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很开心吗?”
郑越钦注意到林琴南脸上浮现出一丝古怪的微笑。
“啊?”笑容猛地收住。
这对林琴南来说是很新奇的体验——开着车去一个目的地,没有特定的非执行不可的计划,在车上听着歌吃着早饭,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你刚才笑得像个卡通人物。”
于是上了车,郑越钦的播放器里慵慵懒懒播着爵士,二人吃着欧包喝着拿铁,最近难得的柔和日光从挡风玻璃洒进来,让人犯困。
“……笑一笑十年少。”
“不然呢?”
郑越钦简直怀疑自己的耳朵:“别说了,这句话不是你该说的。”
“你要去岛上钓?看完阿姨之后?”林琴南又确认一遍。
林琴南轻声说:“就是……以前没有这样出去玩过。”
“天气不错,适合海钓。”
“不用加班很开心是吧?”
好不容易挪出些空隙放进她的东西,林琴南边放边说:“你这是要去钓鱼?”
“我不是这个意思!”
林琴南一脸黑线地看着郑越钦满满当当的后备箱——除了水果补品之类的几袋礼物,还有一个保温箱一样的立方体、遮阳伞和几只鱼竿。
“也对,多挣钱有什么不好的。”
“你带这么多东西干嘛?礼物吗?我也准备了。”
林琴南不动声色地翻了个白眼,扭开头不去理他。
郑越钦看着她拎着大包小包,走下车给她开了后备箱门,接过咖啡兀自喝起来。
以前见到郑越钦,只当他是个严肃又正经的人,现在简直是物是人非。
早上林琴南在小区门口等郑越钦的车,顺便在面包店买了欧包和咖啡。
郑越钦瞥了眼林琴南,发现她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一上车倒头就睡要点本事。
这场探访最后不知为什么变成了一次迷你度假。
彼时太阳正式登空,林琴南的睡颜完全暴露在灼热又刺眼的光线下。
【好的。】
郑越钦皱皱眉,伸手把林琴南那边的遮光板翻了下来,自己也带上墨镜。
【下周一起去看一下杨阿姨。】
绕着盘山公路上去,周围的车辆陡然增多。
早上醒来,林琴南洗漱完看手机,对着那条消息愣了会神。
“来这里度假的人一直这么多吗?”
他又打了一行字发过去,等了几分钟没有回音,才关灯睡了。
林琴南也不解:“多是挺多,但是白天上南山的应该没有这么多啊。”
聊天窗口停在那一句,对方没有再回复。
很快找到了答案——杨湖的小餐厅门口停满了车。
郑越钦关了灯,靠在床上,唤醒屏幕。
“杨阿姨后来不是不开餐厅了吗?”
“谢谢。”他把卡塞到口袋里,头也不回地推门离开。
“对啊……家里出事之后就关掉了的。”
男人的表情隐在帽檐的阴影里,鼻梁很明显地有些倾斜。
二人提着东西走进去,房子里人声鼎沸,座无虚席。
“里面是两百万,别再来找我。”
杨湖穿着麻制衣服,站在收银台后面指挥着传菜工。
郑越钦冷着脸,把一张银行卡扔过去。
看到林琴南和郑越钦一起走进来,有些惊讶,但还是开开心心迎上去。
“还有别的办法吗?我不想穿着彩色马甲受审判。”
“阿姨,生意这么好啊。”郑越钦说。
“然后呢,你就准备一直这样躲着了?”
杨湖笑着点点头,眼尾浅浅地褶皱起来,把目光投向林琴南。
“一两年。”
“小南,好久没来看阿姨啦?”
“多久?”
“阿姨……对不起,以后一定常来。”林琴南小心翼翼地说。
“一百万,我要去越南躲躲风头。”
杨湖走过来,挽上林琴南的胳膊:“还没吃饭吧,走,露台上有个好位子,平时预约都约不到的哦。”
“这次你要多少?”
郑越钦在后面跟着,把准备的东西放到收银台下面。
穿着灰色T恤,头戴黑色鸭舌帽的年轻男人坐在沙发上,沉默看着对面的郑越钦。
杨湖看见,又说:“你们来看我还带什么东西,我什么都不缺。”
几公里外郑越钦的公寓里,灯火通明。
“应该的。”郑越钦大方地笑。
心满意足地躺着发呆,不知不觉便入了梦。
二人在露台的阳伞下落座,确实是个极好的位置——山海尽收眼底,海浪涌动的声音远远传进耳里,海风拂面。
除了有点味道需要整日开窗散味之外,没有可挑剔的。
“杨阿姨好像过得不错,真好。”林琴南喝了口普洱。
地方小,但翻新了之后很现代,冰箱烤箱都是新的,浴室里的马赛克砖块甚至没沾过水渍,想必她是第一批入住的房客。
“是啊,生意做得真不错。”
聊着便有了困意,林琴南笑嘻嘻地灭了屏幕,翻身倒在床上,卷起被子。
“我是说……”
【你可以睡了。】
“我知道。”郑越钦打断她的煽情。
【恭喜老板!加薪!】
林琴南不去理会他无奈的表情,继续说:“就算少了一个人,生活也是要继续啊。”
【当然。】
郑越钦静静看着她,发现她一贯的悲伤表情又有浮现的趋势。
【生意谈成了?】
“附近哪里最适合海钓?”
【……一般】
“看你想钓什么鱼咯。”
【味道如何?】
“鲅鱼。”
【陪宁夏老板吃了一晚上羊肉。】
“那就去岛背面的海钓点好了。”
发完觉得自己有点逾距,顿觉尴尬,本以为他不会再回,屏幕上却跳出正在输入。
说话间菜上了桌,杨湖亲自掌勺,全是林琴南喜欢的菜色。
【老板是否夜场刚结束?足浴?酒局?】
杨湖只说自己吃过了,坐在桌边看着二人。
林琴南本想装睡,又觉得反正睡不着无聊,干脆泡了杯茶认认真真回消息。
“你们两个……是不是?”
【别影响白天效率。】
“不是不是,我们只是同事,他是我老板。”林琴南连忙否认。
此时凌晨两点半,邮件刚到那边信息没多久,郑越钦就发来消息。
杨湖看着窘迫的林琴南,笑开了。
大半夜打开电脑写文书,整理证据目录,检查无误后尽数发到郑越钦邮箱里。
“小南也去做律师啦?真棒。”她伸手摸了摸林琴南的头。
本打算白天打扫卫生,劳动累了就能很快入睡,但保洁团队的介入让她闲着当了一下午监工,到深夜也没有倦意。
林琴南不好意思地笑笑,往嘴里塞了一块花蛤肉。
搬家后突然自己住,陌生的环境,寂静的夜晚,林琴南果不其然失眠了。
“越钦呢?有没有准备结婚了?”
五点半的落日余晖透过落地玻璃洒进来,门内交响曲开场。
郑越钦摇摇头,“不着急。”
林琴南点点头,若有所思地注视着郑越钦的侧脸。
“怎么不着急啊?家里都不催你的吗?小年轻早点结婚没什么不好。”
“下午两点,赶得回去吧?”
“工作忙,以后再说吧。”
郑越钦没再多说,在手机屏幕上点点碰碰,约了全套服务。
“小南交男朋友了吗?”
“没关系的,我自己打扫就行,地方小,找保洁公司太浪费了。”
“没有呢。”
轻咳了一声,他又说:“帮你约个保洁。”
“你也要抓紧,你的终身大事我可要替你姑姑操心的。”
郑越钦对她简单的回答持怀疑态度——他有一回在律所看见她蹲在地上分拣邮包,弄到一半捂着身侧歇了好一会儿。
“没关系的,还早呢……”
其实有点后遗症,剧烈运动的时候会觉得酸痛,做家务都不能大角度弯腰。
“你们都不着急啊?”杨湖饶有兴味地看着眼前埋头吃菜的二人,“不着急好啊……不着急说明有着落。”
“好了。”
林琴南抬眼看了看郑越钦的表情,他也正看着,对上眼迅速扭开头,有些尴尬。
郑越钦点点头,又问:“你肋骨好了吗?”
离开前,杨湖拉着林琴南的手,笑得欣慰。
“有,那种一居室酒店公寓,挺好的。”
“小南,注意身体,不要熬夜,钱赚多赚少没关系,身体最重要,知道吗?”
“租的房子里家具都有吗?”
“好,阿姨也要保重身体,如果感觉不舒服一定要告诉我。”
“不多,就几包衣服。”
“嗯,有空就过来吃饭,我说过的……这里也是你的家。”
说着,他微微侧过头,表情有点不自然地问:“东西多吗?”
林琴南点点头,这时郑越钦把车开了过来。
“那挺好,虽然房子破了点,但以后代驾就方便了。”他满意地回答。
“越钦,你也要注意身体,别太累了,”她认真叮嘱,“也不要累到小南。”
房子离律所很近,所以离郑越钦家也很近。
郑越钦应下,“好的,我知道的阿姨,我们下次再来看您。”
“你找好房子了?”
就此别过。
“雷悦搬到新房子去了,我一个人住那里太浪费。”
车开上路,二人有些沉默,林琴南觉得眼里酸涩,强撑着望向窗外。
“你被踢出来了?还是工资不够付房租?”
“你怎么了?”
“搬家。”
“我觉得……很抱歉。”
“理由呢?”
“为什么?跟你有什么关系?”
“对了,明天开完庭,下午我能不能请个假?”
“我应该多来看看阿姨。”
林琴南也收了思绪,把戒指盒握在手里,打开检查又关上。
“现在醒悟也不迟,以后多来就行了。”
“这不是你能管得了的,别想了。检查一下戒指还在不在。”他扯开话题,自顾自检查着口袋里的小方块。
“谢谢你……之前我一直……不太敢来,有人一起感觉好多了。”
“可是他不喜欢她,这样勉强度日,能过多久?”
郑越钦没有追问这个“不太敢”是什么意思。
说着,目光投向不远处寒暄着的双方亲家,还有坐在轮椅上的汤岭的年迈祖母。
车子停在岛背面的海钓平台边上,二人搬着东西挑了个风不那么大的位置坐下。
“公开出柜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他家里接受不了的。”
几只长鱼竿架好,二人坐在遮阳伞下,安安静静地盯着海面。
“我一直以为他思想挺开放的,为什么这件事做得这么保守?”
“你知道吗,老是盯着一个地方,很容易生病。”郑越钦突然说。
“汤岭虽然平时有点放荡,但既然肯结婚,应该是做好准备了。”
“为什么?太无聊了吗?”
郑越钦觉得她这种想法虽然幼稚但还挺有新意,笑出来。
“有一些小岛上只驻守了三五个士兵,他们白天分散在岛周各个角落,只有晚上在一起吃饭的时候有人一起说会儿话。”
“怎么也是打的人划算,明明是同一个旋涡,被打的人遭受的磨难多得多了。”
“那为什么会生病呢?”
她记得以前在法院工作,一个年级挺大的法官调解离婚案件的时候就是这样讲。
“你想想,一整天一个人站在那里,眼前就是一片汪洋,一站可能就是三五年。”
“干嘛这么悲观,一个愿打一个愿挨的事,外人也插不了手。”
“那他们生病之后,要怎么处理呢?调回陆地吗?”
林琴南觉得郑越钦太冷漠,“这种事情总是女孩子吃亏的。”
“如果及时发现还能调回去,就怕有些闷在心里的。”
“关你什么事?”
“会怎么样?”
“我真担心。”
郑越钦转过来,看着林琴南,平淡地说:“会跳下去,然后再也找不到了。”
在会场外面闲聊的时候,林琴南再次对郑越钦表达了这种顾虑。
林琴南怔住,郑越钦的表情,并不像在说某个无关痛痒的陌生人。
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大概需要很大的勇气,没有充分的感情基础和心理准备应该是做不到的。
海鸥拉长嗓音,滑翔之后停在地上挑拣散落的食物。
这不仅是林琴南对她现场表现的看法,也是对她这场婚姻的预见。
郑越钦的短发在风里小幅度地飘扬着,缓缓说:“就像我爸一样。”
婚礼当天,雷悦焦虑又亢奋,像一块触水的泡腾片——颇有消耗自己的趋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