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越钦立即拒绝,“不关我的事。”
“要不你跟他聊聊?”
“雷悦人很好,我真的不能不管这件事。”
“你想干嘛?”郑越钦眯眼盯住她。
“那你自己去说。”
“我觉得这个事情我去说不太好,解铃还须系铃人。而且我们也不知道事实是什么,对吧?”
吃了瘪,林琴南又冷下表情,无目的地翻着手机。
过了会儿,林琴南似乎有了主意,突然摆出一个谄媚的微笑。
“这种事情不方便插手就别管了。”郑越钦头也没抬,随意丢了一句。
但她带着愁容,有点冷漠又有点正经的模样倒是没有随之变化。
林琴南没反应。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好像没有早期那么土里土气,也没有那么消瘦萎靡。
“实在闲就看看材料,了解一下他们基地的情况吧。”
郑越钦抬眼看着她心事重重间皱起的眉头和抿起的嘴唇。
这次的客户是开发区的创业基地,很快会有几十家中小企业入驻,有很多法律事项需要处理,郑越钦此行也是为了敲定最终法律顾问方案。
前天晚上雷悦对她说他们可能要闪婚,领完证再告诉家里。
“哦,”林琴南用手机划着客户的开发方案,“我们今天见他们的法务吗?”
林琴南没再接着说。
“不,见他们老总。”
“你最好还是找机会告诉她。”
“哦,有什么要注意的吗?”
“但是雷悦真的挺喜欢他的,在家里经常跟我提他,我就没多说什么。”
“你站在边上就行,不用说话。”
郑越钦想了想,平静地说:“他是有这样一面。”
一如既往。
“他看起来特别正经,跟医院里还有酒吧里的完全不像一个人。”
林琴南庆幸地点头,不用和客户直接接触令她轻松,但也使她难以独立接案子,她明白郑越钦带她出去会客一方面是为了撑撑场面让她做些杂活,另一方面也是给她机会多看多听。
“不一样?”
创业基地的占地面积出乎林琴南意料,在开发书上看不过是一个数字,到了地方才发现高高低低的写字楼和公共设施铺陈开来,面积堪比一个小城市。
“应该不知道,那天我看见他们一起,汤医生的样子跟见我们的时候完全不一样。”
两人坐着有专人驾驶的观光车从大门开到最里面的物业管理楼。
“你朋友不知道吗?”
是一栋灌木环绕的六层玻璃房子,门口有员工等候。
郑越钦看着林琴南突然望向窗外的沉默侧脸。
“郑律师您好,这位怎么称呼?”
“我不清楚,我们不太聊这方面的事情。”
“您好,这是林律师,我的助理。”
“那他这是?想玩玩?”林琴南严肃起来,有些气愤。
“您好。”
郑越钦确定地摇头,“不太可能。”
“齐总在会议室等您,请跟我上去。”
“那他会不会也喜欢女孩子?就是……都喜欢的那种。”
“好,请。”
林琴南其实早就有预感。
林琴南跟在后面,想着那个齐总,觉得有些熟悉。
“是。”
见到齐总本人时,她震惊了。
林琴南看着郑越钦复杂的神情,顿时有一种不祥的感觉。
就是那位齐喜珍小姐。
“这样问可能不太好,但我想知道他是不是……”
她穿着得体的深灰色套装,妆容精致,颈间点缀着挂坠,束在脑后的头发显得人很干练。
郑越钦皱了皱眉,望向林琴南。
而她低垂的眉眼跟新闻里登出的齐松芬的照片一模一样,只是样子比齐松芬更锐利一些。
“她和汤医生在一起了,就前阵子的事。”
比起这种后知后觉的相似,齐喜珍和郑越钦笑容满面握手的画面更加惊悚。
郑越钦回想了一下:“她怎么了?”
是林琴南难以效仿的专业素养。
“你记得我那个室友吗?雷悦。”
会议上他们集中谈了谈几项场地租赁和法律顾问合同的情况,听起来在林琴南不知道的时候他们已经洽谈得很成熟了,没多久就签下合同。
一路上两人各自看着文件,就在临市,一个小时车程。
林琴南识趣地沉默着,只在需要时送上合同材料。
没再说什么,跟着他一起走向进站口。
那边的法务出去复印文件时,会议室里一时只剩他们三人。
林琴南扭头看他,他脸上没什么表情,认认真真地卷着电脑线。
“我爸让你有空过去吃饭,他做东。”
“一起去吧,上车再补票。”
“好的,我改日联系齐董。”
“带了。”
“上次的保姆不满意?”
林琴南也一起收拾着饭盒,这时听到郑越钦说:“带身份证了吗?”
“我不用保姆,有打扫的人。”他指的是保洁公司。
一边看文件一边把东西吃完,郑越钦看了看时间,起身收拾东西。
但齐喜珍却用异样的眼神看了一眼坐在郑越钦边上的林琴南。
咸淡适宜,正适合空口吃。
“助理挺年轻的。”
郑越钦摇摇头,拿起筷子尝了口切好的牛肉。
林琴南佯装没注意到她的眼神。
“还需要什么吗?”林琴南在对面坐下来。
“不年轻了。”郑越钦干脆地回答。
郑越钦先拿过充电线,给电脑接上电。
林琴南听闻咬咬牙,在心里白了他一眼。
又端过来一杯温水。
“不如就晚上吃饭吧?来都来了,我等会儿给家里打个电话就行。”
热过了。
“不了,我们等会儿还有事。”
郑越钦看着她忙来忙去,她转身在柜台边等时,他摸了摸饭盒。
她也不知道他们还有什么事,脸上浮现出犹疑又心虚的表情。
相视一眼,走过去把东西在他面前铺开,林琴南又去柜台要了一杯热水。
齐喜珍看在眼里:“没关系的,林律师也一起去好了,普通家宴。”
姑姑说过,起床之后体温回暖,应该喝热水,还有空腹不要喝咖啡。
“她不习惯,下次吧。”郑越钦低头划着手机,不知道在回什么消息。
林琴南想到那次他在酒局喝醉之后扒着马桶的模样,还有洗手间里的药瓶。
林琴南正好在打哈欠,听到这微妙的语气,大脑停转之时又对上了齐喜珍更加深刻地打量她的视线。
郑越钦正盯着电脑,边上摆了一杯浓缩。
于是强装淡定地埋头整理那没几张的文件纸,余光瞥见郑越钦刷社交网站的页面,很久没有撞进这么尴尬的场面了。
领着饭盒和充电线打车冲到北站,过了安检,在咖啡厅角落找到老板。
返程路上,林琴南问郑越钦等会儿还有什么事。
“……好的。”嘴角不自觉上扬,挂了电话立刻进书房找充电线。
“没事,你把材料归一下档就行。”
“我有点饿了,带点吃的过来,不想吃火车站的快餐。”
这才反应过来,刚才自己似乎是被当成拒绝邀约的借口了。
“好的,马上过来。”林琴南看了眼时间,她还有四十分钟。
回到郑越钦家里,正值晚饭时间。
“喂,到书柜第一个抽屉找一下我的电脑充电线,现在立刻送到火车北站。”
林琴南归完材料,收拾包准备离开,一回头看见郑越钦倚着门框看她。
这时郑越钦似乎知道她出勤似的,掐着表打来电话。
“你想吃晚饭吗?”
林琴南没来由地有些失落,思考这些东西是不是该在离开的时候一起带走。
林琴南跟着郑越钦步行到了一家很有风味的岩烧店。
打开冰箱,昨天有意无意留下的寿司和牛肉也没有动。
共事这段时间,二人倒是不会因为沉默而尴尬,即便不说什么也都自在。
放下包走到厨房烧水,水壶没有用过的痕迹,看来又是喝了过滤的凉水。
但这似乎是第一次纯粹为了吃饭而吃饭。
郑越钦的大公寓里此刻已经空荡,主人应该已经离开有一段时间了。
林琴南看着郑越钦熟练地点了几份雪花、肉眼和海鲜。
林琴南一向习惯提前半小时上班,但碍于办公地点在郑越钦家里,便暂时改了习惯,踩着点进门。
“你想喝点梅酒吗?”
宗荷一边扫着后面客人的条形码,一边若有若无地望向她离开的方向。
“好啊。”
后面又有人要结算,林琴南便道了声谢,拿起东西转身离开。
等菜时,郑越钦勾着旁边的椅背,挺认真地看着对面的林琴南。
宗荷背着手,挺拔地站着,没有去扫码的意思。
“杨阿姨最近跟你有联系吗?”
“那我付钱吧。”林琴南又递出二维码。
林琴南心沉了沉。
向下瞟了一眼他的工作牌,是一个跟他的样貌乍看不符,却又微妙平衡的名字——宗荷。
“没有。好久没联系了。”
林琴南愣住,脑子里反应了一会儿,那店员似乎在观察她的反应。
“你不去看看?”
抬头,长得清秀,高她半个头,肩膀宽,大号的工作服在他身上不显松垮。
林琴南没说话,低下头盯着翻桌时留下的一颗芝麻。
却听他说:“这个送你的。”
当悲剧发生时,其他一切似乎变得无关紧要,以往是非琐事在那种场合都能被忽视,但事后却无法再维持这种选择性忽视的状态,令人无所适从。
林琴南以为他是在推销换购,说了声不。
之前那些事所酿成的情绪被林琴南堆积在不常注意的角落,但就像交缠的高危电线一样,随时可能短路爆发。
要了一个茶叶蛋和饭团,林琴南递出二维码,扫完码正想走,那店员却在饭团边上加了一瓶酸奶。
郑越钦沉默了一下,又说:“陈怀沙回来了。”
年轻男店员几乎每天都能见到林琴南早晚进出店里,时间长了也算面熟。
听到这个名字,林琴南的声音凉下来。
看见林琴南站在柜台边上发呆,那店员走过来。
“她还对你说什么了吗?关于我?”
照例到楼下便利店里买早点,大夜班快要下班的店员蹲在地上整理货架。
郑越钦瞬间反应起很久之前陈怀沙回复的短信。
林琴南换衣服前看了眼窗外,天还是暗的,雨细密地下着,让人不想出门。
只回了四个字:“情妇,女表子。”
想了一会儿,又放回去,径直出了门。
现时,郑越钦很难把这两个词和林琴南联系起来。
他伸手取出饭盒查看,一盒是寿司,一盒是卤制的牛肉。
她寡言,专注,工作可靠,与人疏离,经常皱眉,有时显得悲伤。
一瓶蜜饯柠檬,一瓶蜜饯百香果,还有两个正体不明的饭盒。
大概的确经历了很多事情,所以平时有些冷漠,但吃东西的时候像小孩。
冰箱里的冷光灯映到郑越钦脸上,他的眼睛眯起来,盯住某个隔层。
林琴南循着郑越钦的沉默捕捉到他的注视。
收起思绪,照例检查了一遍房里的插座,钱包里的证件,最后是冰箱里是否有未处理的食材。
“没有。我不清楚你们的事情。”
这个人的味道跟她本人一样,古怪又复杂。
这时上菜的服务生打断了他们的对话,他站在桌边摆上烤具,熟练地操作起来,并没有离开的意思,对话暂时打住。
久了又好像小时候长辈身上的樟脑味。
郑越钦明目张胆地观察着林琴南吃东西的样子。
又像是某种草本植物,薄荷之类的。
他挺喜欢看她吃东西,即便是盒饭也看起来很好吃。
像是某种热带植物,可能是椰子。
服务生处在这充满内容的安静中,一边认真吃饭的女士吃得很香,让他想起《天下无贼》片尾刘若英吃烤鸭的样子。
去书房收拾公文包的时候,他闻到两种不同的气味,一种是罗音一直用的很女性化的甜味,一种是林琴南身上道不明的香味。
酒足饭饱,林琴南擦了擦嘴,深呼吸,借着酒意打开话匣子——比起一些小心翼翼的善意询问,郑越钦有些距离感的沉默反而让她愿意说话。
他以往是不常做梦的,每天都是熬到深夜一沾枕头就睡着,最近却梦魇缠身,一醒来就记不真切,只留下真实又恍然的熟悉感。
“要不我告诉你吧。”
前一天夜里跟几个工地老板喝酒足浴到凌晨,回到家倒头就睡也不过只睡了两个小时,且乱糟糟地做了好几个梦。
这样开头,郑越钦突然不太想让她说下去,但同时又想听听看。
这样临时办公的模式过了几天,周六早晨五点,郑越钦从床上撑起身,迅速地洗了个澡以恢复清醒,随后拖着步走到厨房倒了杯凉水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