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越钦听不懂她的意思,喝完杯里的酒,随口回了句:“那就别走。”
“真是太讨厌了……明明知道……一走了之也不会有什么好结果……还是要走……”
林琴南却突然掀起头,亮了眼镜,认真地盯着他。
而郑越钦仍在桌边坐着,听着林琴南埋在手臂间的喃喃自语。
“干嘛?”
她从来没有想过那会是他们的最后一次见面。
“好啊……嘿嘿。”她咧嘴笑,门牙边卡了一小块菜叶。
她以为章山月会在那个地方,继续过着他想要的生活,即便不完全顺他心意。
郑越钦无语地笑了,对她亮出手机前置镜头。
她在远处做着平淡乏味的工作,缓慢地进步着,努力不放弃自己。
“你牙齿上有菜叶,自己看看,什么样子?”
她想着,这大概是他们家族的处事方式——一走了之,就像她父母,还有姑姑。
不知看见了什么,林琴南对着画面愣了神,笑容凝在嘴角,眼里清醒过来。
就算自己腐烂在世界的某个角落都不要再牵扯到他们。
郑越钦不解地看着她,缓缓把手机拿回来。
所以她离开得很干脆,删光了他们的联系方式,拎着一个小包就去了重庆,没跟任何人说再见,应该也没有人想跟她说再见。
“怎么了?”
抱歉我还活着。
林琴南红着眼睛,怔怔地看向他,不声不响地眨着眼,右手抓起包,站起来,径直往门口走去。
抱歉闯进你们的生活,抱歉打乱你们的节奏。
郑越钦快速地结了账,边往外追,边滑下手机通知栏查看。
只剩愧疚,对章山月,对杨湖阿姨,对姑姑。
是陈怀沙发来的消息。
之前明明是抱着怨恨踏入这里,现在却找不到那些情绪了。
“你准备用她到什么时候?”
她手足无措地站在章山月背后,看不见他的表情,她猜应该很窘迫。
郑越钦停下脚步,在脑中迅速整理着故事脉络。
陈怀沙歇斯底里的喊叫,伸向她脸部的艳色尖长指甲,章山月奋力阻挡的背影,杨湖诧异又失望的神情涌进她的大脑,鸡飞狗跳的混乱中,她耳边莫名传来铮铮的金属敲打声。
这条短信表明他们私下有联络,也聊过林琴南的事情。
章山月条件反射一般把自己扯下的外套重新披到林琴南身上,把她挡在身后。
尽管他自己知道这种内容少之又少——其实他们的对话都很少,只是偶然一次就被林琴南看见。
狭小的空间里,四个人都静止了一样。
林琴南或许会觉得他和陈怀沙是同一战线,甚至可能是在替陈怀沙伺机观察着她。
杨湖和陈怀沙立像般定在门口,看着衣冠不整的男女苍白了脸色。
或者会觉得自己只是他一个有期限的雇员,并且这种雇佣关系中掺杂着某种私人情绪。
耳边却猛然穿来诧异的惊呼,原本绵密的暧昧空气骤然撕裂,昏沉的意识顿时苏醒,此前片刻发生的一切在旁观者出现的瞬间变得扭曲。
郑越钦不能否认其中没有某种非工作的情绪,但绝不是因为章山月或陈怀沙,至少现在不是,只是他自己还没理清楚这种情绪的实质内容。
这是第一次他伸手脱她的衣服,本能的进展一触即发。
雷悦敷面膜的时候,林琴南冷着脸进门,拖鞋,走进浴室,开始放水。
此前他们关系亲密,但从未逾越那道线,再痴缠无间的轻吻与拥抱都点到为止。
她觉得奇怪,走到浴室门口,试探地问:“怎么了?工作上的事情吗?周末还加班不开心了?”
章山月低沉的喘息和熟悉的荷尔蒙环绕着她,眼前天旋地转,大脑缺氧,思绪停转,就像是末日前热烈又悲恸的告别,将现实抛诸脑后的禁忌仪式。
林琴南脱了衣服,站在淋浴间里,蒙头冲着水,没回答。
被他拉进房间的时候一切好像都不再重要,他们放肆地亲吻着,章山月满腔的酒气混杂着他的香水味占据了她的感官,他拥紧了她,在酒精的作用下不再有顾虑。
雷悦又敲敲门,“说说嘛,我陪你一起骂骂老板?”
林琴南不知道自己当时本来是想做什么,告别?谩骂?诅咒?纠缠?报复?
仍然没有回应,她有些担心,走到厨房洗了一碗草莓,坐在茶几边上等林琴南。
按了很久房间里才有动静,章山月惺忪着眼打开门,看到林琴南站在那里,温柔地笑了,半梦半醒地把她揽过来,关上门,像是忘了他们已然结束的关系。
过了一会儿,林琴南包着浴巾,湿着头发走出来,径直在她对面坐下,表情很认真。
于是她走过去,按响门铃。
香波的味道里能嗅到些酒精味。
然后她看见郑越钦离开那间房间,坐电梯下了楼。
“喝酒了还?跟谁喝的呀?”雷悦嘻嘻哈哈地吃了一口草莓,把瓷碗推过去。
看到郑越钦按了25楼,她按下24楼,提前出了电梯,从消防通道走楼梯上去。
“雷悦,有件事情,我必须得告诉你,在更晚之前。”
她一直坐在酒店大堂的沙发里,筵席散去时,她看见郑越钦架着章山月上楼,电梯里人很多,她瘦小的身体不费力地混在里面。
“怎么了?你别吓我啊。你……生病了?还是我生病了?”她愣愣地看着林琴南严肃的脸。
去重庆之前,她去找过章山月一次,那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就在章山月和陈怀沙订婚宴那个的晚上。
“汤医生……”
“就到这里结束吧。”他站在门口,侧过头说,没有再看她一眼。
“很帅是不是?你该不会喜欢他吧?那可不行!”她还在开玩笑。
她也不想再经历一次章山月收拾行李出门的那个雨夜,她大脑空白地坐在空荡又昏暗的房间里,耳边还在回响着他的话。
“他喜欢的是男人。”
在寂静的梦境中,走马灯一样放映着小公寓里冒着热气的麻辣火锅,床头扑闪的昏黄灯光,冬日清晨日光下的温存,浅紫色的海上天空,舞台下涌动的人群,肆意泼洒的彩色粉末,夜晚散步霓虹灯照亮的街景,章山月近在咫尺的脸。
电视机里正播着脱口秀节目,浮夸又荒诞的笑声一阵阵地传出音响。
大脑很贴心地剪辑了记忆的画面,剔除了让人心寒的部分。
“干嘛?隐藏摄像机啊?今天愚人节吗?”
短短几分钟,林琴南陷入了睡眠,她很久没有做这么幸福的梦了。
“我说真的,我老板跟他是同学,他们认识很多年了,他亲口告诉我的。”
“不会喝酒就不要喝酒了。”他看着脸朝下闷在桌面上的林琴南,叹了口气。
“我也见过他在……酒吧里的样子,跟平时很不一样。”
扑通一声,桌面传来撞击的震动,郑越钦无奈地抚了抚额头。
雷悦知道林琴南是认真又严肃的人,她听着,心一点点沉下去。
“一个被糊成彩色的人,脸都看不清楚,形体蛮律动的,”他回忆着突然笑起来,“那个时候我以为是陈怀沙,现在想想大概是你。”
记忆倒回,一点点回看平时相处的场景,好像都被自适应向她的设想。
他们只有一张合影,是在一场沙滩音乐节上,也就是分手的前一天。
周到短暂的亲吻,准时结束的约会,滴水不漏的照顾。
林琴南听到自己干燥的呼吸声。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她声音有些抖动,没有太多情绪。
“订婚宴上他喝醉了,我送他回房间的时候,他钱包掉在地上,里面有一张照片。”
“今天才确定。”
林琴南抬起头,向郑越钦石膏像一般的脸对焦。
“郑律师说的?”
“其实跟你有点关系,”郑越钦嘴角浮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你听了一定高兴。”
“……算是吧。”
“……算了,这些都跟我没什么关系。”她垂下头,安静了,头发挡住了大半的脸。
“你相信郑律师,我也相信汤岭。”
“你想听什么?他们的大学故事?还是订婚宴?”
林琴南皱眉盯着雷悦,觉得她眼里有些恍惚,似乎正在故作坚定。
“你还知道什么吗?我不知道的部分。”林琴南喝了不少酒,脸颊泛着浅色的红。
“雷悦,当然他或许也喜欢女生,但你要多考虑一些……”
果然是这样,又是因为这样的原因。
“你不知道他对我有多好,他跟我求婚了,还给了我戒指。”
他扬了扬眉毛,“考公嘛……中间总有些环节可能被关系介入。”
林琴南望向她手上闪耀的钻戒。
“为什么他们突然重新在一起了?”
“你有没有觉得哪里不对?”
郑越钦示意她继续说。
雷悦摇了摇头:“没有,他是很好的人,我愿意跟他在一起。”
“不只是因为我,还因为叔叔去世了,他需要时间陪着阿姨,”林琴南语气平淡,那些记忆好像已经离她很远,“其实我有事情一直不明白,你跟他挺熟的,不知道他有没有跟你说过?”
林琴南知道雷悦这样的反应其实是在忍耐某种情绪,尽管她不能确定这种情绪是对谁。
“怪不得……所以他不做律师去考公也是因为你了?”他喝了口酒,饶有兴味。
或许是对林琴南的处理方式不满,或许是对郑越钦的评判不悦,或许是对汤岭的行为产生了猜想,又或许是对自己的判断产生了怀疑。
林琴南挑挑拣拣的没把故事说全,就停在这里,后面的事情郑越钦大概也知道。
熄了灯的房间里,两人都一夜无眠。
七点多反而是客人最多的时候,聊到这里,岩烧店里越发喧闹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