湿婆摊开手掌,乌沙纳斯猛然被推向后,背再一次重重砸在岩石上。从他的衣服里飞出了一个水晶盒子,落到了湿婆手中。
“不得不这么做。”乌沙纳斯轻声说,“那个能力太危险了。我要是交给你,我就活不了了。”
水晶里包裹着一只金黄的小鸟,黑色眼珠毫无生机。
“摧毁?”
“解开它。”湿婆根本懒得问为什么乌沙纳斯这个时候还敢撒谎。
“没有了。”他说,“被我摧毁了。”
“我的确是……。乌沙纳斯喘息着,跪倒在地。“下了决想要摧毁它的。”
乌沙纳斯的肩膀颤抖着。
“但是你没能力摧毁它。”
“萨蒂的声音在哪里?”
“所以……我尽自己最大可能封住了它。就算无法摧毁,至少也要让它……再也无法被使用。”乌沙纳斯轻声说着,
他勉力抬起了头,面前的破坏神毫无表情地俯视着他。
如果语言再度成为真实,那么不仅仅是我或者阿修罗,这个世界也会跟着遭殃。
湿婆松开了手,乌沙纳斯滚翻在地。他的铠甲都破碎了,血从他身体底下流淌出来
湿婆根本就没理会他的话。“怎么解开它?”他只是这么问。
祭主跺了跺脚。“没错,他可是我的儿子!”他厉声说。
“办不到。”乌沙纳斯说,“不可能办到。”
周围拿着弓的士兵面面相觑。俱毗罗站在原地,显得很为难。“师尊,”他说,“那毕竟是你儿子呀。”
破坏神注视了他一会。“光明之子,有时候我真的很想知道……什么对你来说是最重要的?”
祭主怒不可遏地吼叫起来,“给我放箭!”他怒吼着,“一起射下来!”
远方的天空被火光映照成了铁红色,整个地界天幕上的宝石星辰闪着狂乱的光。
但所有人都在叫喊,所有人都在奔跑,一片喧嚣中没有太多人听到祭主的命令。云发和天乘东钻西跑,有几个士兵想要阻拦他们,都被自己人无意给挡住了。最后云发一把扯住了一匹没主人的马,他和天乘跳了上去,一夹马腹就跑。
“你所侍奉的国王正在同因陀罗作战。”湿婆说,“没错,现在因陀罗孤军深入,被伯利包围,陷入苦战。但战争中变数很多,改变胜负的平衡并不那么困难。有时候看着注定获胜的一方,也会遭遇意外,一败涂地。……”
祭主跳了起来,惊怒交加。“拦住他们!”他喊。
乌沙纳斯抬起脸来,面孔上岀现了惊恐的表情。
祭主一跤倒地,云发捡起他的刀,朝天乘的囚笼冲过去。他一刀砍断了囚笼的铁锁,把天乘拉了出来,带着天乘撒腿就跑。
“您……您说过,三大神绝对不会插手参与战争……”
云发猛地跳起来,一头撞倒了祭主。
湿婆看着乌沙纳斯。“没错,我一直在阻碍你,杀了你的女人,夺走了你想要的东西。”他说,“你认为我还会做什么呢?”
女孩子看着刀尖上反射的火光,突然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
乌沙纳斯全身都颤抖起来。
祭主拔出了佩刀,朝天乘走过去。
“我有触怒您的自觉,甚至死在您手上的准备……这都无所谓……可是请您……您自己也说过如果您介入天神和阿修罗的战争会有什么样的后果……”他有点语无伦次了。
云发嘴唇颤抖着,说不岀话来。俱毗罗有点同情地看了一眼这个年青人。
湿婆给他看被封印的金色小鸟。
“没有?”祭主一把扯开衣襟,肩头被刀劈开的伤疤依旧清晰可辨。他怒视着自己的儿子,“没有?”
“怎么解开它?”他还是这么问。
云发抬起头来,“父亲,”他说,“天乘救过我,再说她并没有做什么十恶不赦的事情……”
乌沙纳斯再次猛地叩首,额头的伤口在坚硬的岩石上迸裂开,他鲜血满面。
“你想干什么?”他问。
“这一次我不敢再有隐瞒……。”他声音里几乎带了哭腔,“假如能解开,我一定会照做,可是现在即使您杀了我,或者是加入战场,摧毁阿修罗的军队,我也……我也束手无策。因为封住它的时候,我就没想过要令它再度响起。”
云发喊了一声,冲了出来,挡在祭主和俱毗罗面前。祭主瞪着自己瘦高的儿子。
湿婆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突然笑了起来。他松开了手,水晶盒子掉落在地面上。
“不……不行!”
“那就算了。”他说,“你不愿解开萨蒂的声音,我还可以去找甘露。”
“我亲自去。”祭主说,迈步朝天乘的囚笼走去。
乌沙纳斯的身体僵住了。
“好吧。”肥胖的北方主宰叹息了一声。“我去叫人拖她出来。”
他抬起头来,睁大了眼睛。“甘……甘露?不可能……你知道甘露…在哪里?”
马在不安地悲鸣,甩动尾巴。前方失利的消息不断传来,谣言四起,什么天帝已经失陷在敌阵中,什么阿耆尼被伯利一杖击杀,什么整个大军在阿修罗的围攻中已经完全溃散,被任意屠戮,只有少数人逃出来,什么地界的大军已经朝人间涌来。军心已经混乱,整个队伍发岀可怕的喧嚣,正在将军和统帅的指令下调转方向,犹如碰撞上大山的激流想要回头,躲避阿修罗的追击。
“我知道找谁去问。”湿婆说,“你样子装得不错,的确浪费了我很长时间。”
祭主哼了一声。“阿修罗不能算人。”他说,“不遵正法,与兽类无异。”
他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真正的杀意。
俱毗罗挪动了一下肥胖的身躯,他被包裏在铠甲里的样子看起来特别可笑。“杀死手无寸铁的人并不光彩。”
大地就像是有生命般蠕动了起来。被压制的影子全都从土地、树木和岩石的表面破土而出,它们发出无声的尖啸,
“不,”祭主说,“我们没有多余的人力可以照管她。就在这里杀了她。”
挣扎着想要把自己扯离所依附的平面,颤巍巍地在空间里凝聚成立体的形体。不少影子伸出乌黑尖长的利爪,朝乌沙纳斯围过去。乌沙纳斯大叫一声,捂住耳朵在地上打滚。
“带走她吧。”俱毗罗说,“她可以作为人质。”
“啊,咒术的副作用出现了。”湿婆说,“现在用不着我动手了。”
她抓着笼子的栏杄,圆睁着眼睛,远方的火光照亮了她的脸。
黑影的手攀上了乌沙纳斯的身体,他的叫喊更加凄厉。
他挣脱开云发跑了。云发转过身,看着笼子里的天乘。
湿婆转过了头。“我的确不怎么喜欢亲手杀掉你这个主意,因此我真的希望这是最后一次见到活的你了,乌沙纳斯苏羯罗。”
“是陷阱,”士兵悲鸣着,“天帝孤军深入,中了埋伏……”
乌沙纳斯在地上翻滚着,影子绞住了他的四肢。在他眼角余光里,有着巨大犄角的白色雄牛朝着天空的阴影奔去。
“怎么会这样?”他说。
乌沙纳斯在空地里挣扎着。他抬起头拼命朝前爬去,而影子们抓住他的腿,将他向下拉。乌沙纳斯用尽剩余的力气将自己拖向这块空地的中央,他举起了拳头,开始狠命捶打地面。
云发睁大了眼睛。不是一直说进军顺利、未尝败绩吗?”
“檀波……。!”他厉声喊着,那都快不像是从人喉咙里发出来的叫声了,“……檀波!
“败了!”他大喊,“天帝的军队溃败了!”
他一声声叫喊着,手在坚硬的地面上砸出了血。当他再次砸下去的时候,他手臂的影子从地面上升起来,抓住了他的拳头。他没法再砸下去了。另外一只影子手从他的胸口升上来,捂住了他的嘴。
那个士兵一脸的恐惧。
突然之间,空地上方空间出现了裂缝。阿修罗的大臣出现在这个裂缝里。他朝下看了一眼,脸色顿时变了。他举起手,飞快地在地面上方画了几条线,纵横交错,将这块空地割成了几个区域。影子再次发出无声的尖啸,石头和树木微微颤抖,泥土波浪般翻滚着,但是片刻之后,它们静止了下来。
云发一把抓住跑过身边的一个士兵。“发生什么事情了?”他问
现在所有物体都有影子了。
突然之间,宿营地就像炸了锅一样,士兵们叫喊着冲了出来,马在嘶鸣,战象低吼,武器碰撞,一切转眼之间陷入混乱。
檀波跑到了乌沙纳斯身边,乌沙纳斯似乎断了好些骨头,伤口里的血还在往外流,他本人则躺在地面上一动不动。檀波矮下身去伸出了手,按在乌沙纳斯胸口上。乌沙纳斯突然一动,呕出一口鲜血来。
远方黑暗的天际雷声轰响,还有火光隐现。
“你还活着,”檀波说,皱眉看着他。
可是他只走了两三步就停了下来。
乌沙纳斯发出一声长长的呻吟,将自己翻过来。“让你失望了?”他用几乎听不到的声音说,咳嗽了两声,血沫从他嘴角冒出来。
有水珠滴落在木板上的声音。云发默然无语地站了会,转身离开了天乘的囚笼。
“你的肋骨肯定戳到你肺里去了。”檀波说,“这地方被完全破坏了,你到底做了什么?”
“你走,”她说。
乌沙纳斯闭上了眼睛。“我向湿婆挑战了。”他说。
但天乘只是把头埋得更低了。
檀波的脸色变得苍白。“什么?”
“天乘。”云发第一次叫了她真正的名字。
“你想说我不自量力,是吧?”乌沙纳斯笑了,“我是有点估计不足,不过……没关系。我赌赢了。目的也已经达到……”
“都是你……都是你…她低声说着,声音深处带着一丝啜泣。“我又要让父亲和妈妈失望了……他们一定又会吵架的……”
檀波看着他。“目的?”他说。
天乘不叫喊也不挣扎了。她慢慢地抽回了手,再度缩回了笼子深处,抱住了头。
乌沙纳斯笑着抬起一只还在颤抖的拳头。他松开了手。
“我……我只是想说,”云发不知为何不口吃了。“你是为了救我的命而被抓的。我……我感谢你。”
檀波看到他手里有一粒沙子。一粒散发微光的赤红砂砾。不是宝石,不是矿物。倒像是光线透过血肉的那种赤红色。
天乘浑身一僵。
“这不是这里的东西。”檀波说,突然颤抖了一下。“不是这个世界的……”
云发急了,他不再理会飞到自己头上脸上的东西,一步踏上前去,牢牢抓住了天乘伸在笼子外的手。
“当然不是……”乌沙纳斯的声音越来越低,“湿婆身上的。他肯定没有注意……现在我知道他是从哪个地方来的了……”他的手无力地落在了身侧。“对了,”他说,“陛下那边……”
天乘根本不管不顾,“滚远些!笨蛋!蠢材!”
“我们大胜。”檀波说,“因陀罗和其他几个护世天王都受了重伤,溃不成军。陛下正在带着军队乘胜追击。”
“我……我…”云发慌忙举起手来抵挡天乘的攻击,“我……我只是想来说……”
乌沙纳斯嘴边露出一个浅浅的微笑。
“滚!”天乘说,从旁边捡起几块食物残渣,往云发身上乱砸。“要不是你这个蠢材,我怎么会失败!要不是你非要跑出来!要不是你……”
“这倒是我最不担心的……”他轻声说,“好了,檀波,如果你没胆子替我治疗,那就赶快帮我叫个大夫来吧……”
云发吓了一跳,呆呆地望着天乘。
这句话的尾音悄无声息地消失在空气中。乌沙纳斯晕了过去。
天乘抬起头来,恶狠狠地盯着他。“滚!”她突然尖叫起来。
檀波抬头看向周围。这地方真的完全被毁了。加在这土地上的法术已经被彻底扭曲。过不了多长时间,这里就会被自身的重量压垮、粉碎,然后成为从这个世界上陷落的虚无之洞。
“……哎,喂……。”他说,有点迟疑,不知道到底叫她什么好。
檀波又低头看向乌沙纳斯。有一瞬间,他想着如果乌沙纳斯就此死去,是不是所有事情都会更好一些。但这念头闪而过,他发现乌沙纳斯不知何时又睁开了眼睛,那双浅色的眸子正在冷冷地盯着自己。
云发犹豫了又犹豫,最后终于趁着别人都不注意,溜到了天乘的囚笼边。
阿修罗大臣倒退了两步,冷汗浸透了他的衣服。乌沙纳斯再次合上了双眼,头落向一侧。这一次他才似乎是真的完全失去知觉。
天乘缩在笼子一角,不说话,也几乎不动弹。
一只树叶做成的鸟跳上檀波的肩膀。他咬了咬牙。“快叫医生过来。”
云发在营地里走来走去,不时偷偷看向被关在囚笼里的天乘一眼。
那只鸟拍拍绿色的翅膀,飞上了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