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谈判

欧义茉充满敌意地看着林琴南。

“如果你不杀我,我不会说现在的事,我还能找我老板帮你们打官司,他很贵的。但是,如果你杀了我,你们就罪加一等了,而且没有任何辩护事由。”林琴南观察着她的表情,“你不是真觉得你们俩能永远躲在这不被发现吧?”

“我的航班记录、动车记录、班车记录清清楚楚的,一查就知道我大概去了哪里。昨天这里又出了渡船事故,船上有很多人都看见过我,按照我们律所的工作效率……找起来很快的。”

“或许吧。”

林琴南讲这些话的时候心里也在打鼓,她的谈判技巧一直很差,就算跟着郑越钦看了很多,却也主要是输入而没有输出,非科班生对于犯罪心理学也知之甚少。

“你要杀了我?”

但她感觉到欧义茉有所动摇,因为她的左手大拇指掐在了卷起的食指指腹里。

欧义茉皱起眉,像是在盘算事情。

“你凭什么这么笃定?既然我已经完了,拖个人一起下水也没什么不好……如果我就是想带着你一起下地狱,你准备怎么办?”欧义茉把手藏进外套口袋里。

林琴南思绪飞速旋转:“律所的人都知道,我请假的时候说了。”如果说没人知道,那大概就死期将至了。

“那就一起去死吧,反正我在这世上也没亲人了,我没什么顾虑,”林琴南笑了一下,“但是你好像有。”

这时候欧义茉的声音冷下来:“你来这儿的事,有多少人知道?”

欧义茉沉默了一会儿,突然问:“如果你已经确定我们杀了人,为什么还要来?”

让她感觉自己要被灭口。

这个问题把林琴南难住了。

却使林琴南越来越紧张……以她们现在半生不熟的关系,还有欧义茉这个有些不正常的精神状态,这样的坦诚像是只针对一个不可能再告诉第三人的倾听者。

“可能因为我真的没什么顾虑吧。”

欧义茉自顾自讲着,像是长久之后终于有了倾诉对象似的。

郑越钦傍晚到的重庆,下了飞机发现林琴南仍然没有回复,在心里暗骂。

“我的名誉、隐私全没了,我什么都没有,我只有宗荷……如果他知道我还在做那些事,我就彻底完了,你知道吗?”

失联这么久,不像是还在故意隐瞒他。

“钱不够,那我就赚点外快,那色房东上赶着来,一次就能把房租都免了。谁晓得他那么恶心……往我房里放摄像头。你也看到了。”

要么是手机没电了,但她不是这种不带充电宝的人。

“后来宗荷出狱了,胆子大得很,还敢来找我,对我说他要赎罪……行,那也挺好,我就不用再做那个活了呗。他打工挺卖力的,可打工能赚多少呢?不像你们,动动嘴皮子就行。”

要么就是出事了。

“反正我父母也不愿意看见我了,行呗,我想着,那我干脆就做这一行算了……”

令人气愤的是这个人连个线索都没留下,要是出了事,上哪儿去救她?

“你知道吗,我去校招的时候,有个面试官问我经历了那种事还能不能正常工作。哦,对了,那时候你都辍学了,怎么会知道呢。那时候大家都挺惨,现在就不一样了,你可是个律师,跟我不能比。”

他想了一会儿,给罗音打了电话。

“疼吗?以前那个浴场里的人就是这么打我的……后来他们坐了牢……可又有什么用……所有人都知道了我的事……我还活什么呢?”

“你去林琴南那里找找那个宗荷的身份证复印件,拍照发给我,再找找他以前那个案子相关的裁判文书,看看他父亲的户籍地是哪里。”

“你经历了什么?”林琴南觉察到欧义茉眼底那股狠劲。

“好的,要接这个案子?人找到了?”

林琴南后脊泛起凉意。

“没,在找。”

“这件事你要是让他知道了,我就杀了你,就像我杀了那色鬼一样。”

“好的,有个当事人想明天上午过来可以吗?”

“你干嘛?!”林琴南火气也冒了上来,嘴角的血腥味在口腔里扩散开来。

“不行,我不在上海。”

“啪!”一个巴掌骤然落在林琴南脸上,所及之处一片灼痛。

“哦好……啊?”

“还是说……你是自愿的?”

“我现在在重庆,如果48小时之后没消息,你就报警。”

“与你无关。”

“啊?什么情况?”

林琴南眯起眼:“你没告诉宗荷?”

“你先查,尽快告诉我。”

欧义茉骤然瞪大了眼,语气激动起来:“你怎么知道的?”

十分钟之后,罗音发来消息。

“如果你愿意把那个房东侵犯你的事情说出来的话。”

【宗荷本人户籍地是重庆主城,但他父亲当时的户籍地是重庆X区,一个很偏远的山区。】

“什么意思?”

【查一下X区的情况。】

“如果你也有参与,正当防卫成立的几率会变高。”

【非常落后,到了周边县城之后可以摆渡或者坐小巴,小巴要绕很多路,渡船比较快,但刚才出了翻船事故,应该暂时停摆了。】

欧义茉避开她的视线。

【翻船?有详细消息吗?】

“所以你也参与了?”

【暂时没有。】

“他已经坐过牢了,你还想让他再进去?五年?十年?无期?还是死刑?”欧义茉瞪着她,“让我继续在外面等?还是……你要把我们一起送进去?”

郑越钦联想到林琴南那始终打不通的电话,脑子里乱起来。

“你们那个案子还有余地,就看后续怎么处理。你把我放开,这事我就当没发生过。你那些想法,不必要。”林琴南语气平淡,那几年除了姑姑和章山月,别的事情对她来说都不重要,同学间的流言蜚语她更是全然忽视,现在更加无所谓。

林琴南昏昏沉沉又睡了一上午,身体却更加沉重,乌黑的梦境压迫着她的意识,堵塞的呼吸道将新鲜空气阻隔,在这样的痛苦中,她已经无暇顾及眼下处境。

欧义茉咬了咬牙:“你现在翻身了,当上了律师,看样子混得不错……看到我这个东躲西藏的惨状,满意吗?”

看到宗荷拿水进来,她迷迷糊糊地说:“你们是要杀了我还是怎么样,随便吧。”

“我之前真的不知道。”

宗荷一直在道歉,但并没有解开绳子的打算。

“你别跟我说你不知道。”

“对不起啊,我得听她的,我欠她的。”

“当年的事情?”林琴南想了一下,这才把那个强迫卖淫案和她联系到了一起。

“你欠她……关我什么事?”

欧义茉冷笑一声:“少来了,以前你那些事情,我们在背后不知道说了多久,现在轮到我了,你是不是也要去好好宣传宣传?我把名字都改了,工作也不要了,跑到没人认识我的地方,就是为了瞒住当年的事情……你现在跑过来,还知道了所有事情,跟我说你只是想帮我,谁信?”

“抱歉了,村里没有买药的地方。”

“我没有这么想过。”

“买药干嘛……不是……要杀了我吗?”

“你别装了,其实你只是在看戏吧?熟面孔演的苦情剧是不是更有意思了?”

宗荷低着头坐在床边,像是在犯愁。

“我是来帮忙的。”

“太可笑了……你知道自己想干嘛吗?”

“你看到那些东西,也知道了事情的大概,是不是想着,这个女孩子好坎坷,好可怜?现在发现这个人是我,什么感觉?”

“我要保护她。”

林琴南沉默地看着她蒙了一层风霜的眼睛。

“我要是再不给家里消息,他们就要找过来了,到时候看你怎么保护她。”

“你们律师……不也一样觉得有罪就要受刑吗?”

“什么意思?”

这种阴郁有种危险的气味,比林琴南的阴郁更深更暗。

“你……我跑出来这么久,家里人不担心吗?”

“不然呢?”林琴南皱眉,她突然觉得气氛很古怪,对面这个人已经不是以前住在她下铺的那个爽朗女孩了,不仅是她的名字和样貌,还有她的阴郁。

“可是欧清说你没有……”

“什么办法?减刑的办法?”

“我没亲人,还不能有男朋友了?”

林琴南顿了顿:“看到了一些。如果你愿意把真相告诉我们,或许还有办法。”

宗荷皱起眉,“你有?”

“你是不是看到那些视频了?”她像是没把林琴南的回答放在心上。

“当然有了,我老板啊。”

“我已经帮你们保密了不是吗?如果不是为了帮你们,我何必跑这么远过来?”

宗荷于是愁容满面地起身出了门,大概是去找他的欧清商量了。

“本来是想找个能保密的律师来帮忙,没想到是你。”欧义茉平静地说。

林琴南吃力地翻了个身,感觉骨头都要散架了,她从来没经历过如此严重的感冒。

“你们想干什么?把我叫过来多犯一个非法拘禁罪?”

不惜命,不代表不怕死,是吧。

天亮之后,欧义茉走进来,坐在床边,看了林琴南半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