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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丹絑的目光灼灼,神情十分恳切。

丹絑立刻道:“虽然本座现在早已不是当年了,不过还能变化成当年的模样。清席你若想看,我可以变回去脱给你看。你要是觉得这里不方便,便去找个温泉,一起泡泡,我脱给你看。”

碧华灵君道:“帝座千万不要误解,小仙的意思是,帝座那时如果脱下衣衫,再变回原身……”

碧华灵君顿了一顿,方才道:“小仙我……刚才是想,倘若帝座你,那时候脱下衣服,是个什么模样……”

丹絑道:“本座并没有误解,清席你说的脱下衣衫就等于我拔光了毛,没毛的凤凰我可以变给你看,估计,也就和那烧鸡差不了许多罢。”眯着眼微微一笑,“难道清席你想成了别的什么?”

丹絑道:“对我有什么话还不能直说么?”

碧华灵君忙道:“没有没有。”

碧华灵君像是想说什么,但他微微动了动唇,又咽了下去。

镜中的红衣少年弯腰捡起刚才摇落的树叶,放在口边呼地一吹,叶片被吹得向上翻飞,在风中打了几个圈。

丹絑道:“哪那么容易,你看我这时的衣裳,还是红的罢。并不是我爱红,我年少时那个年头,不像如今,有仙法典籍,还有前辈的仙指点修炼。我们那一辈,什么都还没有,都是天生有仙力,再一点点自己摸索修炼。我在这个时候,化成人形时身上的衣裳还是我自己的凤羽变的,羽毛是湿的,衣裳就是湿的。”

少年扬眉一笑,拂袖离去。

碧华灵君道:“沐浴后化成人身不就行了?”

蓝天碧树,彤日白云,竟在一瞬间,都变得艳丽无比。

丹絑道:“我记得我当时,一天要去清泉里沐浴三四次,而且去沐浴的泉水一定要隐蔽,因为沐浴后羽毛湿透了,太不好看,怕被瞧见了,都偷偷摸摸等晾干了才出去。”

七色流光再度闪烁,镜中的画面再度变幻,狂风怒卷,云涛翻滚,云浪之中,一只硕大的火凤祥光闪闪盘旋翱翔,它口中吐出烈火,双翅扇出狂风,风携火势,卷向对面,浓烟滚滚,烟雾之中,有魔族抱头鼠窜的身影,还有……

碧华灵君笑道:“我在凡间,还是少年的时候,也这样过。那时候大冬天还拿把折扇在手里摇,觉得这样风流得不得了。”

丹絑摸着下巴道:“这是本座当年降魔时的情形,当年之勇不应再提,不过权且回顾一下只当是消遣了。清席你看,我这时还算英勇罢。”

碧华灵君忍不住嘴角向上扬起。丹絑似是带着惭愧地道:“那时候我刚算长成一只成凤,那个年纪么,都喜欢装装样子,喜好讲究浮夸的仪表,言行举止也非要装老成不可。在凡间似乎有句话形容这种情形,是不是叫装门面来着?”

碧华灵君点头道:“极其英勇,但,帝座你这时是在伏魔?”

凤凰笔直地向下砸去,总算在砸到地面之前拍打双翼,飞了起来,打了个弯后落到地面,一阵流光闪烁后化成一个十五六岁模样的红衣少年,慌忙四处张望,确定狼狈的形容没被谁瞧见,右手握拳举到嘴边咳了一声,故作镇定地整了整衣袍。

丹絑颔首道:“是。”

凤凰轻轻地摆了摆首,那片树叶便从它头顶掉落,它再慢条斯理地继续梳理羽翼,因蹲的姿势太过优雅,爪下一滑,一头从树上栽下。

碧华灵君道:“唔,那为何小仙看着,帝座你的凤火烧的那个,是浮黎仙帝?”

镜中的凤凰正优雅地用喙梳理羽毛,一边的羽翼微微抬起,颈项弯成一个完美的弧度。一片绿叶轻飘飘地从它头顶的树梢上落下,恰巧落在它的头上。

凤凰的两个翅膀在用力扇风,将火扇得分外旺,火焰焚燎着无数的魔族的身影,但火舌直指处,却是一条鳞片亮闪闪的青龙。

碧华灵君道:“帝座的原身,无论何时,都独一无二。”

丹絑道:“说起来有点伤感,当时大家都年轻气盛,争灭魔族抢功绩,难免有摩擦,有时亦会起点小冲突。我知道烧不死他才那么烧,这种火浮黎他还扛得住。你没看他也在喷水唤雷电么,雷电还都是冲着我的天灵盖来的,只是我别的毛病没有,就是肚量宽些气量大些,一向都不和他计较。唉,现在么,这些事情早就陈得霉烂了,更不会提了。撇去这个,清席你看,这时的本座和浮黎比,还是他比幼年的时候走形得更厉害罢。”

丹絑道:“清席,你觉得这个时候,和刚才那些时候比,怎么样?”

碧华灵君唔了一声,丹絑满意地笑了。

镜中白云蓝天,一只凤凰栖息在梧桐枝上。它嘴角的嫩黄已经褪去,尾羽也已长出,羽毛华彩灿烂,只是体态似乎比如今的丹絑稍微小点。

转眼间,酣战的场景就变成了一个身影独自站在云端的石柱边。

丹絑道:“小孩子么,都喜欢打架。等大了之后,就不再干这种事了。”这么说着,镜身又光芒闪烁,镜面上,又换了情形:“你看这时候,就大些也稳重些了。”

乌发垂肩,平滑如缎,长袍宽袖,华美闲适。他此时的面容,已完全是如今丹絑的模样,正缓缓地擦拭着沾满魔血的长剑,就好像在欣赏一枝新折的桃花,一根发了新叶的柳条,既优雅又闲散,根本想不出他刚经过酣战,更想不出,他就是那个拍着翅膀扇风的大凤凰。

那厢幼龙也变回龙形,喷出一股水汽,灭了凤火。继而摇头摆尾,咔地又吐出一道闪电,直劈向小凤凰。两位年幼的未来仙帝便在半空中,如此酣战起来。

碧华灵君端详着镜面,丹絑笑眯眯地看他:“清席,你看,其实这样的时候,也不错。”

小凤凰便身上又嘭地一阵红光闪过,变回雏凤的模样,飞到半空中,呼地吐出一簇火焰,直扫向幼龙。

碧华灵君没说什么,镜中的情形终于都消失不见,变成一面平平常常的镜子。丹絑拿回镜子,在手中把玩:“清席,修仙讲究随性,你知道是为何?”

两人拳脚齐上,实力似乎不分上下,片刻后都鼻青脸肿,幼龙一把抓住小凤凰的衣袖,扯下一绺衣角,随手一抛,衣角顿时变成一簇羽毛,纷纷扬扬飘散各处。

碧华灵君道:“愿听帝座教诲。”

确认了罪魁祸首后,幼龙大怒,一道青光闪过,也变成一个大约七八岁的男童,卷起衣袖,向小凤凰扑过去,两人顿时扭打成一团。

丹絑道:“不拘泥,不执著,是以为随性。且万事万物,总有变化。如凡间,有沧海桑田,如天庭,有云霭聚散。如你府中的小仙兽,总有长大的一日,如当年那个毛茸茸的雏凤,也就这么变成了本座。仙者,长生不老,既要以不变之心去待万变,也要随变而变。像你也曾说,你府中长大的那些,有的都还是留着,年幼的,总归要长成大的,但其实你若以不拘泥的眼光来看,年长之于年幼,不过是浮云的聚之于散罢了,何不用一贯如之的心来对待?这就是以不变对变。而且年幼总要变成年长,即是证明,长要优于幼。就像本座,如果依然是那个毛茸茸的雏凤,定然是不行的,还是要现时现状,才是最好。因此,于幼要疼惜爱护,你已做得很好,但于长,不妨用更进一步的态度,这就是随变而变。本座这样说,不知你是否觉得有道理?”

碧华灵君没有应声,看小凤凰拿着羽毛将幼龙戳得一个喷嚏接一个喷嚏,终于,一个十分厉害的喷嚏后,幼龙努力地睁开眼,醒了过来。

碧华灵君颔首道:“小仙如醍醐灌顶,茅塞顿开。”

丹絑咳了一声道:“那个,清席,我年幼的时候,是有点淘气。谁年幼的时候,都难免这样,回头想想,却也可爱,是吧?”

丹絑道:“那我所指的涵义,你可明白?”

小凤凰露出牙齿不怀好意地笑起来,继续捏着羽毛,在幼龙的鼻子边上这里戳戳那里戳戳。

碧华灵君再颔首:“小仙明白。”

幼龙重重地喷了一口气,鼻子在怀中抱的鹅卵石上蹭了蹭,仍然紧紧闭着眼,蠕动了一下,继续呼呼地睡。

微风拂过凉亭,光华明媚,云雾淡淡缭绕。

他此时眉眼中已经可以看出如今丹絑的一些形容,异常精致漂亮,身上有模有样地穿着绯红色的小衣袍。他卷卷袖子,蹑手蹑脚地走到酣睡的幼龙旁边,不知道从哪里摸出一根羽毛,戳了戳幼龙的鼻子。

碧华灵君望着丹絑,慢吞吞道:“听闻天庭东南,有处仙洲,十分幽静。其中一座山内,有一汪温泉。不知帝座可愿和小仙一同前往?”

小凤凰蹲在石头上,探头探脑地打量酣睡的幼龙,忽而拍拍翅膀,浑身红光一闪,变成了一个七八岁大的孩童。

丹絑淡定地心花怒放了。

丹絑瞄着碧华灵君的手指,依然按捺着不动声色。

他不动声色地微微笑道:“呣,我最近正想去温泉泡泡。那便好罢。我倒是一直闲着,清席你看你什么时候有空,定个日子罢。”

幼龙鼓鼓的肚皮跟着鼾声起起伏伏,碧华灵君的手指情不自禁地拂上镜面,像要想摸一摸它的肚子。

碧华灵君道:“正好小仙今天就很闲,帝座如果不嫌仓促……”

碧华灵君盯着幼龙,眼光又热切地直了起来,嘴角似乎还露出一丝宠溺的微笑。

丹絑立刻道:“不仓促,怎么会仓促呢。”

幼龙身上的鳞片尚未长出,皮色碧青光滑,头上两只龙角还是两个小鼓包,四只小爪搂住一颗光滑溜圆的鹅卵石,睡得十分惬意。

碧华灵君道:“好,那小仙这便去准备。”

丹絑不能不承认,浮黎这个老东西,幼齿的时候,也还算能看的。

碧华灵君所说的仙洲,在天界与人界交界的不远处,四周环着的,是东海龙王所辖的水域。这处仙洲不算很大,青青葱葱,除了仙树仙草之外,还长着一些凡间的花花草草,在万年长青的仙株之间,瞬生瞬灭。

小凤凰落在石头上后,向前跳了跳,碧华灵君便看见,在距小凤凰不远处的石缝里,有个软草铺成的小窝,里面睡着一只小小的、圆滚滚的幼龙。

仙洲之上,有一道山,几个山丘连接起伏,都不算高,却在连绵之间,有一种跌宕之趣。几个山峦环抱处,有一汪仙潭,远远望去,整片潭水就如一块晶莹剔透的碧青色美玉,只是这块玉上,始终缭绕着白色的暖雾。

但要在此时收法,只怕太过明显,丹絑只得任由镜中的情形继续下去。

因为这汪仙潭的潭水,是热的。

丹絑本来只管在一旁闲看,看到这个景象时方才发觉有点不好,这面镜子他刚到手不久,追溯往事的法力拿捏得尚不得当,比如此时就把不该追溯的事情给映了出来。

这是一汪极其难得的温泉和仙潭。

这厢镜中的小凤凰已经飞出很远,到了一处石头山边。石头山下就是大海,浪击大石,水花如碎银,溅起又落下。小凤凰在石山面海的一处斜坡上盘旋,像是想找个落脚的地方。突然间,它似乎瞧见了什么,盘旋了一圈落在其中一块石头上。

但,这处仙洲因为在天界的边缘处,而且与其他许多的仙洲看起来并没有什么不同,所以天庭的神仙们一直没怎么在意过它,这里有处温泉的事情便也没发现。

碧华灵君的视线粘在镜面上,含糊地应了一声。丹絑笑吟吟地,又就势挨得更紧些。

直到有一天,在凡间的某处,有一只年老的凡间狗熊无意中到了这个岛。它原本是凡间一处山头上熊族的王,但它后来年纪大了,眼睛昏花,牙齿稀疏,时常腰酸背痛外加风湿疼痛。于是另一只年轻的狗熊便篡了它的位,夺了它的权,抢走了它后宫之中年轻貌美的母狗熊们,将它打得重伤,抛进海中。

丹絑在一旁道:“唉,我那个时候,已经粗会些大略的仙法,但在树林中不敢用,一怕烧了树,二怕撞树,因此都是出了树林才用一用。”

它扒着一块浮木载沉载浮,居然漂到了这处仙洲。它爬到这处水潭,本来打算喝口水,不幸一头栽进了水潭,被迫泡了泡温泉。

半晌之后,竟然被它飞出了树林。小凤凰在空旷的天空下抖抖翅膀,浑身忽然轰地冒出火光,咻地像一枚被弹弓打出的石子一样向前射去。

泡进温泉之后,狗熊忽然发现,它眼也不花了,牙齿也长齐全了,腰酸背痛全没了,风湿也好了。它成仙了,变成了一头仙熊,而且是一只看起来还不满一岁的幼熊。

小凤凰拍拍翅膀,飞了起来。它羽翼刚刚长成,飞得还不算很稳,也飞不高,大约就在一树高的位置歪歪斜斜忽左忽右地飞着。有几回眼看要撞到树上去,碧华灵君的心忍不住跟着被一揪一揪的。

一头狗熊忽然成仙,天庭不久后便得知,接仙兽上天庭这种事情碧华灵君向来自告奋勇去做。被碧华灵君抱进怀中抚摸之时,狗熊很害羞,它已经能说话了,诚实地道:“大仙,我不是幼熊,我是头老熊。”

丹絑“嗯”了一声,不动声色。

碧华灵君凝望着暖雾腾腾的潭水:“于是小仙便得知了这个温泉。”

恰在此时,镜中有一滴叶片上的露水滴到了小凤凰的头上,它立刻闭起眼甩甩头,碧华灵君捧着镜子,不由自主便脱口而出道:“并……并非如此。”

他转过目光,凝望着丹絑:“来,帝座,我们一道进去泡泡吧。”

丹絑甚是自谦地道:“大些可能就没刚才那么讨人喜欢了,不过尚且过得去罢。”

丹絑负手站着,也望了望潭水,缓缓道:“清席,你是想看看我泡进去后,能不能变成一只雏凤么?”

镜中的小凤凰跳到窝的边缘,歪头向远处打探。它颈上的毛还是绒毛,双目依然水汪汪的,又精神,又明亮。

碧华灵君笑道:“怎么会?帝座本就是上仙,怎能还如同凡物一般,变幼还童。”

丹絑紧靠着碧华灵君的肩微笑道:“这是比我刚才那个时候略大了些,已经会飞了。”

丹絑一言不发,缓缓宽下外袍。

似乎还是刚才的那棵梧桐树,还是那个鸟窝,窝中的雏鸟却换了模样,不再是绒绒的一团。羽毛已大略长出,全是鲜艳的朱红色,但尾巴后面秃秃的,嘴角还带着些嫩黄。

碧华灵君遂也解衣。

丹絑便倾身向碧华灵君,手臂绕过碧华灵君的手臂,伸手覆在镜柄,镜身上顿时七彩流光闪烁,镜面上又换了一副图景。

丹絑宽衣宽得极快,将外袍抛进草丛中后,继而便是内袍,然后是里衣。

碧华灵君的神情明显有些愣怔,目光却仍然忍不住流连在镜面之上。

再然后,他老人家踏进潭水内,潭水不算很深,丹絑泡进水中,眯起双目:“嗯,果然舒服得很,许久没泡过了。”

丹絑端详了一下碧华灵君的神情,觉得这个神情很让他老人家满意。

碧华灵君也踏进潭水内,在丹絑身侧泡下。

丹絑笑眯眯地道:“唉,这镜中是我年幼之时的情形。清席,你看我当年还算是只可爱的雏凤罢。”

丹絑倚在潭壁处,仍眯着眼道:“我方才还想说,倘若这水真的能返老还童,我刚重新出壳不久,怕是没变成雏凤之前,先变回一个蛋。”

碧华灵君的目光终于从镜面上挪开,慢慢地移过来:“帝座,这镜中的……”

碧华灵君道:“那帝座为何轻易便相信小仙的话?”

丹絑微微笑了笑:“那个命格小仙,倒十分会做事,我说我偶尔有些思旧,他就送了我这面镜子,据说叫什么观尘镜,倘若仙术足够,便可以看见前尘往事。”

丹絑懒洋洋道:“唔,反正我变成蛋也罢,雏凤也罢,都算你的,大不了就是清席你再重头孵我一回,或者养我一阵。于我,其实都无所谓。”

碧华灵君盯着镜子敷衍地唔了一声。

丹絑的神情,在水雾之中,确实很无所谓,更像很享受地无所谓。

碧华灵君点头,目光仍流连在镜面上,丹絑伸手抚摸了一下镜柄:“天庭中本来有处温泉,当年太阳星宫曾在此处。我前日想起来,忽然想去泡泡,到了之后才发现那地方居然变成了一处府第,有个叫什么命格星君的小神仙住在里面,那个温泉也改了个名字叫天命池。”

丹絑泡在水中,道:“清席,这个温泉,我很喜欢。”

丹絑颔首道:“是,待到年长后,确实与年幼时大不相同,故而年幼时好,但到底年长后才是真正模样。不过往往只看年长的模样,很难想到幼年是个什么样子。”

碧华灵君道:“喜欢便好。”

碧华灵君忽地被此一问,怔了一下,而后回道:“并非如此,年幼时,一派天真,憨态可掬,是更可爱些,但总都有长大时,总不能一直养着,大了就要想着有没有别的去处,而且也和小时候不同,即便我想养,未必养得住,思量前程,都要到恰当的地方去。也有譬如玄龟傥荻一般的,哪里都不爱去,就还在我身边留着。”

丹絑接着道:“清席啊,我也很喜欢你。”

丹絑微笑,忽而道:“碧华,你曾养过许多幼兽,待到大了,是否就觉得不如年幼的时候了?”

丹絑知道,碧华灵君定然会打个哈哈,把这句话含糊过去。但要是不把这句话说一说,总觉得对不起此大好情景。

碧华灵君的目光依然不由自主地飘向镜子,道:“是。”

他半闭着眼,听得碧华灵君极轻极轻地笑了一声道:“是么?”

丹絑摸着下巴道:“倘若让你养,即使是羽族,你也愿意养么?”

这句疑问,丹絑觉得很多余。

碧华灵君情不自禁地答道:“可爱。”

他当然一直喜欢碧华灵君,千真万确。

丹絑道:“可爱么?”

打从他决定要找个让自己不再寂寞的对象,觉得碧华灵君十分合适时,他就一直十分真心。

碧华灵君低头看镜子,镜中的孩童双手举着叶片玩耍,又把叶片顶在头上傻笑,碧华灵君的心中又一颤。

碧华灵君,是他老人家这亿万年来,最用尽心力对待的一个。

丹絑道:“你一向不喜羽族,觉得这只雏凤如何?”

他对他下了很多工夫。

碧华灵君只觉有些失态,急忙回神放下镜子道:“这只雏凤是帝座的后辈吗?”

即使当年对待白华,也未曾花过如此大的精力。

丹絑噙着笑意,又道:“如何?”

当然,白华那一次,也是因为白华太过性烈,往下那么一跳,让他顿觉无趣,便就此罢休。

碧华灵君一向只爱灵兽,对人形的倒没怎么执著过。但镜中的这个孩童乃是他做了这么多年神仙看到的最漂亮的一个,娇嫩的水汪汪的小脸,黑而且亮而且水汪汪的双眼。他伸手抓起刚才的叶片,顶到头上,欢喜地笑了。碧华灵君看着镜子中的那张天真的笑脸,竟然觉得心抽搐起来,不由得抓紧了镜子的边缘。

他老人家真的花心思到底做的事,还没有做不到过。

红光越变越大,待消散之后,方才雏鸟在的地方,坐着一个一两岁大穿着绯红色袍子的孩童。

譬如如今。

半晌之后,叶片再一次滑落,雏鸟懊恼地缩成一团,忽然抖了抖小翅膀,浑身冒出浅浅的红光。

丹絑叹了口气:“看来清席还是不肯信我。”

丹絑遂也浮起一抹笑意。

碧华灵君没有做声,沉默半晌后,丹絑再开口:“清席,你愿不愿意和本座打个赌?”

恰好这片树叶甚大,数次被顶起来一些后,又顺着它的脑袋滑落,雏鸟便拼命地再钻再顶。碧华灵君情不自禁地微笑。

碧华灵君的声音很平和:“帝座想赌什么?”

梧桐树下落了许多肥大的叶片,雏鸟歪着头打量其中一片,用喙啄一下,再啄一下,而后半蹲着,沿着叶梗边缘的缝隙,努力地把喙和头伸到叶片下,小翅膀拼命扇动,像是想把那片叶子用头顶起来。

丹絑侧转过身:“你不是想看本座变成雏凤么,那你就和我在这座岛上住下,天天泡温泉,如果我变不成雏凤,你就要一直陪着我。”

雏鸟的鸟窝在一棵高大的梧桐树上,它跌到树下,居然没有受伤,摇摇头爬起来,又开始摇摇晃晃地跑来跑去。

碧华灵君突然一笑,斩钉截铁说:“好。”

雏鸟在鸟窝中伸着脖子向下张望,一个不稳,一头跌了下去,碧华灵君捧着镜子的手似乎也跟着一抖。

丹絑一愣:“清席,你……愿意?你就对本座的幼年这么感兴趣?”

丹絑不动声色地道:“如何?”

碧华灵君含笑道:“小仙的确很有兴趣。”

碧华灵君看镜子的双眼顿时有些直,神色也变了变。

丹絑思索,虽然,碧华的兴趣不在本座璀璨的今朝,而在稚嫩的过往,但是,那还是对本座有兴趣。只要有兴趣,就甚好甚好。

窝中蹲着一团绒绒的东西,居然是一只雏鸟。它圆滚滚的,极像一只雏鸡,只是雏鸡是黄毛的,这只雏鸟的毛是暖红色,喙还是嫩嫩的黄。它在窝中跑来跑去,就像一团红绒球在滚来滚去,小小的翅膀偶尔扇动,双眼黑漆漆的,有些湿润,两只小爪似乎承受不住身体的重量,还微微打着颤。

丹絑眯着眼睛想,嗯,起码本座从此有个伴儿了。反正,来日方长,其他的事,以后再说。

那是一个硕大的、铺满软草的——鸟窝。

碧华灵君替他理平衣襟,丹絑望着碧华的双眼,来日方长到底有多长,他老人家暂时懒得去想。

碧华灵君定睛看去,镜身上晕着七彩的流光,镜面中映着一幅景象。

温泉之后,丹絑微有忧虑,生怕碧华灵君是被温泉泡得水汽进了头壳,等晾干了冷却了之后就转回去了。但自从那时之后,碧华灵君的态度便一直持续下来,丹絑当然大喜,觉得应该是给清席看了一回自己雏凤的模样之后,清席便情根深种。

碧华灵君走上前去给丹絑凑个趣,丹絑招手让他到了身边,让他在一旁的石凳上坐,而后将镜子伸到他面前:“你瞧瞧。”

他老人家便趁热打铁,向碧华灵君道:“清席,自此之后,你我可算从此天长地久,永为仙侣了?”

碧华灵君走到中庭,果然看见丹絑还在照镜子,照得很是入神,目不转睛。待碧华灵君更衣完毕再出来,丹絑像是刚察觉到他,含笑道:“清席,你要来看看么,有趣得很。”

他深谙机不可失时不再来的道理,先将仙侣这个名分趁机确定下来,以后即便碧华灵君哪天心窍转回去了,有这个名声,他就不好跑了。

云清回道:“在府中,在中庭照镜子哩,照了一个多时辰了。”

他含情脉脉地注视着碧华灵君的双眼,低声如斯询问。碧华灵君也凝望着他,道:“只要帝座愿意。”

碧华灵君从灵霄殿回来,进门照例先问:“帝座在府中还是出去了?”

丹絑再次心花怒放。

到了第三日,丹絑没有出去,又在中庭坐着,手里拿了一面镜子,饶有兴趣地看来看去。

从仙洲回天庭,丹絑立刻亲自去找玉帝,言明赌约。

就这样过了一两天,小仙童们几乎要相信,帝座只是暂时到府中来住而已了。

玉帝皱眉盯了他片刻,吐出两个字:“无聊。”

他这次住下来,却和之前不同。小仙童们战战兢兢地给他布置了一间卧房,丹絑住在里头,居然没有到处乱转,更没有转到碧华灵君的房中去。每天在院中来来去去,或者出去逛逛,或者据说是回趟丹霄宫探望一下浮黎,别的并没有做啥,更没有让碧华灵君作陪。

丹絑正色道:“我对这个赌局很认真,我和碧华都会辞去仙职,最近就不要安排差事给碧华了,让他和我去岛上吧。”

丹絑于是又在碧华灵君府中住下了。

玉帝道:“一个接着一个,各个都不肯安生,究竟以为,成仙为何,仙又为何?你这一番,或也是一场历练。”居然开恩准许。

碧华灵君说:“哦。”

碧华灵君与丹絑仙帝的赌约之事震动天庭,丹絑的毛病,满天庭都知道,因此众仙们纷纷私下去找碧华灵君,含糊隐晦地向他打探原委,婉转地暗示他不必强忍着屈从于仙帝,倘若当真有什么,仙僚们都可略尽绵薄之力。其中数东华帝君说得最直截了当:“碧华,帝座的喜好,众仙皆知,因此你不用顾虑什么……即便是仙帝……行迫使之事也当受责罚。”

丹絑道:“清席,事情就是这样,没有别的什么。”

岂料碧华灵君竟然道:“此事确实不是迫使,乃是自愿。”

碧华灵君默默地喝茶。

东华帝君大惊,上下打量着碧华灵君,委婉道:“你……竟是自愿?你难道……你……不是一向不爱长翅膀的么?”

丹絑道:“嗯,当年,这两座宫盖起来后不久,我和浮黎打赌,各灭多少魔,他灭过了我说的数,我的紫虚宫跟他姓,给他住,我灭过了他说的数,他的神霄宫跟我姓给我住。结果,我赢了他也赢了,于是就……”

碧华灵君微笑道:“并非不喜欢,而是,唯独只能留一个在心里,其余的,便容不下了。”

碧华灵君对此旧事似乎甚有兴趣,道:“哦?”

东华帝君寒毛林立,再次直直地盯着碧华灵君半晌,方才长叹一口气,不再说什么,飘然离去。

丹絑半闭着眼道:“其实啊,丹霄宫以前叫神霄宫,一开始是浮黎住的地方,浮虚宫以前叫紫虚宫,才是我住的地方,我们换了个地方住。”

碧华灵君府中的小仙童们一向的担忧变成了事实,如被天雷轰顶,都成了木雕泥塑。碧华灵君将他们叫到座前,曰从今后碧华灵君府便不复存在,他们亦将再行入其他仙君座下。

碧华灵君在一旁的石凳上坐下,小仙童端上茶水。

小仙童们哭成了一团,不愿离去。府中的灵兽们可凭自愿,有的去了其余仙君座下,小雷狼与琳琅兽随着池生和云清到了仍在潜修的浮黎座下。桂溱和两只小云豹被南极仙翁讨去,元路和元休去了西岳帝君府。其余灵兽们也各有出路,只有傥荻和玄龟执意要随着碧华灵君一起去仙洲,它们随在碧华灵君身侧比较久,不愿再追随别的上仙。膏药狐粘在傥荻身上,扒不下来,只能一同捎上,渐濛与傥荻聊得异常投机,情谊深厚,便也自愿相随。出傥荻与玄龟意料之外,葛月居然不愿意继续追随碧华灵君,恳请去东华帝君座下,十分令傥荻诧异,它便拖着膏药狐去找葛月:“你、我和老玄算是跟在灵君身边最久,我原以为我们三个一定会走到哪里都跟着灵君。”

碧华灵君道:“不知。”

葛月没什么表情,隔了一会儿才淡淡道:“这是我个人的打算。”他一向如此,傥荻也知道说不动他,拖着膏药狐走了。

丹絑倒也没说什么,打了个呵欠,转了个话头道:“清席,你是不是会疑惑,为何我的丹霄宫和浮黎的浮虚宫两个名字里各有我和他名中的一个字?”

丹絑在丹霄宫中统共就没有住过多久,因此拔腿便走,毫无需要交代的地方。他先吩咐鹤云去找几个仙工仙匠在仙洲上盖了座金灿灿的府邸,再去和浮黎道了个别,便一挥衣袖,去仙洲了。

碧华灵君就笑笑。

丹絑与碧华灵君同在仙洲,起初,确实十分逍遥惬意,过得十全十美,无可挑剔。

丹絑看了看他,慢悠悠道:“清席,你几时才能不和我说客套话。”

仙洲上的府邸倚山而建,恰把那汪温泉划入了后院,环抱温泉的山壁恰好因形而用,做了天然的院墙。府邸自然是及不上丹霄宫的辉煌华美,却别有自然之趣。

碧华灵君立刻道:“哪能哪能,得帝座尊驾留宿,鄙府蓬荜生辉。”

白天与清席形影不离,晚上与清席在温泉中共浴,丹絑觉得满足至极,觉得此应该就是所谓胜过神仙的眷侣生活。

丹絑道:“那不好,别说是我硬过来,把你吓走了。除非你真的嫌恶我,避之不及。我并非不识相的,即刻便走,随便再去到哪里凑合凑合。”

偶尔,他也会和碧华灵君一同去别处转转,碧华灵君依然会时不时弄些毛茸茸的灵兽们回来养,闲暇之余,他老人家与碧华灵君一同在庭院的高阁中坐,看茫茫的沧海风景,碧华有时也会伸出手,和碧华灵君一起抚摸那些灵兽的毛皮。

碧华灵君道:“帝座怎能居于偏室,还是小仙自去找别的地方睡。”

到了夜晚,共浴之后,碧华灵君为他披衣梳发时,他更觉得惬意无比。

丹絑道:“清席,你不用担心,我让小仙童们另收拾了一间屋子我睡,不会让你和我一张床上挤着睡。”

但过了一些时日,丹絑却渐渐有了疑惑,有了相偕相伴的清席,他理应不再寂寞了才对,但为何反而慢慢觉得越来越——空虚。

碧华灵君也笑眯眯地看着丹絑道:“帝座。”

这座仙洲确实不错,但待了两三年后便觉得小了,有些局促。

丹絑笑眯眯地看着碧华灵君道:“清席。”

与碧华灵君成天待在一起,十来年后,能说的话,差不多都说完了。为了解闷,他本最不耐烦下棋,也学着下了,可下了两三年之后,却越下越头疼。

鹤云便恭恭敬敬道:“小仙遵命。”然后起身走了。

其实他们倒是能时常去凡间走走,但不知为什么,就是没什么想去的地方,也没什么特别的兴致。

碧华灵君在一旁道:“不然鹤云使就先遵从帝座的旨意,或许过几日,玉帝又另有旨意,亦或不多久,浮虚宫便整修完毕了。”

丹絑觉得,日子就像那汪温泉一样,不冷也不算烫,永远温吞吞的,无波无澜。

鹤云不知该如何是好,只能继续垂头跪着。

他最空虚的一样,便是他觉得,碧华灵君对他和对那几只毛茸茸的仙兽,怎么比较怎么相似。

丹絑又道:“而且本座属火,浮黎属水,有点犯克,不利于他休养。所以本座就在此处暂时避一避。总之,你等要好好服侍浮黎,不用挂念本座。”

清席白天行走坐卧都和他形影不离,但清席行走坐卧也总有一两只或四五只小仙兽形影不离。

鹤云从昨日起侍奉浮黎,发觉浮黎仙帝十分随和,对床铺被褥丝毫不挑剔,每道菜都用一些,晚上还和小仙童们说了几句话,虽然感觉确实有些严肃,但脾气很好。有不知轻重的小仙觉得他壁虎的模样十分稀奇,趴在门边偷看,浮黎也不生气,或假装没看见,或对几个小仙笑了笑,喊他们到旁边说两句话。

清席与他夜夜共浴,清席也天天替小仙兽们洗澡。

丹絑懒洋洋道:“唉,浮黎他的脾气,我最知道,他素有洁癖,喜欢独自霸着住的地方。”

清席替他披衣梳发,清席也给小仙兽们搔痒梳毛。

鹤云使的神色变了变:“可是……”

……

丹絑抬手摆了摆道:“你起来罢,无须认错。从今后好好服侍浮黎,便如同尽心服侍本座。本座预备暂在碧华府上小住,让浮黎好好休养。”

这样一样样比较下来,有天夜晚,沐浴过后,丹絑向碧华灵君道:“清席,你觉得待我容易些,还是待那些仙兽们容易些?”

鹤云使诚惶诚恐地到榻前跪下:“昨日小仙疏忽,侍奉不周,望帝座恕罪,特来迎接帝座,请帝座回宫。”

碧华灵君文晓:“这怎么能一处比。”

碧华灵君和鹤云使一起赶回府中时,丹絑正半躺在中庭回廊边的软榻上,眯着眼睛打瞌睡,两三个小仙童侍奉在榻边,灵兽们三三两两地卧在中庭的碧草中,一派闲适惬意的图景。

丹絑眯着眼嗯了一声,这一样确实是不同,不能比。

浮黎许久没回天庭,感觉一切生疏,便问了碧华灵君如今天庭的事情,碧华灵君一一详尽作答,这厢在说,那厢鹤云使找丹絑已经找破了头,转回来问碧华灵君,碧华灵君也不知道。继续团团乱转时,有小仙来禀报道:“仙使,帝座似乎去灵君府上了。”

但除却这一样呢?

浮黎仙帝半闭着眼睛想了想道:“呣,好吧。”小麒麟早已深深地拱进其肚子下,再也不肯出来。

丹絑越琢磨,就越觉得寂寞。

碧华灵君道:“小仙无能,没办法养它,它还是想着帝座,帝座不妨就将它带在身边罢。”

他有时候回忆起当年,在天地之间任意来去,快意酣畅。

麒麟仔在碧华灵君怀里看见了大壁虎,立刻哽咽着拼命挣扎扭动,碧华灵君将它放在地上,麒麟仔一头扎向浮黎,钻到它的肚皮下,拼命地蹭。

手中握的剑,脚下踏的云,都是真实的。

碧华灵君在寝宫外与浮黎见礼之后,鹤云使才蓦然想起,昨日丹絑帝座吩咐完毕之后,丹霄宫上下便奉其法旨,忙于侍奉浮黎帝座,丹絑之后去了哪里,乃至于晚上歇在何处,居然都不知道。

众仙跪拜,魔族的血在剑下溅洒,那也是真实的。

丹霄宫的最高处,有个甚大的仙池,紫气缭绕,丹絑的寝宫就在其旁。鹤云使亲自引着碧华灵君到了仙池边,道,丹絑帝座大早起便不知道哪里去了,又道丹絑帝座吩咐,他和浮黎帝座多年来情谊深厚,不能委屈浮黎帝座住在偏殿,寝宫位于丹霄宫最高处,仙气极盛,又有仙池,最适合浮黎帝座休养,便将寝宫让给浮黎帝座居住。

乃至后来,在丹霄宫中,看小神仙们来来去去,芳香醇洌的仙酿,甘美的果品,都定能掌握在手中,真真切切,确确实实的。

浮黎仙帝尊驾回到天庭,住进丹霄宫,碧华灵君早早地揣着麒麟仔赶往丹霄宫。

他忍不住经常这样想,想的时候忍不住会叹息。

小仙童们都不知道该拿它怎么办,带着一手牙印拎着雷狼崽的耳朵去找碧华灵君,碧华灵君只得道:“先不用管它。”

有天晚上,他躺在榻上,心不在焉地懒洋洋合着眼,碧华灵君替他盖上锦被,忽然问道:“为何叹息?”

碧华灵君将这只小麒麟抱回府中后,小麒麟便恹恹地趴在一个角落,不吃也不喝,小仙童和别的仙兽们一碰它,它就抽嗒嗒地眼泪鼻涕一起流,一口咬过去。云清被它咬了七八口,池生被咬了十来口,那只好事的小雷狼过来用爪子挠它,前爪上被啃得都是牙印,鼻子上也被咬了四五口。小雷狼于是瘸着腿滚了块大石头,用棍子顶着石头去碰它,麒麟仔照样一口咬过去,啃在石头上,硌掉了两颗乳牙。

丹絑道:“哦,没什么,可能有些乏。”

鹤云愁眉苦脸地团团乱转,碧华灵君笑了笑,又伸手摸摸浮黎肚皮下麒麟仔的脑袋。

碧华灵君坐在一边低首凝望着丹絑,慢慢道:“其实凡间与情相对的,并非只有天长地久,还有一个词,叫做厌倦。”

浮黎趴在丹霄宫深处的仙池边,瓮声道:“丹絑这个老山鸡一向爱四处溜达,不用管他。”

丹絑蓦地皱眉:“清席,你在说什么?”

碧华灵君讶然地道:“竟有此事?本君出门甚早,却没碰见帝座。”

碧华灵君笑了笑,一手支首,半斜着躺下:“丹絑,你与我在仙洲之上,已过了三十余年了罢。”

碧华灵君此时正在丹霄宫,鹤云正急切切地问他:“灵君,丹絑帝座清晨便没了踪影,灵君可知帝座现在何处?”

丹絑应道:“嗯,才三十多年。”

丹絑的眼光闪烁:“哦?清席他去了丹霄宫?本座之前出去有些事情,没有见着他。”他负起手,似在沉吟。

碧华灵君道:“三十多年,如果在凡间,并不算短,足够让一个人从初生到已过而立,也足以让一个人从少年到白头。”

池生一面卷袖拎包袱一面道:“帝座,灵君他一大早便去丹霄宫了,帝座为何没碰见他?”

丹絑睁开眼道:“清席,你究竟想说什么?”

傥荻用后爪搔了搔头皮,嘀咕道:“看不透。”

碧华灵君道:“如果觉得日子没怎么样便没有了,那正是乐在其中,如果觉得日子越过越长,这种日子就到了该改一改的时候。我想说的就是,三十多年已足够长,如果厌倦,可以尝试一换。”

小仙童们一溜烟地前去拎包袱,都悄悄地在眼角瞄了傥荻一眼。

丹絑直望着碧华灵君的双眼,一言不发。

满园愕然的目光中,丹絑慢吞吞地道:“唉,本座的丹霄宫,被浮黎给占了。如今暂无可去之处,便还来此处暂时小住。”又指了指地上的包袱,“这里有些本座带过来的随身小物。你们哪个小仙童过来替本座拿进房中吧。”

碧华灵君再笑了笑:“帝座,你与小仙在一起,不就是为了不寂寞么?”抬手将丹絑身上的云被整了整,“若是已觉寂寞无趣,就换换罢。”

他抬了抬手,宽大的袍袖微扬,扑地落下一个硕大的包袱。

丹絑继续望着他,而后闭上眼,嗯了一声,掀起云被将碧华灵君也盖住。

丹絑笑眯眯地道:“都起来罢,在本座面前,不用那么多规矩。”

碧华灵君似乎也叹了一口气:“唉,帝座,你啊……”,叹息化在虚空中。

小仙童们急忙扑腾腾地伏下身:“拜见帝座。”

第二天,丹絑独自在僻静的地方徘徊,望着虚无的某处,一径出神。

小仙童们和灵兽们都吓了一跳,一个激灵回过神,望见后园门口正站着一个仙光万道的身影。

老鼠渐濛走到他脚下,仰头问:“帝座何故出神?”

远处有个声音遥遥地飘进了一片感伤之中:“清席出去了?”

丹絑若有所思道:“我常闻俗世中,有夫妻吵架这么一说,我与清席,算是老夫老妻了吧。夫妻了这么久,昨天晚上终于不和了一回,可能因我的一些态度,让清席他不愉快了,我该如何哄他回心转意?”

粼粼的池水,池边的青草,徐缓的清风,都淡淡地渗出了感伤的气息。

渐濛用爪搔了搔耳后:“这个,小的没有经验,无法替帝座分忧。”

池生、云清、小仙童们、满园的灵兽都怔怔地趴着。一个小仙童盈着眼泪道:“为什么我觉得灵君很不容易。”攥着袖头,擦了擦眼角。

丹絑继续若有所思道:“所谓眷侣,应该都如本座与清席一般罢,也都这样两两相对。结为伴侣,难道不是为了有个伴儿,为了不寂寞?”

据说是要将那只麒麟仔送到浮黎帝座身边。

渐濛再用爪搔搔头皮:“这个……小的也没有经验……无法帮帝座判断……”

碧华灵君在昴日星君当值之前便早早起身,带着下界时捎回来的那只小麒麟去丹霄宫了。

丹絑叹了口气,继续走神。

云清怔怔地半张开嘴。

碧华灵君整好床铺,替后园中的几株仙草浇了浇水。到了前厅时,碰见渐濛正和傥荻玄龟等坐在一起喝茶,渐濛道:“帝座说要出去逛逛,就独自走了,看方向,可能去人间了。”

傥荻道:“所以说你看不透么,谁知道灵君开口相邀的本意何在呢?昨日浮黎帝座住进了丹霄宫,今天一大早,灵君他便赶着做什么去了?”

丹絑来到人间,初次收敛起扎眼的习性,化成一个面目普通的中年文士,在一处城镇的市集中踱步。

云清不言语,片刻之后道:“但,昨日咱灵君还曾请浮黎帝座到我们府上来着。”

他到了一处书坊内,四处打量。他此时虽然样貌平凡,仍从骨子里透出灼灼不凡的气势,书坊老板遂亲自上前招呼:“这位爷来寻书?”

傥荻道:“那么灵君呢?”

丹絑打量着陈列的书册颔首道:“嗯,寻些权做参考。”

云清道:“青……碧青色……”

书坊主道:“爷说的参考指的是……”瞧了瞧丹絑,忽然了悟一笑,捻捻手指,“那个?……”

傥荻再道:“浮黎仙帝是什么颜色?”

丹絑唔了一声。

碧华灵君下界去请浮黎仙帝时,全天庭有目共睹,丹絑仙帝一直在南天门附近徘徊,不断向下张望,询问“应该快来了吧”数次,还曾到府中来询问,碧华灵君去请浮黎仙帝之前,都做了什么,有无带什么东西。明显是怕碧华灵君怠慢了浮黎仙帝。

书坊主山花烂漫地笑起来,钻入柜台中翻腾片刻,站起身,凑到丹絑近前,将一方墨蓝色的书角半遮半掩地露出来:“此书,不知道如不如爷的意。《彭祖秘传三十六式》,别处可找不到这套孤本。”

云清又摇头。

丹絑接过翻开看了看:“唔,是男女双修之书,我找的,并非这个。”

“灵君也曾数次奉玉帝之命到过下界,帝座有没有问过‘碧华他到哪里去了‘,或是和灵君说‘你去办的事情难不难办,要不要我帮忙’,灵君他回来的时候,帝座有没有亲自去接?”

书坊主接过书,笑道:“是是,看爷您气宇不凡,这种当然配不上给您看。那爷要找的书,用来参考什么?”

池生不语,云清和其他几个小仙童摇头。

丹絑皱眉思索道:“怎么说好呢,就是和他在一处,也很久了,但是越久,就觉得越寂寞,总觉得,没味道,心中空空的……”

傥荻道:“当然,我也只是这么一猜。你看,帝座他老人家回到丹霄宫中后,有没有主动请过灵君:‘碧华,到我的宫中坐坐?’”

书坊主了然笑道:“爷这么一说,我明白了,您和您的那位,好了很久了,但最近觉得越来越不如以前了,越来越无趣了,是这样不?”

池生皱眉:“经你这么一说……”他身边的云清莽莽撞撞地小声插进来:“难道你说其实灵君爱上了帝座,但帝座没真心对灵君?”

丹絑颔首:“是,他说,这叫厌倦了,就换换吧。”

那只耗子渐濛就蹲在傥荻身边,也跟着叹息道:“吾虽没在凡间呆过,但经傥兄一剖析,亦觉得甚有道理。此事十分纠结,难以看透。”

书坊主道:“唉,爷你的这位可真是个明事理的,她兴许也知道和你的缘分尽了,情这个东西,等到没了的时候就是没了,勉强不得。勉强大家都没意思,还不如好聚好散。”

它身上挂的膏药幼狐长得大了点,正趴在它的脊背上,两只前爪搭在傥荻头顶,将头搁在前爪上睡觉,傥荻分析完,膏药狐就睁开眼,嗯嗯地拼命点头。

丹絑道:“情之一事,难道不应是天长地久?”

傥荻本来只是即兴给池生分析当前局势,结果越分析,越往深处去,分析到最后,它自己也唏嘘了,叹了口长长的气。

书坊主道:“看样子爷是位重情之人,可这天长地久不过是说说罢了,就算您明媒正娶的夫人,成亲的时候别人送句吉祥话,也就是愿二位百年好合,白头到老。白头到老,那才多少年?百年好合,也不过一百年。可见一百年就是顶头的长了。什么都有到头的时候,情,当然也一样。”

傥荻摇头:“你没在凡间待过,不明白情之一事的玄妙。灵君他,唉,他如今心里怎么想,实在很难说。比如丹絑帝座明明已经回了丹霄宫,却是灵君主动相约,让帝座与他一起到下界。既然想不沾上帝座,何必主动去招惹他老人家?谁想这趟竟然会寻见浮黎仙帝,实在是意外了。丹絑帝座看起来似乎今天喜欢这个,明天又爱上那个,但在凡间,就有个说法,越多情者,其实越无情。真心只有一个,真心之情也只有一种。许多又泛滥的,都不是真的。如帝座这种,大致便是随兴所致,但从来不动真心,可能他压根就没有。往深处想,像这样的,最可怕。他老人家还在对灵君纠缠不休,大约也是因为灵君从来没让他觉得当真得了手。天庭上,本来便没有凡情之说,像帝座这种太祖老上仙,恐怕从来不认得这两个字罢。”

丹絑负手,沉思不语,所谓的俗世间的凡情,难道其真相,便不过如此?少顷后,他向书坊主道:“可有关于此种的书册,我且拿些回去参详。”

池生一本正经道:“吃什么亏。丹絑仙帝如果真的和浮黎仙帝有那啥,不是正好么。”碧华灵君座下的一班小仙童中,池生算是个打头的,故而他一向努力往板正老成的地方靠,口气一般颇为正经。

丹絑回到仙洲,到了房内,从袖中摸出一本又一本的书册,摞了异常高的一摞,在房中一本本仔细翻看。

傥荻甩着尾巴道:“话,不能这样说。我们悄悄地讲,谁会说出去?这也是关心灵君。灵君于我们都有抚养之恩,总不能坐着看他吃亏。”

碧华灵君也无甚表示,任凭丹絑在房中研读。

众灵兽们都默不做声地趴着,池生在一边道:“你们就在这里乱扯吧,仔细被旁人听到,趁着灵君不在府里就乱嚼舌根,被灵君知道大家一起遭殃。”

傥荻等见最近似乎有异,伺机窥探,见那一摞书册竟都是凡间的传奇话本,如《三日缘》、《半晌欢》、《露水奇缘》、《张生巧遇俏寡妇》、《王氏女一夜还宿情》等等。尽是艳遇、一夜风流、露水夫妻、一时相好、红杏出墙、短头情缘之类。

背后议论两位仙帝,有点犯忌讳,因此傥荻把声音压得极其低,一旁密密麻麻趴着的其他灵兽们努力地将耳朵竖起来。

丹絑看得全神贯注,一面看,一面若有所思地出神,傥荻不禁心惊肉跳,难道帝座他老人家有了新欢,要抛弃灵君?

“原来如此。”傥荻蹲在碧华灵君府的水池边上,如是感叹,“我曾经猜,咱灵君是那位白华天君的替身,看来是我猜错了。原来正主儿是浮黎仙帝。”

碧华灵君依然如故,在丹絑身边来来去去,只当对那些书册没在意,替丹絑把手边的茶水凉的换成温热恰好的,果品碟吃空的换成装满的,柑橘剥皮杏子剔核,还给丹絑加了个脚凳换了个靠枕。

那股暗流越发显得澎湃起来。

晚上,再到温泉中共浴,碧华灵君在丹絑肩部按捏少顷,丹絑十分舒适,披上内袍到池边的软榻上闭目养神。碧华灵君拿着玉梳梳顺他的湿发,道:“看了这许多书册,可有什么感想?”

浮黎仙帝最终进了丹絑仙帝的丹霄宫中居住。

丹絑知道碧华灵君已明白了他在做什么,他本也没打算隐瞒。

推之前些时日,丹絑仙帝与碧华灵君那些林林总总的事情,如今再加上浮黎仙帝,蓦然地更有了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暗藏之意。

他道:“你以为,我在想你什么?”

众仙们自然也发现,丹絑仙帝的丹霄宫与浮黎仙帝的尊号神霄仙帝重合了一个字,而浮黎仙帝的浮虚宫和紫虚丹絑仙帝也重合了一个字。因丹絑仙帝的一点小小爱好亦众所周之,他的“深厚情谊”之说不由得便多出那么一层意思出来。

碧华灵君笑了笑,拿玉梳的手却没停:“当日帝座与我打这个赌,是想要什么?”

丹絑仙帝一听碧华灵君的邀请,顿时反对,继而以深厚的情谊为由,坚持浮黎仙帝一定要到他的丹霄宫中住。

丹絑道:“清席,我确实喜欢你。”

浮黎仙帝的旧居浮虚宫还未整修好,碧华灵君于是诚恳地邀请浮黎仙帝,如果不嫌简陋,可暂时纡尊到他府中居住。碧华灵君的小爱好众所周之,因此他这个邀请中不免要带上点有所图谋的嫌疑。

碧华灵君道:“嗯。”

浮黎仙帝据说是被碧华灵君哄回天庭的,主意是丹絑仙帝出的。他老人家本来一直不肯回天庭,默默地潜伏在人间休养。众仙们看着很刚猛很霸气的仙帝壁虎,都明白他为何不肯回来。

丹絑道:“清席,你答应和我在这里住着,又是为何?”

昔日玉帝之下的两位仙帝在仙魔大战中俱殒,众仙们追思这段往事,都不胜唏嘘。如今居然一个没死,回来了,又一个也没死,也回来了。简直是意外之喜,而且是大喜。

碧华灵君停下手:“我喜欢你,方才愿意如此。”

浮黎仙帝回到天庭,是件很了不得的大事。

丹絑叹了口气:“清席,你的喜欢,究竟是哪种喜欢?”

天庭真是个奇怪的地方。居然有个仙帝是壁虎。

碧华灵君道:“我的喜欢对你,只有一种。”

当然也包括,他们托儿子的福,曾看过天庭。

丹絑睁开双目,望向碧华灵君。碧华灵君微笑道:“可是这么多年,我做了许多,却不知道,你能不能明白。”

包括他们曾做了一世夫妻,包括他们曾有个叫李四的儿子,成了天兵,很长脸面。

丹絑站起身:“清席,这三十多年在仙洲上,我过得十分满足。但,到了如今,我的确觉得时日渐长,越来越寂寞。泡了许久的温泉,我也未能变成雏凤。清席,你昨日所说,确实有道理,想来,你也是这样打算,你我的赌约作废,到此为止吧。”

托生到下一世,以前和现在的事情肯定都不会记得了。

碧华灵君颔首道:“好。”

李四的爹娘在天庭开完眼界,回到地府,准备投胎。

丹絑再叹了口向院中去。

大壁虎的尾巴又慢吞吞地拍打了一下,慢吞吞地瓮声道:“免礼。”

碧华灵君至始至终,没再多说什么。

仙光万丈的丹絑仙帝身后,忽然呼啦啦地冒出一堆神仙,躬身行礼:“小仙等奉玉帝仙旨,恭迎浮黎仙帝。”

第二天,丹絑起身之后,来到外厅,碧华灵君却正在外厅,桌上放着刚沏好的香茶。

“……天庭初始,三帝共治,中央玉皇大帝,紫虚丹絑仙帝,神霄……”

丹絑踱到桌的另一侧坐下,拿起一杯茶喝。彼时他与碧华灵君都没说什么话。

是关于啥的内容里有来着?

喝完茶后,丹絑道:“此事是我说了要到此为止,说起来,也就是我始乱终弃,便由我回天庭,去和玉帝说。”

李四搔搔后脑,隐约想起刚到天庭时,必须背诵的那本写着天庭一干规矩的小册册上似乎有这个名字。

碧华灵君道:“帝座不必这样自担全责,昨日你也曾说,想来,我亦是如此打算。再说……”碧华灵君端着茶碗,扬眉笑了笑,“帝座一直没有变成雏凤,是小仙输了。”

浮黎?这个名字似乎有点耳熟。

丹絑扬起嘴角:“才三十年而已,本座的岁数这么大,说不定只是还没到火候。”

天庭内离南天门不远处的神台前,突然咻地冒出一个光芒万丈瑞气千条的身影,望着碧华灵君和壁虎道:“浮黎,你回来了。你怎地回了天庭,还是个壁虎模样?是了,你那天为了以示风骚,化成仙身模样太久,仙气耗光,除了壁虎,变不成其他的了罢。”

碧华灵君笑道:“知道了,是帝座给小仙留了面子,多谢帝座。”

大壁虎跟在他身后,扑挞扑挞从李四和其爹妈面前走过,身上除了绿油油的光之外,尾巴稍还嘘嘘地冒着白烟。

丹絑长笑了一声:“不用客气。”

碧华灵君忙看了看身后的大壁虎,而后像是想要解释什么,大壁虎的尾巴拍打了一下,将小眼睛眯成倒三角向碧华灵君看了一眼,碧华灵君便什么也没说,只是笑眯眯地对李四和他爹娘点了一下头,向天庭内走去。

正在此时,一只前日碧华灵君捡回的山猫蠕动着爬上碧华灵君的膝盖,丹絑瞧着碧华灵君抚摸着它头顶的手指,又端起茶盅道:“清席,倘若本座真的在温泉中泡成了雏凤,你打算怎样?是专养本座一个,还是与这些仙兽一样养?猫儿和我羽族有些犯克,混养起来,不大容易。”

李四的爹娘还没来得及点头,神仙带着大壁虎已经到了南天门口,李四连忙抱拳,又向那神仙搭讪道:“灵君,这次从凡间带回来的灵兽真稀罕。这只壁虎看着就威猛无比,可能我们将军养的白老虎都打不过它。”

碧华灵君却没回答,只又笑了笑。

李四小声地道:“这就是那个喜欢养灵兽的仙君,他这次又带了个稀罕玩意回来。”

茶已饮尽,丹絑举步出门,碧华灵君似乎是习惯般地拿过外袍披在他肩头,丹絑穿好外袍,碧华灵君整了整他衣襟处,丹絑凝望着他:“清席,我走了。”

那只壁虎足有两三头水牛那么大,浑身都冒着绿油油的光,皮子平且滑,还跟擦了几斤香油一样,油亮油亮的,小眼睛精光四射。它跟在神仙身后慢吞吞地一步步扑挞扑挞往前爬,不知为何,这只恶狠狠的壁虎身上竟然散发着一股浓烈的刚猛之气,浓烈的威慑之气,浓烈的霸气。

碧华灵君却后退些许,微微躬身:“小仙恭送帝座。”

李四好歹在天庭已经做了一个来月的天兵,不能在爹妈面前一问三不知,于是肯定地道:“是壁虎。”

丹絑拂袖转身,天际彤云流动,华美绚烂。

李四的爹喃喃道:“儿啊,那个东西,是壁虎吧?”

丹絑仙帝重回天庭,自认已对碧华灵君始乱终弃,此事震惊天阙。玉帝只说了一句话:“此,或正乃一场情劫,意料之中尔。”

李四的爹妈崇敬地将眼睁大再睁大,这位神仙的背后,跟着一只硕大的、绿油油的——

碧华灵君也被召回天庭,其在玉帝面前,再次请罪,自请贬入凡间。

他脚下踩的,真的是祥云,他身边,真的似乎有仙气。

玉帝却甚是宽宏,曰:“如此一番,是紫虚之劫,亦可算你之劫。无甚罪责之说。”

他长得应该比说书先生成天挂在嘴上的那个叫潘安的好得多,多么有神仙样儿,鼻子眼睛都大不一样,这叫什么来着?叫仙气十足。

碧华灵君道:“小仙的确凡根未净,并非劫数。”

他衣衫华贵,真像用云彩做布料裁剪出来的,只是可惜云彩没有碧绿色的,那就是用仙云缝的吧,仙人的云彩,应该有绿的。

玉帝便道:“于历练之中,亦可固仙性,你既然自请入凡间,就去凡间山林中,暂时做个土地吧。”

正这样说着,南天门外远远有祥光闪动,李四的爹妈急忙伸长脖子看去,只见一个神仙衣袂飘飘踏云而来。

丹絑仙帝重回仙帝之位,归丹霄宫,碧华灵君却又再被贬,去凡间的荒山野岭做土地。天庭中的众仙,少不得对此事有所议论,都为碧华叹息。

李四的爹妈站在南天门门口,摸着华丽的柱子,听得两眼发直,他爹的魂魄说:“神仙干的事咱们真是搞不懂。”

碧华灵君前往凡间之时,丹絑隐身在南天门侧,看碧华灵君与东华帝君话别。

再比如,那个爱养灵兽的仙君明明官比冒光的仙帝小了很多,竟然把仙帝当灵兽养了,仙帝还亲口承认了,就在这个门口。

众仙都与碧华灵君交情不错,但此时前来,怕他有话不好说,因此只有东华帝君送他。

比如,有个很厉害的啥啥仙帝,据说官也就比玉帝小那么一点点,浑身发光,亮得扎眼,连管太阳的那位仙君都没他亮,而且太阳是一个色的,那个仙帝身上的光是彩的,而且还会变色,不愧是仙帝。

东华帝君摸着胡子道:“唉,此去凡间,你多多保重,我若得空,就去看你。凡间的山林虽然荒凉,不过肯定珍兽甚多,倒合你爱好。”

比如,天庭有个爱养灵兽的仙君,经常带着奇怪的毛茸茸的灵兽来来去去。

碧华灵君笑道:“是啊,说不定我就此因祸得福,掉进了福窝。”

李四对爹妈说:“儿在天庭很好,做天兵跟在凡间感觉没啥两样,而且很长见识,守在这个门口,啥稀罕事都见过。”

东华帝君摇头道:“你的毛病,确实有些要命。”将声音压低了些许,“你为什么对丹絑帝座变成雏凤这么敢兴趣?”

他在凡间的爹娘寿限已到,李四还恳求武德元帅,把爹妈的魂魄从地府带到天庭,逛了一圈,开了开眼界。

碧华灵君抬了抬眼皮:“东华,是我的岁数大,还是帝座的岁数大?”

做天兵一个月,李四长了不少见识,感慨很多。

东华帝君道:“当然是帝座。”

他原本是人间的一个普通的小农夫,报名去参军,想挣钱孝敬爹娘,外加娶个好媳妇。结果他所在的军队路过某个村庄的时候,恰好碰见山崩,李四救了20多条人命,最后被乱石砸死在山道上,被砸前还极迅速地推开了一个五六岁的孩童。李四到了地府,还没来得及投胎,被他救下的人就纷纷在家里供奉他的牌位,全村还凑钱给他修了个祠堂。凡在凡间被供奉的鬼魂地府都会将姓名及在阳间的所为禀告天庭,恰好天庭的武德元帅手下正缺天兵,李四就这么稀里糊涂地成了天兵,做了神仙,居然还是把守南天门的天兵。

碧华灵君懒懒道:“倘若那个泉真能把神仙也泡回年少,我天天和帝座一起泡在里面,可能帝座离雏凤还有十万八千里时,我已经变成一股烟了。”

李四是个新天兵,不久前才开始把守南天门。

东华帝君诧异,碧华灵君再笑了笑,拍拍东华帝君的肩头:“多保重吧,就此别过。”瞬息之间,径下凡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