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张机和寒山君同时惊呼：“师父！”
一时间，云屯席卷，狂风怒啸，天边酝酿着困兽般的低喘，无人不感到畏惧胆寒。只有李怀信在往前走。刚跨出两步，他又驻足，何必去自讨没趣呢？这女冠翻脸无情，在没弄清真相之前，随时可能杀了他。李怀信现在还不想死，起码不能死得不明不白，他随即转身，往流云天师的方向走，然而还未等他靠近，贞白便如一阵飓风，从他身侧卷了过去。
李怀信脚步猛地一顿，抬起头，就见贞白已经跃至流云天师身前。但她并没有出手，大家虚惊一场。
“诛邪！快！诛邪！”接二连三有人反应过来，暴喝出声，却为时晚矣，因为太行道的九宫封灵阵，已经镇不住她了。
裂缝处的阴兵算是镇下去了，流云天师收了拂尘，看向她，神色波澜不惊，似乎一点也不觉得诧异。
所有人都被眼前这一幕震慑住了。
贞白便笃定了：“是你。”
下一瞬，她眉心的烈焰便焚烧殆尽，须臾之间，她满头青丝变白，左瞳幽绿……
流云天师未作声，抬头看了眼天色。一道闪电劈开云层，夜幕骤亮，闷雷滚滚，那是冲着贞白来的——她未曾历完的天劫。
贞白却无动于衷，不过一把用来镇煞的朱砂符，再怎么反噬也烧不死她，不过受点苦罢了，她熬得住。令她担忧的反倒是，伏在她体内的那股阴煞气暴涨，似乎要冲破封印……
李怀信盯着蛰伏在云层中的玄雷，忽地想起贞白曾经说过的话：
她眉心的朱砂如同烈焰，开始燃烧，因为之前无节制地催动煞气，封印开始焚噬本体，从内到外地蹿出一把阳火。明明才分开几日，却像是久别重逢，他还没来得及好好看她一眼，一把火就直接烧到了他的眼睛里，灼得他双目生疼，他整颗心都在战栗。
“七七四十九道天雷，我才挨过十六道。
李怀信这才回头，看见她，怛然失色道：“贞白！”
“因为眉心这道镇灵符，我才侥幸躲过了天罚，一旦……”
冥蟒一声长咝，突然松开贞白，像是在畏惧什么，退而化身剑影，盘附在沉木剑上。
一旦揭去了封印，七七四十九道天雷，一道都少不了。
那柄拂尘，贞白一眼便认了出来，与她在李怀信识海中见过的别无二致。流云天师、杨辟尘、李怀信，还有她，都是这个阵的局中人。她出现了刹那恍惚，只觉得浑身都像在灼烧。
李怀信的心剧烈一颤，像是突然被扼住了命脉，心惊胆战。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快到他措手不及。他以为他们还有时间，可以慢慢找出真相，消除误会，重归于好，在来时的路上他甚至难得大度地想过，只要贞白肯服个软，他就什么也不计较了……到时候，管他旁人如何看待，哪怕与天下为敌，他也无所畏惧。
流云天师手持拂尘，千丝万缕地绞住一拨刚挤出山体罅隙的阴兵，推压下层层符印，将怨煞之气摁进地底……
李怀信从来不怕成为众矢之的，因为本身就被千夫所指，在太行活成了个反人类的怪胎。正因如此，他才毫无忌惮，敢在风口浪尖上，跟她同进退，共生死。可她是怎么想的，他不知道，若他就这么一厢情愿地贴上去，自以为轰轰烈烈，其实人家压根儿不稀罕，那就简直傻透了。毕竟，她翻脸无情的时候，可是直接对他痛下杀手……但她终究没有杀了他，这是否代表，她也顾念着彼此的一点情意？从小到大，他性子都傲，要他主动放下身段去跟人表明心迹，实在难如登天。可如果他再不说，那剩下的三十多道玄雷砸下来，他还有没有机会……
地面突然一颤，乱葬岗掀起一阵歇斯底里的怒吼。山体的裂缝中，厉鬼咆哮，在一拨封印的压制下负隅顽抗，沙石砸落，整座山都在微微震颤。
李怀信紧紧盯住贞白，惊慌得连指尖都在颤。滚雷的声音越来越近，压在天顶，蓄势待发。去他的误会、隔阂，他喉咙一紧，不管不顾地喊出了声：“贞白！”
李怀信看向千张机，嘴角一抿，突然很想问一句，长平大阵，自己被献祭，他身为一派之掌，究竟知不知情？或者在粉饰什么？即便现在，他从千张机的脸上也看不出丝毫端倪。谁是人，谁是鬼，根本难以分清……
贞白脊背一僵，侧过头，看似面不改色，却浑身紧绷。
“怀信！”千张机厉叱道，“休要妄言，退下！”这混账东西舌头比刀还利，走到哪儿都不让人省心。
一块白玉抛了过来，贞白伸手接住，正是之前她没有收下的玉扣。
李怀信想到自己，跟这群人也没什么区别，都是主动送死的，遂骂道：“要不是你们上赶着找死，会命丧她手？”自己送上门，反倒还怨上人家了，要不要脸！
李怀信昂着头，还是那副傲慢的模样，说话也一点儿都不客气：“认得吧？”胸腔里那颗心狂跳不止，他却装模作样，厚着脸皮，甚至豁出去地说，“是你要我的那天，扯断的玉带。”
那老道被他一席话激得目眦欲裂，手都气抖了：“你……”
众人闻言一怔，还没等大家反应过来这是什么意思，就又听他道：“一夜夫妻百日恩，更何况……我们还不止一夜。”这种话从他嘴里说出口，尤其较真，一点也不显得轻浮。
“我如今不过嘴上放肆两句，你就已经暴跳如雷，恨不得来掌我的嘴。”李怀信嗤笑道，有理有据，“何况你们这么多人围杀一个，难道还不许人反击？合着生杀大权都在你们手上啊，想宰谁就宰谁？”
谁能想到，这一正一邪的两个人，会在私下有一腿？哦，不，两腿……流云天师云淡风轻的脸上起了一丝诧异，千张机更是惊得睁大了眼，而寒山君一张老脸臊得不行，这没节操的混账东西，居然连这种事都敢拿出来宣扬，是觉得还不够丢人吗？！也不看看什么场合，太行数百名弟子，就数他最厚颜无耻！
“狂悖！”玉真派掌门勃然大怒，指着一地尸身道，“她在此大开杀戒……”
贞白怔怔地看着他，也是完全没有料到。
“谁是邪祟？”李怀信的目光利如刀刃，又觉得这帮人的嘴脸无比可笑，“你们是不是以为，自己披了件人皮就是个人了？”
“怎么？”李怀信直视她，老早之前就想追究了，“不认吗？”
在太行弟子眼中，李怀信就像一根搅屎棍，平时横行无忌也就罢了，也不看看现在是什么场合，还敢胡来。百家道门更不可能纵容他，纷纷疾言厉色地谴责：也不知突然从哪儿冒出来这么个离经叛道的剑修，居然替一只邪祟出头，与百家道门对峙，是失心疯了吧？他们死伤了那么多同门，好不容易才困住这只邪祟，应当立即歼灭，以除后患。
贞白张了张口，她向来敢做敢当，便道：“认。”
秦暮大惊失色，喊道：“二师弟，危险！”
众目睽睽之下，认什么认！寒山君扭过头，已经没眼看了。
李怀信面无表情地撑着七魄剑，护在贞白头顶，一步步往封灵阵走。
“好。”
两人几乎异口同声。
既然她敢认，一切就变得坦荡起来，没什么羞于启齿的。李怀信眸中闪过一丝笑意，嘴角却是绷直的，较真道：“那我今天，就来讨个说法。”
千张机也是没有想到，焦急道：“怀信，你干什么？！”
贞白问：“你待如何？”
寒山君大喝：“李怀信！你捣什么乱！”
“男婚女嫁，总得给我一个名分吧？！”他的身子总不能白给。
千张机与寒山君也是一愣，就见那本该在太行养魂的人，缩地成寸地赶到了近前。
“名分？”贞白从没想过这个，略微思忖，看了眼席卷而来的乌云，才谨慎而犹豫地答道，“倘若，经此一劫，我还能活着，就如你所愿！”
太行道弟子，无人不认识这几柄剑，当下都怔住了：“七魄剑？！”
他心里轰然一响，贞白的话，如同狂风海啸，卷进了他的心里，将他整个胸膛涨满。他内心澎湃不已，坚定道：“既然应了，你就是化成灰，我也要结这门亲！”
修士们见到这般情景，顿时士气大振，很快便将阵内的阴兵斩杀殆尽，随后他们齐齐驭剑攀升，悬于封灵阵上空。贞白微微抬头，望见漫天剑刃如百钧弩发，齐齐射向自己。她手腕翻动，一个复杂的指诀刚掐至半途，却见数柄形态各异的长剑突然横空飞至，在她头顶形成一个密不透风的剑屏，挡开冲射而至的剑雨。
“你……”贞白怔住，然而此时的形势已容不得她多言，她道，“你先避一避。”
贞白夹在中间，腹背受敌。飞剑迅速袭来，贞白驭使沉木剑抵御，奈何体内封印弹压，阳火烧阴，血脉流淌如滚滚岩浆，成了她最大的阻碍，加之封灵阵每压下一层，就会削弱阵中的阴煞之气。贞白渐渐感到力不从心，冥蟒则将她一卷，盘护其中，以坚固的蟒鳞抵挡那漫天剑雨。阴兵阵列随即冲至，却仿佛溪流遇石，自动绕过冥蟒，继续向前，直至撞在封灵阵边沿，再也无法前进半步。
几句话的工夫，酝酿在云幕中的玄雷终于在贞白头顶落下了。众人自看见异象的那一刻就开始躁动，纷纷撤离，只有李怀信满腔热血，试图飞蛾扑火。他根本顾不得多想，就义无反顾地往前冲，然而他不过是肉体凡胎，此举无异于自寻死路，到时候，还不知谁先化成灰。
此刻，四五柄法剑飞杀入封灵阵中，刺穿几只阴兵，当即令其魂飞魄散。有人领了个头，众人瞬间达成共识，纷纷驭剑飞杀，一时间漫天白刃，剑如雨发。列成战阵的附骨灵似乎也受到指令，齐齐向前奔涌。一时间飞剑来回穿插，阴兵似大军冲锋，封灵阵内如狼烟战场。
这个人，总是如此出人意料，贞白有点吃惊，手中的沉木剑一扬，冥蟒倏地蹿出，迅速将李怀信卷了出去，紧接着，巨大的雷电劈了下来……
砰砰几声巨响，冥蟒横冲直撞，封灵阵固若金汤，牢不可破。人与灵从杂乱中分离，好些修士都狼狈不堪。邪祟必诛，没什么道理可讲，何况还葬送了这么多同门性命。
雷光炸裂，炫目的白光刺得人睁不开眼，李怀信被冥蟒死命卷着，在第一道玄雷劈下时砸出老远，一阵天旋地转后，他想挣脱，无奈浑身被冥蟒紧紧束缚，缠得他连呼吸都困难。
封灵阵为太行道独门秘法，分为大小两阵。大封灵阵需八人，站天地八门，各守乾、坤、震、巽、坎、离、艮、兑，镇邪伏魔，威力虽强，却不足以应对如今这么大的阵仗。而九宫封灵阵则是在此基础上，由九个独立的封灵阵组成的大型阵法，镇九宫，拨四盘，封灵拘邪，以困伏为主。一个庞大的八卦阵印，将整个幽谷中的群魔鬼怪都罩在其中，一丝阴气都泄不出去，却能助各派弟子撤退脱困。
“松开！”他大喊，声音却被轰然炸响的滚雷淹没。
千张机显然也看见了贞白，眉头皱起来，他没应秦暮的话，只道：“列阵！”
他被冥蟒卷着，偏离了方向，一时间，已看不见乱葬岗里的情况。
闻言，流云天师脚下一顿，扭过头，遥遥望去，只轻描淡写的一眼，他便收回目光，道了声：“不必。”继续向前走去。
闪电如腾龙，狂猛暴戾，劈得长平地动山摇。李怀信越挣，那冥蟒便绞得越紧，雷电交加的夜幕无比狰狞，可能是急，也可能是怕，他出了一身的冷汗。他突然很恨贞白，恨得咬牙切齿，但他更恨自己，恨在这种困境里，自己竟无能为力。他想到她身边去，他要到她身边去！
千张机的大弟子秦暮提议：“那女子非同一般，一时无法降伏，怕要妨碍师祖施为，可要分出精力单独应对？”
李怀信奋力挣扎，用尽全身的劲儿才抽出了一条胳膊，然后愤怒地一把掰住一块坚硬的鳞片，狠狠一拔。蟒身卷动起来，李怀信面对的方向随之一变，他抬头，在一片惨烈的雷光中看见了贞白，实在太灼眼了，他不得不眯起眼，见她慌不择路地躲避着雷电，然后手挽沉木剑，钩住了一道当空劈下的电芒，迅速甩出去，电芒直劈向一座高山。
众弟子纷纷散开，各安其位，将幽谷团团围住。位于前列的寒山君观察战况，目光停在混战中心煞气冲天的黑衣女子身上，冥蟒与噬魂鸦似乎都由她操控，此刻她被数百名修士团团围住，竟也不落下风。
霎时，一道身影如流云白雪，飞跃至山前，拂尘如万缕蛛丝，扬在半空。流云天师凭一己之力，挡住了那道被贞白甩至山体的劫雷。拂尘当即断裂，电芒如长鞭般猛地狠抽在流云天师身上，咔嚓一声，响在雷鸣之前，仿佛击碎了骨头，流云天师重重砸在地上。
流云天师点头应允。
千张机与寒山君脸色陡变，急欲上前，却被几道分裂出来的电芒阻挡，地面被劈出一道道裂痕。李怀信呼吸一滞，流云天师为了护住那座用来镇伏阴兵的山体，竟不惜以身抵挡劫雷。
随即他的目光转向流云天师，神色微微一沉。来时的路上，他们就已做好分工，由流云天师亲自修补封印，可流云天师这次乃是强行出关，道体有损，千张机不甚放心：“还劳师父修补封印，由几位长老为您助阵。”
轰隆！
正值紧要关头，千张机雷厉风行，即刻下令：“太行弟子听令，结九宫封灵阵。”
又一道劫雷狂兽般紧追贞白而下，瞬间穿云裂石。乱葬岗里再次亮起刺眼的白光，李怀信一瞬不瞬，瞳仁布满血丝，比利刃插进双目还要疼。他瞬间失控，狠狠掰下几片蟒鳞，冥蟒吃痛，张开血盆大口，凶狠地冲他怒吼。
“由你主持大局。”流云天师器重千张机，打从千张机执掌太行开始，他就已放权，所有大小事宜，都由千张机一律定夺，他从未出面干预，如今，他依然相信这个大弟子能够平息这场人鬼干戈。
“放开我！”李怀信几近咆哮，“畜生！”
立于流云天师身后的千张机也发现了情况不妙，请示道：“师父……”
奈何，蟒身一绞，越缠越紧，他的肺腑被挤压着，肋骨几乎被勒断。
这一发现让现场更加混乱了。
轰隆隆！
是战阵！它们在结成战阵！这些由被坑杀的士卒化成的附骨灵，还秉承着它们生前的本能。
雷劫追击，贞白逃无可逃，避无可避。那是天罚，要么身死魂消，要么劫后余生。仓皇中，她已难以支撑，拼尽全力也只往外引出了几道玄雷……
不断拥出的附骨灵越聚越多，却不再冲击战场上的修士。附骨灵无感无惧，并非为太行道的气势所震慑，此刻它们似乎在有组织地排成队列，如同群蚁排衙——
乱石崩云，惊涛拍岸。
流云天师扫视战场一圈，视线在处于混乱中心的贞白身上停留一瞬，继而越过她，转向远处大阵破裂的缝隙。
流云天师睁大眼，盯着那几道被甩到山体上的玄雷，再也撑不起身体去挡，眼见三座山体崩塌，仿佛不可逆转的宿命，就像他此刻一样，大限将至。他面色发灰，缓缓合上眼，绝望地发出一声叹息。
太行道一众早时已赶到长平，在附近的城镇铲除漏跑出来的附骨灵，在设置防护结界时耽搁了一些时间，恰好与分头赶来的流云天师及千张机等人会聚一处。
一时间，地崩山摧，岩壁垮塌，到处乱石飞射，埋在地下那些不得超生的阴魂，哀号不绝，他们被囚困十年，终于要在下一刻冲破桎梏，重见天日。
疲于应对的众修士稍稍得以喘息，转头看向赶来的太行道一行人，只见打头的是一位尨眉皓发手执拂尘的老者。有相识的修士冲老者遥遥颔首，此人乃是流云天师。
大地颤动，山河摇摆。
鹤群压低，百余名白袍修士纵身跃下，聚于战场边沿，刚一站定，便齐齐结指印催动白鹤冲向黑鸦群。霎时间黑白交杂，白鹤喙啄爪挠，冲散了大片噬魂鸦。
数道闪电扯住贞白，玄雷压着她头顶齐齐劈下，天崩地坼，在中心炸出一个巨大的深坑。
正在此时，天边响起了声声高亢的鹤鸣。众人回首，只见远天一线鹤群的白影，瞬息间已雷鸣电掣般飞至战场上空，冲云破雾，把盘亘在乱葬岗上空的阴煞气都冲击得飘摇欲散。
与此同时，李怀信终于挣脱出双手，捏剑诀驭使雀阴灵剑，猛地插进冥蟒被拔去鳞片的地方。一声痛咝，那冥蟒翻腾起来，蓦地将他甩出去。他猛提一口气，堪堪稳住身体，就朝那个深坑飞扑而去。
数柄长剑刺来的瞬间，贞白纵身一跃，拔高数丈，脚尖轻盈地落在那片鸦群汇集而成的黑幕之上。数柄灵剑追击而至，贞白旋身一转，踏着鸦群，泄了一股煞气，身形往下一沉，压着脚下的鸦群，铺天盖地地压到众人头顶，啄得修为低的修士们四下逃窜。
只见贞白躺在焦土之上，白发黑袍，命若悬丝。
众人认定这些噬魂鸦和附骨灵都是贞白召唤而来的，所谓擒贼先擒王，应当先歼灭这只头号邪祟。
“贞白。”李怀信的声音在抖。
然而各掌门下达的指令也不统一，众人乱了章法。
贞白勉力撑起眼皮，从眼缝中看清他的脸，想说什么，张了张口，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各个门派的掌门人都在竭力嘶喊：“列阵！列阵！稳住，不要乱！”
李怀信却读懂了她的口型，她说：“让开。”
不仅如此，黑鸦的呜鸣还惊动了沉寂在周围的附骨灵，它们循着活气，成队列地朝中心拥来，撞进人群之中，场面瞬时乱上加乱。
李怀信五内俱焚，真想指着苍天骂一句：“去你的天打雷劈！”
“乌鸦食腐尸，噬魂鸦啄生魂。”
三十余道劫雷劈下，贞白生机尚存，天道似乎也有所感应，瞬息间，乌云如巨涛翻涌，压迫感陡然加剧。
也有些孤陋寡闻的：“什么噬魂鸦？不是乌鸦吗？”
李怀信清楚，这大衍天劫最后一道玄雷，威力远胜前面的劫雷。他立在贞白跟前，驭使七魄剑，竭尽毕生修为在上方架起一个剑阵。
“噬魂鸦！”大部分修士见多识广，一眼便认了出来。
贞白蹙眉，在劫雷击破剑阵的瞬间，骤然伸手一扯，李怀信猝不及防，整个人跌到她怀中，玄雷结结实实地落了下来。
众人仰头望去，只见四面八方黑云滚滚，确切地说，是一群密密麻麻的黑鸦，响应号召般，遮天蔽日地席卷而来。临到头顶上空，有人才从惊骇中反应过来：“那是……是……噬魂……”
过了很久很久，李怀信的指尖才动了动，他脑子里一片空白，耳边嗡嗡作响，他在尘土中支起胳膊，意识极度恍惚，视线一片模糊，模糊到看不清贞白身上的伤。他喊她的名字，却听不到自己的声音，不知是嗓子发不出声音，还是耳朵失聪了。
十六道灭灵符在空中结成法印，朝她兜头罩下，贞白眸中杀意尽现，即便再不通世事，你不仁我不义的道理还是懂的。她屈指驭剑，穿透符网，直杀向翻涌的云幕。藏在云幕中的黑鸦振翅，放声呜鸣，那鸣叫此起彼伏地响成一片，仿如召唤。四面八方同时响起连绵不绝的鸦鸣，嘶哑，顿挫，声震山河，横绝长空。
贞白躺在他身侧，一动也不动。他去抓她的手，才发现那只手软得可怕，好像没有骨头。他不断往上摸，摸到她的胳膊，肩膀……她的整个身体，每摸一寸，他的心就往下坠一寸，然后整个人抑制不住地发抖，连牙齿都开始打战。贞白全身的骨头都碎了，裹在血肉里，像摔坏的瓷器，支离破碎。
如今这种局面，不是你死就是我亡，她向来避世索居，性子冷淡，难得遇到两个让她心软的人，梁捕头、赵九，他们都不该死在这场祸乱中，更何况还有……她没来由地想起那个不可一世的人，骄矜、自傲，难以相与，却跟她遭遇同样的宿命，而后又差点死在她手上。她突然有点舍不得，那么精彩的一个人，被她伤了魂，差点丢了命，会不会因此怪她？以那人的性子，必定已记恨上了。
李怀信颤着手，突然就不敢碰了，他束手无策地跪伏在贞白身边，眼眶又胀又热，整个人急喘了起来，因为心口阵阵发紧，令他难以呼吸。贞白的骨头全碎了，碎得跟渣子一样，粉身碎骨也不过如此。他压抑着，却压抑不住，全身开始剧烈地颤抖，满脸湿凉，全是泪。
不论是非，不分善恶，这帮自诩正道的修士要除魔卫道，她就得束手就擒，任人宰割？无论曾经还是现在，贞白从不认为自己该死，然而人人皆欲诛之而后快。凭什么！她从不犯人，与这帮修士更是井水不犯河水，但若人要犯她，她必奉陪，谁的生死都不论。
终于，他听见了外界的声音，山体崩塌，鬼哭狼嚎，那七座镇住阴兵的山峦，被劫雷生生劈垮了三座，无以计数的怨灵尖啸着，嘶吼着，仿佛要掀天揭地。而叫嚣着要除魔卫道的百家道门，被雷劫的威力震慑，此刻已逃得一个人影都不见了。
贞白与其对视，目光冷厉，不屈不挠：“凭什么？！”
“怀信。”千张机的声音隐隐传来，无比焦急，“快离开这里！”
贞白被修士层层围攻，统领玉真门的那位老者厉声呵斥：“孽障！休要再造杀孽，还不束手就擒！”
离开？李怀信有一瞬恍惚，他俯下身去搂贞白，可那具碎了骨的身体太软，软得他几乎抱不住。
冲出封印的阴兵没再向前突进，仿佛有意识地在附近集结。
不管如何，他都想跟她在一起，这么一打定主意，他就决定不走了。
冥蟒翻腾，阴兵撞魂，乱葬岗一片群魔乱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