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这也容易,既然不清楚,那就去查清楚。
唉,怪不得清席会质疑本座对他的情不是情……丹絑在心中忏悔。
丹絑化成一道仙光,回到天庭中。
除了知道他喜欢毛绒绒的四爪仙兽之外,他也不知道清席还有别的什么特殊的爱好。比如他喜欢吃什么果品,喜欢喝什么样的茶……全都不知道。
他时常出去溜达,鹤云和丹霄宫中其他的小仙也都习惯了,更不会唐突仙帝,问他去了哪里。
丹絑皱起眉头,他似乎确实不大清楚,清席喜欢什么。
丹絑坐在丹霄宫的云阁中沉思,要怎么查好?
端茶递果品?擦背梳发?
找别的小仙打听?丹絑觉得这也只能知道些皮毛。他要知道就要知道最彻底的,最好是旁人不知道只有自己知道的,这才够亲密。
对清席好,要从哪里开始?
于是丹絑便掏出了那面观尘镜。
清席,我从今后会对你好。
观尘镜可以看见前尘往事,如果仙力足够,不但能看见自己的,还能看见一点别人的。
他变回原身,站在清席的床边,俯身用手触摸清席的脸。
丹絑帝座的仙力自然非常充足,他握着观尘镜,仙力源源不断地输进去,转瞬之间,便在镜中看见了碧华灵君。
丹絑反省自己,确实是对清席疏忽了。因为一直以来,他老人家都是高高在上的,久而久之,便把别人的主动行为当成理所当然,忘了也要对对方好些。
第一幕,碧华灵君正在东华帝君处喝茶,吃了两个杏子,喝的似乎是淡茶。
但反过来想想,他确实没有对清席做过什么。可能清席便误以为,他一直要在清席身边,是贪图舒服。当然,清席做什么他都觉得舒服,确实是贪图。
第二幕,碧华灵君正在南极仙翁处下棋,喝的似乎是浓茶,吃了几个仙枣。
一直以来,都是清席在为他老人家做这做那,知道他喜欢吃什么,喝什么,洗澡时按捏那里合适,梳毛时当用什么力度。
第三幕,碧华灵君在蟠桃宴上,喝了两杯酒,吃了一个桃子。
清席说,自己对他不叫情。这是为何?他一直想不明白。但是今天,他忽然若有所悟。
第四幕、第五幕……
他装成鹦鹉又在碧华灵君身边那么久,他老人家有足够的耐心,总有一天会让清席回心转意,但这种依然不上不下的情形还是让他偶尔莫名焦躁。
丹絑只看见碧华灵君什么都吃过,什么都喝过,却没看清他到底喜欢吃什么。
半夜,鹦鹉蹲在碧华灵君的床头,端详碧华的睡颜。
看来清席在吃食这方面,并不挑。丹絑只能这么想。
衡文道:“大概……是情趣吧……”
他再要往下看,观尘镜中却模糊一片。丹絑捧着镜子去找送他镜子的命格星君。
冷笑完毕,宋珧又抬手搔搔后脑:“我对碧华兄的爱好也很不明白,他怎么就看上了那只凤凰,还有他明明知道鹦鹉是老凤凰变的,为什么不点破。”
命格星君道:“禀帝座,观尘镜看见其他仙者前尘往事的能力有限,也只有像帝座这样仙力上上者,才能看到这么多。”
当年丹絑变成幼虎的事情宋珧始终记在心里,并对那根仍然插在自家大厅花瓶里的凤凰毛耿耿于怀。
丹絑却已决定将碧华灵君的所有爱好弄个水落石出,因此皱眉道:“那还有无别的方法,能看到前尘往事?”
宋珧嗤道:“那只老凤凰,真真正正是无耻得极致,一天到晚装成幼齿的。碧华装作看不出,咱们只能跟着装作看不出,那我就当它是只真的鹦鹉了。嘿嘿,气不死它我不姓宋。”
命格星君思索片刻后犹豫道:“那就……只有……西天门了……”
衡文笑道:“你今天可是把丹絑帝座气了个半死。”
天有四个天门,南天门通如今界,西天门通过往界,东天门通未来界,北天门通随常界。这几个天门都是丹絑变成蛋后才修建的,因此他老人家不熟悉。
乘云离开老远后,宋珧又回转身,望了望那座小小的山尖。
命格星君又道:“帝座,西天门虽然通过往界,但即便是进去,也只能观前尘往事,却不能更改。”
聒噪半日,又混了顿饭,宋珧与衡文方才施施然告辞离去。
丹絑道:“本座原本就只打算去看看,没想过要更改。”说完便化作一道仙光,疾往西天门。
鹦鹉将脑袋往碧华手上蹭的时候,有意无意又向他们这边瞟了一眼。
西天门的把门天兵当然不敢阻拦紫虚仙帝,立刻打开天门,躬身相送。
宋珧叼着橘子摇了摇头,顺手给衡文手边的茶杯中倒满茶。
西天门和观尘镜相似,要看过往情形,也须得仙法辅助,仙法越高,能到的过往之时就越久。
碧华灵君抚摸鹦鹉的头颈后背,鹦鹉偏过头,轻轻用喙啄他的手指。
丹絑有意从碧华灵君踏进天庭的一瞬间开始查起,碧华灵君做神仙已有许多年,但丹絑却不知具体有多久,心道越往前越错不了,便一挥衣袖,纵起仙云,向着西天门外的光流电光般疾速向前。
衡文从手边小桌上的果盘中抓起一个橘子,往宋珧怀中一抛。宋珧嘿嘿地剥开橘子皮,掰下一瓣塞进嘴中,不说话了。
行了不知道有多远,丹絑估量应是差不多了,便停了下来,周围的云雾和白光在他停下的一瞬间散去。他隐去身形,四处打量,发现头顶蓝天白云,太阳星的光芒和暖,他似乎不在天庭,而在凡间。
宋珧笑道:“果然听得懂我在说它,呵呵,好乖!”
难道来错了地方?
鹦鹉侧过头,冷冷地瞥了宋珧一眼,眼中寒光一现。
丹絑再四下看了看,他此时站在一棵树上,树下有花木围墙,还有假山池水和亭子,不远处是房屋楼阁。
宋珧道:“我说得对吧,你看它听见要给它找个母鹦鹉,多兴奋。”
他应该是在一处凡人的居所花园中。
鹦鹉的小身体又颤了一下,爪子一滑,随即稳住,再飞到碧华灵君肩膀上,拼命用头蹭他的脸。
他站着的这棵树正在这个花园的一条小径旁,不远处正有一高一矮两个小小的身影,向着这棵树的方向来。
碧华灵君似有所思地点头:“嗯,宋兄你说得倒也是。”
丹絑正要拂袖离开,忽然有一句话从脚下的小径处飘到了他的耳中:“……宴哥,你说它不是鸡蛋,那是什么蛋?”
衡文用扇子掩住嘴咳了一声。
宴哥?难道是沈宴的宴?难道这其实是清席他做凡人的时候?
宋珧诚恳地看着鹦鹉,诚恳地向碧华灵君道:“碧华,你应当给它找个母鹦鹉,和它配成一对儿,到时候孵出一窝小鹦鹉,你不但有了儿子儿媳,还有一窝孙子,也算三代同堂,你含饴弄孙,多么惬意,自然就不觉得此地寂寞了。”
丹絑立刻凝目看去。那一高一矮两个身影是凡间的两个孩童,矮的那个,大约六七岁,高的那个十二三岁左右。矮的那个孩子正扯着高的那个孩子不断地喊着:“宴哥宴哥……”
宋珧接着道:“——而且,它时不时又特别亲热,一动一静,一冷一热,实在差别太大。我猜测,大约是因春天来了,它也有某些想法——”
丹絑心中一动,眯起了双眼。
鹦鹉从眼角瞄了宋珧一眼,再飞到碧华灵君肩膀上,用脑袋又蹭蹭他的脸,复飞回他右手上。
那个十二三岁的少年相貌尚未长开,但轮廓中已经依稀带出了如今碧华灵君的形容。
碧华灵君悠悠地用左手敲着座椅扶手,不语。宋珧再赔笑:“那这样吧,碧华兄,我给你赔个不是。”眼角瞄了瞄碧华灵君的右手,“你的这个鹦鹉看起来木木呆呆的,耷眼皮,绿豆眼,不精神,依我愚见,可能有什么病症。”
宴哥,沈宴,果然如此。
宋珧讪讪地笑了一声:“你看碧华兄,我和衡文这不就坐在这儿么,你也知道,兄弟脑袋上怎么也还顶着‘被贬’两个字,虽然除了天庭不能随便上,别处都能去,但也不能到处逛得太勤是不是?如今大家同是被贬小神仙,此种情形,你当能体谅。”
丹絑忍不住微微一笑,真是无心却得意外之喜。
衡文摇着扇子没说什么。碧华灵君扬起嘴角道:“说起兄弟两个字,宋珧兄倒是亲切得很,想当年在天庭的时候先不说,就是你后来犯天条差点灰飞烟灭时,我记得我便出过不少力,而后你轮回几世,我费了多少口舌,欠下多少人情,再而后你们去那岛上,我也没少抽空过去探望。如今倒好,我住在这荒山野岭,潦倒得如同凡间一个叫花子,可也没见口口声声自称与我情同兄弟的宋珧兄你过来看过我几回。”
他原本无心去追查做凡人时的清席,但此刻,他居然误打误撞,看到了既是凡人又还是孩童时的清席的情形。
宋珧立刻道:“话这样说就不对了,碧华兄同你我情似兄弟。这只花鹦鹉乃他的爱鸟,就像他的儿子一样。碧华兄既是它的爹,你我难道论辈分不当是它的叔父?”
既然已在眼前,当然不能放过。丹絑微笑着端详着那个少年的面貌,心中荡漾不已。
衡文在一旁道:“一天不讨便宜,你就嘴痒。”
原来少年时的清席是如此清秀标致,眉眼、口鼻、身形……丹絑觉得怎么看怎么对自己胃口。
鹦鹉依然耷拉着眼皮漠然地蹲着。
他身边的那个六七岁的小儿却甚是讨嫌,拉着少年碧华的衣袖,脚下一绊一绊的,一双黑黑的眼睛一眨一眨,倒还算可爱,可惜脸上蹭满了草屑泥土,一块一块的,他好像还揣着一个什么东西,咕咕唧唧地喊着宴哥。
宋珧又对着鹦鹉勾了勾手指:“会说话吗?来,喊个宋叔叔听听,宋叔叔。”
走到树下,少年碧华灵君弯下腰,用手巾替那个孩童擦掉脸上的污渍:“快中午了,马上徐妈就会来喊吃饭,要是咱们偷偷溜出去的事情被看出来,肯定又要被爹骂了。”
鹦鹉耷拉着眼皮听着宋珧对它品头论足,巍然不动。
丹絑含笑看着,那个小点的孩童应该是清席的弟弟吧,清席果然从小就这么乖巧懂事,懂得照顾人。
宋珧道:“这只鹦鹉的毛怎么如此花哨,有个词叫花红柳绿,套在它身上正合适。肚皮居然是红的,再看看其他的毛绿得这叫一个绿,蓝得这叫一个蓝,居然还带着嫩黄色,红黄绿蓝,都是妙得不得了的颜色,成心配都配不成这样,啧啧,真齐全。”
被擦脸的孩童立刻用力点头:“宴哥,要不然我再去水池边把脸洗洗,这样就看不出来了。那么宴哥……”他将怀里揣的东西小心翼翼地向上举了举,“要不要先把这个蛋藏到我卧房里去?”
碧华灵君道:“我成天在此处闲得慌,它算是个伴儿。”语气轻描淡写,鹦鹉似乎颤抖了一下,跳到碧华灵君肩上,用脑袋蹭蹭他的脸,再跳回他手指上老老实实蹲着。
少年碧华灵君皱眉道:“啊呀,小八,你还真要留着这个蛋?扔了吧,我听厨房的三胜说,蛋放久了,会坏掉!”
鹦鹉蹲在碧华灵君的手指上,淡然地一动不动。
叫小八的孩童用力摇头:“不会坏,蛋可以孵出小鸡!”
宋珧摸着下巴瞧了瞧它:“嗯,这样一看确实是只鹦鹉,刚才远远地看见它缩着脖子蹲在桌面上,还以为是个染花了毛的鹌鹑。”
少年碧华灵君撇嘴道:“母鸡才能把鸡蛋孵出小鸡!再说这也不是鸡蛋!”
碧华灵君扬眉笑道:“哦,是只鹦鹉。”边说边抬起手,案几上的那个东西立刻跳了两下扑扑翅膀飞过来,落在碧华灵君的手上。
小八仰着脖子道:“那就不用母鸡孵了,它能孵出小鸟!”
过了几日,被贬在极东海岛上的宋珧和衡文一道,来碧华灵君的土地庙串个门,这两位一向都极其家常,进了土地庙便自己挑了最舒服的椅子坐了,讨了最名贵的茶喝了,趁着碧华灵君和衡文闲聊之际,宋珧喝着茶四处张望,一眼便看见一边的案台上蹲着一个东西,顿时道:“喔,那边蹲着的那个,是只鸟么?怎么不去一边的棍子上蹲着,蹲在桌面上?”
少年碧华灵君道:“它也不是鸟蛋,你见过鸟蛋在河边的沙子里的吗?是乌龟蛋。”
它不走,碧华灵君也不能赶它,带着丝无奈地道:“你是想和我回土地庙么?”鹦鹉再拍了下翅膀,用头蹭蹭他的脸。
小八紧紧地抱着蛋:“乌龟蛋也能孵出小乌龟!”
松籽吃完了,它却不走。碧华灵君用手指抚摸一下它的头顶和脊背,它立刻拍拍翅膀,跳到碧华灵君肩头,自来熟地用脑袋蹭了蹭碧华灵君的脸。
少年碧华灵君和他讲不通道理,气得揉了揉额头,重重地擦掉他脸上最后一块泥污:“好,那你就把它抱在被窝里孵小乌龟吧!”转身便走。
碧华灵君将它举到眼前,它老老实实地蹲着,头又歪了歪,小眼睛亮晶晶的。碧华灵君不知从哪里变出几颗松籽喂它,鹦鹉小心翼翼地用喙啄在口中,还带着些矜持。
小八捧着蛋在原地呆呆地站了站,吸吸鼻子,喊着:“宴哥宴哥等等我……”说着跌跌撞撞地追上去。
碧华灵君的笑意更深了,向着树梢上的鹦鹉抬起了右手。鹦鹉扑扑翅膀,再歪了歪头,向下一跳,飞落到碧华灵君的右手上。刚落定时像是没抓稳碧华灵君的手指,身子晃动了一下,方才稳稳地蹲住。
一高一矮两个身影走远了,丹絑依然立在树上,神色凝重,一动不动。
它体态丰硕,头顶颈部的羽毛蓬松松的,腹部的毛在微风中显得格外柔软,油亮却未长全的翼羽和尾羽以及还带着嫩黄的嘴角无不昭示着它还是一只年幼的鹦鹉。
那个叫小八的孩童抱着的那颗蛋不是鸡蛋不是鸟蛋更不是乌龟蛋。
碧华灵君看着它,它也歪着头打量着碧华灵君,依然扑着翅膀,在树枝上蹦蹦跳跳。
那颗蛋,烧成灰他老人家都认得。
碧华灵君抬眼望去,只见一只五色斑斓的鹦鹉正在斜上方的树枝上跳来跳去,不断扑扇着翅膀。
想当年,仙魔大战时,他以自身为仙火焚烧魔族,自知可能要被烧回成一颗蛋,但这颗蛋如果落在没有被剿灭的魔族手中,被煮了还是被油炸了这就不好说了。于是他使了一招金蝉脱壳之计,拔下一根凤毛化成一颗蛋,自己却遁形而走,落入天界的仙池中,方才化回成凤卵,潜息休养。
碧华灵君带着葛月悠闲自在地四处转,忽然,头顶侧上方有一阵扑扑楞楞的声音。
在那一战中,魔族被剿灭得一干二净,凤毛化成的那颗蛋落入了凡间。
大山猫叼着自己的小山猫在草丛来来去去,大松鼠领着自己的小松鼠在树杈上蹦蹦跳跳,大老虎带着自己的小老虎埋伏在树后,不怀好意地观察着大山羊和小山羊,就连大猴子也抱着自己的小猴子与其他猴子争抢吃食。
那根凤毛化成的蛋上,丹絑施了仙法,他在沉眠之中,可以感应到蛋的所在以及周围的事情,这原本是假想如果这颗蛋被魔族带回去了之后,还能查探到魔族底细的一点准备,没想到蛋落入了凡间,还掉进了一汪海水中,什么动静也没探到,丹絑便安安稳稳地在真正的蛋中睡大觉。
当日被他送回洞里的虎崽如今已经半大了,见到他依然俯首帖耳,十分乖顺。
很久很久之后,凤毛化的蛋掉入的那片海变成了土地,又变成了一个河滩,直到有一天,两个偷偷溜出来玩的凡间孩童无意中在河滩边的泥沙中发现了这颗蛋,将它抱回了家。
春暖花开,大大小小的山兽们也都纷纷出洞,碧华灵君的乐趣又多了很多。
此时看见了这枚蛋,丹絑在沉眠时的一些记忆被勾了出来。他只对那个叫做小八的孩童有些印象,却想不到碧华灵君竟是他的兄长。
自从那个冬天的夜晚之后,丹絑再没来过,碧华灵君一天两天还是老样子,踏看踏看所辖的山头,抚弄一下大大小小的山兽们,偶尔再去人间转转。
如果从此事来看,本座算是之前就和清席有些缘分。难道因为这颗蛋的缘故,他最终才决定修道求仙?
山桃花也红了,高树矮树都绿了,刚钻出头的嫩草翠茵茵的,铺得漫山遍野。
此时的碧华灵君,丹絑确实全不知情。他决定继续看一看。
只是抬头间,土地沈宴的小山头上便残雪尽消,满眼春色。
他依然隐在空中,跟在少年碧华灵君的身后。
人间的日子如流水如飞梭,眨眼便过。
此地确实是沈府。沈家是富商,府上十分奢华,碧华灵君在家中排行第七,那个叫小八的孩童是他弟弟,排行第八。沈宴的爹一共有四位夫人,老太爷和太夫人都尚在,吃饭的时候,沈家一大家人围桌而坐,十分热闹。丹絑听着丫鬟仆妇们闲聊的言语,得知貌似还有一位已经过世的正夫人,乃是小八的亲娘,生小八的时候难产而死。她死后,沈宴的娘便扶正,做了正室,将小八视为己出,十分疼爱,所以小八才喜欢纠缠沈宴。
只能另想办法。
碧华灵君在少年时十分刻苦端正,吃完了饭,睡了半个时辰的午觉后,就起来读书习字,小书童在一旁添茶,他却像浑然不觉,茶快凉了也没喝。丹絑在一旁看着,心道,清席小时候就是个需要好生照顾的。
他颓废地想,想把后悔变成不后悔的路,实在不好走。
沈宴的书房外几个丫鬟仆妇在说小声叙话,“宴少爷读书又读得什么都忘了,依我说,将来一准中状元!”“今天八少爷倒老实,没来打扰宴少爷读书。”
清席说他之本心乃无情,说得他老人家心瓦凉瓦凉的。当然,他不会因此怀疑,自己对清席的一颗心不叫情。
一个仆妇掩嘴笑道:“八少爷么?我刚才听那边的人说,今天吃饱了饭就去床上睡着,用被子把头盖得严严实实的,在被窝里咕咕唧唧地自言自语。可能现在还没醒呢。这孩子,淘气得很,跟宴少爷毕竟不是一个娘生的。”
丹絑颓然地驾云回天庭。
丹絑在这里看了半天少年清席读书,正觉得有点闷了,听了这句话,便去看了看那个小八。
此时问了,十有八九,清席会说只是顺从,更加伤感。
小八的卧房离沈宴的书房颇远,还好小八将蛋藏在了房中,丹絑凭着气息寻了过去。小八蜷在被子中,将蛋紧紧地搂在怀中,睡得正香。
他踌躇了一下,没问,叹息离开。
丹絑忍不住好笑,这孩子,还真的是想孵蛋。若真的是枚寻常的蛋,被他这么搂着,早就挤烂了。
出门前,他想问,清席,你说我对你并非凡情,那你对我究竟是否只是顺从而已?
他还记得当时自己正在沉眠,却忽然感觉到一股温暖纯净的气息,像是从那根凤毛传来的,他再稍微凝神,便听见有孩童絮絮叨叨的声音:“……你会不会变成小鸡?你会不会变成小鸟……”
他觉得有点凉,很颓然,确实没有再留下的余地,只能离开。
丹絑仔细看了看小八,他洗干净了脸,却也眉目精致,十分可爱。
丹絑忽然之间,觉得空荡荡一片,像是身边的东西,一瞬间全都没了,只剩下他独自站在光秃秃的天与地中间。
丹絑笑了笑,又踱回去看沈宴了。
丹絑忽然叹气道:“清席,你果然还是在恼我。”碧华灵君叹息:“没有,从……未有过……”
到了半夜,丹絑看着沈宴睡下,又再到小八的房中站了站,他居然还没睡,搂着蛋嘀嘀咕咕地说话:“你会变成小鸡么?还是小鸟?要么小乌龟?总之我会好好地养你。”
丹絑直直盯着碧华灵君。月光晕开在地上,白且幽凉。
丹絑站在他床边,忍不住又露出笑意。
碧华灵君再苦笑了一声:“这确实不是,至于为何不是,只有真正明白凡情者,才知道其中差别。”
一个小小的孩童,对捡来的一颗蛋便如此爱惜,甚至许诺会好好地养,虽然童言不可当真,但他此刻的态度,也是一种凡情吧。
丹絑眯起眼:“所谓凡间情,所谓凡间伴侣,不就是为了相偕相伴?为何这不是情?”
少顷,小八抱着蛋,沉沉地睡了,丹絑在床边站了许久。
碧华灵君也坐起身,凝望着丹絑,嘴边的笑是无奈的苦笑:“丹絑,你其实并不喜欢我,你以为的喜欢,并非所谓的情。你想要的,实则是在天长地久中能有个做伴的,好解闷。这乃为上仙者的一点想法,并非凡心,更不是凡情……”
他还记得,当时这个孩子抱着蛋的气息,远在天庭仙池中的他感应得非常清晰,可能正是因为这样,他对温暖有了种喜爱,才会选中清席。
丹絑慢慢皱起眉,坐起身:“清席,你说话不用如此曲折,直说罢。”
少年碧华灵君的每一天都过得十分平和,读书,吃饭,休息,和其他兄弟一起玩耍或带着小八玩耍。
碧华灵君微笑道:“帝座,我此时已是土地,非传召不得回天庭。做土地乃是我自请下界,断然不会回去,再说也违反天条。帝座来找我,只为了不闷得慌,小仙这里没什么关系,一切看帝座方便,是一日一至还是两日一至或者随性而至,小仙都会尽心奉陪。再况且——恕小仙说句实话,当日你觉得闷了,如今固然又怀念了,但过段时日,还是会与之前一样,再觉得闷。反倒是目前这样,帝座才真正多了个消遣,会不那么闷。”
小八偷偷拉着少年碧华灵君看凤毛化成的蛋,少年碧华灵君依然对此不屑:“小八,你把它在被子里闷了这么多天,蛋早就坏掉了,被爹爹知道了一定打你板子,赶紧丢掉吧。哥哥给你上市集上买糖人吃。”
丹絑道:“清席,你在说什么?今后肯定你我一起住,就和……那时候一样。”
小八鼓着腮帮子说:“我不干,它肯定能孵出小鸡。”
碧华灵君道:“小仙这里,倒是没什么,反正是个清闲土地,帝座什么时候有空,什么时候便可过来,凭着你的意思吧。”
少年碧华灵君叹息着走了。
丹絑应了一声,也是,又重修旧好,以后当怎么办是要计较一下。清席肯定不能再做土地,还回到那个岛上去?……
丹絑在一旁看着,心道,世事果然十分有趣,此时的清席,对我羽毛化成的蛋如此不屑,小八却如此珍惜,谁知道多少年后,清席与我是如此,这个小八,却不知道轮回多少世,又在何方。
碧华灵君爽快一笑:“好。”
蛋被小八藏了几天,终于没藏住,还是被奶妈发现了,奶妈将此事告诉了沈父,沈父大怒,拿棍子将小八抽了一顿,小八依然抱着蛋不肯松手。
丹絑恳切地上前一步:“清席……”
丹絑站在一旁,看着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却依然不肯松手的小八,一股异样的感情突然升了上来。
碧华灵君扬起眉:“帝座今天来,就是和罪仙说此事?”
他贵为仙帝,受到逢迎乃理所应当,但什么都不是时,还异常尽心对他的只有两个,一个是碧华灵君,一个是这个小八。
丹絑思索过该如何开口,正是经过了许久的思索,他决定还是直接一些,他浑身冒出幽幽的光,望进碧华灵君的双眼:“清席,我今日来,是和你说,我后悔了。当日我不该说和你散了,我原本是觉得,你我在一起,已没了乐趣。但自从和你散了后,这些年我过得更没有乐趣,我方才知道,我错了。清席,你我再重新一起,可好?”
碧华灵君尽心对待还是个蛋的他,还有玉帝所托的缘故,而小八这个凡间小小的孩童,却毫无缘故地喜欢着他的一根羽毛变成的假蛋。
丹絑在他面前站定,唤道:“清席。”碧华灵君微笑道:“帝座。”
小八搂着蛋不松,沈父盛怒难息,将小八关进了佛堂。
土地庙门扇都关着,丹絑直接穿墙而过,碧华灵君正站在屋子的中央,望着丹絑,应是早已察觉到他到来。
丹絑站在佛堂内,看着小八蜷在佛堂上,抚摸着凤毛化的蛋,小声地说话:“你放心,爹爹打我,我也不会扔了你,你肯定能变成小鸟,我知道。爹爹他不喜欢我,因为我生出来娘亲就死了,你也没有娘亲,和我是一样的。等你变成小鸟,以后我们两个在一起好不好……”
在这凡间之地看,天上的明月正是半圆,月光映着地上皑皑白雪,格外清凉。土地庙半掩在老树之后,积雪压满树枝,风一吹便扑簌簌落下几点碎雪屑。
丹絑在一旁皱起眉,他发现,小八的身体越蜷越紧,声音越来越小,有些断断续续,脸色也有些青白。
丹絑走到碧华灵君的土地庙前,这个地方他其实常常来,但这么光明正大地现出原身,还是头一次。
小八还在小小声地说:“……你如果变成小鸟,是喜欢吃小米还是瓜子仁?三哥的八哥最喜欢吃瓜子仁……”
丹絑赶到下界时,人间夜正深。
他的话音只到这里,渐渐消失在空气中,捧着蛋的手忽然无力地垂了下来,双眼闭上,一动不动。
话音刚落,变化成一道虹光,直奔南天门。
丹絑静静地看着,他还记得,这个小八应该是有心疾,但平时看不大出来,故而他的家人没有发现,但挨了一顿大棍子之后,突然发作了。
丹絑侧回过身道:“本座有事要再下凡间去一趟,你且去做其他事吧。”
那时候他在仙池中的蛋壳里沉眠,感到那股温暖的气息渐渐消散,一股悲伤的凉意透过凤毛传了过来。在那一瞬间,他决定回报一下这股温暖,他脱出一缕神智,到了凡间。
鹤云使站在回廊分叉处诚惶诚恐地道:“帝座。”
小八手中的蛋冒出了一股浅浅的红光,红光越膨胀越大,最终化成了一个半虚半实的身影。
鹤云使紧紧跟随,丹絑疾步而行,却不是向沐浴的殿阁,而是往丹霄宫外的方向。
丹絑看着许多年前的自己,觉得十分亲切。
丹絑若有所思地点头:“唔。”随即一甩衣袖,大步流星往外去。
那个身影坐在蒲团上,华美的红色长袍铺在地面,将小八抱在怀中,渡了一口仙气。
鹤云使道:“这个么,此事因后悔者本人而异。有的便一直后悔下去,也有的后悔着渐渐就淡了,还有的回头找回来,不再后悔……种种皆有。”
小八的眼帘颤了颤,睁开双眼,下意识地拉住那丹絑红色的衣袖,呆呆怔怔地愣着。
丹絑颔首道:“原来这种就叫做后悔,本座从未做过后悔的事,竟不知道原来后悔就是这样的。”又垂目看鹤云使,“那,后悔之后,通常又该如何?”
那个华丽得让人不敢逼视的仙微微笑了笑,抬手抚摸了一下小八的脸,忽然仙光一闪,变成了一个和小八差不多大小的红衫孩童,对着他再笑了笑,凑到近前,在他的脸颊上亲了一下,小八呆呆地用手摸了摸脸,眼前的红衫孩童身上又红光一闪,变成了一只小小的、毛茸茸的雏鸟,拍了拍翅膀,再红光一闪,又变成了那颗圆滚滚的蛋。
鹤云使躬身道:“禀帝座,小仙愚钝,所言未必准确,不过依小仙之见,帝座所言,应该是抛弃之后,又后悔了吧。”
小八呆呆愣愣地伸出手,触碰了一下那颗蛋,蛋向另一边滚了滚,再一道耀眼的红光闪过,又幻化成那个华丽无双的身影。
丹絑一面起身,一面向鹤云使道:“小仙鹤,本座问你,倘若有件东西,被你丢掉了,丢了之后又觉得,没它很不习惯,这种的,算是什么?”
那身影微笑着摸了摸他的头,渐渐地消失不见,只有一根红色的羽毛,从半空中慢慢悠悠地飘落而下。
丹絑在寝宫的大床上,只管沉思出神,直到鹤云使前来请仙帝尊驾去沐浴。
丹絑却不想再看下去了。
碧华灵君挑了挑眉,朗朗笑道:“不错。”
因为看着这些前尘往事,他忽然发现,他很想走上前去,再把蒲团上的小八抱在怀中。
葛月侧首道:“灵君今天像比平日开心。”
他跟在少年沈宴身后数日,没有什么大感觉,却对这个当初与凤毛化的蛋有缘分的小八,有了种异样的情绪。这种情绪让他觉得,有些对不住清席。
碧华灵君回到土地庙内,嘴角眉梢却含着一股笑意。
他于是踏云而走,继续去寻碧华灵君刚成仙时的年岁。
丹絑摸着下巴想,不管怎样,本座在清席面前始终是和别的不同,不然那一窝的虎崽,他怎么偏偏就只摸了我变的那只。
再次停落时,丹絑发现自己还是在凡间。
丹絑回到了天庭,坐在丹霄宫寝宫的大床上,独自沉思,方才碧华灵君的手指抚上他变成的幼虎身上的一瞬间,他感到了一种久违的惬意,甚至有种难以言喻的满足。
他这次所在的地方,像是一座山的山顶,他的脚下,是个颇为宽敞的大院子,隐隐有股香火的味道。
碧华灵君走远之后,那只母虎依然匍匐在地,不敢动弹,虎窝中冒出绚烂的光芒,转瞬之间,一闪而现。方才被碧华灵君抚摸过的那只幼虎在光芒中化成一个雍容华贵的身影,瞬间消失,满窝的虎崽仰着脖子傻傻地蹲着,母虎伏在地上呜呜地叫。
丹絑照例隐去身形落入院中,只见正对着自己的房屋中有几尊泥像,有点像天庭中几个小神仙的模样。
雪停之后,葛月找到了虎崽的窝,碧华灵君亲自将虎崽送回窝,母虎很有灵性,知道是土地救了自己的虎崽,对碧华灵君连连顿首。这个窝里共有四五只幼虎,都在挤挤挨挨地互扑玩耍,只有一只头顶着山壁睡得正香,碧华灵君遂伸手摸了摸那只正在酣睡的幼虎,方才起身离去。
看来此地,应该是凡间的道观。
丹絑站在他身侧,默然地看着。
恰在此时,有个挽着道士髻穿着蓝色道袍的小道士站在一间殿阁的门前喊:“如意师兄——如意师兄——”
丹絑站在土地庙中,看着碧华灵君又走到蒲团边,把那只虎崽抱起来抚摸,虎崽从酣睡中醒来,睁开朦胧的眼,忽然怯怯地舔舔碧华灵君的手指。碧华灵君便微笑起来。
如意?这不是清席在凡间的道号吗?丹絑心中一动,喔,原来此时是清席刚做道士但还没飞升的时候。
沈宴道:“葛月,等雪停了你帮我去查一查,这只虎崽是哪个洞里的。”
既然来了,那就不妨看看吧。
丹絑随着进门,见沈宴在一把破椅上坐下,那头银狼从他怀中轻轻叼住虎崽的后颈毛,将虎崽叼到墙角的软垫上。
另一个小道士从回廊处探出头来道:“不要喊了,如意师兄大早上就去了后山,可能又去喂山猫了吧。”第一个小道士便跺脚道:“唉,那我就去后山找吧,他家里人来看他,他却没影了。”
沈宴抱着虎崽踏进土地庙,立刻有一道白影从角落中起身:“灵君,你回来了。”
丹絑听见“家里人”这几个字,心中又一动。
他吩咐完鹤云使后,便踱出了丹霄宫,踱到南天门外,径直下界,碧华还正抱着虎崽往土地庙去,丹絑隐去身形,遥遥相随。
家里人,不知是哪个,难道是……小八?清席做了道士,不知道小八怎样了。小八看起来比少年时的清席皮了很多,估计长大了,应该也不会很规矩,恐怕他老子还是要头疼。
丹絑隐身在虚空中,随在他身后。
丹絑忍不住又笑了笑,跟在起初的那个小道士身后。
碧华灵君抱着瞌睡沉沉的虎崽,回到土地庙内。
到了后山,远远地便看见一个蓝衫的身影正坐在一块石头上,抚摸着什么。丹絑看见那个身影,心中便荡漾起来。
丹絑凝望了片刻栏外风景,转身向回廊行去,行至鹤云使身边时,略停了一停:“本座要去外面走动走动,不必跟着了。”鹤云使应了声是。
小道士快步走着喊:“如意师兄。”石上坐的那人抬头一笑,丹絑觉得浑身上下说不出的舒服。
鹤云使依然一动不动地在阶下侍立,只当什么都没听到。
此时他的身影相貌已完完全全是真正碧华灵君的模样。丹絑觉得,虽然凡间小道士的衣装十分之傻,但穿在清席身上,便有股说不出的清俊飘逸,他老人家怎么看怎么满意。
继而饮了一口琼露,将琉璃盏放在案上,起身负手看着栏外变幻缭绕的仙雾,自言自语般低声道:“每每看到此时,本座就在想,当年那么做,确实是对的,对他……唉,对他也好……”
小道士道:“如意师兄,你家里人来看你了,正在前殿中。”道士碧华灵君便站起身,他怀中的山猫噌地跳到地上,转眼蹿到草丛中不见了。碧华灵君拍了拍手,道:“好,走吧。”
鹤云使对帝座的这个毛病不敢妄加评价。他一如既往默不做声地侍立在阶下,丹絑一声叹息之后,望着镜子幽幽地道:“又是一个……”
他露出了一丝笑容,笑容里却带着些无所谓的疲懒,拖着步子随小道士一起向前殿方向去。与少年时规规矩矩的形容大不相同,却是碧华灵君该有的模样,丹絑看到这个笑容,不禁大悦,清席就该是这样的,怪不得看少年时的情形总寡淡无味,原来是太规矩了。
紫虚仙帝染上这个看镜子的毛病,已经有几十年了。似乎从他老人家将碧华灵君始乱终弃之后,这个毛病就开始露头,并且一年两年的越发变本加厉。
前殿的三清像前站着一个穿锦缎长衫的文士,眉眼与碧华灵君有五分相似,对着走到近前的碧华灵君唤道:“八弟……”
仙光闪闪的紫虚仙帝正斜倚在软榻内,端着一盏盛满琼露的琉璃盏,望着面前玉案上的一面仙镜。
碧华灵君挑起了眉,笑道:“宴哥。”
鹤云使站在阶下,听见阁中的软榻上传来一声叹息。
丹絑突然有种当年和浮黎打架时,一道落雷劈在头顶上的感觉。
“唉——”
八弟……这个如意道士,是小八??!!
一瞬间,它觉得异常温暖,落进了一个舒适的怀抱,它扭动一下,肚子下被冻住的绒毛也瞬间干透了,那只温暖的手缓缓地抚摸它的头顶和脊背,它竟觉得无限心安。将鼻子埋进柔软的衣褶中。耳后被轻轻搔了搔,它惬意地咕了一声,闭上双眼。
清席明明亲口说过,如意是他在凡间的道号,而且眼前的这个如意,变成渣丹絑也认得的的确确是碧华灵君!但是,清席也亲口说过,他的名字是沈宴,字清席,为何却喊眼前的这人宴哥。还有少年时,小八成天扯着袖子,宴哥宴哥喊那个规规矩矩的清秀少年,为何?
它不安地缩了缩,疑惑地盯着那个人,那人的双手轻轻伸到它的前爪腋下,将它抱了起来。
到底谁才是沈宴,谁才是如意?
那只手居然没有被抓出一点痕迹,但却收了回去,它面前的那人蹲下身,笑了笑:“你的脾气还挺大,乖,我没有恶意。”再伸过手,手上晕着淡淡的光,很温暖,“我就是这座山的土地,来,我送你回窝吧。”
锦衫文士道:“八弟,我升任庐州知府,赴任途中,特意来看看你。”碧华灵君拱手道:“恭喜宴哥升官。”
一只手伸过来,似乎想碰它,它下意识地向后一退,奓起毛露出獠牙吼了一声,狠狠给了那只手一爪子。
锦衫文士道:“八弟,你之才学,在我之上。如今朝廷正广纳贤才,你为何总不肯还俗,为天下苍生出一份力。”
就在这个时候,它听到了窸窸窣窣的声音,一角碧青色的衣摆出现在它眼前,一个声音在它头顶上响起:“你这只虎崽,为什么会蜷在这里?”
碧华灵君笑道:“宴哥谦虚了,我少年时读书都读的是歪门邪道,论才学,鲜少有人比得上宴哥,天下有才学之人比比皆是,所谓待拯救的天下苍生,实则能各过各的,如果朝廷不管他们,可能过得还会更好来着,而朝廷,更是有无数人争先恐后想出力。我自求我想要,其他的懒得管。”
肚子很饿,眼前像有星星在飘,它觉得有点困。
锦衫文士皱眉道:“仙法道术,乃虚无缥缈之事,难道你求的,就是虚无缥缈?”
它缩在一块岩石后,半个身体都埋在雪中,肚子下的雪融化成了水又再冻结住,将腹部的绒毛一绺一绺地冻成了小小的冰条。它努力地蜷成一团,忍不住瑟瑟发抖。
碧华灵君道:“这便是各人看法不同了,宴哥觉得虚无缥缈,所以你一定不会做道士,我觉得并不虚无缥缈,所以我做了道士。”
三九寒冬,雪压苍山,冰挂悬满枝头。
锦衫文士道:“你觉得并不虚无缥缈,难道你曾亲眼所见,亲身所感?”
那么说了散了之后,倒也好。
碧华灵君道:“宴哥怎么知道,我没有亲眼所见,亲身所感?”
当然,这话清席自是不可能说。
锦衫文士长叹一声,摇了摇头。
丹絑于是又想,如果许多年前,他说到此为止时,清席如果说了个不字,又会如何?
大殿的角落里有两个小道士在一边观望一边小声嘀嘀咕咕。
过了这许多许多时日,丹絑始终没看见,清席有过像是回忆过仙洲上那段时日的模样,甚至提也没听他提起过。
丹絑竖起耳朵,将他两人的闲言碎语收进耳中。
天上一日,地下一年,他这次下来,到了下次,可能凡间已过了好几个年头,碧华灵君原本性喜欢华饰,但在凡间做土地,一切依仗供奉,那间小土地庙一年也难得有一次供奉,于是碧华灵君的衣饰越来越简朴随意,华服玉冠的碧华灵君,渐渐地变成了清朴衣衫,木簪束发的土地沈宴。
“……你不知道,如意师兄的这位兄长,几乎每回来,都要和他这么吵一回……”
因此土地沈宴的土地庙已有许多年没有人修葺,破败不堪。更无人供奉,冷冷清清。
“如意师兄也是,他家那么有钱,几个兄长都做高官,怎么好端端地就来做道士了。”
他所管的这座山是座十足的荒山,只有在山脚下的十余里处,有个异常小的小村庄。
“这就叫道心坚固。你看如意师兄和他这个兄长长得这么像,名字也像,他兄长叫沈言他叫沈宴,念起来几乎不差什么,偏偏脾气差那么多……”
碧华灵君如今已不是灵君,改回本名,仙册的纪录是土地沈宴。
沈言,沈宴,原来如此。
他这么不被清席看到地随在他旁边,看他给山野小兽们捋毛,看他和葛月说话,看他晚上在月下自己和自己下棋,看他到山下的城镇中,听凡人言语。
丹絑几乎想长笑一声。
不知道从几时起,他养成了一个毛病,时常到下界去遛个弯儿,遛着遛着,就到了碧华灵君所在的那个山头上。他隐去身形,碧华灵君察觉不到他,他便跟在碧华灵君身边站一站,坐一坐,其实并没有什么用,最后还是叹两口气离开,但过几天,他还是不由自主地又下来。
他起初听到的那声“宴哥”,其实是“言哥”。就因为读音相似,在少年时,他错把沈言当成了沈宴,却在盯着沈言的时候,不由自主,看上了小八。
丹絑就这么过了一天两天,一年两年,渐渐的,分开后的日子比和清席在一起的日子还长了,丹絑依然觉得,有些东西总不习惯,总觉得哪里空空的,少了些什么。
小八原来就是清席,清席原来正是小八。
每每此时,丹絑便暗自叹息,清席养了那么多毛绒绒的,果然方法老道,本座这只鸟被他养惯了,换了旁的也不习惯。
当年那个搂着凤毛化的蛋的孩童,温暖的气息让远在仙界仙池的蛋中沉睡的他都有所触动,最终因他一口仙气,回转人间。
再譬如,到就寝时,一张大床,只有他老人家一个睡,总觉得,空得慌。想摸一摸,也没什么可摸。
后来,他就成了许多年之后亲自将他从蛋中孵出的清席,那个一边说他其实不知道什么叫情一边让他无比惬意舒适的清席,那个总像藏了什么没说出来,却总是他要求什么就做什么的清席……
譬如说,沐浴之时,小仙们都在一旁捧着衣物器皿端正侍立,服侍时也都小心翼翼,当日与碧华灵君共浴时,碧华灵君替他擦背按摩,力道总恰到好处,总是按捏在舒适的地方让他惬意无比,丹絑喜沐浴,但打从回到天庭后,小仙们没有一次服侍得让他如意过。
这算是宿缘,由因而生的果,还是从巧合渐渐变成的理所当然?
丹霄宫中的一切都很如他老人家的意,座下的小仙们也很懂得讨他欢喜,行走坐卧,沐浴更衣,都有小仙们贴心服侍,不过丹絑还是觉得有些寂寞,当日和碧华灵君在一起时,许多事情他以为是无关紧要的平常小事,等到如今,才发现忽然没了有些不习惯。
丹絑懒得去想。
丹絑想,清席他能过得好,本座便可宽慰了。毕竟我对他始乱终弃乃是事实,散了之后,他像是十分逍遥,可见我说要散是做对了。
他只知道,从很多很多年前,他已是令清席触动的缘由,清席也是让他触动的温暖。
丹絑时常对着镜子瞧一瞧情形,见碧华灵君在下界似乎一天两天的过得十分悠闲自在。在山中这里转转那里转转,偶尔还到山下的村庄小镇中去逛一逛,那座山十分荒凉,因此山中有不少野兽,天上飞的地上跑的水里游的,从没有爪的到两个爪的再到四个爪的样样皆有。碧华灵君自然有许多消遣,并且乐在其中。
也许就在这一瞬间,什么都明白。
丹絑拈着一枚杏子望着此时镜中的情形,说不上来心中有股什么滋味。
碧华灵君正在土地庙中坐,葛月卧在他脚边。
葛月唔了一声,继续静静地趴着。
葛月闷声道:“灵君,鹦鹉已经几天没来了,该不会又觉得厌倦了吧。”碧华灵君点头:“有可能。”
碧华灵君拍拍它的后颈:“那我就不再劝你了。多你和我做伴,确实会不那么闷。”
葛月道:“灵君你为什么不生气。”碧华灵君道:“因为实在生不起来气。”
葛月的耳尖微微动了动,还是闭着眼:“嗯,我知道了。但我还是想跟着灵君。”
正在此时,土地庙的门忽然哐当打开,一颗蛋从门口骨骨碌碌地滚了进来,一直滚到碧华灵君的面前。葛月吃了一惊,立刻跳起来,抖抖毛皮。
碧华灵君沉默了片刻,道:“看来此事是我做错了。我当初抱你回来时,给你取名叫葛月,其实是想和我自己说,就算名字一样,这个和那个总还是不一样的。”
那颗蛋在地上滚来滚去滚来滚去。葛月沉默地看了片刻,忽然道:“灵君,我先告辞了。”默默地退了出去,随手合上了门。
葛月闭着眼睛道:“我想留在灵君身边。灵君给我起名叫葛月,也是想让葛月时刻在身边吧。”
来回滚动的蛋身上冒出浅浅的红光,化成了一只毛茸茸的雏鸟。
转完了半个山头,天上的丹絑帝座也喝完了一壶琼露吃下半碟鲜果,碧华灵君在一处山石上坐下,葛月卧在他脚边。碧华灵君道:“葛月啊,你还是回天庭吧。”
雏鸟拍了拍翅膀,一跳跳上了碧华灵君的膝盖,脑袋在他手上蹭了蹭,暖云般的红色绒毛拂过他的手。它的身上又冒出浅浅的光,再一瞬间,变成一个穿着红色衣衫,六七岁大的孩童,和当年丹絑给碧华灵君在镜子中看到的孩童一模一样,挂在碧华灵君身上,抱住他的脖子,亲了亲碧华灵君的脸颊。
一仙一狼在山野中慢慢行走,丹絑看着,眉皱得更紧了些。
孩童的身上再次仙光闪烁,耀眼的仙光中幻化出那个碧华灵君再熟悉不过的身影,长袍如火,无限华贵。
葛月就从蒲团上站起来,道:“我陪灵君一起去。”
“清席,我什么都明白了……从今后,你我一直在一起,你到哪里我就到哪里,除非你不想让我跟。”
但,此时,看见葛月,丹絑又不禁皱眉,他自己也不大说得清是什么。再看时,便看见碧华灵君走到门前道:“我要出去,先四处看看。”
碧华灵君微微笑了笑:“丹絑,我从来都哪里也没去过,一直都在这里。”
丹絑一向挺喜欢葛月,很中意他的模样,觉得他什么都好,就是有点孤僻,很可惜。
遥记在很多很多年前,他还是个年幼的孩童,但那一次相见,让他永远难忘。
丹絑于是微叹息,再看镜子,就看见了葛月出现的情形。
耀眼的红色长袍与耀眼的容颜,让他初次明白,什么是仙。
再看碧华灵君,只是稍微用仙术将住处稍微布置了一下,整个地方依然清汤寡水的,丹絑很看不惯。但后来一想,其实碧华灵君的府邸,也不算很华贵,当年卧房中的那张床虽然软,但不算宽也不算大。看来清席虽然外表一向尚算光鲜,在住所上其实喜好简朴?当日那张大床他就像不大喜欢,后来还送还给了丹霄宫……丹絑回思起在仙洲上那些年的种种,一向都是按照自己的喜好来,如今推测,清席他对那些并不是很喜欢,说不定已经不耐烦了许久,以至于说就此散了时他才会看起来如此干脆,没有丝毫留恋,连句有回转余地的软话都没有说过。
而后他修炼数年,终于飞升成仙。他天上地下,仙佛各界都找过,惟独没有见过他想见的那个仙。
看到破破烂烂的土地庙时,丹絑皱眉,那地方忒不像样,怎能住得惯。
他又在天上过了很久很久,久到连他自己都不清楚,当年所见到的,究竟是不是一个梦。
此时丹絑正在天庭的丹霄宫内,捧着那面可以看到人间事的观尘镜,瞄着碧华灵君在人间的动静。
于是他安安心心做神仙,养一养仙兽,四处云游。还时常到西天去,谈论谈论道法与佛法。
葛月便一声不吭地进了土地庙,在泥像前叼了一个蒲团放在墙角,用尾巴扫了扫,在蒲团上趴下。
直到有一天,玉帝哄他孵了一个蛋。
碧华灵君再看了看他,无奈道:“好罢,那你就权且先留下。只是这里不比天庭,恐怕会苦一些……”
蛋里有只虎崽,虎崽却是假的。
葛月道:“我想陪着灵君,我不会碍灵君的事。”
当时,在小岛上,虎崽变成了秃毛鹌鹑,秃毛鹌鹑变成了一只凤凰时,他确实被惊到了。
碧华灵君只好叹气,葛月的脾气,他一向知道,认准了什么不大容易回头。但碧华灵君还是又道:“我此次下界,是因罪遭贬,傥荻他们都不好跟过来,你还是……”
就在惊愕的时候,火凤居然落地,变成了一个他没想到还能重见的身影。
碧华灵君皱眉再要开口,葛月又简短地道:“东华帝君已答应我,让我下来。”
依然长袍如火,依然华贵耀眼。
葛月简短地道:“我下来陪着灵君。”
在那一瞬间,他忽然觉得,也许一切是因也是果,也许是早已注定,也许是只要求就有结果。
碧华灵君诧异道:“葛月,你怎么……”
他成为神仙,也许为的就是这一天。
斜落入土地庙的阳光下,它银白色的毛皮末梢上映着一丝金红,眯着眼睛沉默地看着碧华灵君。
无论如何,这只凤凰,他一定要抓到手。
碧华灵君愣了一愣,那道白影站起身,抖抖毛皮:“灵君。”
丹絑心满意足地搂紧了碧华灵君,碧华灵君也心满意足地收紧了双臂。
碧华灵君被贬到凡间做土地后,傥荻等人都不能再相随,也被其他仙君收到座下。碧华灵君孤身来到所属山头就任,将破破烂烂的土地庙大略收拾了一下,睡了一觉,起身后预备出去踏看时,便看见一道银白色的身影,卧在土地庙门前。
碧华灵君养了很多很多年的仙兽,凤凰的脾气,他也知道一些。
东华帝君道:“这,实在不好乱说什么,不过碧华总算没上诛仙台,只是在凡间的荒山野岭挂着一个土地的虚衔,不过这已经是玉帝格外开恩了。他和丹絑仙帝之前的事情,又怎好妄论对错?他原本就该明白,丹絑帝座既是仙帝,与寻常小仙岂能相同。帝座原本就从没跟凡字沾上过边,连寻常小仙都抛却了的凡间之情,帝座又怎么会有。妄生凡情,本就是犯天条的大错。”
这只凤凰从生来就高高在上,所以要顺着他的羽毛摸,不能逆毛。
天枢道:“我出关后,听闻碧华灵君的事情,也十分惊诧,他为何竟然会……”
这只凤凰从来都很随性,爱怎样怎样,所以只能由着他,不能让他觉得拘束。
天枢疑惑地皱眉,东华帝君摇头道:“唉,碧华啊……”
这只凤凰劣迹斑斑,喜好美色,从来没有定性。所以要先让他享受到独一无二的舒适,没有了就会寂寞。
东华帝君举着茶盏道:“哦,其实这位仙帝,你见过的,你还记得当年碧华从一颗蛋里孵出一只老虎,还曾抱着老虎时遇见你么,那只幼虎,其实就是丹絑仙帝所化,他那时故意诓着碧华养他。”
总有一天,他也许会明白什么是情。
天枢道:“是,没想到出关之后,便听说紫虚仙帝与神霄仙帝皆返天庭,实在甚惊甚喜。可惜神霄仙帝因在静修中,未得拜见。紫虚仙帝果然仙仪非凡,且十分亲切,还与我说了些话,很是随和。”
总有一天,他也许会心甘情愿收起羽毛,只停留在一处。
头一日,东华帝君便先来了,随便聊了几句后,说起重新拜见之事,东华帝君便随口问道:“你此次是第一次见到紫虚仙帝吧。”
现如今,天上地下独一无二的凤凰终于被套住了。
一一拜谒完毕后,各同阶或仙阶稍低的仙僚或仙友们方才纷纷来拜望天枢,北斗宫中每日仙君们来来往往,异常热闹。
碧华灵君扬起嘴角。
丹絑是在天枢潜修后才现出原身,因此,他虽见过天枢,天枢此次拜见他,却算是初会。到了丹霄宫门前时,立刻有仙使前来迎接,天枢进入宫内,一路只见殿阁楼台,都极其华美辉煌。在丹霄宫最高处的殿阁中,天枢伏身跪拜,起身后,见殿上的座椅中,坐着一位异常耀眼的仙帝。
如意蛋。
玉帝之下,他首要去拜见的,便是丹霄宫的紫虚仙帝丹絑。
如意,蛋。
天枢领封之后,照例要到各上位仙君处,一一拜见。
如意的蛋。
一百年后。北斗宫天枢星君潜修完毕,初次出关。其余六星皆来恭贺,北斗宫仙光更胜,玉帝在灵霄殿上赐衔,亲封天枢星君为天枢天君。
实在是个好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