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家的前庭宽阔,园丁将庭院分了好几块园区,种了许多植物。春天的时候姹紫嫣红,夏天的时候一片墨绿,秋天果实累累,冬天霜挂满枝。那时候笑薇最喜欢坐在庭中央喷泉下素描,偶尔抬头,对窗口的他笑一笑。为了这一笑,他可以连续五六个钟头坐在办公桌前,看那厚厚的枯燥的文件,听律师、评估师对着他滔滔不绝。
太多的回忆。有时候他自己都觉得诧异,为什么会记得这么多往事。那么细致,那么清晰。
那时候尔芙才十五六岁,拿着画笔什么也画不了多久,就满院子里咯咯笑着疯跑,远远的井莲端庄地坐着,摇头微笑。那时候天很蓝,阳光很好,满室清香。
婚后尔蓁很少用这个书房,这个书房的视角太好,总让他不知不觉沉浸在回忆里。
他以为生活就是这样了,爱人,亲人,朋友,快乐无忧地生活着。他以为日子就这样了,缓缓地滑过去,滑过去,再滑过。滑到他和笑薇结婚的日子,滑到笑薇做母亲的日子,然后滑到尔芙出嫁的日子,滑到尔芙做母亲的日子……滑到所有人都美满的日子……
佣人送来的热茶放在手边,已经没有了热气。
谁知道命运却是那样子,你可以计划,期待,盼望,企求,可是你却永远无法掌控……
诺大的阮家宅子就他一个主人。父母中午出发去邻市探老友,要去几天,尔萧夫妇带小圳去参宴,不到深夜不会回来。
尔蓁捉紧扶手,关节泛白,心底仿佛有热油滚过。为什么这么多年过去,他还是如此,如此……如此地……
尔蓁坐在书房窗前看着庭前路灯一盏盏亮起来。路灯是经过特殊设计的,随季节变化变幻不同的颜色。此刻,雨丝就在橘红色的灯影中随冷风飘拂。
书房门上传来“叩叩”两声,佣人在门外问道:“先生,晚饭准备好了。用饭么?”
天色渐渐黑了下来,若有若无的雨点开始下落。
尔蓁盯着门口,半晌道:“我就来。”
尔蓁接过大衣搭在手上,一言不发地进了电梯。
他起身打开窗户,冷风毫不留情,汹涌而入。他迎着冷风,深深地呼吸,几滴冷雨落在脸上,清冷入骨。内心那躁动的沸腾的液体似乎在慢慢平息,安睡。
电梯停在10楼,尔蓁按下电梯,皱眉盯着亮起的数字。秘书忙返身回去,拿起一件东西跑过来:“总裁,您的大衣!”
尔蓁关上窗,推门出去。
“不去。”
管家站在门口,道:“太太还没找到……”
“……晚上还有个市政府的年度晚会……”
“嗯。”尔蓁漫应了一声,走下楼去。
“推掉。”
“原本以为今天太太生日,就多做了几个菜,谁知道太太她……”管家跟在他身后,絮絮叨叨地道,“早上出去,只说随便走走。华叔联系过警局,有什么情况就会汇报的。”
走了几步,秘书追上来:“总裁,嘉亿老总的饭局……”
“能有什么情况?”
尔蓁又问了几句,眉头越皱越深。他沉吟了一下,放下电话,向门外走去。
“没有,没有……”
管家在那边惶然道:“没有,先生,没有太太消息。我让华叔去找了……”
饭厅长长的餐桌上摆着各式菜肴,尔蓁坐在那里,空荡荡的厅里只有两个佣人,清冷,冷清。
开完会已到下班时间,胃已经麻木了。回到办公室,有两通留言,一通是美国合作商的,一通是工商会的,都是公事。尔蓁皱眉拨电话回去,劈头问:“太太回来没有?”
“我需要胃药,”尔蓁对其中一个说,“我找不到,你去找找看。”然后他对另一个道:“把这几道菜撤下去,我不吃油腻。”
尔蓁叹气,拿起外套道:“我这就来。”
两人忙应了,一个去找药,一个去撤菜。诺大的厅里,就剩尔蓁一人。
挂断电话,秘书还在原地,道:“四点钟的会议已经开始了……您迟到10分钟了……”
尔蓁很少一个人吃饭,他看着空荡荡的桌椅,拿起筷子,却突然不知道从那里下箸。
“你们看着安排……”尔蓁皱眉挥手,他对着电话道:“她回来让她给我电话。……没什么事……”
他放下筷子,起身走出餐厅。外面的雨飘忽得更厉害了,有米粒般的雪粒落下来,夹在如丝如线的雨水里分外明显。
“长禾企业的李董事打电话问什么时候见个面,北山的那块地……”
尔蓁踱出去,管家忙拿了大衣,撑了把伞过来,“外面冷,先生。”
“放在那,我一会签。”
尔蓁接过大衣和伞,“嗯”了一声,就走进黑夜中去了。
门上响起轻啄声,秘书推门进来:“总裁,这份文件……”
管家站在后面,不敢跟上去。
尔蓁觉得胃更痛了,他随手在办公桌翻了翻,拉开抽屉看了看,他记得井莲曾在他这里放了个药箱,可他什么都找不到。
长久以来,尔蓁在家的时间虽然规律,却呆不长,除非和家人一起过节,一般都是深夜回来清晨离开。十一年前他不再在家办公,公事大多都在公司。这庭院,也很久没有细看了。
“太太自己出门的……”
他站在喷泉前面,喷泉中央是一座大理石的阿波罗雕像,喷泉座下有块突出的石板,专供人休憩用的。夏天的时候,背后是水声,面前是繁花,很惬意。
“司机呢?”
冬天喷泉未开,只有这座大理石像静默地伫立在这里,遥望着远方。
“太太没带手机呢,先生。”
尔蓁也伫立在那里,静默地看着远方。
“给她打手机,让她回来,说我找她。”
或许他在看着远方渐行渐远的回忆。
“没有,先生。”
回忆。
“她没交代?”
他曾在这里掐着井莲的脖子,欲致她死地。那时他那么恨她,憎恨,厌恶,和无尽的狂乱。
“不知道,先生。”
他掐着她的脖子,嘶喊着:“还我笑薇,你还我笑薇!你还我笑薇啊!还给我!!”
“去了哪里?”
那么一条鲜活的生命就这样消失在茫茫大海,抑或在空中就已无影无踪。永不会再无忧无虑地坐在喷泉下画素描,永不会在烦闷的午后抬头对他微笑。永不会。
“不在呢,一早就出门了,先生。”
井莲流着泪,她泪流满面,连挣扎也不会,只喃喃说:“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胡妈,太太在么?”
尔芙扑出来,扑打他的背:“放开,放开,哥哥,你要杀死她了!你要杀死她了!”
尔蓁拨了电话回家,管家接的。
他什么也听不见,他收紧他的双手,掐死她,掐死她!
表上还差五分四点,下午四点。他的胃部一阵收缩地痛。早上喝了点牛奶,午餐被一件急事打断,后来秘书送了点心,可过了那个点他什么都不想吃。
尔芙尖叫,她那时候才16岁,她什么都不懂,她什么都不懂。她只知道井莲是她最好的朋友,不记得笑薇是哥哥的爱人。那么爱的爱人,爱到不肯给她一点点空间,不能忍受她的一点点离别,如今却是生离死别!
尔蓁放下电话,将签好的文件递给秘书。秘书提醒他一会的会议,他随口应了。看了一下窗外,窗外雾蒙蒙的,天色阴沉,或许快下雪了。
井莲送笑薇去法国,尔芙什么都知道,可什么都不说。她以为是在帮她最要好的朋友得到自己最亲爱的哥哥,可却送哥哥最心爱的女人走上了不归的黄泉路。
冠南愣愣地看着那电视画面,一时间竟动弹不得。
“还我笑薇,还我笑薇……”
打开电视,新闻已近尾声,播报员一脸严肃地报道:“关于此次车祸,肇事司机声称自己是无辜的,受害者自己失魂落魄走到马路中央,他根本来不及刹车。目前莫阳正在医院抢救,我们会对该次事件进行追踪报道……以上就是此次新闻的全部内容,谢谢观看,再见。”
他声嘶力竭,死不放手,闻讯而来的冠南不得不将他打晕。
冠南拔腿向工厂办公楼上跑去,那几个人员忙跟上去。
多么惨痛的回忆。
随员愣了一下,“会议室就有。”
这些回忆他曾想统统抛弃,忘记。可越想抛弃,越想忘记,却记得越为清晰。
冠南放下电话,他有片刻地茫然,随后他对那边正准备收工的随行工作人员喊道:“哪里有电视,可以看新闻的?”
只是心痛堆在某个角落,已经随着时间越磨越薄,只在某个不经意的一瞬,疼痛汹涌而出,又慢慢退去。日换星移,潮起潮落。
“尔芙!尔芙!”那边没有回答。只有开门关门的声音,还有那边断断续续传来电视的声音:“……本台记者独家采访……车祸后续报导……著名画家……”
“先生,您这是去哪里?先生?先生!”
冠南这句话并没有讲完,他听到那边一阵碰撞的巨响,好像是电话掉落在地,听筒撞击地面的声音。他被震了一下,忙将电话远离,随后又移近耳边,他隐隐听到尔芙颤抖的声音:“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刘叔连叫几声,冠南这才反应过来。
“真糟糕,刚才我们不该在街上走……”冠南懊悔道,“你可能着凉了……”
“啊?哦。”冠南停下脚步,他看了看四周,他的随行人员都跟在他的身后,担心地看着他。他已经走出工厂,前面就是大路了。刘叔开着车,跟在他后面,探出头来。
“嗯。”
“下班了,你们走吧。”冠南对随员道。
“头疼么?”
“总裁……”
尔芙揉着太阳穴,“嗯”了声。
“走吧,”冠南微笑,“今天天气不好,看样子要下雪了,各位还是早点回家,和家人一起晚餐吧。”
“怎么了,不舒服?”
那些随员没办法,只好先走了。刘叔仍跟在冠南身后,“先生,上车吧,外面冷……您要去哪里?”
“哦,啊,好。”尔芙漫应着,良久才回神,
冠南没答话,缓缓走着,他走上大路,这是一个三岔路口,一边通向城里,一边通向邻市,还有一边通向遥远的远方。他站在路边左右看看,车辆来往很少,偶尔一辆过去,速度飞快,撩起一阵风,路边尘土飞扬。
“……我来接你,我们一起去挑棵圣诞树,怎样?”冠南在那头说。
他站在那里,刘叔也只好下车,站在他身后。
她无法整理头绪。她的心脏疼痛且悲哀。
医院刺鼻的气味扑鼻而来,尔芙有一阵莫名的眩晕,她闭了闭眼。
她,冠南,莫阳,究竟是什么让他们这般纠缠不清?她懵懂地嫁给冠南,轻率地和莫阳相恋,冠南遭遇车祸,莫阳背井离乡,她五年痛苦痴守,是什么让他们受到如此拨弄?接下来的道路究竟要如何去走,才能把一切弥补回来?
冠南出事后她无数次出入不同的医院,进去得最多的地方就是太平间,辨认或面目全非或无人认领的尸体。整整一年,她和齐老太太相互扶持,蹒跚地走在医院偏僻的走廊上。接到医院一个又一个电话,都是心惊胆战,怕看到的不是冠南,更怕看到的是冠南。白天无尽的奔波,夜晚无尽的噩梦。恐惧、忧虑、无措、惊惶,现在想起来都忍不住颤抖。
她可以冷静地处理千百份复杂的商业文件,可此时此刻,她却混乱且茫然。没有见到莫阳之前,她可以假装这个人不存在,即使想起,也是五年前他骄傲的背影,如今却叫她见到他。这么冷的风,他还在那里么?
从那以后,她对医院产生了无比的抗拒。这么多年来,从来没有进出过任何一家医院。只要靠近这里,她就忍不住眩晕,头痛。上次冠南体检是满满的笃定,现在却又是恐慌。
“我在处理一点文件,对不起。”尔芙站到窗前去,穿过高楼,街道,马路,她眼前仿佛还是那个人,站在街边,无限的凄楚。
莫阳会怎样,不得而知。她只知道他刚刚从急救室推出来,他的医生还在里面给他做检查。
“这么忙,都没时间接电话。”
她觉得惶恐。她后悔莫阳提出以后见面的要求的时候拒绝他,如果她答应他,他或许就会好受一些。其实怕什么呢,不做情人,至少可以做朋友。但是,冠南要是知道她和莫阳有来往,那对冠南又该是多大的打击。
阿林打开闭路电视,识趣地退了出去。
尔芙头痛如裂,身上冷一阵热一阵。她又想起刚才摔掉了冠南的电话,冠南那边不知会怎么想。她想给冠南打个电话,可又不知道怎么说。她仿佛一下缩小了,回到了五年前那茫然的时刻。完全看不到前路,茫然而恐慌。
“好啊。”尔芙拿起电话:“冠南?”
尔芙端直地坐在病房外的走廊里,看着对面墙上的阴影。等着未知的未来。等着。
“风很大,是挺冷的。不过我们楼里取暖设施很到位,像春天一样。”阿林愉快地说,“要不看看天气预报吧?整点新闻之后会有预报的。”
她的右手边亮着红灯的是抢救室,左手那边是另外一条走廊,来来往往的医生护士,还有病人,隔着扇门,嘈杂声声,更显得这边死般的寂静。有人在她耳边说话,她抬头茫然地看向那人,费了点气力才看清是个年轻的护士。
“外面很冷吧?”
“小姐,您可以进去了……”护士说道。
“是啊,天气真糟糕。”
“谢谢。”尔芙艰涩地道,喉咙干涩而疼痛。
“要下雪了。”
小护士没有走,“楼下有两个记者,他们想上来采访……”
“快五点了。”
“别让他们上来。”
“嗯,谢谢。”尔芙并没有打算立刻接电话,问了句:“几点了?”
尔芙站起身,她这才发现自己全身僵冷,连动一动都麻痛不已。
阿林看了看她上司的脸色,也看不出什么。但是很明显,她上司似乎有点魂不守舍。
“病人就您一位家属么?还需要通知什么人吗?”
“先生在2线。”
“……他的家人在国外,目前国内应该没有别的家属。别的朋友,我想,他的经纪人应该知道怎么通知。”尔芙冷静地说。“我已经给他打过电话,他很快就会赶来。医院还有多少记者?”
“哦。”尔芙回转身,“我没注意。”
“很多,他们不能进入病区,都在一楼大厅。”
“您的电话,”阿林推开门,她的上司背对着她,站在窗前,“是……呃,先生的。他刚刚打到您手机上,您没接,办公室专线您也没接。”
“我会处理。谢谢。”
终于,她听到她顶头上司的声音道:“进来。”
小护士奇怪地看着她,这个刚才沮丧悲痛的女人,一站起来却显得清醒而强势。
阿林轻轻敲了敲门,里面没有回应。她有些意外,又敲了敲,这次是持续且重重地。
门打开,一名女医生正在莫阳床前检查设备,她抬头看了尔芙一眼,点了点头,“你抓紧时间,病人很虚弱。”
而她自己,在回头的那一霎那,泪水夺眶而出。
随即走出去。
车子拐弯的那一刻,她忍不住回头。那个多年前美术界最风光最骄傲的男人,立在寒风中,失望而寂寞,凄清而孤绝。
“医生,请等一等。”尔芙叫住她,“我想知道,他……怎么样?”
尔芙发动车子,车子缓缓驰里,渐行渐远。
“情况已经控制住了。他右腿骨折,断了两根肋骨,失血很多,头部受到撞击,有一定程度的脑震荡,但是他送进医院很及时,已经脱离了危险。”
“再见,尔芙。”他艰难地说。
尔芙嘘出一口气。但是另一个担忧又浮了上来。
莫阳的眼眸黯淡。
“……脑震荡……他的记忆还好吗?”
“再见,莫阳。”
女医生失笑地看着她,摇摇头,“不,太太,除了虚弱一点,以后或许会在阴冷的天气关节疼痛偶尔胸闷之外,他情况非常好。”
尔芙看着他,轻轻地摇了摇头。
尔芙如释重负,真诚地道:“谢谢你,医生。”
“我想见你的时候,可以约你出来喝杯咖啡么?”
女医生看着她,收起笑容,道:“我姓陆。”
尔芙上来车,启动了车子。莫阳站在路边看着她,他弯下腰,敲了敲车窗。尔芙把车窗降下来。
“谢谢,陆医生。”
两人走在清冷的街上,寒风吹拂,天色那么阴沉。
“不客气。”陆医生推门出去。
“……好的。”
莫阳头上包着厚厚的纱布,把他整个头包得严严实实。他胳膊上插着针管,胸部裹着纱布,右腿打着厚重的石膏,吊在床上。
“我陪你过去取车吧。”
尔芙坐在病床旁,轻轻触碰他的手指。
“不用了,我开车来的。”
莫阳睁开眼睛,极力想对她露出笑容,他沙哑地说:“我听到你进来。”
莫阳的笑容慢慢收起,他沉默了一下,道:“那我送你。”
“那你也听到我和医生的谈话了?你的情况很好。”
尔芙轻咳了一声,道:“不早了,我该回公司了。很多事情等着我去做。”
莫阳看着她,“对不起,尔芙,我不是故意的。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
尔芙忍俊不禁,笑着摇头。一抬眼,对面莫阳也正含笑望着她。一时间两人都有一些仲怔,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恣意欢笑恣意流泪的年代。
“没事,只要没事就好了,你很快就会好起来的……”
“事实上他的身手很好。”
莫阳想握住尔芙的手,但他使不上力气,只能轻轻地摩挲她的手背,微弱地说,“我被汽车撞倒,躺在地上的时候在想,尔芙该多伤心啊,她会胡思乱想了,和她有牵扯的男人都遭遇了车祸,她会崩溃的……无论你怎样坚强,无论你撑起多少重任,无论你怎么改变,你还是你啊,尔芙,尖锐,敏感,爱幻想,爱伪装……幸好我没事,幸好……”
“我想象不出我哥哥和别人打架的样子。他总是那么……阴阳怪气的。”
尔芙的眼泪掉下来,“嘘,别说那么多话,医生说你还很虚弱。”
“这关乎男子汉的尊严。”莫阳笑,“他是打了我,可也没占多少便宜。”
“我必须得说。我知道,你心里早有了决断,我的所有祈求都是无望的。可我还得告诉你,无论怎样,我都爱着你……但我不想再带给你任何负担……经过这场车祸我知道,无论我们中的谁出事,你都无法忍受,而我又怎能给你这些折磨,即便是无意的。我会好起来,画展完毕我就回纽约。你需要我,我再回来。”
“他揍你?”尔芙瞪大眼睛,“我从未听你提起过。”
尔芙没说话,她低着头握住莫阳的手指,眼泪印在白色床单上,湿了一片。
“以前……”莫阳似乎也想起了以前的日子,脸上露出温柔的神色,“那次我劝说井莲重拾画笔,离开你哥,同时极力想要你和齐冠南离婚。结果你哥哥找到我,他揍了我一顿,警告我离他妹妹远一点,却只字未提要离他妻子远一点。”
这时候天已经全黑,医院灯火通明,外面街灯盏盏亮起,天空飘着细雨,夹杂着细小的雪粒。
“你以前就这么说过。”尔芙笑笑。
阮家前庭里。
莫阳点点头,“你哥哥或许是一个很好的兄长,却不是一个好的丈夫。”
尔蓁撑着伞继续前行,这次他没有停留,他穿过园圃,一直走出大门去。
“每个人的选择是不一样的。”
细雨过后,空中开始飘洒雪花,路灯下看起来分外妖娆。
“可惜了井莲,如果她不是结婚过早,她的前途不可限量。”
极目望去,天空是墨黑的一片。
“……我哥哥的脾气,太执拗了。他……用情太深。”
这时路上没有车辆更没有行人,路面潮湿冰冷,尔蓁就这样沿着马路缓缓走着。
“你哥哥还是那样对她?”
直到看到那个纤细的身影。
尔芙想起那几本佛经,一时不知道如何回答。莫阳对井莲的境况也略知一二,当年他们一同学艺的时候,是非常要好的朋友。现在看尔芙神色,心下也有几分明白。
尔蓁站在那里,看着她一步一步极慢极慢地走近自己。
莫阳和井莲师承同门,先后拜师,一个年少成名,一个嫁入豪门。当年尔芙就是跟着井莲去参加他们师门的一次画展,认识莫阳的。
“你去了哪里?”尔蓁听见自己问。
“井莲现在好吗?我回来还没见过她。”
井莲抬起头,她的脸色苍白,大衣濡湿,靴子上斑驳点点。
莫阳深深地叹了口气,又失落又痛楚。他已经没什么资格要求尔芙什么了,当年她选择留下面对,选择背负和等待,她坚强地挺到现在,他又何必再给她制造难题。
“尔蓁?”她道。
时间一点一点,改变着尔芙,改变着他自己。伤痕累累的不只是自己,尔芙何尝不是,那个失去记忆的男人又何尝不是?
“是我。”他向前一步,伞遮在她头上,冷风无声地吹起他大衣的下摆,“你去了哪里,大家都在找你。”
只知道,心底会有一道永远的伤痕,总在那里,不能结痂,鲜血淋漓。
“我……”
要论得失,谁得到的又多些,谁失去的又多些。谁得到了补偿,谁又受到了遗弃。说不清,也衡量不清。
“回家吧。”尔蓁道,他把伞抬了抬,伸出一只手推住她的后腰向大门走去,井莲愣愣地看着他。
莫阳的心底有不可抑制的痛。是的,要论不幸,他和尔芙都无法和齐冠南相比。作为一个天之骄子,齐冠南拥有财富和地位,却没有他最想要的爱情。五年前他遭受了妻子的背叛,又遭遇了巨大的车祸,失踪五年,如今回来,连记忆都是残缺的。
井莲低下头,一步一步,沉默着,良久,她吸口气,抬头道:“我……我去墓地……看笑薇了……”
“……是的。现在他很好,他的头部受了重创,可能压迫到了脑神经,导致有些记忆缺失。”
尔蓁停下来盯着她,仿佛听不懂她在说什么。过了一会,他才仿佛被针扎了一下,颤了一下。
“他好吗?看报纸说他失忆了,好像受了不少苦。”
“你说什么?”他一个字一个字地问,眼神渐渐变冷,蕴藉着风暴。
听到那个名字,莫阳有一些僵硬。
“我去看笑薇了。”井莲话一出口,仿佛放下了什么,又好像解除了一套禁锢已久的枷锁,她迎视尔蓁,缓缓道:“……我去看笑薇……这么多年,这是我第一次去看她……我以前从来不敢去……怕她怪我,恨我……”
“我负责齐氏只不过是当时权宜之计。现在冠南回来了,公司正在过渡,我会退出。”
“你就不怕我怪你,恨你?”尔蓁冷冷道,“谁允许你去看她?”
“对不起。”莫阳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我太冒犯了。我知道,你现在是齐氏企业的负责人,已经不是以前那个单纯喜欢画画又有些愤世嫉俗的小姑娘了。”
“笑薇也是我的朋友……”
“莫阳……”
“把她送上黄泉的朋友么?”
“成长为一个我几乎不敢相认的人么?这笑容不是你的,发型不是你的,衣服不是你的。”莫阳眼光炯炯地盯着尔芙,“你完完全全把过去的你全部抛弃了么?你是抛弃过去的你,还是把整个过去抛弃了?”
这句话砸在井莲心头,让她一阵眩晕。她的身子颤抖,眼泪在不知不觉中聚集着,她的声音变得不稳,也颤抖着:“我不是存心……笑薇那么辛苦……天寒地冻,她就在那坐一整天,只有那么一两个人来……什么时候才能攒到足够的钱……”
“莫阳,五年了,我成长了。”
尔蓁已经扔下伞,直直地向前去。看也没看井莲一眼。
“是吗?为什么我感觉不到?我记得你以前可不是这样的。开心就大声笑,伤心就痛快哭。”
井莲看着他的背影,含着泪牵动嘴角,自嘲似的笑了笑,道:“尔蓁,这么多年了,你还放不下,为什么?我不过是年少气盛,我不过是为了让你看我一眼,我不过是……我不过是给了她需要的钱……”
尔芙微微点头,“很快乐,很开心。”
尔蓁转身,咬牙道:“她要钱,我随时都有,上天入地,随她去哪里。我不给她一分钱,就为了不让她离开我,你不会不明白。你存的什么心,你自己清楚。”
“是吗?那你快乐吗?他回来了,你开心么?”
井莲笑,“我存什么心……尔蓁,我存什么心你不明白?十年了,我不敢祈求你的原谅,只盼你能明白,难道你不明白?你究竟要我赎罪赎多久?”
“刚开始也是困难重重。股东们不信任,下属也有很多意见。我搞砸了很多案子,损失了不少钱。多亏有我婆婆,她全力支持我,工作上给了很多意见,为我平息了很多纠纷,最后才慢慢好转的。齐氏企业不过是一架大的机器,只要学会怎么操纵它,一切就很好办,不像画画那么困难。和你相比,我还是幸运的。”
尔蓁跨上来,捉着井莲的肩,看着她,他眼神冰冷,仍然一个字一个字地道:“我明白你,谁明白我?笑薇临死说了什么,谁知道?她有没有害怕,有没有哭喊,有没有叫着我,有没有后悔?在她坠入大海的时候,她冷不冷,痛不痛,她有没有怨恨?谁来告诉我?谁来告诉我!”
“你呢,这五年,你好吗?听说你掌管了齐氏,做得很好。”
她捂住脸,泪水从指缝涌出,“……究竟要我怎样……怎样才能……”
尔芙笑了笑,垂下眼睑。
“除非你死。”尔蓁残忍地说,“除非你从飞机上掉下来,除非你尸骨无存,葬身大海!”
“不过还好,毕竟那是在美国。机会很多,可以和很多大师面对面地交流,有很多碰撞。对我的创作本身是好事。这些年认识了不少人,都是国际著名的画家。我知道你也很喜欢结交这些艺术家。如果你也在就好了。”
井莲发出一声痛苦的低喊,她的声音颤抖而无力:“尔蓁,你……你太残忍了,太残忍了……”
尔芙有一些伤感,但又明白,以当时的情形,出国对他而言是最好的选择。
“是吗?”尔蓁冷冷地说,他放开她,“或许吧。一命换一命,你不去尝试死亡,又谈什么赎罪?无论你怎么赎都不能换回笑薇的性命!也别跟我谈什么死者已逝,生者尤可追的笑话!你不该嫁给我的,你明明知道我在想什么。我只是想不通,我阮尔蓁有什么好,让你痴迷如此,现在你看到了,用十年看清楚了?后悔了?这就是我。”
莫阳少年成名,在国内可谓志得意满,如果不是因为情伤出国,现在他在国内可能过得更好。
他转头大踏步向门口走去。
当初莫阳去美,是接受了纽约大学东亚系的聘请,教授东方绘画及艺术史。一边教学,一边创作,还要筹备画展,其中艰辛可想而知。
井莲抬起头来,泪眼迷蒙地看着这个男人的背影。这个愠怒的冷酷的男人。她爱恋了十多年的男人。她闭上眼睛。
莫阳回过头,他笑了一笑,“初开始的时候很不适应,和那边的艺术家有很多摩擦,教学上也有很多困难。毕竟那不同于中国,没人因为你是成名的画家就对你另眼相看,自己不努力进步,终究会有人替代你。你没得选择。”
“尔蓁!我从不后悔嫁给你。你是个好男人,是我对不起你……”井莲的眼泪落下,她静静地流泪,静静地说话,“你本来是个温柔的人,是我毁了你,我不该送走笑薇。你答应娶我,我感激你,你给了我一切,也毁了我的一切。你太强势,太专情,除了笑薇,你眼里没有谁……我是看清楚了,不过我不后悔。”井莲顿了顿,仿佛用尽气力似的,“……尔蓁,我们离婚吧。”
“你这些年,在美国还好吗?”尔芙问。
尔蓁身形顿了顿,他神色复杂地回头看了她一眼,“你考虑好了?”
有些东西,一旦逝去,就是逝去了。尤其是时间。
“……是的。”
莫阳凝望着窗外,窗外行人如织,车辆穿行,他的沉默有如这里面流淌的音乐,轻缓而凄凉。
尔蓁沉默了一下,然后道,“我会通知我的律师,明天他会和你讨论这件事。”
相对无言。
“我今天下午已经找过他。”
跨过五年的光阴,尔芙也有些难以置信,他们竟能如此平静地相对坐在这里。
“是吗?”
“你好,莫阳。”她说。
“我们没有财产纠葛,只要签字就好。”
尔芙缓缓地转身,静静地转身。她脸上是温和的笑容,眼睛温暖而平静。
“很简单。”
只有这一句。却几乎落泪。
“是的。”
他只能用他压抑的嗓音道:“尔芙,我们还是见面了。”
尔蓁看着井莲,这个女人满脸泪痕,路灯下雪花在她头上飘散而下,有一种凄然的美。不可否认,井莲很美,她比尔芙沉静,比笑薇娴雅,她柔弱又坚韧,敏感而多情,才艺双全。是什么让她在这样的夜晚,她的生日,站在这里,路灯下,雪花里,这样流泪?他不知道,也不想深究。
叫他如何触碰她。
他只是伸出手去,柔声道:“好的,现在我们回家吧。”
他胸中鼓胀着莫名的怒气和委屈,他大踏步跨过街道,无视那来往的车辆,尖锐的车笛和刹车声在他左右响起,他视若无睹,听而不闻。他跨过街道,仿佛跨过光阴,跨过这么多年的思念和隔膜,他站在她的身后,伸出手去,用尽气力似的伸出手去,可是却怎么也无法触碰她。
井莲流着泪,一笑,把冰冷的手放入他的掌心。
他的尔芙,张扬的,轻狂的,锐利的尔芙。曾经的尔芙。
尔蓁牵着她,跨进了阮家大门。
那一刻,莫阳的心里有如尖刀滑过。有尖锐的痛意。
这或许是他们的最后一次牵手。
记忆中尔芙那蜷曲张扬的齐腰长发如今服服帖帖地盘在脑后,她那总是流露出冷冷嘲讽笑意的眼睛如今平静淡然,只有在笑起来的时候才能看到流光璀璨。
明天他们将是陌生人。
莫阳站在街对面很久了。他想过很多种和尔芙见面的场景,偏偏没有想到这一种。看着那两个人说着笑着牵着手逛街,他只在想,有时候命运真是很奇妙,你永远不知道你的现在和未来有什么必然的联系。有的人努力了,付出了一切,不一定得到一个好的结果,有的人明明什么都没有做,却偏偏安享幸福。五年前如果没有那场意外,那今天牵着尔芙逛街的男人就是是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