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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粥

那个娇贵的女孩子,全身透着一种空洞的美,在察觉到任何可能对她产生不利影响的事物时,会本能地进行打击,手段有时会很刻薄。

章山月看着林琴南努力挤出的微笑,也应着笑了笑,但他其实很了解陈怀沙,也知道昨天酒会上陈怀沙是有意为之。

他记得从前编辑部有个戴眼镜的新生,因为没有按照陈怀沙的要求改稿子,直接被除了名,从此都进不了其他学生组织。

“没事啊,她也是好意。”

他也见过和陈怀沙时常一起进出的女生不知为何突然被逐出了她的交际圈,或是追求她很久的男生被她当众羞辱。

林琴南心里揪了一下,装作不在意。

从陈怀沙开始追求他起,章山月就觉得她像羽绒服里钻出来的绒毛,平时会飞扬在周围,一旦接触又会紧粘不放,摆脱不开。

“对了,昨天……她就是这样,有时候不太顾及别人,你别放在心上。”

陈怀沙对他的态度自然有所不同,言语谨慎,行动殷勤,章山月不知道自己哪一点吸引了她的注意,也不知道如何整理对她的情绪。

林琴南不觉红了脸。

跟她在一起之前,章山月并没有交往过别人,陈怀沙高调又周到的追求方式,让不惯于拒绝的他无所适从,最终接受。

“小孩子还挺懂事……你要是真不想让林阿姨担心,就不要生病。”

因为她的确是美丽的,尽管没什么内涵;她也的确给他带来了很多机会,尽管自己接受这些好处的行为有些卑鄙。

章山月有些憔悴的脸露出笑意。

但他的确能接住这些机会并充分加以利用,他的学业成绩和工作能力杜绝了流言,没有人将他的优秀归功于女朋友的提供的敲门砖。

“千万别让她知道!她会担心。”林琴南停步,扭身很坚定地说。

当陈怀沙的手段施用于林琴南时,章山月除了询问她的心情之外,竟毫无办法。

“昨天太晚了,等一下再打电话过去。”

陈怀沙恰到好处地使她亮堂堂地站在众人视野之下,而她的穿着打扮完全与周遭格格不入,年轻女孩对于这样的窘境毫无招架之力,章山月却没有一个适当的办法来结束这种局面。

“你没有告诉我姑姑吧?”

“对不起,是我的错。”

“不客气,应该的。”

林琴南觉得章山月此刻的眼神有点复杂,突然收起了笑容,很认真地说话。

“哦……那也谢谢你,昨天……那么忙还来帮我。”

“真的没关系的。”林琴南展开笑颜,“你饿不饿?我请你吃饭表示下感谢?”

“对,我昨天在你们宿管那里留了电话。”

“好,”章山月看了看点滴瓶,叫来护士拔针,又把自己的西装外套披在林琴南身上,“别着凉了。”

“欧义茉吗?是她找你的?”

香皂气味瞬间涌入林琴南的鼻腔,心跳也乱了拍。

“没事的,你要谢谢你室友及时发现不对劲。”

章山月不知道自己这些举动在林琴南心里掀起了怎样的波澜,但林琴南深刻地感受到了心动,从这天起挣扎在爱而不得的困境中。

章山月配合着林琴南的步伐,小步地往病房走。

无论如何,他是有女朋友的,这很关键,她不能逾越。

“不好意思啊,麻烦你了。”

她的确守住了这份心思,因为很快她的人生就急转直下,一切如热带八月的暴雨骤然而至,悲恸席卷其身,不容其他思虑。

手心的温度隔着衣袖传递到她冰冷的上臂。

姑姑在一个清晨悄然离世。

“你穿太少了,我们先回去。”他突然揽住她的肩膀。

那之前的一通电话里,林宁生和林琴南聊了聊家常,嘱咐她好好生活,末了如往常般说了声:“囡囡,拜拜。”

一瞬的尴尬,章山月很快整理表情。

从那天开始的很长一段时间,林琴南的记忆都很模糊,只觉得嘴里一直很苦。

“我……去了下洗手间。”林琴南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茫然无思的呼吸,混杂着悲痛、幽怨、厌弃、绝望、彷徨,周围纷然而至的关心与同情,被动着办完的一系列手续,家里被遗留下的物件,让她觉得很苦。

“你怎么了?”他从林琴南手里接过药水,微微抬手就举过了林琴南头顶。

一直到姑姑最后一次出现在她梦境里,她才醒过来。

捕捉到林琴南的身影,章山月急匆匆地跑过来。

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出发买票坐船的,她目的明确地跑到了杨湖家门口,就像要抓住一根救命稻草一样,唐突又贪婪地住了下来。

一抬头就看见在病房门口张望的章山月。

有时候两个女人在一起,反而会更加脆弱。

解决完出来,仍觉得头重脚轻,拖着身体往回走。

她们在大厅里相拥而泣,耳边嗡嗡的,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对方的哭声。

身上穿的还是昨天的衣服,皱皱巴巴的,好像还有点汗臭味。

那天中午杨湖给林琴南做了一大桌菜,又担心她久未放开的胃口会被吃伤了,特意还做了一碗清粥。

羞于叫醒章山月并提出这样的请求,她自己走下床,拎着药水袋子往公用厕所去。

“小南,我知道,你过得不好。”杨湖从餐桌对面抚上林琴南冰凉的手,“宁生不在了,以后这里就是你家,我们就是一家人,好吗?”

林琴南坐起来,大概是挂了一晚上盐水的缘故,此刻极度想上厕所。

林琴南强撑着眼眶里的泪,挤出一个笑,久违地认认真真吃了一顿饭。

章山月挽着手臂靠着窗边的沙发打着盹,还穿着昨天的衬衫,解开了两颗扣子,头发有些乱。

就此住下。

病床被粉色的帘子圈起,外面有低语,不知哪里还传来医疗器械滴滴的运作声音。

她睡在章山月的房间里,在他原有的简单布置之上,添上了自己的东西。

林琴南睡在窗边,天半明半暗,暖色的天光温和地从窗帘的缝隙中钻进来。

而那边章山月的日子也并不好过。

再醒来的时候,天快亮了。

不是说他生活不够富足,事业不够腾达。

“没事的,马上到医院了。”他的声音温柔又笃定,林琴南不及反应。

与之相反,他凭着自己出众的工作能力和陈家提供的案源很快开始独立办案子。

下一秒,章山月的脸出现在她视线里。

陈怀沙的父亲是个有权势的商人,只有一个女儿,十分器重章山月,带着他出入了许多上流社交场合,几乎是手把手教着,使其对于各种疏通关节的事情轻车熟路,家族企业的法律事务也一件件交到他手上。

“听得见……”

章山月在觥筹交错的生活和繁忙的工作事务中疲惫又兴奋,他知道自己正在变得世故,这种圆滑的处事方法对他来说就是深渊,当他在悬崖边迈步时,半个脚已经踏入了那个世界。

林琴南努力张大眼睛对焦,干裂的嘴唇微微张合,吐出几个字。

他也明白自己一旦抽身,可能会一无所有。

“醒了,小姑娘,听得见我说话吗?”其中一个戴口罩的人问着。

这是一种由利益封闭的困境,他年纪轻轻就在同级律师当中脱颖而出,职业生涯发展迅速,却也因此受制。

刺眼的白色灯光悬在眼前,右侧有两个医生模样的人,车身在晃动。

和陈家过分亲密的牵扯,使章山月和陈怀沙的关系不容裂痕。

挣扎着惊醒过来,眼前的画面却让她分不清真假。

章山月夜里躺下来,那些热闹场面就像过电影一样在他脑海里闪现,半夜没缘由地惊醒,就看见在他家里过夜的陈怀沙躺在边上,卸了妆,褪去了在外面有些嚣张跋扈的做派,不乏温柔。

却感觉到旁边一空,回头只看见章山月走向车门的背影。

这时他会起身去浴室里用凉水洗脸,对着镜子发会儿呆,等脸上的水干了,又躺回去,清醒到早上。

剧情却开始急转直下,在某个站台,林琴南觉得眼皮很沉,靠在玻璃上想睡觉。

这种放空的时刻他不知道为什么会恍惚地想到那个不加雕琢的女孩子。

颇有知青下乡路上决定同甘共苦的意志,像在演一段上世纪爱情故事。

章山月印象里的林琴南,如果用一种动物来形容,大概是老虎。

大概是遇到了什么困难,林琴南发自肺腑地表达了对他的支持。

那种刚出生不久,带点稚嫩,又对周遭保持警觉的老虎幼崽。

章山月好像在说很严肃的话题,温和的五官中皱起的眉头尤为显眼。

比如和他对话时她害羞又逞强的应答,又比如从细节透露出刻意打扮的痕迹与实际并不出彩的效果之间的反差,以及热情主动又利落帮忙干活时的开朗。

大概因为是通往某个偏远地区的夜班列车,车上没什么人,能听到车轨间光滑的摩擦声和车节碰撞的机械声。

他知道林琴南不久前遭遇了丧亲之痛,他因为工作日程脱不开身,甚至没有赶上葬礼,只能给杨湖打了几万块钱帮忙处理程序上的事情。

桌子上闷着两碗泡面,一瓶喝了一半的矿泉水,还有几个橘子。

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了。

他跟她坐在火车的窗边,外面是黑漆漆的荒野,不知道目的地是哪里。

之后的一个法定休假日,他独自回了趟家。

居然梦到了章山月。

先去了林宁生的房子,没见到林琴南,只看见门口墙上的红漆。

欧义茉好像还在说话,林琴南只觉睡意混着热痛袭来,不知什么时候就陷入了混沌的梦境。

关于林宁生的突然过世,杨湖在电话里只含糊说了些她日子过得艰难之类的话,章山月在工作中见过这样的情况,一看那红漆便了然。

“没事,不用管我,我也没胃口,睡会儿。”

只是不知道林宁生为什么要借高利贷。

“现在食堂也关门了,要不我给你点个外卖?你想吃点粥吗?”

想到林琴南在这样的休假里,除了这个伤心的空间并无处可去,便觉寒凉。

林琴南鼻子又有些酸,没有回话。

令人惊喜的是,他上山回家途中,看见了坐在亭子里边踱步边看书的林琴南。

“你不是去什么酒会吗?怎么饭都不给吃的吗?”

拎着包下了出租车,他径直走过去。

“没有。”

上方墨绿的密叶交缠着,随着山风吐息般晃动作响。

“那你吃饭了吗?”欧义茉边换鞋边问。

女孩清减了很多,平直的肩膀有些前倾,卡其色外套显得宽大。

林琴南低低地叹了口气,揉了揉酸涩的眼睛,意识模糊地缩回被子里。

“看书呢?”他说着走到她身后。

“你看,你白天就发着烧呢,干嘛还往外跑呢?”

听到声音,她警觉地回过头,看见他先是一愣,脸上出现恍然的悲伤,缓缓点头。

“没关系,我睡一觉就好了。”

章山月试图微笑,看见她脸上显出的轮廓,情绪也闷住。

“要不带你去挂个水?”欧义茉伸手摸了摸她露出的额头,“还挺烫,这都好几天了,现在估计吃药都没用。”

“你好吗?”

“没事,就是好像又发烧了。”林琴南露出半个头,声音有点虚。

林琴南的眼睛明亮,在章山月视线里转为特写。

“林琴南?你没事吧?没什么不开灯?”她从探头到上铺,刚烫的卷发很有弹力。

“挺好的,你呢?”声音有些哑,语气平淡低缓。

睡在她下铺的女孩叫欧义茉,内蒙古人,从小吃牛肉,爱运动,个子很高,手臂上攀着恰到好处的肌肉。

章山月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作何回答。

她听到室友转钥匙开门的声音,然后是边打电话边进门的室友注意到她的异常,谈话声音静下来。

还行,不算差。

房里没有开灯,鼻息灼烫着人中,几道泪痕很快干涸,天灵盖胀痛着,视线也变得模糊。

不,过得不好。

从酒会回来的那个晚上,室友们都还没回寝室,她蒙在被子里淌了几滴眼泪。

你应该也是吧?

林琴南一直觉得章山月对她的感情是从同情开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