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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错。”男人不知为何笑起来了,“那些所谓的强盗都很弱。太弱了。”

“你身上有杀生的味道。”他口气平淡地说。

“当然。对你来说,碾杀他们就像碾杀臭虫一样简单。”

肤色白晳的男子抬头看了看天际。

少女皱起了眉,看向身边的男子。而男人心中突然冒出一股无名火,仿佛对方说了什么贬低他的言语。他充满愤恨地看向对方,但肤色白皙的男人依旧面无表情。

“我偶然遇到了这里的村民,他们这附近盗匪很多。”男人老实地回答,“他们说,只要我赶走那些强盗,就让我留下来。”

就在此时,村口传来了沸腾的人声,村民们在杵着拐杖的长老带领下,朝这边涌过来。

“原来如此。你现在又在这里做什么呢?”肤色白晳的男子。

“大武士,”村民们问,“您真的打败了那些强盗?

他在野外露宿,偶尔偷些别人田里的东西吃。他遇到过农人,强盗,森林里的罗刹。他没有钱,向路人要过酒喝,有人笑他,有人不理他,有人喊他疯子。然后所有人都开始追赶他。他这样一路奔逃,时刻被恐惧和迷惑困扰,有时候他想着自己大概其实已经疯了,要不然的话,他怎么连自己是谁都想不起来呢?

男人站起来,朝他们伸出沾满血迹的手。

他唯一的记忆就是自己骑在马上,像是在拼命从什么东西那里逃离,飞速奔驰。他的马就像一片云掠过大地。他握着缰绳的手满是汗,心中充满了惊恐和莫名其妙的愤怒。在这之前发生了什么,为什么自己要逃命,他完全不知道。无数个白昼他在影子里狂奔,跑过城市、田野、森林、村庄。他不时回头看去,总是觉得自己似乎是在被什么极其可怕的东西追赶着,可又完全不知道那到底是什么。在夜里他会突然从混乱的梦里一跃而起,大喊大叫,惊慌失措,然后跳上马仓惶奔走。

村民们便爆发岀一阵欢呼,朝他跑过来,高喊胜利。他们把他团团围住,漂亮姑娘把花环放在他脖子上。小孩子像小猴子,三两下攀爬上他的肩膀,紧紧抱着他。

“好姑娘,别被我吓到!”他赶忙解释,“我是真的什么都想不起来了。我…我也不知道自己是谁。”

男人笑了起来。这感觉真好。他扭头看向水塘边。他看到那肤色白晳的男子拉起了年轻姑娘的手,正转身离去。

姑娘张大了眼睛。

“那是谁?”他指着那对既不像夫妻、又不像兄妹的男女,“长老,你认识吗?

他有点迟疑地问。

老婆罗门睁大了眼睛,瞅了瞅他所指的方向。“哪里有什么人?”他问。

男人心里再次迷糊起来了。“那个……你们是不是认识我?”

男人眨眨眼睛。那两个人此时正好再度回头,姑娘看着他,似乎张口欲言,而男人目光冷静。

他突然注意到那姑娘旁边还站着一个肤色白晳的男子,默不作声地看着他,那双深色眼睛仿佛可以吸走一切光芒。

“那不是—

“陛下?”他愕然地重复了一遍,脑袋轰轰响着,“什么……陛下?”

“啥人也没有啊!”婆罗门长老说,“大武士,您不是还在醉着吧?”

“陛下,你……她呆然地望着他。

男人扭头望去,那对年轻男女的身影正朝林中走去。

“你是谁?”他问,“你不是这村子里的人。”

“我到底是谁?”他朝他们喊。

男人皱起眉。她是个可爱的姑娘,有黑色的拳曲长发,蜜色手臂上带着莲花须做的手镯,可她那目光让他不舒服。

但村民们兴高采烈的呼喊淹没了他的声音,男人的头脑突然又被强烈的昏沉填满了。

那姑娘的身体突然定住了,慢慢地抬起头盯着他。

萨蒂和湿婆走到了林子里面,这里的木棉树上开满了鲜花。湿婆漫不经心地摘下一朵花递给萨蒂,萨蒂明白他的意思,多摘了些花装饰在自己头发上,这下她确实更像一个依靠森林生活的苦行者了,所缺的只是一串念珠。

一个蜜色皮肤的年轻姑娘从水池对面的树林里走出来,她打扮得好像一个女苦行者。她矮下身用树叶编成的碗从水塘里舀水,水波轻轻一动,他的影子被搅碎了。

“你是不是专门去寻找他的?”过了片刻,她低声开口问。

老头急急忙忙地朝村里跑去了,一边跑一边高举着手唱着颂歌。男人依旧坐在水塘边,捧着头。

“算是吧,”湿婆说,“有人委托我来找他。”

老头激动得不能自持。“不愧是手持金刚杵的勇士!您果真是位了不起的英雄豪杰。我这就去通知村里人,我们该如何报答您才好呢……”

萨蒂心里一动,她想起在雨幕里看到的那个酷似毗湿努的身影。是守护神拜托湿婆来寻找自己的哥哥吗?

“没错,打败了。”男人按着脑袋。“那些家伙不堪一击。我把他们都赶跑了。”

“可你既然找到他,为什么不告诉他他的身份?”

男人抬起头来。一个婆罗门老头手里提着桶,眼睛瞪得大大地看着他。咚的一声,桶掉在了地上。“那窝强盗呢?”他兴奋地举起了双手,“你都把他们赶跑了吗,大武士!”

“委托我的人只是让我找到他,看看他是否一切安好。”

旁边突然传来惊讶的喊声。“大武士!你已经回来了吗?”

“可他并不安好啊。”萨蒂低声说,“他似乎连自己是谁也想不起来了。为什么会这样?”

那原本应当是张英俊得令人生畏的脸,可现在却胡子拉碴憔悴不堪,像是连年累月都沉醉在酒精和噩梦中。

“为了忘却恐惧吧,我想。”湿婆说。

“我知道,我知道。”男人喃喃地说,他拉着马走到池塘边饮水,顺便也洗了一把脸,然后便瞅着倒影里那张面孔发起呆来。

“什么……恐惧?

红马停了下来。男人下马时差点从马背上滚落下来。他那聪明的红马扭过头来拱了拱他。

“杀梵罪在尾随着他。他一直受昏热折磨。”

绿荫环绕的村子到了。村口池塘边有石头砌的台阶。

“可我看不到什么杀梵罪啊。”

此时已经快至凉季。太阳并不是那么刺眼,空气不是那么炎热,树荫依旧浓密。可他还是感到眼前直冒金星。

“除了他自己,其他人看不到紧随他的罪孽。”湿婆解释说,“如果被杀梵罪缠上,灵魂就会焦枯而亡。想要避开它,要么就忘却一切,蒙蔽自己的双眼,要么就抛弃自我,净化罪恶。我想天帝选择了前者吧。因为他的自我是难以抛却的,你也看到了。”

男人骑着他的红马穿过森林,头脑昏昏沉沉的。

“可是…难道我们就把他留在那个地方?”

湿婆一言不发地抱着她朝地面降下去,萨蒂看到那里有一个村子,村子附近有一个池塘。“那是活泉,”湿婆着地时说,“水质甘甜。如果你愿意,就在那里喝个饱吧。

湿婆笑了。“他赶走了强盗,现在很受欢迎。”

“我渴了。”过了一会儿萨蒂小声说。

“可他待不长吧?”萨蒂说,“他能赶跑强盗固然不错,但很快人们就会忘记他的功绩,嫌他吃得太多,想要赶走他……同样的事情,因陀罗已经经历过一回了。”湿婆说。

他们已经走出小镇很远,在森林边缘,湿婆停了下来,看着萨蒂。萨蒂脸红了红,但她还是把手伸给了湿婆。湿婆将她抱了起来,风暴的翼翅在他身后展开,他怀抱着萨蒂越飞越高,地上的景物越来越小。萨蒂把脸轻贴在湿婆的胸口。他们掠过了有着丰美田野的河谷,起伏的山岳,黑色的森林。成群的野象穿过树林去河边饮水,在萨蒂眼中它们就像小小的灰色米粒。

萨蒂看向湿婆,而湿婆只是摇了摇头。“当初在婆利古这样的婆罗门看来,他们的法典才是令世界成型的关键。而因陀罗,归根结底,不过是一个喜欢和他那群朋友四处惹祸的捣乱分子。如果不是有弗栗多……”

萨蒂惊讶不已地听着这些欢呼,抬起头来看着湿婆,但湿婆脸上却并没有什么表情。

“可他们为什么要找友邻王替代他?”

“胜利归于摩奴后裔!胜利归于光荣的天帝!”

“你觉得友邻王比不上因陀罗?”

“胜利!胜利归于阿逾娑之子友邻王!”

萨蒂显得很迷惘。“我……我说不上来。”她想着那个人类国王总是疲乏的、心事重重的脸。

在这个小城镇的中心,神庙正在举行庆典,人们在街道和广场上欢庆舞蹈,婆罗门僧侣们身穿朱红袍,环绕神殿高声吟诵,在祭火前抛洒酥油和祭品。神庙上的各色旗帜微风中飘扬,年轻姑娘们拋洒花瓣,城市里所有人都在欢呼一个名字。

“我们走吧。”湿婆语气平静地说,朝萨蒂伸岀了手。萨蒂嗯了一声,一如既往地接受了他的手,湿婆抱起她来的时候看了她一眼。

湿婆朝她笑了一笑,“那你还需要用野花和金刚菩提子装饰自己。”他对她说,“没有女苦修者还会带着黄金手镯的。”

“你不问我要去哪儿吗?”他问。

萨蒂找到地方换上了新衣,那是件朴素的褐色衣裳,毫不醒目。她顺带盘起了头发。“我这样便好像一个女苦修者,”她走岀来时对等着她的湿婆说,“这样他人便不会奇怪我为何在荒野里独自行走,人们要是问起,我可以说我正打算前往某地朝圣。”

萨蒂一愣。毁灭神的行动并没有一定之规,似乎只是在随心所欲地游荡,但或许又如今日一样别有他的目的,所以她确实从来没开口问过他。

但随即他就发现自己错了。那姑娘并不是独自一人。有个男人在巷子里等着她,他皮肤白得吓人。他似乎知道他们在追踪她,抬起头来朝他们看了一眼,商人和他的仆人便立即彻底忘记自己为何要来到这里,站在巷子口面面相觑,而那男人和那少女很快就消失了踪影。

“你去哪里我都跟随,只要你还未腻烦我。”她说,“我们说好是这样的。”

她带着衣服离开的时候,商人看着她的背影心想,她或许是个贼,从皇宫或者什么地方偷了东西岀来。好人家的姑娘是不会这样独自出行的,或许她带着更多的好东西。他叫上了两个仆人,跟上了她的脚步,走进昏暗的小巷里。

湿婆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来。“倘若我真的把你带去邪恶充斥的不祥之地呢?”

那少女摇了摇头。“这我不能给你。”她说,“请给我衣装吧。”

萨蒂认真地看着他。“你在吓我。你没这样做过。”当初湿婆说得十分吓人,但实际上他从未真正在坟场驻留过。

“我可以把衣服卖给你,”商人说,看着她胳膊上的莲花须手镯,那是她身上剩下的唯一饰品了。“如果你把这手镯也给我,我还可以给你迦湿产的美丽头纱。”

“达刹之女,你的想法真是有趣。我过去没那样做,不代表我未来不会那样做。”湿婆笑着说,“好吧,你问我吧。哪怕一次也好,你不好奇我要带你去什么地方吗?”

珠宝商人抬起头来,他面前站着一个少女,肤色似蜜,穿着丧服似的白衣,那衣服已经有些肮脏,更叫白色过于扎眼,就像是丧礼上人们的穿着。她掌心里捧着一小堆首饰,数量不多,但很精致,不像是民间匠人的手笔。

萨蒂眨了眨眼,湿婆这是在和她开玩笑吗?但不知为何,她也笑起来了。“那我就问了。敢问世尊,要带我去什么地方呢?”

“我想用这些首饰换套衣物,可以吗?

“去北方。”湿婆回答说,显得很是满意,“群山诞生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