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等二人离开,郑越钦就用石头砸开了后窗一角,探手进来从里面把窗户锁转开,继而灵活地跳了进去。
中午宗荷和欧义茉锁了门,不知去了哪里,林琴南在被子里尝试解绳子的时候,万万没想到郑越钦已经在后窗外潜伏了几个钟头。
林琴南本以为是宗欧二人的动静,忙闭眼装睡,装了一会儿感觉奇怪,暗搓搓地睁开一只眼,继而哑然。
目送老人收拾了货物离开,郑越钦坐下来想对策,浸水的帆布鞋颓然地伫在一边。
郑越钦挽起袖子的白衬衫上沾满了尘泥,头发也乱蓬蓬的,身上还挂着叶子,脸上像是洗过,在周身的衬托下干净又精神,同时布满了阴沉的不悦。
“好,谢谢您。”
“你怎么找到这儿的?”林琴南眨眨眼。
“那你就睡这里吧,这个天也没什么虫,要是冷你就把那军大衣盖上。”
“别问。”郑越钦嘴抿成一条直线,走过来把林琴南手脚的绳子解开。
郑越钦附和着点点头。
然后又跳出窗,扔进来一只鞋,“穿上,出来。”
“这条路走到底,左拐上山,那上面就是他们的老房子,平时我们都不敢去的。谁知道他们会不会做坏事……你要是他朋友,就劝他回城里吧,村里都是老家伙,折腾不起。”
林琴南原本绷着的心弦突然放松下来,心情甚至有些愉悦,尽管身体仍然不适,也动作麻利地穿上鞋,跟着跳出窗户,落地时脚软,正好被郑越钦接住扶稳。
“您能告诉我他住哪吗?”
“你受伤了吗?他们对你做什么了?”郑越钦从头到脚扫视着林琴南。
“后来不知怎么搞的,两个人都去坐牢了。现在小的突然带了个女人回来,我们看了都怕。有惹了官司的人住在村里,哪还有安生?”
林琴南摇摇头道:“没有,他们只是不让我走。”
“他们家死得就剩俩人,他和他爹,后来在外面做生意发了财,阔气的很,”他又抽了口烟袋,“哝,门口这条路还是他们出钱修的。”
“给你东西吃了吗?”
“什么意思?”
“吃了点粥。”
“我就知道他闯祸咯,那一家子是保不住了。”
郑越钦有些怀疑地检查了一下林琴南的表情,确认她没事之后才带着她往后山走。
“我不清楚。”
“我们现在去哪?”林琴南在后面小跑跟着。
“他是不是在外面欠钱了?你来找他要债的?”
“绕路走,省得撞见他们。”
“您认识?”
“那他们怎么办?”
店主犹豫了一下,打量他一圈:“你找那个宗家小子?”
“我确认了位置之后已经报警了,会有人来抓他们的,别打草惊蛇就行。”
郑越钦递出一百:“这钱不用找了,您告诉我村上哪户有年轻人在吧。”
“哦。那边查案有进展吗?”
“五十块。”那店主把烟放进口袋里。
“不关你的事,”郑越钦有些恼怒地回头瞪她,“要是你不来蹚浑水,会有现在这个局面吗?”
郑越钦循着他目光看去,屋内有一张竹躺椅,就在货架中间。
林琴南一愣,低声道:“我在试图解决。”
“行吧,那你就住这里撒,反正我要回家咯。”
“别动!蹲下!”郑越钦猛然把林琴南拽到低处,压着嗓子警告。
店主看了看他手里的烟,表情放松下来:“你这个烟是好烟啊,我们这里没得卖咧。”他接过来,又伸手指了指身后的铁架子上摆着的几包烟。
林琴南找着他的目光看去,宗荷正搬着粮食从山上的田地走下来,而欧义茉带着一条棕色的中华田园犬跟在后面。
僵持了一会儿,郑越钦递上烟:“那能借宿您这儿一晚吗?”
她想着二对二或许不会输,但那俩毕竟是很有默契的杀人经验者,发起狠来无法预估,而郑越钦无辜被卷进这件事,千里迢迢跑到这里救她,是绝对不能受伤的,否则她一定愧疚至死。
“没有,村里都是老人,哪有人来住宿。”
怕什么来什么,那只田园犬突然朝着他们的方向狂吠,撒腿就冲了过来,宗荷和欧义茉也立刻注意到了这里。
“那这里有住宿的地方吗?”
郑越钦抓着林琴南就往山下跑,为了配合她的速度,他并没有迈开步子跑,但手上抓得很紧,林琴南觉得手腕发疼,没跑多远脚上就像灌了铅一样沉,因为高温而搅成一团的脑子此时又开始一阵阵地胀痛。
郑越钦立刻警惕起来,倘若宗荷和这店主是一家人,那就情况不妙了。
身后的人与狗都在追赶,郑越钦也沉默地往前跑着,整个世界都被急促的步伐、喘气声和心惊肉跳的求生氛围笼罩着。
“我们这里都姓宗。”
正午时间,本就人烟稀少的村子上绝了人迹,他们一步不歇地穿过树林跑上大路,后面才渐渐没了声响。
“姓宗,请问他们家怎么走?”
郑越钦没有停下来的意思,一门心思地抓着林琴南往更远处的地方冲。
“你朋友是哪个?”
林琴南已经脸色煞白,满头虚汗,麻木地任他拉着往前走,一句话也没力气说。
“我来找个朋友。”
“先到村口的小卖部拿东西,然后我们立刻坐车离开。”郑越钦四顾着辨认方向,认准了通往村口的水泥路。
“你是哪个?你囊个晚到这儿来做啥子?”
“好。”林琴南强撑着回答。
店主眯着眼,吐了一口烟,铺满皱纹的黝黑面部迅速被烟雾笼罩。
二人脚步匆匆地到了店门口,郑越钦放开手,进门和店主打了个招呼,又留了一百块钱让他别说他们来过,然后拎着东西往外走。
“老板,请问见过一个年轻女孩吗?衣服应该都湿了,只穿了一只鞋。”
“一点半有一班车,我们还有二十分钟到车站。”郑越钦拿了两瓶水,给林琴南递上一瓶。
他往村子深处走,终于见到一个小卖部,店主坐在木门前抽烟斗,头顶亮着一盏黄色灯泡。
林琴南回避着他的目光,转过去灌了一口水,勉强提起精神。
路边隐约能看到鱼塘、水洼、果园、菜地,数量不多的木制的房子错落在田地之间,且大多都闭着门,没亮灯。
不能拖累,不能再生事端。
这是他这辈子到过的最接近原始状态的居民区。
接着二人继续上路,郑越钦边走边电话联系着负责此案的警官确认出警动态,又联系罗音买好回上海的机票,挂了电话又回头去看林琴南的情况。
郑越钦靠着询问同车的人路线,独自往一个偏僻的方向走,漆黑的山路并没有路灯,他靠手机电筒的灯光依稀循着路,走了很久才看到远处的几点灯光。
林琴南脸色不好,但仍一步不落地跟着,郑越钦只当她是体力不支,便回过去搀着她走。
车子到站之后,车上的人作鸟兽散,看来这停车点并非直达那村子,而是多个村子的交通枢纽。
“你真是缺乏锻炼,平时工作有忙到没空健身吗?”
这个时间段,林琴南确实很安静,她正缩在被子里又冷又热,神志不清。
“你说呢?”林琴南埋着头,气喘吁吁的。
两个山头,一个半小时,他下车的时候已经脾气全无,只想尽快找到林琴南带回去,然后把她的工作量翻个三倍,累死拉倒,至少她能安静地呆在那不乱跑。
“你看看别的律师助理,比你闲的有你赚得多吗?”
真是太滑稽了,看着手里那只帆布鞋时,他心想。他讨厌这样的山路,令他恍惚想起那场车祸,手心也生了汗。
“是……那要谢谢老板了呢。”
他也没想到这样一辆破败的、毫无安全措施的卡车能畅通地开上五十度角的弯曲斜坡,一路上山,他紧抓着车棚的铁杆以防随着倾斜的坡度而滚进黑压压的人群。
“看你还有心思耍贫嘴,看来教训还没吃够吧,”郑越钦咬着牙说,“我有没有跟你说过有事要讲?还特意瞒着我过来逞英雄,当自己是正义女神了?”
坐在家禽与果蔬的生态气味中,看着车棚外乌黑的山林,他感觉自己在行军。
林琴南自知理亏,没回答,且她感觉此刻大脑已经极度缺氧,多说一句话都可能耗尽力气。
郑越钦没想到那会是辆卡车。
埋头奔走十多分钟后,他们准时赶上了班车的尾巴,车上只留出了最外排的位置。
妇女看着他,眼里透出同情,然后对旁边的人说:“现在年轻人日子也不好过撒。”
买好票准备上车时,郑越钦敏锐地听到了犬吠声,回头一看,宗欧二人正拎着棍子杀气腾腾地冲过来。
“好,谢谢。”郑越钦点点头,起身走了两步,想了想又回去把那鞋子拿了起来。
“快上车!”郑越钦托着林琴南往货车后车厢送,林琴南四肢全然没有力气,要爬上高处更是困难。
“两个山头,十几里路吧。”
挣扎了一下,她对郑越钦说:“你先上去再拉我。”
“绕多远?”
他看着渐渐逼近的二人,飞速上了车,然后俯身抓着林琴南向上拉。
“你去坐车嘛,就是要绕一下子。”她戳了戳二十米外的站牌。
林琴南此时就像个提线木偶,听到那犬吠越来越近,脸上现出悲壮的神色。
“我找人。”
郑越钦手紧紧抓着,却看到林琴南眼睛失了焦,手上彻底没了力气,重重地摔了下去。
那人打量了他一下:“你去那里做撒子?”
围观者无一施以援手。
郑越钦松了口气,又问:“要去河对岸,除了坐船还有别的办法吗?”
郑越钦翻身跳下去,而那两个人已经冲到眼前,林琴南从地上抓了一把砂石向他们甩去,趁他们朝空气挥手散灰时慌乱地后退,挣扎着想爬起来。
“这个河哪里淹得死哦,跳一跳就能浮起来了撒。”
郑越钦道:“警察马上就过来了,劝你们要跑赶紧跑。”
“……有人淹死了吗?”
宗荷没说话,侧头看了一眼欧义茉。
“渝南?”她说着方言,“这里不是渝南,你找错了吧?”
欧义茉脸上挂着意味不明的笑,“既然我们跑不掉了,那就一起完蛋吧。”
郑越钦转过头,皱着眉道:“请问有人遇难吗?”
宗荷心领神会,瞬间举起铁棍挥过来,林琴南心提到了嗓子眼,用手抱住头。
旁边的妇女看他盯着那鞋许久,走过来拍拍他说道:“这就一只,拿回去也没法穿啊。”
却没有预想的疼痛落下,她顿时感觉不祥,抬头去看。
郑越钦蹲下来打量那只匡威的帆布鞋,又看了看围观村民五颜六色的胶头鞋,基本确定了想法。
郑越钦僵硬着身体挡在她上方,一击又一击,棍棒在他身上闷响。
说是打捞队,其实只是几个村民驾着小船在河中央打捞可循环利用的物件,光看岸上搜获的东西,不难发现一笼淹死的猪崽、奄奄一息的公鸡、仍然新鲜的蔬菜、不知道谁留下的草帽、还有一只鞋,不知怎么被钩在了竹笼子的缺口上。
林琴南伸手去搀他,却感觉他已然将全身力气压下。
郑越钦到达已然休站的码头时,打捞队正在工作。
警笛声从远处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