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例汤

章山月看着她瑟缩的身影,顿时有种无力感,转身给她倒了一杯热水。

林琴南草草洗了个澡,走出来的时候浑身都打着颤,眼眶通红,讲话都冒着白烟。

“对不起……”他背着身说道。

章山月打开浴室的灯,冬天,浴霸微弱,室温冻人。

林琴南不知道他为什么要道歉,只觉得那背影单薄,颤着牙根走过去,伸手帮他擦了那一小条血迹。

“先洗个澡吧,早点休息。”

章山月看她亮亮的眼睛仔细看着他,温热的手指抚上他冰凉的眼角,周边的皮肤似乎都被唤醒。

林琴南木木地点头,拿了换洗衣服跟着他走到浴室门口。

一秒钟的失神,章山月反应过来,迅速别过头,说道:“快到被子里去吧,外面冷,帮你开了电热毯。”

昏暗的灯光下,林琴南注意到章山月眼角有一条血迹还没擦干净。

林琴南躺进温暖的被窝时狠狠打了个冷噤,好一会儿才暖过来。

“那个小房间被房东堆了东西,睡不了,你睡我的房间,我睡这里。”

她环视了一圈卧室环境,虽然小却温馨,被窝里是肥皂的香味。

章山月把林琴南的东西放到卧室里,抱了条被子出来摊在沙发上。

听着外面浴室里响起的水声,睡意袭来,林琴南在章山月的气味里模模糊糊没了记忆。

章山月沉默地翻出钥匙,扭开门锁,打开灯,照亮出简单两居室,装修稍微翻新过,家具又少又老旧,但房里很整洁。

不知睡了多久,她突然没来由地醒过来,想到什么,咬着牙翻身下床。

现在却搬到这里,是因为工作上出了什么问题吗?还是因为每个月给她那些钱造成了他的负担?还有他头上的伤,这个过分延迟的用餐时间,在便利店解决的晚饭……一切都让她感觉很不好。

她是有被子有电热毯,那章山月呢?

她记得杨湖阿姨说过章山月住在市中心的商住公寓,工资挺高的。

抹黑走到客厅,外面的灯光穿过阳台照进客厅,隐隐看见沙发上一团身影。

林琴南上楼的时候看着楼道里晃动的灯光、污浊的水泥地面和走道边堆放的各家杂物,觉得心里酸涩。

章山月卷着薄被缩在对他的身材而言过分狭窄的沙发里,黑暗里没有一点声响,连鼾声都没有——他没有睡着。

章山月彼时住在市中心的老公寓里,上下班路程很近,只是设施有些破旧。

心里揪着,鼻尖发酸,林琴南走过去,站在沙发边上。

沉默中,章山月拖着林琴南的小号行李箱径自在前面走着,林琴南落后半个身位,忐忐忑忑地小跑步追着。

章山月听到脚步声猛地睁开眼,花了几秒反应,才对上林琴南担忧的目光。

章山月头顶着小半块纱布,显得疲惫憔悴。

黑暗里她问:“你冷不冷?”

在男男女女奇怪的目光中,林琴南当着章山月的面理完行李,如芒在背。

“我没事,你快睡吧。”他坐起来,对林琴南扬了扬手,示意她回房间。

“现在就去收拾东西,搬到我那里,我跟你一起去。”

林琴南摇摇头,坚定地站在那里,像是在较劲。

于是林琴南的第一份工作就这样没有水花地结束了。

“怎么了?”章山月确实很冷,坐起来之后更冷了。

林琴南抬眼看了看章山月窝火的神情,点点头,又道了个歉。

“你……进来睡吧,我们一起睡卧室,你这样会感冒的。”

“你确定吗?”又问林琴南。

屋里很暗,二人都看不清对方的表情,只是僵持着,中间流过片刻寂静。

店长怀疑地打量了二人一圈。

章山月想她觉得冷了自然会回去,于是仍安静坐着,没有答应。

“不好意思,她是我妹妹,偷跑出来的。家里找了她好久了,以后就不在这里工作了。”章山月一字一句地,说罢伸手把林琴南抓到身边。

下一秒,半冷不热的被窝里突然钻进一个温暖又柔软的身体,向他无限靠近。

“店长,不好意思啊,一个朋友,我这边马上就理好了。”她猫着腰道歉。

某种洗发水的香味弥漫开来,甜而轻盈。

“小林,什么情况?这位客人有什么事吗?”店长从柜台后面走过来。

心脏有一秒停拍,随后狭小的空间里充斥着慌乱的心跳声,也分不清是谁的。

章山月咬紧后槽牙。

“你这是……”章山月低沉的声音在林琴南耳后响起,很近,连带着她的后脑都酥麻起来。

“你吃晚饭了吗?要买点什么?”她生硬地扯开话题,手上哗啦哗啦理着膨化食品。

她听见自己说:“这样比较暖和。”

“那不就跟群租房一样吗?你一个女孩子怎么能自己住那种地方?”

章山月犹豫了一下,伴着浅浅的呼吸声道:“这里太挤了,进去睡吧。”

章山月觉得喉咙口冒火,立刻皱起眉来。

“那你呢?”她扭过头。

“……员工宿舍。”

“一起。”

“那你住哪里?”

“那好。”林琴南起身的时候,顺带着把那床薄被子一起带了起来,感觉到旁边的人也起身穿上了拖鞋。

林琴南兀自低着头,犹犹豫豫地摇了摇。

刚踏进卧室,林琴南又回头借着床头的灯光确认他有没有跟过来。

“那你住在哪里?宿舍能住吗?”

一口气还没能吸进肺里,眼前一黑,章山月的气味席卷而来,涌入鼻腔。

“反正都申请了休学了,下个学期再去就好。”声音越来越轻,像昆虫叫。

晦暗中,她被推到门上,他轮廓分明的五官在眼前放大,湿热的嘴唇紧贴上来,温柔又用力地辗转细磨着她的下唇,没给她一点呼吸的空间。

“不上学了?”

窒息的前一刻,章山月骤然停止,在一拳之外盯着林琴南的眼睛。

“我自己打工能养活自己。”

她匆忙地喘着气,有些难以置信,对上章山月含着雾气的眼睛时才反应过来。

“为什么?”

他伸手抚上她的黑发,另一手揽住腰,将身体靠近,抵住她的额头。

林琴南叹了口气,往后挪了挪,看来是猜对了。

林琴南微微发着抖,一半因为冷,一半因为擂鼓般的心跳。

章山月眯起眼,又问:“你没用那些钱?”

房间里只开着一盏亮度不足的台灯,昏黄的空间里,对方的五官却这么清晰。

林琴南抿着嘴,半晌没回答。

这样反复交缠着,林琴南只觉意识一片混沌,腰上渐渐收紧,脑后的手指柔柔地伸入她的头发,对方侵略性地占着她的唇齿,舌尖竟隐隐有些甜味。

“缺钱花为什么不来找我?”

不知过了多久,章山月把她揽到怀里,隔着衣服相依的体温灼热,他的下巴靠在他头顶,低低地喘着气,缓了很久没有说话。

悬在空中的手有些尴尬地缩了回去。

“你最近……过得不太好是不是?”林琴南小心翼翼地问。

章山月仍黑着脸,避开了她的手。

“嗯……现在感觉其实也还好。”

“就当社会实践……你怎么受伤了?”说着便伸出手。

冰窟般的地方,似乎也不冷了。

林琴南心里咯噔一下,对上章山月居高临下不悦的眼神。

之后的事情,郑越钦倒是有点印象。

“钱不够用吗?”

被打压落寞了一段时间的章山月,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好像就是被砸伤头之后——像打了鸡血一样,比从前更尽心尽力地榨取自己的剩余价值。

不知怎么有点生气,章山月冷着脸走过去。

所里搁置的散活全被他一手揽下,早上来得极其早,晚上却一定准时下班。

她穿着员工制服,正在整理货架,而不是选购商品。

白天几乎是在连轴转,会客,出庭,写材料,没有停下来的时候。

本来扬起的嘴角却在下一刻猛然收住。

午饭在座位上吃三明治,一个手还在翻材料,平时话很少,办案数量和质量却在肉眼可见地上升。

隔着两个货架,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林琴南似乎也在买东西。

他们在背后讨论他大概是被砸坏了,坏得彻底,坏得诡异。

独自去医院缝完针,才想起来自己还没吃饭,冒着雨走到便利店。

郑越钦跟其他同事一样,不知道背后的故事。

有一次,他在租户和房东协商不成而互殴的纠纷中被砸到了额头,血流了满脸。

那段时间,章山月每天最开心的,大概是推开家门看到小姑娘准备了一桌子菜,每天变着样地煲汤,笑嘻嘻地坐在桌边上掀开锅盖等他夸奖的时刻。

比起之前,他的工作内容变得困难了很多,他需要跑到城乡结合部参与到为了几十平米的房子而反目的兄弟的争吵中,需要忍受完全不听取意见的离婚夫妇的抱怨,为了防止下岗职工闹事阻碍诉讼进程,他得时刻了解他们的动态然后在事情闹大的前一刻及时出现。

她会扬着音调说:“客官来看看,今天的例汤是什么?”

为了维系生计,章山月接了一些散活,那些又麻烦薪资又少,所里没人愿意接的活,很多都被他主动接了下来。

或是周末一起逛超市,坐在小房间里边吃火锅边看电影,闷了一屋子的热气。

他的工资骤降,本来每个月都要打一大半到家里,让杨湖把里面的一半转给林琴南,这样消耗着,很快他就无法负担原本市中心的高层公寓。

或是她晚上像个暖炉一样依在他边上小声打呼,一早机械地准时起床在厨房闭着眼睛等水烧开。

合伙人和陈怀沙的父亲关系都很好,现在事情闹僵,各人都不好办事。

林琴南让他觉得简单又安心,让他觉得生活有了实实在在的目标。

章山月和陈怀沙分手之后,骤然失去了很多客户,在律所的处境也变得艰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