护卫吉罗娑的云雾仍未散去。寒冷似乎消失了,萨蒂迷迷糊糊地把头依靠在湿婆肩膀上。湿婆也并没有拒绝。萨蒂倚着他,慢慢合上了眼睛,沉进云般绵软的睡意中去。
风静止了,云还在流转,气温不断地下降。他们坐着岩石上看着始终笼罩在云雾中的吉罗娑山峰,萨蒂冷得抱紧了手臂。
湿婆回头看着她。冰霜在她睫毛上凝结起来了,她的嘴唇变成了紫色。萨蒂看起来很冷的样子,再过一刻钟,湿婆想,我如果不带她回去,她就要冻死了。
她知道,若是湿婆愿意,转瞬就可扭转自然天候让峰顶的云散去,但她也知道,他不会为了她这么做。
他将她抱进了怀里。他血管里流淌的不是血,而是瑜伽热力,因此他永远不能像凡俗血肉之躯一样给她温暖,但他可以这样轻微地唤醒她体內的魔龙之血,这样她就不会受寒冷侵袭了。
“那我可以等,”萨蒂说,“多长时间都可以。
萨蒂在湿婆怀里本能地缩做一团,渐渐地脸上有了血色。湿婆开始想要不要唤醒她,但她睡得越发沉了,就像是这些天来她在山王宫殿里从未能好睡一样。
湿婆朝吉罗娑看了一眼。“可惜,今日风不会吹散云彩,你见不到峰顶的模样。”他说。
——怎么会呢,他想,好不容易可以不再风餐露宿,她为何还睡不安稳,她还在想什么,她还有什么需要忧心到无法入眠。
“那我就在这里看看吧。”萨蒂轻声说,“我这么看就满足了。我喜欢远远地看着。”
大地动摇起来。
“很美。”湿婆说,“但我不能带你上去。那里太高了。除了岩石和冰雪一无所有,没有任何生物能在其上生存。”
轰然巨响从地底传来,世界在前后摇晃,地面上出现了裂缝,连山体似乎都要崩落,碎石在地上跃动,烟尘滚滚。
“那上面很美吧,”她如同在做梦一样地低语。
但萨蒂并没有醒来。湿婆把睡着的她抱在怀里,坐姿一点没有变,东倒西歪的世界里,他依旧恒静如常。他的影子在身周扩展岀一圈漆黑的涟漪,一个模样像猴子一样的怪物从影子里钻了出来。
萨蒂突然想起了在欢喜林里那个小女孩,她任性地要求着夜空的主宰,想要看看他那天海上月宿宫的模样。
“是什么人在捣乱?”湿婆问。
“你作为伴我同行的人,理应有见到吉罗娑的权利。”湿婆微笑着说。
那个猴子般的怪物伏倒在地。“魔醯首罗,是罗刹王罗波那。我谨遵您的吩咐看守各个世界进入山的道路,免得黛薇女神和您的休息被打扰。罗波那正好要从这里通过,我阻拦他,他就勃然大怒,开始撼动山脉……”
“这算是奖励吗?”她轻声说,她的心砰砰地跳动着,跳得那么高,落得那么重,仿佛她身体里的空间扩大了许多。
四周的山峰摇晃得更加厉害,湿婆皱了皱眉,抬起一只脚,踩在了地面上。
那是有点疼的,可是也很快乐。
剧烈的摇晃猛然停止,与此同时,在山脉下传来了一万头野兽在一起吼叫般的可怕声音。
萨蒂的心口被什么东西轻轻敲击了一下。就好像她胸腔里有只雏鸟正在啄蛋壳,想要破壳而出。
那个猴怪钻进了影子中,片刻又钻了出来。“那个无礼之徒已经被镇压住了。魔醯首罗,应该如何处置他?”猴怪问。
“开天辟地以来,从未有人曾和我一起走过那么远的路程,看过我不同的形态,你是第一个这样做的人,萨蒂。因此,我认为也应当让你看看我灵魂的居所。”
湿婆想着自己应该去看看那个胆大包天的罗刹到底是什么模样,这世界上所有的魔怪都笼罩在他影子里,从没有谁能挣脱他的束缚。罗波那不会不知道自己在这里,还企图扳动吉罗娑山挑战他的力量,这可是非比寻常之事。
“为什么?”
而他还抱着萨蒂。
“我想让你看看它的样子。”他说。
猴怪在耐心地等着他下一步指示,而湿婆有些心不在焉起来。
萨蒂惊讶地看向湿婆,而他朝她微微一笑。
“让他驮着吉罗娑山作为苦修吧。”他对猴怪说,“祭典结束时再把他放出来。”
“那是我的天界。”湿婆说,“银顶的吉罗娑。”
他还是没叫醒萨蒂。
但它被层层灰色的云雾笼罩着,高大的峰顶隐隐约约,看不清楚露出真面目。
并不是不忍心叫醒她,而是他觉得她在他怀里很温暖。血管里从未流淌过血之人所未曾知晓的那种温暖。
远处的群山拱卫着一座高大雪山。即便在连绵雄伟的雪山中,它也是那样岀类拔萃,它骤然拔地而起的姿态,甚至改变了地平线的形状,令大地和天空的重心都向它倾斜,可它又是那样恒定,端坐在周围雪山形成的莲花宝座上巍然不动,高高俯瞰着三千世界,万千众生。光是看一眼它,她就恍惚起来,觉得它填满了她的视线和胸口。
萨蒂迷迷糊糊醒了过来。这一觉她睡得很舒服。她隔了一阵子才发现自己睡在柔软的云床上,头顶是山王宫殿银白的屋顶。天色已经黑了,不知何时湿婆已经将她送了回来,而他自己再次独自离开了,去赴他湿婆之夜的盛典。
“还记得在护世天王天界里看到的那些山脉吗?”湿婆在她身边说,“你现在看到它们了。”
夜已经很深,萨蒂没有睡着。她躺在云床上,宫殿里一片死寂,群山的神灵、半神、仆从和山王夫妇都已经依照习俗将自己关进了房间,只有火精灵噼噼啪啪在火塘中上下跳跃。
连绵不绝、银装素裹的山脉从大地上威严耸立起来,云生长在这些山上,和白雪融为一体,这里是云之家,是天之家。
在她的心口,那只雏鸟依旧在挣扎要破壳而岀,它的喙啄得她身体里发疼。
“你看前面。”走了不知多久,湿婆突然开口说。萨蒂抬起头来,张大了眼睛。
她翻身坐起来,看着那紧闭的窗户。
雪越下越大,萨蒂裸露在外的肌肤很快冻得青白。她缩紧了肩膀,依旧没说什么。她跟着湿婆继续向前走着,白雪在地面上积累起来,行走渐渐变得费力。四周是那样寂静,除了呼啸的寒风和萨蒂自己的呼吸,她什么都听不到。耳朵麻木了,眼睛也麻木了,她只能感到湿婆依旧握着她的手。世界像是在他身周禁止了,雪不落在他身上,风吹不动他的头发,他的心跳没有加快,呼吸不曾变粗,手也还是保持着如既往恒常的温度。
她走过去,不费半点力气地打开它。夜风吹了进来。
萨蒂伸手接住了一片雪花,它因为她的体温立即融化了,那六千世界、六十亿众生、六万宝台、六万玉女在她掌心里化为一摊清水。而她转过头,看到雪飘飘摇摇,顺着湿婆的轮廓,落进要以无量大数和不可思议作为计量的世界之中。
她借助风神的咒语落下了地面,甫一落地就几乎后悔了。
“是呀。”湿婆抬头看着天空,“达刹之女,你知道吗?雪花是此世镜像,因为它们与构成世界的摩耶一样稍纵即逝。每片雪花上都有六万宝台,六万玉女,六千个世界,每个瓣上都有六十亿众生。”
夜晚的城市变成了另外一个样子,死寂而毫无生息。没有光,没有风,新月和星辰隐没在夜色中。
“下雪啦。”萨蒂轻声叫起来,这是她第一次在书本与歌谣外见到下雪的景象。
这才是湿婆之夜,万物死去的夜晚。
萨蒂感到寒冷。空中片片落下了细小的白色雪花,落到她肩膀和四肢上,化成了水消失不见。
萨蒂站在那里,毛骨悚然。
他们在一个青灰色的河谷降落下来,这里的天空格外地蔚蓝。湿婆牵着萨蒂,带她走过遍布鹅卵石的河床,朝山脉深处走去。山峰悄然无声地在湿婆身前让开道来,山峦越来越高大,越来越接近天空,天空也变得阴沉了,太阳消失在灰白的天幕之后。
雄狮从萨蒂影子里一跃而出,在她脚边抬头看她。
湿婆抱着萨蒂飞越过层层雪山,这里的风刀一样锋利寒冷,飞行时割在脸上生痛,不过萨蒂并没出声抱怨。
“带我去找他。”她对狮子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