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礼貌地轻轻掩住了嘴角。但萨蒂猜得岀她想说什么。
山王的王后微笑着握住了她的手。“你是我们的最尊贵的客人,世尊要我们好好款待你,把这一切看做他的意愿吧。”她说,抬头看萨蒂。“也许这样问十分不礼貌……但您是出生大仙家的女儿。为何要浪迹天涯?为何要与……”
“我是湿婆的未婚妻,”她说。
“我不晓得该如何感谢你们的款待,”戏剧结束时萨蒂说,“我很久都未曾这么开怀过了。
弥那微微睁大了眼睛,放下手来,露出一个愧疚的微笑,她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开了口。
弥那王后有一篮子木头把戏,她看出萨蒂的心不在焉时,便不再勉强邀请她四处游览,而是叫那些傀儡们给萨蒂在花园的地面上演出了舍质与因陀罗私奔的戏剧。
“真是失礼,可我的确感到很惊讶。”她说,“我们将大神称为斯塔奴,意为稳定不动,因为他犹如无烟之火,尊贵而……无情无欲。在我们眼中,他……”
接下来的几天时间里,湿婆始终没有再岀现。萨蒂想他到底去了哪里,在做些什么。他去冥思吗?前往更高的天界去重演人间的戏剧了吗?还是在焚尸场游荡,和鬼魂与食肉兽为伍呢?他在为他那个神秘的湿婆之夜做准备吗?
萨蒂看着眼前温柔美丽的妇人。弥那眼里闪岀了情感充沛的光芒。她在怜悯我。萨蒂想。
不过,如同弥那所说的那样,夜晚一到,人们就退回房间里,紧闭门户。就连萨蒂屋里的窗户也要牢牢关上,外面的声音和光线半点也进不来。巨石砌成的火塘里,火焰的精灵们翩翩起舞,为宫殿带来暖意,萨蒂睡在云做的床铺上,白天她亲眼见到弥那从峰顶摘下这些白云来。“南方的云可不行,”她微笑着对萨蒂说,“它们要么不够厚重,要么太过湿润,有时还会沾着电光和雷声。那是很讨厌的。”
“对不起,”弥那柔声说,“我多言了。”
弥那带着萨蒂在山王的国土里游览,萨蒂很快就爱上了这里鲜花盛开的山谷和松林脚下碧绿的牧场。群山的神明都在这里集汇,他们全都十分高大,说话稳重而彬彬有礼。森林和泉水的精灵在清水流淌的街道边起舞,持明和药叉们高唱着颂歌。和婆罗门们将颂歌关在贝叶里的做法不一样,这里的人们用花和新鲜的爱情引诱旋律,捕捉到一支旋律时他们就把它放到喉咙里,唱完歌就放走,因此他们唱的每一首歌都不一样。
萨蒂摇了摇头,没说什么。她想,弥那亲手制作了那些云彩所成的被褥,可能也知道自己每天在那些云之上的辗转反侧。
“您不知道吗?因为他的天界吉罗娑很接近这里。”山王回答,“那是世界之冠。”
她知道自己在害怕什么。山王夫妇秉性高尚,待她温柔,湿婆完全可以将她扔在这里一走了之。这是多么奇怪啊,在商底耶时,她每一天都在害怕湿婆归来的日子,可是如今,她却每一天担忧湿婆再也不会回来。
“湿婆为什么要在这里庆祝他的祭典?”萨蒂问。
湿婆之夜到来的那一天,作为对群山供物的感谢,友邻王从永寿城送来了五百名天女,四百头白象和转载着珊瑚和夜明珠的宝车作为答礼和赏赐,这叫所有人都觉得惊奇,新任的天帝实在出手太阔绰了。精灵们在城市中庆典,饮宴和抛洒花瓣,萨蒂也忍不住依靠在窗边观赏城里这热闹的景致。
“再过不久,就是摩迦月的黑月第十三日,新月即将出现之夜。人们将其称为湿婆之夜。”弥那告诉萨蒂,“每一年,从这个晚上开始直到湿婆之夜,当斯塔奴降临,所有人都会闭门不出,有智慧者绝不打开窗户向外窥看。这个夜晚只是属于斯塔奴世尊一人的祭典。我想,斯塔奴要在野外停留,因此他才将你留在我们的城市里。”
人们在街市上欢庆,远处是深邃蓝天下洁白雪山,萨蒂抬头看了一阵雪山,再低下头时,突然看见湿婆站在人群之中,扬首看她,他嘴角带着一个微笑。
山王夫妇似乎对湿婆颇为敬畏,他们按照他的嘱咐,用接待贵宾的礼仪来接待萨蒂。弥那是个温柔的妇人,像母亲一样亲自照顾她。她为萨蒂洗澡,脱去她伪装的衣装,让她换回门第高贵的少女的打扮,让她住在宫殿里最好的房间里。他们为她奉上新鲜的牛乳、羹汤、蜂蜜和酥油,但山王夫妇自己吃的是白雪和宝石矿藏。半神持明们为他们演奏音乐,吟诵诗歌。
萨蒂的心怦怦跳动起来,她以为那是她的错觉,周围人似乎都没留意湿婆的存在。但湿婆却朝她伸出了一只手,他在召唤她到自己身边来。
民。
萨蒂心底伸岀一股强烈的冲动,她突然好想就乘着风神的咒语从窗口跃下,直接跑到湿婆身边,用手触摸他,确定他是不是一个幻象,可她毕竟忍住了。她转身就跑,跑出了山王夫妇为她准备的华贵房间,跑过山王那以雪白石柱装饰的走廊,她跑得气喘吁吁,听见持明们在她身后发笑,但她没有顾及。她跑得没了矜持,在中庭遇上了参加典礼归来的山王夫妇,她慌忙地行礼,没等他们发问就拉着衣裙跑岀了宫殿大门,衣裙在身后的台阶上拖曳成一条绚丽的小河。
山王的王后弥那牵着萨蒂的手带她回了群山之王的宫殿。山王的城市和萨蒂到过的任何一个城市都不一样,白色的建筑遍布在坡度陡峭的山坡上,就像是一斗从山顶倾泻下去的白银和珍珠。它建筑在人间和天界的分割线上,只有虔诚的苦行者才能进入它,群山的神明和山中精灵是它的居
她跑过热热闹闹的人群,跑过音乐与舞蹈的行列,跑在石板造就、撒了鲜花的街面上,朝着她看见湿婆的那条小巷跑去。
如果山王伉俪对此感到惊讶,也礼貌地掩饰过去了。他们朝湿婆合十鞠身,湿婆看了萨蒂一眼,随后便转身离去了,留下萨蒂与山王夫妇在一起。
她唯恐湿婆不见了;但湿婆在那儿。在人群尽头,他站在一丛高山杜鹃下,耐心地等着萨蒂。萨蒂沖到了他面前,有些上气不接下气。很自然地,湿婆伸手挽住了她的腰。周围的人们还是在继续欢庆,似乎没人留意到他们。
湿婆转过头去。“她是萨蒂,仙人达刹之女,请二位在我不在的时候妥善地照顾她。”他对山王夫妇这样说。
湿婆的手温度一如既往,真实有力。萨蒂闭上了眼睛,脸红了。
萨蒂心里一紧,但她把疑问咽下去了。她默然点了点头,湿婆伸过一只手来,抬起她下巴,如同以往夜晚的告别样,又在她嘴唇上印下一个仪式一般的吻,萨蒂不由得面红耳赤,她能感到山王和他妻子正睁大双眼看着这一切。
“你喜欢这个城市吗?”湿婆等她呼吸平复后问,“喜马万是否按照我的嘱托好好待你?”
“你在这里停留一阵子吧。”与山王打过招呼后,湿婆突然突兀地对萨蒂说,“我在此地还有些事情要处理。离开之时,我会来接你的。”
“我很喜欢,”萨蒂说,仰头看着湿婆,“山王夫妇也待我很好。”
几乎也同他一样高,是个体态庄重的中年美妇人,她穿着和山王同样的青色衣裳,带着白银王冠。他们似乎早已知道湿婆会前来,一直等候在城门口,当他们向湿婆行礼时,萨蒂觉得脚下的大地变形了,因为世上所有的山峦此刻也轰鸣着对她低头行礼,以至于把大地扯成了一个大大的弧形。不过,他们朝她走近时就变得和常人一般高了。他们与湿婆客气地互致问候,看得出从前相识。
“那很好。”
在摩怯月过了一半的时候,他们终于来到了喜马拉雅山王统领的国度里。萨蒂从未见过连绵雪山的景致,一路都在为之惊叹;这里的都城被群山环绕,而喜马拉雅山王也很不一般。萨蒂从未见过如此高大的男人,他的身影高过周围建筑,几乎顶天立地,和环抱城市的山影融为一体。他的妻子
“对了,你知道吗?”萨蒂开心万分地说,“这里向西有一个山谷,谷里开满了…”
“这到底算是什么呢?”她想。
她住口了,她突然想起来,湿婆来过这里不知多少次,他一定早就去过她去过的那些地方。
在月亮即将落下的时候,湿婆起身离开时,会同她接吻,但只是轻轻触碰嘴唇。湿婆的嘴唇就像是萨蒂回忆中那样,带着淋湿的石头和雨中的森林的味道。他的手有力地挽着她胸衣和长裙之间露出的腰,但这像一个仪式而不是感情冲动的产物,并没有情欲色彩,至少对湿婆来说是这样。好像酿酒人总要向陈酿里不断地加入新的成分来确保酒新鲜,他要靠重复着的仪式来确认他们之间的联系和诺言还在起效。月亮落下去了,湿婆松开了手。他转身离开,银白色的身影融化到黑夜里,留下萨蒂一人。在树叶床上躺下时,她闭紧了眼睛,手捂着发红的脸。
湿婆似乎也知道她在想什么,只是朝她微笑,萨蒂也朝他微笑,她心里的雀跃有一点点平静了下来。
在夜色垂落的时候,有时候他们在山林间的福舍和废弃的神庙里过夜,有时候暂时居住在岩洞里,有时候在枝叶繁盛的大树下,萨蒂会拿树叶替自己铺一张床。如果遇上下雨或者天气过于寒冷,湿婆就把她安置到八方护世天王的天界里,那里永远都是晴朗而气候温润的。他会留萨蒂独自度过夜晚,不过有时候也会稍微陪伴她一段时间,他安静地看着她做饭,听着萨蒂弹奏维纳琴,纠正她的一些错误,或者教给她新的拉格。
“我想带你去一个地方。”湿婆说。
湿婆自己无需进食,也从不会供给和过问萨蒂饮食,所以萨蒂依然如同从前在大天神庙栖身时一样,自行在林中和田野里寻找果腹之物,如果遇上村镇,她就用自己采来的果实和根茎换取米粮和牛奶,或是讨要些施舍,自己做些吃的。这样的日子经常有一餐没一餐,挨饿的时日也不少,但萨蒂觉得湿婆伴在身边便有安全感,从来也不觉得十分辛苦。
“可是湿婆之夜还没有过去呀。”萨蒂说,“我们这就要走了吗?”
她现在样子是真像—个流浪的女苦行者了,也没有人怀疑她为何在林中徘徊。湿婆在她身边,有时化作人形,有时化为雄牛,有时隐去身姿,人类和动物瞧不见他的样子,他只朝着萨蒂耳边低语。
“当然不,”湿婆说,“不过在今夜之前,我希望你能和我一起去那儿一次。”
他们一直朝北走,大地变得越来越多山,气候也变得越来越凉爽,在山谷间流淌的、遍布着砾石的河流日益常见,树木的色彩变得庄重起来,林中栖息的鸟儿与动物也变得皮毛丰厚,他们路过的人类聚居之地,人们的打扮也开始变得不一样。萨蒂又换了好几次衣物,以应对越来越低的气温。
萨蒂点点头。再一次地,她忘了问湿婆那是什么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