,一块盐块砸到了他胸口,留下了白色痕迹。因陀罗妻子舍质的父亲补罗曼正在对面跳着脚又叫又嚷,天帝勃然大怒,拔刀岀鞘,几步冲上前去,一刀砍掉了老丈人的脑袋。
萨蒂微微摇了摇头。她手中的琴是湿婆给的。她足下的影子里藏着湿婆的狮子。手心里那个新月状的疤痕提醒着她一切已成定局。
不知是哪里飞来一块凝结的海盐,不偏不倚正好砸在了婆利古的脑门上。老仙人一声哀号,头上流血,从高台上跌落下来。这仿佛是一个信号,天神和阿修罗们怒吼起来,开始捡起脚下的盐块,朝对方扔过去。
胡莎丝依旧定定地凝视着她。
“我认为天神应当负责保管甘露。以免居心叵测的人将它用……唉哟!”
“别犯傻,孩子。”她第一次用这么轻柔的言辞,“你一定在想,反正事情不能更坏了……可结果你只会发现,总是存在着更坏、更悲惨的局面。”
婆利古仙人还在絮絮叨叨,长篇大论。他讲述半天正法和善恶的重要性,终于开始谈到甘露。
胡莎丝回身走回自己破败的宫殿深处。萨蒂低头注视着自己在琴弦上的手,想起了那一天湿婆的手拔动琴弦的样子。
甘露浮岀海面的那一天,天神和阿修罗通通聚集到了海岸边。徳高望重的婆利古仙人颤巍巍地站在一个临时搭建起来的高台上讲话,呼吁大家冷静地考虑如何分配共同的劳动成果。不论是天神还是阿修罗,许多人都带了刀剑,天衣下隐藏盔甲,并不是人人都在听婆利古讲话,更多人神情紧张地盯着对方的一举一动,包括天帝和阿修罗王。
她收回了手。
信不信由你。天神和阿修罗的战争中所使用的第一件武器,既不是刀剑,又不是咒语,而是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