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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潭水依然像块镜子一样,平平光光的,连个气泡都没冒。

清潭的水面无波无澜,纹丝不动。碧华灵君又道:“本君乃天庭碧华灵君,奉玉帝旨意彻查凡间帝王狂乱之事,阁下昨日降雨,被本君查得气息,寻到此处。帝王狂乱,或与你并无关系,但其中缘由,想必你知道一二,还请出来一见。”

碧华灵君无可奈何地摸了摸下巴,身边的丹絑忽然叹了口长气。

碧华灵君在潭水边站定,丹絑在他身侧止步。碧华灵君弯腰搅了搅潭水:“恐怕就是此处了。”站直身体,忽然向潭水中道,“本君已探得阁下踪迹,不知可否出来一见。”

这口长气叹完后,丹絑盯着潭水边的某一点,慢吞吞地道:“浮黎啊,你怎么变成了这么个不上道的模样……不过还好,本来我还以为你化成股烟了,现在居然还能见到你,就算是这个模样,也比没了强。”

这道山恰如一条龙骨的模样,蜿蜒盘旋,不算很高。碧华灵君和丹絑向山峦之间的深涧中行去,一路长草及膝,古木参天,鸟兽虫蛇觉察到浓重的仙气,都战战兢兢地蛰伏在自己的巢穴中,不敢露头。碧华灵君一路前行,穿过荒草老树,行到山涧最深处,几道直立如刀削的山壁上青苔遍布,环绕着一汪潭水。

碧华灵君缓缓转过头,皱起了眉:“帝座,敢问您在和……哪位说话?”

丹絑立刻微笑道:“清席你若是想进山里去看看,我当然陪你。”

丹絑再叹了口长气,抬袖指向潭边某处。

碧华灵君再看了看眼前的山:“小仙觉得,眼前的山有些不寻常之气,恐怕有些蹊跷。不如……”

碧华灵君直起眼睛望去,终于看见,在潭水边的石头缝隙中,趴着一只手指般大小的壁虎。

丹絑道:“哦,当时我正在一心品尝凡间吃食,未曾留意。”

壁虎的身上疙疙瘩瘩的,和石头上青苔的颜色相近,所以它趴在石缝中,碧华灵君竟然一直没有发现。

碧华灵君道:“就是在卖小吃的摊子上,那些凡人的碎言碎语。”

碧华灵君直直地盯着它,刚刚丹絑吐出的两个字在他的脑中飘来飘去飘来飘去——浮黎浮黎浮黎浮黎浮黎……

丹絑眯着眼睛道:“流言?什么流言?”

丹絑道:“唉,清席,说了你不要怪我,其实昨天一到了凡间这里,我就察觉出浮黎就在近处,但是我想着他藏了这么多年,不愿意露头,八成是变得不像样子,怕被看见,毕竟这么多年的情谊在,我就没告诉你,你不会怨我罢。”

碧华灵君和丹絑站在那道青翠的山头下,碧华灵君看了看眼前的山坡,向丹絑道:“帝座,关于市井上那些流言,不知你怎么看?”

浮黎,神霄仙帝,天庭始成之时,由三帝共治,中央玉皇大帝为首,神霄浮黎仙帝与紫虚丹絑仙帝各居左右,浮黎仙帝在天庭的典籍中,原身乃一条青龙,身躯健硕,首在极东,尾便在极南,吐息间便可遮天蔽日。不过碧华灵君也明白,典籍中的描写,往往有些夸张,比如他身边这位紫虚丹絑仙帝,在典籍的描写之中,是何等的品性高洁,谦和仁德。左边翅膀扛着太阳那灿烂明亮的光,右边翅膀闪着月亮那皎洁沉静的光,头顶还有一轮圣洁光圈,瓦亮瓦亮的,半点瑕疵都没有。

而且近来京城之中,天气十分异常,时常这一秒还是艳阳高照明月当空,下一秒便阴云满天,雨水绵绵,所以众人都猜测,附在皇帝身上的这个妖怪,搞不好和水有点关系。

但是青龙和壁虎,这其中的差距实在大了些。像丹絑,不过是从一只凤凰变成了一个蛋,总还算靠谱的。

据说这位皇帝是从几个月前忽然开始大开杀戒,关于其中原因,传得神乎其神,大都说皇帝被某个大妖怪附了身,还有人说在一个暴风骤雨电闪雷鸣的夜晚曾看见一个黑色的怪影从天而降,落入皇城,从那天起皇帝便性情大变。据说皇帝的某个妃子也曾偷偷地请过法师进宫镇压附在皇帝身上的妖怪,第二天那位法师便被开膛剖腹心肺挖尽后扔出门外,那位妃子也被乱刀砍死。

就在碧华灵君惊愕不已时,石缝之中,传出一声瓮声瓮气的冷笑,接着,那只苔藓色的壁虎爬到大石头上,居然开始迅速地膨胀起来。

刚才沿街一路吃过来时,也在各个摊上听到了不少碎言碎语,那位疑似妖魔上身的皇帝已经将朝中大臣一半以上灭了满门,他的五个兄弟、三十多名嫔妃、十二三个皇子皇女被他杀了个一干二净,据说皇城之中现在已如同炼狱,朝中的大臣们很多都逃出了京城,地方上义军四起,天下大乱。

碧华灵君眼睁睁地看着它胀胀胀胀胀……终于胀成了一只连头加身子差不多有三间房子那么大的硕大壁虎,本应该是一对芝麻绿豆眼的小眼睛像八月十五的月亮一样圆滚滚的,眼皮耷了耷,瞄着碧华灵君和丹絑,又冷笑了一声,瓮声瓮气地开口道:“丹絑,你少假惺惺地装模作样,你是故意的,这个小神仙如此之傻,本座就在眼前他还对着水皮子干嚎,怎可能探得出我的行径。肯定是你带着他蓄意来看我的笑话。本来我听说你变成了一颗蛋,还以为你从此就在壳里过了,昨天忽然察觉到你的那股鸡毛气,才知道你居然出壳了,就料到你要来找事,果然,你今天就带着这个小神仙来了。”

丹絑沉吟地看着那道山,“嗯”了一声。

丹絑被他讽刺半天,也不生气,只是很唏嘘地叹气,然后道:“浮黎啊,你这个疑心的毛病几时才能改好,别说我是昨天才知道你没有化成股风,就算我早知道,你我这么多年交情,我一向的品性如何你该清楚,我怎么可能带清席来看你笑话?昨天还是我拖着清席去住客栈,替你拖了他一夜。”

吃完煎饼卷绿豆芽后,丹絑接过碧华灵君递来的一条手巾,揩了揩嘴角。碧华灵君道:“这条街已经走到头,前面便是城门了。”城门外,京郊的那道青山似乎近在眼前。碧华灵君道:“既然已经到了这里,不妨过去看看?”

碧华灵君急忙道:“那个……禀告帝座,小仙确实是自己找来的,丹絑帝座他……”

又甚悦,觉得凡间实在甚好。只是在喝豆腐脑吃油条时遭遇摊主推荐品尝茶叶蛋,只见一口小锅中,热气腾腾,煮着起码几十个鸡族的后辈,锅下还燃着熊熊的灶火,炖的锅中的汤汁咕嘟咕嘟的,不禁又微有些伤感,幸得清席安慰之,开解之,言语目光暗藏温柔,便不再计较。

浮黎却似乎压根没听,眼皮再往下耷了耷,冷嗤了一声:“品性?从你丹絑嘴里听到品性这个词真是怪有趣的。小神仙,你就不用替那个老山鸡打掩护,他可不是一只好鸟。他昨晚上带你去住客栈?呵呵,这么多年,丹絑你的那点小爱好还真一点儿都没变。”

在第四个摊上,食油茶一碗,煎饼卷绿豆芽一卷。

丹絑负着手摇头:“唉,浮黎,不管你怎么说罢,见着你我是很高兴的,为了怀念你,我昨天还特意去了趟妓院。你记不记得你跟我说过,妓院最适合我去了,所以我昨天在妓院中,看见每样东西,都会想起你。你看我真的是时刻记挂着咱们当年的情谊。你变成了一只壁虎,其实无需自卑,当年我就和你说过,万物众生,都有其美的地方,要用平和的心来看待,就像你现在,虽然丑,确实是丑得厉害,皮像蟾蜍一样,眼也绿豆了,趴在石头缝里,就像只一般的壁虎,但你毕竟不是一只一般的壁虎,就比如现在,你胀胀气,还是能胀得蛮大的,起码是一只大壁虎,在壁虎里,很是出类拔萃了。”

在第三个摊上,食豆浆一碗,油糕两个,香菇油菜包一枚。

听了丹絑这番话,浮黎似乎胀得更大了。碧华灵君连忙讪笑两声,拱手道:“小仙也向帝座赔个不是,是小仙仙力浅薄,未曾识得帝座真身,方才言语态度多有冲撞,请帝座恕罪。”

在第二个摊上,食豆腐脑一碗,油条两根。

浮黎垂着眼皮,瓮声瓮气慢吞吞道:“无妨,本座在此许多许多年,从天上到凡间,没有哪个神仙能窥到我的气息,如果真的是你从昨日的雨水中辨出我的行迹,寻到此处,已经不易了。”

在第一个摊上,食小米粥一碗,小笼包一屉。

碧华灵君正对着浮黎硕大的壁虎脑袋站着,从浮黎的言语之间,隐隐察觉出一丝感伤,碧华灵君试探着问:“凡尘之中,诸多浊杂,帝座为何不回天庭?”

而后,清席主动相约,去凡间的街道品尝凡间的小吃,更悦。

浮黎沉默半晌,方才道:“本座想在此,静静休养,回到天庭,定会有许多烦扰,再则……唉,你这个小神仙,又怎会明白。”

第二天,日上三竿,丹絑仙帝起床。昨夜摸了碧华无数把,余味仍在,心中十分满足,顺便打开窗,欣赏了一下凡间的朝阳,甚悦。

碧华灵君便不再说什么。

叹了口气之后,翻了个身,没再有什么动静。

丹絑又叹气:“浮黎,当个壁虎,真的没什么丢面子,你看我变成了一个蛋时,不是照样在天庭呆着。当时就是清席他向玉帝请求照顾我,十分用心仔细,我方才能顺利从蛋中出来,出来之后,他还日日照料我起居沐浴,你回去之后,一样可以如此。你这样耗,要耗到几时。你看你如今不但是个壁虎,而且说话的时候,舌头都大了。”

丹絑懒懒道:“和本座双修,不必顾虑天条,你却不愿意,唉!”

浮黎沉默地趴着,没有回应,半晌之后,向碧华灵君道:“你来凡间,是奉玉帝旨意来查此朝皇帝之事?”

碧华灵君道:“自然,再深些的事情,小仙就算想,也不敢,要犯天条的。”

碧华灵君道:“正是。小仙也想请问帝座……”

丹絑道:“你去妓院,想来只是去坐坐,或因有事要办罢。”

浮黎眯着眼睛道:“哦,正好。”目光从低垂的眼皮下射出,打量着碧华灵君,忽然转口道,“刚才究竟是丹絑那只老山鸡吹牛皮,还是确有其事,真的是你向玉帝请求,照顾你旁边的那只老凤凰,还亲自服侍他吃饭睡觉洗澡?”

碧华灵君道:“还好,稍微去过几回。”

碧华灵君默默无言地顿了顿。丹絑把自己装成一只虎崽的时候,他确实曾经喂它吃过饭,哄着它睡过觉,也每天亲自替它洗过澡,帮它梳过毛,这些确实都是铁一般的实情……

在黑灯瞎火中躺了片刻后,丹絑道:“清席啊,妓院那个地方,你常去么,我看今日你似乎很熟络。”

丹絑负手站在他身侧,眯缝着眼睛微笑着,碧华灵君顿了一顿后,点了点头。

终于碧华灵君沐浴完毕,丹絑恋恋不舍地回到床上半躺着。浴桶被抬走后,碧华灵君插上房门,丹絑道:“清席,快过来睡罢。”丹絑往床的内侧让了让,碧华灵君在外侧躺下。丹絑将预先搭在自己身上的薄被盖到碧华灵君身上。这张床有些狭窄,丹絑趁着彻底躺倒的时候又摸了碧华两把,碧华灵君似乎也没有察觉。

浮黎再耷拉着眼皮打量了一下碧华灵君,目光与刚才有了一丝不同,片刻之后开口,话语中竟含着一丝钦佩:“想不到后辈的小神仙中,竟有如斯强者,既然如此,这次玉帝委派你的事情,你应该能不费吹灰之力地解决。另外,我还有件事情,也托付给你罢。”

碧华灵君的声音果然很平静,没有丝毫起疑的意思:“帝座还想去,小仙自当奉陪。”

浮黎硕大的壁虎头晃了晃,忽然张开口,吐出一样东西。

丹絑满足地笑了,又生怕碧华灵君起疑,道:“今日去妓院,我甚是高兴,等来日有空,你可愿意再陪我去趟?”

是小小的墨蓝色的一团,落到碧华灵君面前,蠕动了一下,微弱地咕了一声,而后晃动着有些软的四爪,站了起来。

碧华灵君道:“舒服。”

竟然是一只幼小的麒麟,头上的角还没成形,像是两个鼓包的模样,因为浮黎将它藏在口中的缘故,浑身湿漉漉的,四只蹄子也像还不大能撑住身体一样,有点摇晃,抬起一对黑漆漆的圆眼看了看碧华灵君,又微弱地咕了一声。

丹絑虽然和碧华灵君在一张床上睡了很久很久,但这样袒呈相见互相观摩沐浴还从来没有过。这次摸到了不穿衣服的清席,虽然只是个后背,但想要下次,不知道要再等到什么时候,所以丹絑将碧华灵君的后背擦了又擦,尽情一摸。丹絑一边轻轻按捏碧华灵君的肩膀处,一边温声道:“碧华,今天在妓院中,那个凡间女子这样对我,我觉得十分舒服,你喜欢么,舒不舒服?”

碧华灵君看着它,忽然觉得心里像是被什么挠了一下,萌生出一股特别的疼惜……

先去妓院找点乐趣,然后和清席一起住个客栈,这是丹絑对凡间一行的一点小小打算。

浮黎吐出了小麒麟,口齿顿时清晰了许多,不再瓮声瓮气:“这只麒麟就是那皇帝的几个兄弟之一的护脉麒麟,它护着的那一宅已经全被杀光了,原本它也该丢了小命,但居然命大逃到了我这里来,我便一直护着它,但我现在的法力,实在顾不了它,你将它带回天庭吧。”

客栈中有床有被,还有一项最好的,就是会送浴桶和热水到房中供客人沐浴。试想如果只要一间房,到了沐浴和休息的时候……

碧华灵君弯腰,轻轻将小麒麟抱进怀中,麒麟在他的臂弯里蹭了蹭,咕咕了两声后,乖乖地趴下睡了。

丹絑来凡间之前,预先叫了几个小神仙到座前问过一些凡间的情况,其中有个叫客栈的地方和妓院一样让他向往。

碧华灵君忍不住噙起微笑,片刻之后才想起来,连声向浮黎道:“多谢帝座托付。”再低头看向怀中,伸出手指,轻轻擦去小麒麟酣睡时流出的口水。

碧华灵君的“小仙当不起”几个字还没出口,丹絑已经捞起浴巾,揩拭他的背部。

丹絑依然在他身边负手站着,眯眼看了看。

少顷,丹絑沐浴完毕,碧华灵君喊小伙计来换了水,自去沐浴,丹絑原本半倚在床上小憩,半眯着眼盯着碧华灵君进了浴桶,立刻起身走到桶边:“清席,本座也来替你擦擦背。”

碧华灵君轻轻抚摸着怀中熟睡的小麒麟,向浮黎道:“小仙奉旨下界查案,今天在京城中看了一圈,还没有看出那位凡君狂乱的缘故,不知是否背后有什么作祟,不过这件事情想必难逃帝座的法眼,不知帝座可否点拨小仙一二?”

说话间用湿了水的浴巾在丹絑背部某处敷压,当日丹絑无耻地装成虎崽时,碧华替他沐浴,便记得他最喜欢被抚摸此处,果然,敷压之后,丹絑满意地嗯了一声。

浮黎眯缝着眼道:“呣,你这个小神仙,说话听起来很顺耳,就凭你这份谦谨的态度,本座便看你甚好。”

碧华灵君道:“能服侍帝座沐浴,小仙不胜荣幸。”

碧华灵君立刻笑了笑。丹絑负着手道:“这个自然,我的眼光,几时出过差错。”

仙帝沐浴,自然要有服侍的,碧华灵君将他宽下的衣服接过,走到桶边,挽袖拿起布巾,替丹絑擦拭脊背,丹絑微微眯着眼泡在桶中,道:“清席,我记得我当日做虎崽的时候,你就是这样成天亲自帮我沐浴的,后来我还时常想念。”

碧华灵君咳了一声道:“那个,帝座……”

丹絑也没再推辞,即刻道:“好。”宽衣跨进浴桶。

浮黎硕大的壁虎脑袋微微晃动:“丹絑,你这么大把岁数,说话还是无廉无耻的,我本不想在这个晚辈面前揭你的老底,你的那双眼除了小神仙们的脸之外,还看过什么?”

碧华灵君看了看那个桶,再看看丹絑,也微笑道:“我不怎么乏,怎敢于帝座之前,还是帝座先请。”

丹絑大度地微笑:“浮黎啊,今天你我好不容易见面,无论如何我不会和你计较,我一向不在意旁人的看法,不像当年的你,时常因为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斤斤计较,时常浮于其表,而不知内涵,所以这么多年来,对我的了解依然如此浮浅。”

丹絑踱过去插上门,站在浴桶旁,笑眯眯看着碧华灵君道:“清席,你若是乏得厉害,就先洗罢。”

浮黎再晃了晃脑袋,道:“嗯,说你的眼中只有小神仙们的脸,是我浮浅了,你确实看重的不只是脸而已,还有身体。”

小伙计欢欢喜喜地走了。

碧华灵君再咳了一声:“那个……二位帝座……”

丹絑微笑颔首道:“甚好。”

浮黎晃着脑袋吭吭地笑了两声,一对壁虎眼又看向碧华灵君:“小神仙,老山鸡送过他的毛给你没有?他如果送了,你就要当心些,要是他连尾巴上的毛都送过你,那你就要格外留神了。呣,他该不会已经跟你提过双修这两个字了吧……”

上房中已换了崭新的被褥和茶具,小伙计引着丹絑和碧华进了房,少顷,抬着盛满热水的浴桶进来,放在房中央道:“两位客官放心,这绝对是没人使过的新桶,小店常招待贵客,新桶就是专为贵客备下的。”

丹絑的脸上终于蓦地变了些颜色。碧华灵君再咳了一声:“那个……”

碧华灵君自然又只能从之。

丹絑向碧华瞄了一眼,而后依然负着双手,云淡风轻地笑了笑:“哦,我年轻的时候确实做过荒唐事,这些从来没隐瞒过谁,如今回头想一想,只觉得当年可笑,时至今日,知道了一心一意的意义,那些过往,早已如云烟了……”

掌柜的愣了愣,哈腰道:“好。”

他一面说,一面踱到碧华灵君身边,也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酣睡的小麒麟的胡须,温声道:“清席,你要是想问浮黎正事抱着它不大方便,我先代你抱一抱。”

碧华灵君刚要应是,丹絑开口道:“一间罢,今晚雨势很大,恐怕有不少客人来住店,我们要一间便可,多让出一间给别人罢。”

碧华灵君却没说什么,由着丹絑接过他怀中的小麒麟。丹絑满脸慈爱的微笑将小麒麟抱在怀里,有意无意地看一眼浮黎,然后踱到一边去,也和碧华灵君一样,轻轻地抚摸。小麒麟被挪了个怀,蠕动了一下,醒了,察觉到此时抱着自己人的和刚才那人气味不同,惊慌地咕咕两声,挣扎了几下。

碧华灵君只能从之,沿街找了家看起来过得去的客栈。到楼下柜台前,掌柜的道:“两位客官要两间上房?”

丹絑依然慈爱地笑着道:“别怕别怕,乖。”扯了扯小麒麟的胡须,小麒麟嗷地叫了一声,吭哧一口,咬住丹絑的手指。

丹絑轻描淡写地道:“哦,不是时间多的是么,不急于一时半会儿,本座有些倦,还是先找个地方歇歇罢。”

丹絑含笑看着它啃,他老人家的凤爪,当然不那么容易啃,小麒麟拼命地咬咬咬,咬得牙都酸了,丹絑的手指连个红印都没有,只觉得像蚂蚁爬过,有些痒。

碧华灵君道:“帝座,这雨水似乎有些蹊跷,不如趁夜查寻?”

另一边,碧华灵君终于将正题扯了回来,正向浮黎道:“这位君王为何会突然狂乱,小仙愚钝查不到内情,还请帝座指点一二。”

丹絑已经将伞撑开,在手中打量一下,转了转,方才举起,走到碧华灵君身边:“清席,我们哪里去歇息?”

浮黎道:“这事其实不算蹊跷,只因为那个皇帝并不是被妖怪附体,乃是护脉的龙神作乱,没有妖气,所以天庭一时之间难以查出缘由。小神仙,护脉灵神,你应该知道得挺清楚罢。”

碧华灵君走到雨中,抬手接了点雨水,顿了一顿。

碧华灵君颔首。

碧华和丹絑踏出销魂乡的大门,何妈妈特意赠了两把伞给他们二位,以表明天朝乃礼仪好客之邦。

护脉灵神,是护佑凡间君主及皇族的灵神,分属司凡间国运的南明帝君和北斗宫天枢星君座下。护脉灵神有龙神、蛟神、凤神、麒麟、玄龟五支。龙神护佑一朝国君,蛟神护佑皇子及国君一脉的王族,这两支灵神归于北斗宫座下。凤神护佑皇室女子及皇后或关乎国运的嫔妃,麒麟护佑外姓王侯,玄龟护佑关乎国运的文武重臣,这三支灵神归属南明帝君座下。

碧华灵君道:“不会不会,怎可能忘。我们倒有心在此长留,奈何事情紧急,不得不走。”

国君轮替,龙神也各个不同,护佑的国君让出皇位时,龙神便回归天庭,在化龙池中化成一团灵气,洗去前尘,重择其主。倘若皇子登基为帝,或是王族夺政,护佑其的蛟神就能化成龙神。如果朝代即将更替,会有麒麟或玄龟化形为龙,凡间偶尔有异能之士,可以预知国运,就是可以感知护脉灵神气脉的缘故,倘若有双龙之气同时出现,皇位和江山便即将易主。

丹絑目光将她一扫,相思的神情忽然有些愣愣的,松开了手,碧华灵君当即站起身,笑道:“今晚委实还有要事,来日还会过来,只要姑娘们肯接待。”媚莲弯起眼睛笑道:“爷说得太客气了,都让奴家不知说什么好,那么便不耽误公子们的正事,可别忘了我们从今后会天天盼着二位过来。只是这雨兴许还下着,两位不妨再坐一坐?”

浮黎道:“这一朝这个做皇帝的,天生有异能,能看到护脉灵神。”

相思道:“倦了正好奴家们服侍爷去床上,怎么要走?难道真的嫌我们服侍得不好?”双手缠住丹絑的衣袖。

碧华灵君道:“哦,想来这便是源头了。不过按理说,被灵神护佑的凡人绝对看不到灵神,这是天庭的规矩,也从未有过疏漏,此事还是透着蹊跷。”

其余的几个姑娘也都低下头不再说话。碧华灵君假装不在意,笑了笑,刚要再开口,软榻上的丹絑打了个呵欠:“清席,我有些倦了,走罢。”

浮黎道:“本座当年,曾经藏身于皇宫的水池中,因为凡间帝王之处,灵气比别处盛,尤其龙气旺盛,适宜本座休养。这个帝王还是个小孩子的时候,本座仍然在皇宫中,时常看见他,还有一直跟在他旁边的那只小蛟,后来,我看见他竟然和那只小蛟聊天,才知道他居然有这个能力,惟恐他看出我法身,便立刻搬地方挪到了此处。”

话说了一半,立刻知道说错了话,噤声不语。

抱着小麒麟站在一旁的丹絑忽然远远开口道:“浮黎,你别说得和身在事外一样,这个皇帝能看见护脉灵神,恐怕和你脱不了关系。”

剥好橘子,将橘瓣递给丹絑的姑娘也插话道:“妖兆吉兆不都是人嘴说出来的,比如还有人说宫里也……”

浮黎抬起头道:“丹絑,就算我刚才在小神仙面前揭了你的老底,你也不用把罪名往我头上扣吧。”

抚琴的姑娘道:“关于城外那座山的谣传可不少,还有人说,曾在山中的湖泊里见过大妖怪,说那些云雾就是妖怪吐出来的,不过公子爷要看的是吉利的祥兆,这个谣传里的,那些云雾可不算,只能说是妖兆。”

丹絑冷笑一声,慢吞吞道:“天庭一直有规矩,受灵神庇佑的凡人绝对看不到灵神,此事从未出过差错,那么倘若这个凡夫还能看见灵神,大约是有什么奇遇了。浮黎啊,你活了大把岁数,为何做事还是这样浮躁,你虽然变成了一只壁虎,但你身上的仙气,岂是寻常的,你趴在皇宫的水池子里,那池水肯定沾了你身上的仙气,这个皇帝如果喝上两口,看到那些微末小神的本事肯定就有了。此事绝对和你有关。”

剥橘子的姑娘道:“说到异兆,我倒是见过,城外那道山的方位,我亲眼见过五彩缭绕的祥云,还有青紫色的烟雾。”

碧华灵君道:“帝座,这个也不能说得太绝对,虽然池水肯定会沾上浮黎帝座的仙气,但凡间生在皇家的人,吃穿都讲究,不会随便喝水池中的水……”

抚琴的姑娘笑道:“异兆?都是传言罢。常有人将京城传得神乎其神,多半都是假的,我自小就在这京城里的勾栏中长大,并没怎么亲眼见过异兆,也只是经常听到些谣言而已。”

浮黎垂下头不语了片刻,闷声道:“小神仙,你不用替我开脱,本座倘若做过就绝对会担当。丹絑说的是有道理。而且那个皇帝……小时候曾经失足掉进本座休养的水池中……经这么一说,我回想一下,确实是他掉进池子中之后,我才看见他和那只蛟聊天……”

碧华灵君接口道:“真扫兴,我原本还道今晚明月高悬夜色甚美,却忽地下起了大雨。对了,我们没来京城之前,曾听说京城乃天子居处,朝廷所在,瑞气聚集,时常会有吉祥的异兆出现。到了京城这几天,我却一次都没有看到,想来是没有碰巧。”

碧华灵君默默无言地站着,丹絑恳切地说:“浮黎,虽然罪魁祸首可能就是你,但你千万不要太自责。”

窗外忽然雷声隆隆,转瞬便有大雨倾盆而落的巨响。抚琴的姑娘停下来望向窗外道:“怎么又下起来了?最近天天如此,眼看快要入秋,这种阵子雨为什么反而越来越多了?”

浮黎再次闷声不吭。碧华灵君又咳了一声,道:“如今,他怎么看到的已经不重要了,当务之急,是查明事情的关键,找出对策。请帝座继续告诉小仙内情。”

剥橘子的姑娘了然一笑,又用小签挑起一瓣橘肉。

浮黎方才继续道:“这个皇帝从幼年时就能看到护佑他的灵蛟,他时常和那只蛟聊天,后来本座搬了地方,中间十几年的事情就不大清楚了,再而后他登基做了皇帝,那只小蛟也跟着化形为龙,这些年一直很安分。直到前段时间,发生了一件事情,这个皇帝因为异能,一向很看重祭祀供奉,专门请了几个凡人管理此事,其中一个被封为国师,谁知道他的皇后居然和国师偷情,还怀了胎,护佑胎儿的灵神在怀胎时就已成形,因为不是皇家种却要生在帝王家,便不是蛟而是一条蛇,被皇帝看破,他觉得杀了皇后与国师不解气,他的龙神应该是曾告诉过他擒住灵神的方法,他居然将皇后的凤神与胎儿的蛇神擒住,碎而食之。”

碧华灵君道:“不是不是,我今天是陪那位爷前来的,你们将他服侍好就行。”

碧华灵君了然点头:“凡人杀神,乃是逆天,杀且食之,他已经不是凡人,却也不是妖,他的气脉定然异变,护脉龙神也随之异变。”

正在剥橘子的姑娘终于觉得将碧华晾在一旁晾得太过明显,娇笑道:“人间仙境?我还当公子爷嫌我们这里不好呢,只坐在一旁都不理人,是不是我们入不了爷的眼?”

浮黎接着道:“他杀灵神吞食的情形被嫔妃和几个皇子看到,于是皇帝被妖怪附身的谣言便四起,他就杀了他们灭口,每杀一个必擒其灵神吞食。”

碧华灵君立刻道:“他是一时口误,咳咳,其实我们是头一回到京城里来,见识了许多,都要把京城当成人间仙境了。”

碧华灵君接口道:“就这样杀一个吞一个,难怪越来越厉害……护脉灵神有异,天庭本应觉察,但是因为天枢星君刚刚去闭关潜修,南明帝君犯了天条仍在关押,天枢星君曾经仙元尽碎重塑仙身,北斗宫其余六星为了使他重归主位,耗损大半仙气传给天枢,仍在休养,护脉灵神暂时都无主,暂由命格星君代管,唉,命格他……事情太多,难免有些地方有些疏漏……”

相思抿嘴一笑:“瞧公子爷说的,什么凡间凡间的,难道你是天上下来的神仙不成?”

浮黎晃着脑袋叹了口气:“本座也是因为潜隐在这山涧中,开始没有太在意,后来有所察觉时,已经无法压制,京城的土地山神等小神仙都招架不住,昏死过去了,我的法力恢复得不多,只能救下这只麒麟幼仔,另外再用法力平衡京城气脉,不让无辜的凡人遭殃而已。”

碧华灵君微笑喝茶,没有回话。

碧华灵君道:“近日京城天气有异,想来是龙神与皇帝导致京城气脉大乱,而后帝座再以自身法力抵御且降雨化解。”

丹絑道:“也甚好,”向碧华再十分感慨地叹息,“清席啊,原来凡间的女子,是这般的贴心。”

浮黎颔首。

媚莲媚眼如丝:“公子爷说这糕点好,难道奴家不好么?”

丹絑又远远道:“这就难怪天庭为何总查不出了,浮黎在此化解,平常的小神仙们大略一看,确实只是一片太平而已。”

丹絑颔首道:“甚好。”

浮黎又闷头趴下,不再言语。

这厢相思继续替丹絑捏肩膀,那边媚莲继续服侍丹絑吃点心。何妈妈有意让番邦佬领略一下天朝糕点的博大精深,桌面上摆了形形色色几十种点心,媚莲从云片糕、五仁酥一路喂到杏仁金丝饼,丹絑每吃一样,神情都十分赞叹,媚莲拿丝帕轻轻替他揩拭嘴角:“公子爷,好么?”

碧华灵君抬袖道:“多谢帝座告之缘由,小仙既已明了,便即刻去了结此事。”

那些姑娘们也是什么客人都见过,进房后一眼便判断出房里的两个人哪个身份高,不约而同使尽浑身解数对付丹絑,反倒显得有些冷落碧华。

丹絑踱过来道:“浮黎,这只麒麟幼仔还是先在你这里搁搁罢,我和清席前去皇宫,带着它碍手碍脚。”

何妈妈揣着对番邦人士的同情心出了房门,先将碧华和丹絑叫的几个姑娘喊到一边交代:“房里的那两个,大约是前来进贡的番邦佬,头回进勾栏,你们务必好好招待,让他们见识见识我们天朝楼子里的姑娘是怎样温柔美貌,多才多艺,这可是件争脸面的事儿,不能怠慢,叫那番邦佬好好开开眼,知道我们天朝上邦如何物华天宝,人杰地灵。”

碧华灵君道:“此事不用劳烦丹絑帝座,小仙独自去便可。”

待进了雅阁之后,何妈妈亲自递上花名牌,龟奴送来茶水点心,青衫公子将一碟五仁酥往儒衫人面前推了推,道:“这是一种糕点,叫五仁酥,尝尝看。”儒衫人于是尝了一块,顿时叹息道:“竟有如此美味。”何妈妈在一旁冷眼看着,越发确定这人是番邦来的,可怜在自家穷山恶水的地方没吃过好的,不曾见识中土天朝美食,小小一片五仁酥就让他惊叹成这样。

丹絑道:“你让我下来帮你,此事我便会管到底。”微微笑道,“难道清席你觉得那个凡人和小龙伤得了本座?”

京城中的显贵高官、皇亲国戚,甚至是皇上,何妈妈都认得,但是这两人她却从没见过,看起来眼生。这两位客人的其中一个虽然气度不凡,但进了门后就不动声色地东张西望,一看就是没进过楼子的雏儿。何妈妈立刻想到,最近有番邦前来进贡,恐怕这个雏儿便是番邦的特使,譬如爪哇国的王子、蜜瓜国的王爷之流。一直在旁边对雏儿暗语提醒的青衫公子,应该是替他指路的亲随。

碧华灵君犹豫了一下,浮黎瓮声道:“他是怕你去了,拿捏不住力道,一个不留神将那两个打得灰飞烟灭,不能押回去向玉帝复命吧。”

不久之前,碧华灵君和丹絑一道甫踏进销魂乡时,销魂乡的老鸨何妈妈和龟奴们一眼便看出他二位非同一般,毕竟丹絑和碧华是从天上下来的,尤其是丹絑,虽然敛气换形,仍有股掩不住的气度摆在那里。销魂乡是京城中的大青楼,什么样的场面没经历过,什么样的客人没见过?何妈妈那双油锅里炼过的老眼一看,就判定这三人不是显贵,便是高官。

丹絑凝望着碧华灵君的双眼,含笑温声道:“清席,你放心,我下手一定轻些再轻些。”

媚莲笑道:“没来过不打紧,一回生二回熟,我们从今后可是会天天盼着爷再过来呢。妈妈也说了,像爷这样的贵客,我们一定要好好服侍。”

丹絑的周身又冒出了七彩的光晕,灼灼地亮。碧华灵君又犹豫片刻,轻叹了口气道:“多谢帝座,那便请与小仙同行罢。”

丹絑道:“是没来过。”

丹絑顿时欢喜地笑了,怀中的小麒麟被一团彩光裹住,轻飘飘地落到浮黎面前,丹絑已站在碧华身侧,依然温声道:“清席,我说过许多次,你与我,不需要说谢字。”

剥橘子的姑娘掩口笑道:“这位爷说得好正经,就跟你之前没进过勾栏一样。”

小麒麟拱进浮黎肚皮下,浮黎抬着眼皮看了看丹絑与碧华灵君,晃了晃脑袋。

丹絑吃下又一块五仁酥后,感慨地叹道:“浮黎未曾哄我,勾栏果然是个好地方。”碧华灵君正坐在一旁喝闲茶,微笑道:“你喜欢就好。”

碧华灵君与丹絑一道,乘云到了皇宫上方。丹絑站在云头上,向下看了看:“凡间的皇宫,倒是不算小,也挺有点架势。”碧华灵君道:“这个自然,皇帝是凡人中的最上位者,住的地方理所当然是凡间最好的。”

丹絑尝了一口橘瓣,眯着道:“轻的甚好。”相思立刻娇笑道:“爷喜欢,那就好了。”酥胸有意无意轻擦着丹絑的手臂,衣襟半敞半拢,抹胸之上,露出诱人的雪白。另一位头牌媚莲也正依偎着丹絑在软榻上坐着,亲自将云片糕、五仁酥之类的糕点一片片送到丹絑口中,间或用粉拳在丹絑的腰间腿上轻轻地敲。

碧华灵君凝神向下看,浮黎仙帝不久前刚刚下过一阵雨,把皇宫中的阴气都冲没了,碧华灵君只能仔细查寻。丹絑抬袖指向某处:“那里似有异常。”

销魂乡的花魁娘子相思依偎在丹絑身边,销魂的素手在丹絑的肩上轻轻按捏,一边捏一边娇声道:“爷,奴家们服侍得还好么?奴家没有什么手劲,爷觉得轻么?”

碧华灵君降下云头,丹絑随在他身后,逼近了丹絑所指的那处殿阁,果然察到隐隐的龙气,看来此处还是那位皇帝的寝宫。龙气浮动躁乱,那皇帝应该正在殿内。

一个穿粉红的姑娘抚琴,一个穿鹅黄的姑娘斟酒,一个穿浅碧的姑娘正用纤纤玉指剥开柑橘的橘皮,将橘瓣用细竹小签挑起,再由一个穿绿的姑娘接过,送到丹絑口边。

碧华灵君刚刚落到殿阁前,一条怪异的长长黑影便从殿阁中猛地蹿了出来。

碧华灵君和丹絑待在销魂乡最贵最精致的房间绵绵阁中,叫了楼里最标致的姑娘。雅阁之中顿时软语喁喁,粉香缠绵。

碧华灵君还未看清黑影的长相,丹絑在他身边抬手轻轻一弹指,那道黑影便像一枚被卯足了劲丢出的小石子,飞向了遥远的天边……

这家勾栏的名字叫做销魂乡,名字很销魂,里面的姑娘们也很美很销魂。

丹絑咳了一声,歉然地道:“清席,是我的错,我本以为这个力道已经够小了。”

碧华灵君引着丹絑进了那栋软纱绕栏、脂香扑鼻的华楼。

碧华灵君默默无言地站着,丹絑再动了动手指,念了个“回”字,飞向天边的黑影在半空中蓦地定住,再以流星般的速度一头扎了回来,碧华灵君急忙挥袖,在那条黑影落地之前用法术挡了一挡,黑影方才安安稳稳落地。

碧华灵君若有所思地望了一眼天边,继而笑道:“帝座想去妓院,我便陪你去,方才我已说过,在凡间逛一逛这样的事情都包在我身上,因此,逛青楼一事,依然由我来请你罢。”

黑影落地的刹那,碧华灵君看清了它的模样,一条丑陋怪异的龙。

丹絑说到这里,像有些感慨,往远处天边望了望:“说起来,这个京城外的那道山,我下来时一闻味就知道是浮黎的身躯化成的山脉之一,所以咱们应该马上去那妓院中。我请你罢,只当是浮黎在此,请了我顺道再请了你。”

说它是龙,其实它已经没有多少龙的模样,浑身上下没有一片龙鳞,反而像蟾蜍一样,布满了大大小小的疙瘩,头顶的龙角像两根老树杈,龙目居然是碧绿色。惟有从身形上,还看得出它是条龙。

丹絑道:“那是一开始。后来又不少年后,到了快天魔大战的时候,凡间已经很像样了。我记得那时候还是浮黎告诉我,凡间有个好地方叫妓院,最适合像本座这种的去。他原本说要请我去来着。可惜后来大战中,我变成了蛋,那老小子也化得没了影,魂魄都找不到,此事就这么不了了之了。”

它落回地面时,虽然被碧华灵君用法术接住保得平安,但是方才丹絑那一弹指,似乎仍让它受了很重的伤。它有气无力地伏在地面上,半死不活奄奄一息,挣扎着向碧华灵君点了三下头,以代叩首三次,绿油油的眼睛望着碧华灵君,默默流泪。

碧华灵君却皱眉道:“帝座,你不是说你当年去过凡间,凡人还围着兽皮住在山洞里,怎么那时候就有妓院了?”

丹絑皱眉道:“这条小龙为何丑到如此地步,难道因浮黎变成了壁虎,凡间的龙也跟着越来越不像样了?”

丹絑的双眼闪闪地亮了:“喔,原来那就是凡间的妓院。清席,我们进去看看罢。”

丑龙望着碧华灵君,依然在默默流泪。碧华灵君道:“你便是皇帝的护脉龙神罢,为何会变成这等模样。”

碧华灵君道:“帝座,那就是凡间的勾栏,又叫青楼,还叫做妓院。”

丑龙垂泪道:“仙君可是天庭派来的仙使?回仙君的话,我……正是本朝皇帝的护脉龙神,但如今,仙格尽毁,已经再不敢称一个神字。我方才察觉到有仙气临近,便猜到是天庭有仙君到来,本想出来拜见……”

丹絑兴致勃勃地看着那里,问:“清席,那是什么地方?”

丑龙的声音也是有气无力的,十分微弱,碧华灵君道:“本君虚衔碧华灵君,奉玉帝之命,来彻查凡间帝王狂乱之事,大概前因后果,已知一二。”

那栋楼,挂着花里胡哨的灯笼,飘着五颜六色的轻纱,荡着又娇又糯的笑声,散着浓浓的脂粉香。

那条丑龙却挣扎着向前爬了爬,再次顿首道:“我自知已犯天条,罪无可赦,灵君将我拿回天庭,抽筋剔骨还是斩成烟尘都是我罪有应得,但,灵君慈悲,能否答应小龙一个请求……”

丹絑一边说,一边饶有兴趣地看向不远处的一栋华楼。

丑龙趴伏在地面,泪如长河:“求灵君救救夏敫……”

丹絑道:“尘世确实也有尘世的好处,就譬如此时的街道之上,灯火行人,繁华热闹,有天庭没有的味道,也难怪有的小神仙会想着往凡间跑。”

夏敫,想来就是那皇帝的名字,碧华灵君望着那条半死不活的龙,叹了口气:“你难道是在求本君救那个皇帝?你应知道,他逆天噬神,乃是万劫不复的大罪。被他残害的无辜凡人的阴魂尚在地府,怨气直达天庭,本君此番便是为拿他而来,如何能救他。”

碧华灵君不敢说,凡间除了茶叶蛋之外,还有水煮蛋、荷包蛋、蒸蛋、炒蛋等等各色不同的蛋。他只能顺着丹絑的羽毛道:“帝座所变成的蛋,岂会随随便便被凡人煮了。世间万物循环,常常是这环入了那环腹,譬如说这一世是凡人吃鸡,下一世说不定就变成了鸡被别的凡人吃。尘世间就是这个道理。”

丑龙只是流泪哀求不停:“望灵君开恩,他逆天噬灵,罪过全在我……”

丹絑道:“我知道,我羽族在凡间,一向乃是凡人口中之食,只是如今看到,仍忍不住有怜惜之意。唉,我是在想,倘若我当年烧回成一颗蛋时,不慎落入了凡间,说不定也就变成了一枚茶叶蛋。”

碧华灵君想要进殿去擒住皇帝,无奈被这条龙绊在脚下,丑龙哽哽咽咽地哭求,碧华灵君一时也不知道该拿它怎么办,又怕它将身后的丹絑帝座给哭烦了,万一他老人家脾气上来,恐怕这条龙连断龙台也省得去了。

碧华灵君快步跟上,低声道:“帝座……”

片刻之后,碧华身侧的丹絑果然开口了,但他的语气却很和缓:“清席,依我看,这条龙丑是丑了些,倒挺实心眼的,一个劲地把过错往自己身上揽,拼命求情,单是这份情意,就十分可贵,你不妨看情况之后权且变通一下?”

丹絑走到茶叶蛋小贩的锅前,捏起一个茶叶蛋,注视片刻,轻叹一口气,将茶叶蛋放回锅中,继续向前走去。

丑龙终于将流泪的双眼看向了丹絑,碧华灵君和丹絑到殿阁前时,它便察觉到了极其强烈的仙气,但是因为它如今已经仙元大损,只能觉出那很强的仙气将这面前的两个仙一起罩住,究竟是谁身上发出来的,它却分辨不出。丹絑一直站在碧华灵君身后,所以这条不识货的龙就把丹絑仙帝当成了碧华灵君的随侍,只管向碧华灵君求情。此刻丹絑替它说了好话,丑龙方才感激地望向丹絑,也顿了顿首。

碧华灵君低声道:“是——一种食物……用茶叶和八角、花椒等材料……”话刚说了一半,卖茶叶蛋的小贩立刻热络地向他们二位招呼:“两位公子买茶叶蛋么?尝尝吧,秘制老汤,上等茶叶,绝对用新鲜鸡蛋煮出来的!最后几个了,十文钱我卖您仨,行么?”

丹絑向碧华灵君微笑道:“浮黎说的话,到底还是有些不清楚,不如等进去看看那皇帝的情形后,再酌情而定?”又向丑龙道,“你便先让一让吧,你这样拦住了我和灵君的路,就算可以通融,我与灵君看不见皇帝,也定不得。”

丹絑在茶叶蛋小贩的摊子前收住脚步:“茶叶蛋,是什么?”

碧华灵君尚未回话,那条龙已经慌忙挣扎着让到一旁,再努力顿首:“多谢这位仙使替我在灵君面前说情。”

踏出酒楼,刚走了两步,就听见路边有叫卖声:“茶叶蛋——茶叶蛋——秘制老汤滚煮的茶叶蛋——五文钱一个,十文钱俩……”

丹絑有意无意地向碧华灵君身边又靠近了些,含笑再凝视着他,丑龙流着眼泪继续道:“这位仙使是凤族的仙吧。”

丹絑看着那只可怜的肉香四溢的红彤彤的鸡的尸体,眉头微皱。碧华灵君轻轻咳了一声,低声道:“帝座,在凡间……”丹絑面无表情地道:“我晓得。”迈步出门。

丹絑负手笑道:“你这条小龙眼力不错。”

碧华灵君领着丹絑到了酒楼的雅阁坐下,叫了几道清雅的素菜,一壶好酒,丹絑吃得大悦,大赞人间是个好地方。结账出门时,经过大厅,迎面碰到一个小伙计向某桌送菜,手上托的盘子里卧着一只热气腾腾的烧鸡。

丑龙道:“夏敫吞噬的灵神中有数位凤神,想来仙使便是灵君身边分掌凤族的仙,居然还肯替我说情,小龙感激不尽。”

碧华灵君引他去了一间酒楼,一路上,丹絑对挂的灯笼、街边的行人摊贩,乃至于酒楼门前招呼客人的小伙计肩膀上搭的毛巾都甚有兴趣。还好他老人家毕竟是仙帝,架势气派都十足,就算甚感兴趣也不怎么动声色,没有山沟里的乡巴佬刚进城的模样。

碧华灵君张了张嘴,刚要说明丹絑仙帝的身份,丹絑已先他一步含笑点头道:“你的眼力果然不错,看得出我是清席的凤凰,甚好甚好。”他灼灼地冒着仙光,又笑眯眯地看了看碧华灵君,碧华灵君顿了一顿,却没说什么,向殿内去,丹絑含笑跟上,又靠得近了些。

丹絑果然对凡间一窍不通。

进了殿内,碧华灵君便明白了,为什么那条丑龙要拼命求情求个不停。

碧华灵君立刻道:“那是自然。帝座肯下界帮小仙的忙,逛逛凡间这种小事,便包在小仙身上。”他遥遥望向前方,“不知帝座此时愿不愿意去尝些凡间的小菜,饮两杯凡间的美酒,再听一两支凡间的小曲儿?”

寝宫的龙床上,躺着一个人,穿着明黄的长袍,浑身阴气缠绕,气息微弱。

丹絑负手看街灯,道:“那已不知道是多久以前,我也忘得差不多了。如今的人间,你熟悉得很,我却是一窍不通。既然下来查探,你顺便也带我逛上一逛,知道些如今人间的事情,可好?”

碧华灵君叹气道:“看来就算玉帝不派我下界,这个皇帝也撑不了多久便会自己灰飞烟灭。他以凡人之躯吞噬灵神,灵神的法力沉重,他凡人的魂魄根本承受不住。若不是早年曾得了浮黎仙帝些许仙气,再加上仙帝时常降雨化解戾气,他兴许早就魂飞魄散了。”

碧华灵君道:“帝座您说的想当年时,小仙我还不知道在哪里呢。我做凡人之时,凡间已和如今差不多繁华。可惜我生得太晚,没见过围兽皮住山洞的景象。也说不定我成仙那辈子之前的几世曾是披发赤足的之一,不过现在是不知道了。”

丹絑道:“那条龙是吸他身上的戾气才会变成那般模样罢。”丑龙已经挣扎着爬进殿内,刚刚爬过了门槛,又流泪拼命顿首道:“求求灵君救他一救。”

丹絑深深叹息道:“本座许多年没来凡间,没想到竟是这样一番气象。本座当年初到凡间时,凡人还都腰间围着兽皮树叶,赤足散发,住在山洞里。后来天界有仙者特意下界,教他们织布缝纫,伐木筑屋,农耕烹饪。到天魔大战那时候,凡间已经有些像个样子了,可惜被天魔大战所祸,毁了一阵子,不想如今居然已经如此繁华,有好些东西,我都不认得。”

碧华灵君道:“此为自食其果。”吞噬灵神,终反噬自身,这是理所应当的下场,碧华灵君看了看那条哀哀痛哭的龙,确实十分可怜,再看看那位皇帝,却只能摇头,“被他所杀的无辜之人,被他吞噬的灵神,才是真的可怜,我若救他,就是逆天而行。他犯下的大罪,就算你想替他扛,你自己,也扛不得。”

此时正是夏末秋初,傍晚之前下过一场雨,刚停不久,风中微有湿意,夹着树木泥土与青草的气味,凉爽怡人。

丑龙哭道:“我知道,但求灵君听我说完前因后果,因为事情的罪魁祸首确实是小龙。其实我原本应该是蛟,而这帝位上的本不该是他。”

到了京城内,只见暮色之中,灯火万千,街上商贩众多,店铺林立,行人熙熙:一片太平富足的景象。

碧华灵君站在床前,听那条龙边哭边说。

碧华和丹絑商议,决定先到京城探个究竟,看看皇城之中有没有什么特别的妖气,顺便也了解一下这位皇帝究竟狂乱到了什么地步。

“我本奉命格仙君之命,做夏敫这一世的护脉灵神。原本这一世,他应该是位皇子,我为蛟身,也化不成龙。但是他七岁那年,不知为何,突然看得见我,他……他居然也不怕我,还和我说话。我做护脉灵神,注定和凡人一样,世世轮回,所护的凡人,从不知我等的存在,更没谁曾和我说过话……”

人间现在是夏氏一族踞于皇位,国号为梁。当朝皇帝夏敫就是那个据说被妖魔附体、狂杀数千人的君王。

碧华灵君一言不发地听。

丹絑变成一个儒衫文士模样和碧华灵君一起站在京城的街头。

护脉灵神,确实是十分寂寞的存在,注定世世轮回,倘若有一日,所护的凡人居然能看见它,与它说话,寂寞的灵神不由得便会忘记职责,透露不该透露的天机。

到了下界,正值暮色浓重,夜色降临。

这只小蛟便是不由自主地透露了天机,它告诉了那个孩子护脉灵神和化形的秘密。

丹絑满意地微笑,携着万道祥光,施施然出了南天门。

“后来,他渐渐地长大,忽然有一天,他问我,既然人命由天定,为何还要有人,护脉灵神既然已经是灵神,为何仍被天命所拘,是否天定的,便改不了。这些我都答不出,而后他又问我,天命是不是真的不可违,我是不是甘心做一只蛟。”

天将像被雷劈中了天灵盖,看了看丹絑仙帝,再看了看碧华灵君,木木呆呆怔了半晌,方才颤抖着吐出几个字:“没……没有……”

丑龙闭着眼,泣不成声:“我……我当时说错了话,我不该说,我当然也想做龙,但是天命定的,怎么能改呢?”

丹絑再靠近碧华灵君身边一些,含笑道:“那么,本座现在是碧华的凤凰,和他一起下界,有什么不妥?”

碧华灵君道:“于是他便改了天命,让你化龙了?”

天将道:“回帝座,是。”

丑龙哭着点头:“天命定的皇帝,本是他的兄长,他设计揭发那位皇子的母亲与侍卫有染,当时的皇帝便将皇妃杀了,疑心那皇子并非亲生,遂寻个理由,将皇子逐出皇族,封了个异姓王。那个皇子的护脉蛟灵,变成了麒麟,他又和我说,连注定要化龙的都可以变做麒麟,可见天命并不是不可违,他也并不是做不了皇帝,我也并不是化不了龙。后来……后来他居然真的成了皇帝,我也真的化成了龙……”

丹絑道:“本座似乎听说,仙者可以随便带灵兽出入南天门,是否有此事?”

碧华灵君仍然默默地听着,丹絑一直站在他身旁,忽然用秘法音向他道:“清席,我怎么觉得,这条小丑龙有些傻。”

天将犹豫道:“小将明白,可……”

碧华灵君默默地用秘法音回了一个字:“是。”

碧华灵君笑道:“帝座只是下界的时候与本君搭个伴儿,到了凡间就分道扬镳,玉帝并没规定下界不可搭伴罢。”

丹絑再用秘法音道:“我本看它一心护着那凡人,实在可怜,想着能否放些情面,但为何越听它说,越觉得这个凡人……”

天将立刻垂头道:“小的不敢。只是、只是,帝座您与灵君一起,小将职责所在,不得不……”

碧华灵君用秘法音接口道:“越觉得这个凡人从小就不是什么好东西,到了这步田地实在是咎由自取、罪有应得。”

丹絑道:“怎么,本座想到下界走走,你还想向我要出入的灵符不成?”

丑龙仍在哀哀地哭着回忆,碧华灵君与丹絑对望一眼,都在心中叹气。

天将双手接过灵符,却一直躬着身子,望着碧华灵君身边那道瑞气千条光芒万丈的身影:“灵君,门符小将已检验完毕,并无什么问题,但……小将听闻,此次玉帝命灵君独自下界,这枚灵符也只供一位仙者出入……”话到这里顿了顿,再望了一眼光芒灼灼的紫虚仙帝。

丑龙抽抽噎噎地继续述说:“我成了龙之后,还以为会遭天谴,但过了很长时间,也没有天谴,夏敫他就说,其实天也没什么道理,只要胜就可以,赢了的就是顺天,输了便是逆天。我劝不了他,都是我的错。乃至后来,他又说,为什么人要有生死轮回,难道就没有脱出轮回不受任何约束的办法?后来……他的妃子与别人私通,他吞噬灵神,我、我也……”

碧华灵君从袖中拿出玉帝下赐的出入灵符,交给守门的天将。

碧华灵君垂目看着床上的皇帝:“原来他吞神噬灵,还有一半是为了超脱轮回。”

第二天,南天门。

丹絑微笑道:“凡人有此想法,不足为奇,只是用错了方法。”

碧华灵君当没听见,负手回卧房去。

皇帝在龙床上一动不动地躺着,应该是被那只龙神用法术定住,于昏睡之中。他身侧黑灰的凶戾之气环绕浮动,看起来不过三旬左右的年纪,苍白且消瘦的脸,黑且长的眉,倒是一副好相貌。

云清应了声“是”,又吐出一口气小声道:“原来如此,还好还好,还以为帝座真把这两个灵兽送过来了,于是他老人家从此后就可以更有理由常来走动了。吓死我了。”

碧华灵君摇头:“可惜,他此生能托生皇家,已是甚有福泽,可惜不肯惜福,却妄想脱轮回求长生,乃至误入魔道,枉害无辜,最后也害了自己。”

碧华灵君道:“似乎只是本君与仙帝下界这几天,由你们代为照管,要好好照顾,不可疏忽。”

丑龙伏在地上又一次顿首:“他到今日,全是我的过错,我当初若不告诉他灵神之事,他不会有今日,他虽有过错,也请灵君大发慈悲,莫让他灰飞烟灭,让他留得一点魂魄,也好让天庭问罪。”

云清站在回廊上,眼巴巴瞅着碧华灵君:“灵君,这两只仙兽丹絑仙帝就送给灵君你了?”

碧华灵君微微皱眉,侧首又望了丹絑一眼。丹絑回望碧华灵君,再笑了笑,道:“这条小龙说得也有道理。”转目向地上的丑龙道,“这个凡人已被戾气反噬,魂灵已飘飘欲散,现在是被你用法术罩着罢,你让灵君救他,是要灵君化去戾气,再输些仙气给他么?”

渐濛唏嘘赞叹,让傥荻十分满足。他俩蹲在一起,从仙术扯到天庭各仙君的修习法门,再扯到各位仙君门下的种种琐事秘事新鲜事稀罕事,越聊越投机,滔滔不绝一发不可收拾,以他俩为中心的两丈之内仿佛有一万只苍蝇蜜蜂嗡嗡嗡嗡个不停,其余的灵兽纷纷闪避。

丑龙拼命顿首。丹絑又看向碧华灵君,挑眉道:“清席,你打算如何?”

傥荻洋洋得意道:“我天生如此,不是什么仙术。”

碧华灵君负着手,沉思片刻道:“你既然如此苦苦哀求,看在你一片护他之心,本君倒也可以破例通融一次……”

渐濛一见他换毛色,果然大惊:“这是何种仙术?我竟不知,还望赐教。”

丑龙目露惊喜地猛抬起头,碧华灵君走到床边,抬起右手,掌心聚起仙光,仙光瞬间将床上的皇帝裹住。

他这次找到了傥荻,傥荻也喜欢搭讪聊天,立刻挂着胸前的膏药狐爬起身:“渐濛兄,幸会幸会,在下傥荻。”还特意将身上的毛色换成了渐濛一样的浅黄云母纹,以示亲近。

丹絑只管站在一边看,伏在地上的丑龙一点一点地抬起头。

渐濛脾气倒好,又换了个地方,继续搭讪。

片刻后,仙光渐渐淡去,丑龙的眼中欣喜之色闪动,碧华灵君收回手,仙光散去,床上的皇帝忽然睁开了双眼,他浑身环绕的黑戾之气却依然在浮动,丝毫未减。

渐濛搭讪找错了地方,蹲在元路元休等几只小虎和两只幼豹身边,这几只灵兽都尚幼齿,能化成人形还没几天,听不懂渐濛文绉绉的句子。渐濛独自蹲在旁边念叨了半天,小虎却和幼豹们滚成一团,呼呼地睡着了。

丑龙眼中的欣喜转为了惊疑,嗫嚅地道:“灵君……这……你不是已答应,替他化解么……”

“在下鄙名渐濛,曾乃南极仙翁座下,有幸结识各位,还望日后多多关照。”

碧华灵君浮起一丝微笑道:“本君虽然答应考虑通融,但至始至终都是你在诉说求情,既然本君要通融,也当先问问这位需要通融的人想不想才是。”转而向床上的皇帝道,“你刚才虽然被法术定住动弹不得,但你吞噬神灵,身有法力,这条龙的法术无法封住你的五感,方才的一切,你应该都听见了,不知你此刻可有什么话要说?”

此时渐濛也正在中庭中,四处与各个灵兽搭讪聊天。

皇帝慢慢地坐起身,他一举一动都十分缓慢,看起来异常虚弱。地上的龙直僵僵地趴着,皇帝闭了闭眼,低声道:“我所做之事,你们都已经知道,我确实逆天而行,如今在神仙面前,还能说什么。这一回,我早已知道输定了,后果也早就料到,各位神仙们想如何,就如何罢。”

撬了几下之后,乌雷开始在玄龟身边刨土,玄龟不堪其扰,终于慢吞吞地露出头,反倒将正在用前爪刨坑的乌雷吓了一跳,迅速猛地向后一跳,小心翼翼伸头看了看玄龟,再次趴倒在地,肚皮贴地一寸寸地挪过去,将头搁在前爪上,用鼻尖碰了碰玄龟的脑袋。

碧华灵君道:“方才这条龙所说之话,你也都听到,你就没什么可说?”

乌雷怔了片刻后,继续四处找寻葛月,幸而它又瞄见了水池边的玄龟,再次新奇地扑了上去,玄龟正缩在壳里入定,没理会它,它的龟壳太滑,乌雷扑上去之后一个踉跄摔了下来,开始不断绕着玄龟打圈,而后趴在地上,凑到玄龟壳的缝隙处使劲嗅了嗅,将一只前爪探进缝隙中一掏一掏,再把另一只前爪也伸进去,企图将龟壳撬起来。

皇帝看也不看地上的丑龙,冷声道:“没有,它说的都是实情。它是个好灵神,可惜,可惜护的是我。”

葛月淡淡地瞄了它一眼,转身向另一个方向而去,乌雷继续颠颠地跟着它,不断和葛月轻轻碰撞,葛月无奈地停下,使了个仙术,瞬间遁到某个僻静的角落,留下乌雷呆呆怔在原地,不明白为什么眨眼间葛月就不见了。

丑龙颤声哽咽道:“夏敫……夏敫……”绿色的双眼中泪水盈盈。

乌雷迷茫地睁大眼,歪头看了看葛月离去的背影,又锲而不舍地追了上去,纵身跃到葛月面前,在它眼前来回跳了两下,抬爪在葛月身上扑一下,讨好地歪头看它,又在葛月的耳边嗅了嗅,蹭了蹭。

碧华灵君叹息道:“真是十分感人的情形啊。”转而再看向那皇帝,“这只护脉小灵为一己之欲引诱你逆天而行,篡位夺权,乃至噬灵入魔,如今它唱作俱佳地将罪过全推与你,你为何还要回护它?”

小雷狼初见满园灵兽,兴奋不已,竖着耳朵扑进了灵兽堆中,笔直地冲向正在花边卧着的葛月。找到了同类让它非常激动,一个纵身飞扑,重重压在葛月身上。葛月慢吞吞地抖了抖身体,将它从脊背上抖下,看也没看它一眼便起身到另外一个地方卧下。

皇帝惊疑地看向碧华灵君,神色僵硬。

于是,碧华灵君带着一只雷狼崽和一只耗子回到了府中。

地上的丑龙蓦地浑身一颤,忽然闪电般地蹿起身,化作一道黑光,箭一般直扑过来。

小雷狼也眼巴巴地望着碧华灵君,嗓子里又呜了一声,碧华灵君心一软,点下了头。

丹絑慢吞吞地抬起袖子,再弹了弹手指,黑影在半空中跌落到地面,扑腾挣扎着扭动了两下,便一动不动地伏在地上了。

碧华灵君看了看咬着他衣摆不松口的小雷狼,有些犹豫。渐濛又化成了人形,站在一旁文绉绉地拱手道:“倘若能入灵君府中几日,小的不胜荣幸。”

丑龙抬起头,它身上被一根七彩绚烂的法绳紧紧捆住,它盯着丹絑恨恨道:“你到底是何方神圣?如果是这个什么灵君座下的仙使,不可能有这等法力。”

小雷狼一直伏在碧华灵君的膝盖上打瞌睡,碧华灵君起身时将它放在地上,它蹭在碧华灵君脚边,咬住他的衣摆呜呜叫,十分不舍。丹絑瞧着它笑道:“它倒和你投缘,是了,反正我也不大会养,明天起又要到凡间去,不如它和渐濛都暂时到你府中寄养几日如何?我丹霄宫中这些小仙们照料它们总不如你府中那般细致。”

丹絑笑道:“你这个小灵神,自以为吞了几只和你一样的小灵神,就可以进魔道了么?就算你将整个天庭的小神仙吞下去一半,也很难在本座面前卖弄。不过,一开始,我倒也真的被你糊弄了。”

碧华灵君起身道:“好,那我明日再来相请帝座。”丹絑微颔首。

碧华灵君叹着气接口道:“不单是帝座被你糊弄,本君也被你糊弄了。但你后来说的事情,纰漏太多,这种谎,无论如何也扯不圆的。”

丹絑一向自认深思熟虑且看得长远,所以他只是惮定地笑,而后问道:“玉帝命你明日启程?那你倘若还有什么要准备的,就先回府去吧,记得要好好休息。”

丑龙昂着头道:“灵君说我在撒谎,请问灵君,你觉得我哪里的话说得不对?”

丹絑听着碧华灵君的感谢之词,笑得十分惮定。他本来想说,你的事情就是我的事情,你想做什么我都替你做到,顺便摸摸碧华的手。但,丹絑继而想到,清席现在拘谨得厉害,倘若再说一说摸一摸,让他更拘谨就不好了,这几天没见,他就主动过来相邀自己去凡间,可见退一退成效更好些。反正来日方长,摸一摸的事情不必急于一时。

碧华灵君道:“你说,他为了超脱轮回吞噬灵神。在这凡间,凡人为实灵为虚,倘若他要噬灵,必须先修习擒灵与化灵之术,修习至可以噬灵,已经是半入魔道的地步,生老病死早已不用顾忌。”

碧华灵君放下茶盅,向丹絑朗朗一笑:“多谢。帝座肯下凡相帮,小仙求之不得,感激不尽。”

碧华灵君再看了看那位皇帝:“本君之前听闻,皇帝杀妃噬灵,是因为皇妃红杏出墙,所怀的孩子并非他的血脉,但他所吞噬的两个灵神,一为蛇灵,一为凤灵,而后又吞噬无数的皇族灵神,倘若他为了修习魔道,必然会将灵神之力化为魔力以为己用。刚才本君又探了一探,他身上虽然有法力,却是被强加于身,他到如今,还是个凡身。”

碧华灵君一边说,一边看丹絑的神色,只见丹絑露出一抹甚有兴致的神情,继而望着碧华灵君道:“碧华,我在丹霄宫中整日无事,一直闲得发慌,不如和你一起去凡间走走如何?我没怎么到凡间去过,正好趁此机会,看看凡间风景。”

丹絑点头微笑:“清席你说得真好。”

碧华灵君锁眉摇头:“凡间的妖兽,有的确实不可轻看。小仙就曾遇见过一二,他们的人身有的是美艳妇人,有的是清秀文弱的少年,异常标致,连我都险些被糊弄过去,看不出他们的妖气。”

碧华灵君道:“不必夸我,你一定比我早看出来的。”

丹絑轻描淡写道:“区区凡间,能有什么成气候的小妖。”

丹絑道:“嗯,这个凡人身边环绕的戾气是龙灵吐出来的而不是他自己身上的,我一早就看出来了,不过你也知道,我呆在壳里很多年,天上人间变了太多,我还以为是什么新的保命法门。后来它说担心天谴却无能为力时,就假得厉害了。”看着地上的丑龙摇了摇头,“本来你装得情深意重,本座十分感动。但你若真的如此情深意重,当时担心他逆天被天谴时,你自己再脱龙骨为蛟,或是去天庭的化龙池自化其身,都可阻止此事。还有他后来吞灵,没你帮忙,他吞不下那么多,你要替他顶罪,大可以说都是你吞的,你变成这个样子,一副替这个凡人化戾气才被反噬的模样,却口口声声都说事不关己,本座就算再糊涂,也看出你胡扯了。其实那些小灵神都是你吞的,你的法力无法招架,才变成这个模样,你将这个凡人用法力定住,再放了戾气的引子在他身上,其实是引着清席替你把这些反噬之气化解。你才是主谋,他是从犯。”

碧华灵君再长叹一口气道:“你有所不知,那只妖兽潜藏多年,连镇守的土地神等都没有察觉,可见其妖力强盛。玉帝此次命我独自下界,我没有十足的把握。”

丑龙再挣扎了两下,咯咯地磨着牙。

碧华灵君特意今天到丹霄宫,一是为了还床,二来还有个别的目的。

丹絑道:“其实本座,并不是个以貌取人的神仙。丑,不是罪。但是丑,而且不走正道,那就是罪上加罪,不可饶恕。”转头又望向碧华灵君,含笑道,“清席,我说得对不对?”

碧华灵君却认为此事有些蹊跷,有这种本事的妖兽居然能做到丝毫行迹不露,便十分可疑,或许有别的缘故。他本着一向爱珍兽的心,不想稀里糊涂拎出个妖来就砍了。但却由不得他,玉帝这次异常震怒,为了让他一找出妖兽立刻将其砍了,特别赐了把见妖就斩的仙剑给他。如此一来,只要可疑的妖兽被查出来,顷刻便会被斩于剑下,连个辩解的机会都没有。碧华灵君觉得不甚公平,却又无可奈何。

碧华灵君没有回应,只向那个皇帝道:“虽然它才是主谋,但协从之事,你也做过,你为何要做,能否告诉我前因后果?”

天庭中,最擅长对付妖兽的就是碧华灵君,因此玉帝将这次的降妖大任派与他,降下仙旨,命他速速下界,查明此妖后,立刻斩杀,以平地府冤魂们的怨气。

皇帝的神色有些恍惚,直直地望着碧华灵君和丹絑道:“两位真的,都是神仙么?”

那只在凡间作乱的妖兽,让玉帝十分震怒,据说它附在凡间的一个帝王身上,借他之手杀了千余条人命。阎罗殿里冤魂怨气冲天,按理说能搞出这么大乱子的妖兽,镇守一方的土地神和巡视凡间的游神们应该有所觉察,但是追查起来,土地神和游神们都一问三不知,说完全没有察觉,只知道那个地方的弱小精怪们新近死了不少,应该也是被这只大妖兽抓去做口粮了。这个妖兽能有这么大的能耐,绝非一朝一夕的修炼之功,天庭中居然一直全无察觉,现在也查不出它的来历,很丢脸面。那些冤魂们见连地府和天庭都查不出来,自然会抱怨两句神仙无能,于是玉帝当然大怒。

碧华灵君颔首:“我是天庭碧华灵君,这位……”看了看丹絑,含糊地道,“这位位阶更在我之上。”

丹絑望着碧华道:“擒住一只凡间的区区妖兽,对你来说应该是件挺容易的事情,为何你满脸愁容?”

皇帝对丹絑位阶在谁之上这句话没什么反应,看着碧华灵君的目光里却有一丝迫切:“那么,我有一件事情想请问两位神仙,不知道有没有哪位真身是龙的神仙曾到过凡间?”皇帝的脸上竟然浮起恍惚的微笑,“我在幼年的时候,曾经见过一条龙,他应该是神仙吧。他是青色的龙,非常漂亮,我永远也忘不了……”

碧华灵君忽然浮起一抹担忧之色,叹了口气:“唉,说起这件差事,其实我现在有些为难,据说凡间有只妖兽作乱,害了无数性命。那些被害的冤魂冤气深重,在地府求阎君申冤,地府查不出那妖兽的来历,于是告到天庭,岂料连天庭中也查不出,因此玉帝下旨令小仙下去查明并降服此妖兽。”

碧华灵君慢慢地皱起眉头,悄悄用秘法音向丹絑道:“帝座,难道这个皇帝……”

丹絑放下茶盅:“下界?玉帝让你下界办什么差事?”

丹絑用秘法音慢吞吞地道:“这个凡人,肯定见过浮黎那条风骚的龙。”

碧华灵君趁机道:“是了,方才一番耽搁,忘了禀告帝座。因小仙明日得奉玉帝仙旨下界,只能今日提早来还床,望帝座谅解。”

地上的被擒住的丑龙忽然冷笑了一声:“青色的龙,哈哈,你们听见了没有,到现在,这个凡人还是死性不改地想着那条龙。据说是在御花园的水池里的龙,哈哈,真的有龙,我怎么会察觉不到,他做这个梦就当了真,还问我是不是,我说是啊,但是我法力耗费了,变不成龙了,只要你做皇帝,我就能再变成龙,他居然就真的做了皇帝。我告诉他,我吞噬别的灵神,就可以变成他看见的模样,他竟然也相信!凡人就是这么痴心妄想的傻东西,天庭竟还要派我们护着他们,哈哈哈哈,实在可笑!”

丹絑的笑意深了些,微微点头,用茶碗盖子拨一拨茶水中的浮叶,抿了一口。

皇帝的神色依然恍惚,像没听见地上龙神的嘲笑,自顾自地喃喃说。

碧华灵君只能赔笑道:“哪能呢,帝座吩咐,我一定办到,我还得多谢帝座将这等珍奇的雷狼送与我养。”

他说,他小时候,虽然是个皇子,但母妃家没有势力,他受尽委屈,后来一个天寒地冻的冬天,他被皇兄随手推进了御花园的水池。

小雷狼正瞄准了碧华灵君腰上的一块玉佩,用爪子抓挠,碧华灵君犹豫了一下,丹絑又道:“你如果觉得我养的灵兽有些麻烦,不大方便代养,但说无妨。”

水很刺骨,没有人来救他,他慢慢地下沉,就在这个时候,他看到了灿烂的光,还有一条青色的龙。

丹絑微笑道:“我岂会和它计较,何况有你替它说情。”他略沉吟了一下,接着道,“这样罢,反正我也不会养,你若喜欢它,就将它带回府中养如何?只当是帮我的忙,我偶尔过去看看它便可。”

那条龙的鳞片闪闪发光,颜色如同碧绿的美玉。他被那青色的光包裹住,而后,那条龙不见了,一个穿着青色长袍的人将他托在怀中。那个人的模样,他已经记得很模糊,只觉得那是平生见过最好看的人,他还记得那人的青色长袍上有金色的花纹,像水草一样,似乎会游动,他还记得那人长长的如墨玉般黑的头发,他更是永远忘不了那一直裹着自己的、淡淡青色的光。

碧华灵君立刻按住跃跃欲试的小雷狼的脖子,咳了一声道:“帝座仙仪威严,它这种小仙兽哪敢造次,只是雷狼的天性好奇,仙气越强它越喜欢,它又是只幼仔,不懂事,忍不住想和帝座亲近罢了。望帝座不要怪罪。”

他沉沉地睡了过去,只觉得那光一直暖暖地裹着自己,等到醒来的时候,他已经在岸上了,他看到自己的身边跟着一只小小的、半透明的蛟。

小雷狼趴在碧华灵君膝盖上目光炯炯地看着他,嗓子里又咕了一声。

他问那只蛟,你就是那条青龙吗?蛟像是非常惊讶,没有回答他。

丹絑端起茶盅,道:“敢情它一开始竟想把本座当成只鸟来捉?”

他回到了寝宫,没有和任何人说,从那天起他发现自己能看到别的东西,能看到皇宫里的其他人身边也有和小蛟类似的东西。

碧华灵君顺着小雷狼的毛,向丹絑道:“帝座,雷狼乃是战狼,生来就有捕猎的天性,将对方撞得四脚朝天,固然有示好的意思,但也是种狩猎与占有。因此只要将其预先翻过来,顺其颈腋,它便会从此乖顺听话。”

父皇的是一条金灿灿的龙,和父皇一样,非常凶,喜欢对他喷气。

哪知道,小雷狼头皮还没碰到碧华灵君的胸,便被碧华灵君伸手拎住了后颈毛。他让小雷狼在自己的膝盖上翻了个身,肚皮朝天,然后搔搔它的脖颈胸前和前爪的腋窝,小雷狼的四爪在空中蹬了蹬,从嗓子眼里咕噜了一声,再翻过身来后,便在碧华灵君袖口处蹭了蹭,乖乖地在他膝盖上卧下,盘成一团。

皇后的是一只金色的凤凰,不大爱理人。

丹絑假装刚刚想起来,道:“是了,我刚才忘了说,这孩子喜欢见谁撞谁。”他见小雷狼蹲在碧华的膝盖上,正卯足了劲再要一头撞过去,心想马上就能够替清席揉胸口了。

母后的是一只毛有点稀疏的花凤凰,老是蔫头耷脑的,喜欢哭。

碧华灵君坐了,抿两口香茶,小雷狼被带上殿,一眼便瞄上了陌生的目标碧华灵君,顿时不负丹絑期望,兴奋地扑向碧华灵君,瞄准他的胸口便一头撞了过去。

皇兄们的身边也有蛟,但是都比自己身边的这只大,也不大爱理人,他去逗大皇兄的蛟,还被它挠了一爪子。

他这样站着,恰好能有意无意地触到碧华灵君的肩膀和手臂,碧华灵君“好”字还没出口,丹絑已经转头吩咐,将小雷狼带上来,再让碧华灵君坐下。

他不断地和自己的小蛟说话,终于,小蛟告诉他,它们是护脉灵神,一直都守在他们每个人身边,不过对于他突然能看见它们了这件事感到很奇怪。之前从来没有人能看见。

丹絑噙着笑,没说什么,只往碧华灵君身边再站了站,也用手指在碧华刚刚抚摸过的地方捋了一下,而后才又道:“除了它,我还新收了只雷狼,也很讨人喜欢,叫上来你看看罢。”

他仍然不断地追问小蛟是不是那条青龙,它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它还会变成龙吗,那只蛟每次听到他问都很不高兴的样子,终于有一天粗声回道:“是,我就是,不过这是天机,我原本不该泄露,我是因为救了你才变成这样,你只要做了皇帝,我就能变成龙。”

碧华灵君抬手在渐濛脊背的绒毛尖上轻轻拂了一下,道:“帝座看中的,自然是极好的。”

而后他就坑了皇兄,做了皇帝,蛟果然变成了龙,但是不是青龙,是金色的,长得和当年的那条一点也不一样。

丹絑附身,将渐濛托到掌中,再送到碧华灵君面前:“碧华,你看它的样子可好?”

他问为什么,龙却不回答。

碧华灵君瞧着渐濛,笑道:“原来是你,因你的仙身换了个模样,本君一时没认出来。”

后来,他自言自语,被自己的皇后发现,皇后以为他中了邪,找了个法师进宫,还和法师上了床,怀了个孩子,他看着皇后身边浮着的那条小蛇心中就烦躁,龙神一口就吞掉了那条蛇,说,这样就不用烦了。

渐濛的人形居然变成了这副翩翩少年的模样,不用说一定是帝座他老人家的兴致之作。嗯,丹絑将它变成这样其用意可想而知,不过确实顺眼多了。

再然后,他杀了妃子,杀了法师,成了暴君,他还忽然发现龙变了颜色。

果然是南极仙翁座下那个灵鼠渐濛,碧华灵君还记得自己当年曾企图将它从南极仙翁手里讨过来,但是他那时刚刚弄走仙翁座下的两只幼鹿,不好意思再开口。过了一些时日之后,这只灵鼠可以化形,居然变成了一个半老不老的花白胡子,碧华灵君虽然对灵兽的人形没那么执著,但还是对它的模样颇痛心了一阵子,可怜好好的一个年幼小鼠,成了个半截糟老头子。碧华灵君每每想捧起它摸摸毛,都会想到它人形的模样,顿时兴致全无。

龙说,如果能吞噬更多的灵神,说不定就能变回以前的颜色,还能变成人形。他知道这话不是真的,不过他好像已经收不住手了,杀了一个又一个,看着自己的龙神吞了一个又一个。

黄衫少年身上灵光一闪,转眼间变回了灵鼠的原形,蹲在碧华灵君脚下,依然抱着前爪:“小的这样灵君就应该认得了。”

皇帝恍惚地笑着向碧华灵君道:“神仙,你说这件事究竟是我的错还是它的错,好像真的已经说不清了,可能我本来就不清楚,它也不清楚。”

渐濛?一张树皮老脸蓦地浮上碧华灵君心头:“你……”

黄昏时,浮黎趴在潭水边的石头上晒太阳,在凡间的这么多年,它养成了这个喜欢晒太阳的习惯。小麒麟仍然拱在它的肚皮下睡觉,呼哧呼哧的,浮黎打个呵欠,觉得也有点困。

黄衫少年立刻向碧华灵君拱手躬身道:“灵君曾见过小的,不知灵君可还记得,小的原在南极仙翁座下,名叫渐濛。”

正在此时,微风起。

丹絑踱到他面前:“清席,这是我新收到座下的灵鼠,你看它可爱么?”

浮黎抬起眼皮,看了看落在身边的碧华灵君和丹絑,慢吞吞地道:“挺快么。”

这个小仙的原身应该是只灵鼠,化成人形也就是十七八岁的凡人少年模样,异常清秀,碧华灵君进殿后,他就立刻到一旁垂手站着,十分识进退,但又不怯怯缩缩,很是老凤凰喜欢的那一口。碧华灵君在心中了然地一笑。

丹絑没说话,碧华灵君道:“还好。”

碧华灵君笑了笑,还是拱了拱手:“多谢帝座。”说着目光又往丹絑身边那个年轻的黄衣小仙身上瞄了一瞄。

浮黎再慢吞吞地问:“已经办妥了?”

丹絑一看见碧华进殿,顿时站起身,含笑道:“清席,你来了。”话音刚落,又道,“你我不比别的仙,今后丹霄宫你想进便进,依然和以前一样,不必拘什么虚礼。”

碧华灵君道:“是,是龙神企图脱胎入魔,蛊惑皇帝,吞噬灵神,龙神已经被擒住,交回天庭处理,皇帝虽是被蛊惑,但滥杀无辜,罪过难逃,他被龙神用术法制住,再加上戾气反噬,险些魂飞魄散,如今只保留一点微弱的魂魄,小仙也一样擒住,交回天庭再定其罪。”

碧华灵君忍不住扬了扬眉,看来老凤凰回了丹霄宫后,过得挺顺心挺滋润。

碧华灵君的手中托着一个琉璃瓶,瓶中有一点微弱的魂魄之光,似乎微微地亮了一下。不过浮黎没在意,看也未看,“唔”了一声,继续眯着眼准备打瞌睡。

丹絑来不及疑惑,也还没来得及吩咐左右将小雷狼带上来,碧华灵君已经进了丹霄宫,甫一踏进紫元殿,便看见丹絑坐在殿上,一个身穿浅黄云纹衫的年轻小仙正紧挨着他坐着,两人不知在说些什么。

小麒麟在它的肚皮下蠕动了一下,短短的尾巴啪啪拍了拍地面,又呼哧呼哧地睡了。

按照相约的日子,碧华灵君应该是明天才来,为何会此时就来了?

丹絑忽然道:“浮黎啊,你做了壁虎那么多年,还能做龙么?”

到了第二天,渐濛居然凑上殿来,虚心向丹絑讨教道法,他唠唠叨叨说了几句,丹絑刚想打发他走,忽然小仙童来报,碧华灵君来还云床,正在丹霄宫外。

浮黎道:“我是没你这个老山鸡的本事,能变成一个蛋重头再来。我这个模样最不耗费仙力,所谓脱形养气这种深奥的事情你兴许不大能明白。”

一路上,渐濛絮絮叨叨和鹤云攀谈,鹤云方才发现,自己带回了一只话痨,渐濛诚恳地向鹤云讨教道法,一路从这个典籍讨论到那个典籍,鹤云的头嗡嗡作响,他却依然滔滔不绝。

丹絑点头:“嗯,我是不明白,我怕你做壁虎做久了,连自己曾是条龙都忘了,还别说,我真忘记你做龙的时候是什么模样了。”

丹絑无奈地挥挥手,让鹤云带他下去。

浮黎哼了一声,浑身忽然冒出灿烂的青光。

仙光裹住渐濛,少顷之后,光芒隐淡,树皮脸消失不见,换作一个眉目清秀端正的年轻男子站在原地,恭恭敬敬抱拳向丹絑道:“多谢帝座赐貌。”口气依然老气横秋。

光芒之中,一条青龙盘旋而现,鳞片灿烂光华,瑞气环绕的龙身像最通透的碧绿色美玉。

丹絑长舒了一口气道:“这个模样是你效仿的,并非你本来的模样?这倒还好办。”说话间随便一抬手,一道仙光落在渐濛身上,“本座喜欢身边都是少年人的模样,你不过一千余岁,何必如此老相。”

只是因为浮黎仙帝现在仙气不足,所以这条龙不是很大。

渐濛抖着胡子谦谨地笑了:“小的仰慕东华帝君等众位仙翁的仪表,故而效仿之。”

青龙在潭水上空盘旋翻腾,片刻之后,光芒再盛,化成了人形。

——那是一张沟壑纵横恍若树皮的老脸,下颌灰中带白的三绺长须。见此相貌鹤云也吃了一惊。丹絑不忍再看,转眼瞧着碟子里的一颗杏子皱眉道:“为何你的人形居然是如此模样?”

丹絑很花哨很扎眼,浮黎虽然不及他花哨,但也和他差不多扎眼。

渐濛伏身在丹絑脚边拜了一拜,抬起头,丹絑吃了一惊。

浮黎轻飘飘地落在丹絑身边不远处,青色长袍的衣袂微微拂动,宛若流云,衣袍上的金色云纹也像是在浮动一般,异常华美。

灵鼠应了一声,便从鹤云手掌中跳下,伏在丹絑脚边,一阵仙光闪过后,化成一个身穿浅黄云纹的身影伏在地上,单看身形,竟十分清瘦素雅。

浮黎眯眼看了看丹絑:“我一直不肯现出真身,是怕在这个小神仙面前将你衬得更加没品,毕竟这么多年的老友,也想适当地帮一帮你。”丹絑笑眯眯地道:“承情承情,你拼了这么多年攒下来的法力也就能风骚这一时,不知道还要再做多少年的壁虎。”伸手拍拍浮黎的肩膀,“要不要我传点仙力给你?”

渐濛,名字倒有些意思,丹絑道:“那你化做人形本座看看罢。”

小麒麟早就醒了,趴在石头上愣愣地看眼前。

灵鼠立刻回道:“禀帝座,小的蒙仙翁恩德,赐了个名字叫渐濛。确能化成人形。”

碧华灵君捧着琉璃瓶含笑站在一边,瓶中那点微弱的魂灵又亮了一亮,再渐渐黯淡。

丹絑抛下一个杏核,饶有兴趣道:“你可有名号?既已修习许久,应该已能化成人形了罢。”

事情已毕,是要回天庭复命的时辰。

灵鼠却十分谦虚地抱着前爪低头道:“只是偶尔有幸得入仙翁座下,长年累月,沾闻道法,侥幸学了些皮毛而已。”

碧华灵君将琉璃瓶收入袖中,向浮黎道:“帝座何不随小仙一道同回天庭?玉帝、王母与天庭众仙得知仙帝归来,一定欣喜异常。”

鹤云道:“禀帝座,它在南极仙翁座下已修炼近千年,通晓诗书,勤奋修道,已算入了仙籍。”

浮黎却神情冷淡,正待要说些什么,丹絑先一步向碧华灵君道:“清席,此事还是浮黎他自己看着办吧,浮黎啊,你在凡间这么多年,想来待得也习惯了。这个地方虽小,倒也蛮幽静,你就先在这里慢慢养着,我得空会常来望一你望。”

丹絑忍不住称赞了它一句懂礼。那只灵鼠立刻又抱着前爪道:“帝座谬赞,小的惶恐。”丹絑惊讶道:“啊,不错,新入仙班的小仙们都未必有它懂规矩。”

浮黎挑眉冷笑道:“怎么?你是在讥讽我变成这个模样不敢回天庭?”

那是一只浅黄色云母纹的灵鼠,毛如暖云一般蓬松,像个绒球,恰好能托在掌中。被送到丹絑近前时,它居然在鹤云的掌中蹲起身,抱住两只前爪,恭恭敬敬向丹絑作揖道:“小的见过紫虚仙帝。”口气居然还极其斯文。

丹絑道:“这么多年了你怎么还如此小心眼加多疑?我是当你在凡间住惯了,懒得回去。”

丹絑有了一番谋划后,已经心满意足了,鹤云又捧上一只灵兽让他有些讶然。不过多多益善,稀罕的珍兽越多,碧华瞧上的可能性就越大,所以丹絑还是饶有兴趣地端详了一下那只灵兽。

浮黎望着潭水道:“丹絑,如今你诚心想讥讽我,但也算说中了,我不大想回天庭。现今已非当年,沧海桑田过了无数,人间都已经是这般气象,天庭想来也变了甚多,此时我回去,又能做什么?就像你,现在定然也是闲闲散散地打发日子罢了。还不如在凡间静静守着一方幽静,看着凡人来来去去,也好。”

第二天,丹絑起身后,正在琉璃阁中用些果品做早膳,鹤云恭恭敬敬捧着一物来到近前,呈给丹絑。

浮黎青色的衣衫外浮着隐隐的雾气,神情很寂寞。

终于,在南极仙翁处,鹤云使寻到了一只大约能让丹絑称心的灵兽。

丹絑拍拍他肩膀:“我就知道你会如此想,所以才说随你。你既然这么打算,就暂时在此处呆着。不过话也先说在前头,毕竟皇帝成魔这件事情你脱不了干系,倘若回天庭,即便是你我,也不能坏了天庭法度,还是要让玉帝他秉公处置,到时候如果拿你回去问话,你可不要偷着先跑了。”

鹤云最近在丹霄宫侍奉丹絑,养成了个未雨绸缪的毛病。方才丹絑说小雷狼热烈得有点过头,鹤云便猜测帝座是不是想要一个脾气既好,又温和,又爱亲近又有分寸的灵兽,说不定等下仙谕便下来了。于是吩咐小仙们将小雷狼按进盆中洗澡后,鹤云使又出了丹霄宫,打算提前替丹絑将那只灵兽寻来。

浮黎掸掸衣褶,冷笑一声:“偷跑的事情,我还从来没做过。”

小雷狼被鹤云拎去洗澡,殿中空荡荡的,丹絑仙帝独自坐在座椅上,望着不知名的某处,别有深意地微笑。

丹絑微笑:“那便甚好。”向碧华灵君方向侧转过身,和声道,“清席,你我即刻回天庭罢。”

嗯,清席偶尔有些拘谨,可能不让摸,只说不用劳烦帝座,不疼。这时候被拎着颈毛的小雷狼一抬头,吧嗒在清席脸上一舔。那么他老人家必然要道:“这小东西不大懂事,沾了你些口水。”再轻轻替清席擦一擦脸颊……

碧华灵君颔首同意,浮黎却又道了声“且慢”。他还记着将小麒麟托付给碧华灵君的事情。碧华灵君方才似乎是忘了,经他这么一提醒,又兴致勃勃起来,丹絑在一旁眯着眼看。

假如两天后的此时,自己正把手摸在清席的胸口……

小麒麟起先一直钻在浮黎肚子下面睡觉,浮黎化龙时它还在酣睡,后来动静太大方被惊醒。光闪闪的龙和光闪闪的青袍仙帝晃花了它的眼,它趴在石头上傻傻地看了一会儿。但它并不知道这两个光闪闪的东西就是大壁虎变的,待到浮黎仙帝与丹絑和碧华灵君说话的时候,小麒麟从晃神中惊醒过来,猛然发现大壁虎不见了,便开始惊慌失措地四处寻找。

丹絑摸着下巴笑了。

它在石头上无头苍蝇一样团团转圈,四处找寻,浮黎和碧华丹絑正在说话没留意它,它没留神踩到青苔,蹄子一滑,跌进了潭水中。

他老人家及时伸手,将小雷狼拎开,柔声关切地问:“清席,你的胸口疼么,我替你揉一揉可好?”

浮黎仙帝想起它时,它正在潭水中半沉半浮地扑腾。浮黎用仙术将它捞起,抱在怀中用衣袖擦擦它湿透的身体。小麒麟在浮黎怀中拼命挣扎,哼哼咕咕地。

碧华灵君拖着云床,飘飘然进殿,在他身边坐下,忽然看见小雷狼,双眼一亮,小雷狼就像刚才一样扑向碧华灵君,一头撞将过去,蹲在碧华膝盖上,不断地用头撞撞撞。

碧华灵君伸手接过,小麒麟仍然挣扎不停,丹絑慢吞吞地踱过来道:“碧华,它蹬来蹬去力道挺大的,我来帮你抱罢。”他伸手去接小麒麟,小麒麟却抬起头,吭哧一口,咬住丹絑的手指。

丹絑瞧着正在不断企图扑翻鹤云的雷狼崽,目光有些迷蒙,他正想着一幕极好的情景。

丹絑就势用另一只手将它拎起,小麒麟卖力地啃丹絑的手指,暂时无暇他顾,趴在丹絑的怀中不怎么动了。

倘若清席他能时常过来走动,日积月累的,总会有点情分吧。能时常见着,总是好的。

丹絑向碧华眼前凑了凑,笑眯眯地道:“清席你看,这样便好。”

丹絑这次命鹤云使四处搜刮碧华灵君府没有的灵兽,而且要四个爪毛茸茸的,为的就是碧华灵君来还床时能看见,最好就看上了,这样就可以经常过来转转。丹絑原本对四个爪的灵兽并无兴趣,对人形的倒感兴趣得多,但最近,这样兴趣丹絑自己觉得也弱了,他的兴趣现在只有一个,就是碧华。

小麒麟咬了丹絑一手口水,碧华灵君伸手揩揩它的嘴角,又轻轻抚摸它头顶。浮黎在一旁闲站着看,忽然远远地道:“小神仙,你很喜欢幼兽?”

五雷元帅告辞离去后,鹤云上前带小雷狼去洗澡,小雷狼瞄见鹤云,也非常兴奋地冲上去,抬起两只前爪,用力一扑,再扑,又扑。丹絑看着此情此情,嘴边浮起一抹微笑。

碧华灵君回道:“是,此是小仙的一点小喜好。”

五雷元帅举着小雷狼,呆了呆,而后立刻道:“当然当然,帝座能看得上,小将欣喜不已。”如此冲撞,帝座他老人家不但没有怪罪,还夸奖乌雷可爱,可见丹絑仙帝果然如典册中记载的一样,是位既宽宏,又温和,又仁厚的仙帝。

浮黎道:“那你是老的幼的都爱,还是只爱幼齿的?”

小雷狼在五雷元帅手中挣扎,嗓子里呜呜地咕噜着,依然想去继续它未完成的撞翻丹絑大业。丹絑眯眼沉吟片刻,忽然道:“本座倒觉得它这样十分可爱,想将它留下,不知你是否舍得?”

碧华灵君迟疑道:“这个…………”

五雷元帅急忙伏倒在地:“是小将鲁莽,把没驯好的灵兽带来,冲撞了帝座,帝座恕罪,小将这就带它回去。”说罢爬起身,将小雷狼从丹絑怀中拎出来。

浮黎笑道:“看来你是只爱幼齿的了,这只麒麟幼仔托付给你,正是合适。”说着有意无意地,瞄了丹絑一眼。

丹絑叹了口气道:“唉,看来,亲近的意思表示得太热烈,确实有些难以招架。”

待到碧华灵君向浮黎告辞完毕,将要回天庭,浮黎又向丹絑道:“丹絑,现如今你在天庭,也把你的毛病改一改,毕竟你都这把年岁了,别让后辈的小神仙们看了笑话。”

丹絑揪住了它的后颈毛,将它的头拉离胸前半寸,小雷狼不甘心地呜了一声,抬头看看丹絑,兴奋地动动尾巴,吧嗒舔了一口丹絑的脸颊。

丹絑站在云上,似有感慨地道:“这个无需你提醒。我化卵重生,忽觉天地间一切都大不相同,我虽形如当日,又非当日,已是新生。那时候从蛋中出来,我已当作另一个开始,若按这个来说,我现在,不过出壳数月,还是一只雏凤。”

而且这只雷狼天生好奇心旺盛,仙气灼灼的丹絑仙帝让它很感兴趣,热血沸腾,因此它特别卯足了劲撞上去,居然没有将丹絑撞翻,它便持之以恒地再接再厉。

浮黎默默地看了一眼碧华灵君,没再说话。

五雷元帅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潮汗,干笑道:“咳咳……帝座,它就是有点小毛病,这是在和您亲近的意思……”这只小雷狼有个小爱好,喜欢将它想示好的对象扑翻在地,压在肚子底下,在其身上打两个滚,再趴下睡觉,以示亲热。

碧华灵君也默默地站着,抖了抖衣袍。

丹絑向五雷元帅道:“它这是……想把本座撞翻么?”

流云飘飘,南天门就在眼前。

到了丹絑的座椅前,小雷狼一跃而起,一头撞进丹絑怀中,砰的一撞后,小雷狼蹲在丹絑的膝盖上,歪头疑惑地看看纹丝不动的丹絑,再接再厉地用头砰地用力撞向丹絑的胸口,又撞,再撞,不断地撞撞撞……

丹絑居然这一程都没怎么说话,怀里的小麒麟还在卖力地咬着他的手指。

五雷元帅松开一直揪着小雷狼颈毛的手,小雷狼立刻兴奋地跃起,向殿上的丹絑直直地扑了过去。

快到南天门前时,丹絑向云雾开阔处望了望,嘴边浮着一抹笑意。

丹絑抬了抬手:“让它过来给本座看看。”

碧华灵君在一旁看到,道:“帝座难道想到了当年往事?”

五雷元帅道:“禀帝座,它叫乌雷。”

丹絑道:“是,看了浮黎之后,在看看这天上,当年的旧事忍不住便想起来。当年,天庭还不像这样,也没有这个南天门,我那时候和浮黎打赌,从极东飞到极西,横跨天界,最后在极西的石树下赌酒,醉了七天七夜,醒了后趁着残余的酒意又平了魔界的一城,剿灭十余万魔族。尸骨抛到人间,如今应该是条山脉了吧。”

丹絑笑道:“听你一说,它倒真是个有趣的孩子。它叫什么?”

丹絑抬起没被麒麟仔咬住的手,遥指向某处:“看,应该就是在那里,我与浮黎将魔族首领的残骸抛到人间,那时候浮黎染了一身魔族的血,战甲比我的羽毛还红。”丹絑笑了笑,“唉,如今天地太平了,当年啊,早就过去了。”

小雷狼虽然蹲在五雷元帅脚边,两只前爪却一直不停地挪动着,瞪大亮亮的眼盯着丹絑,目光兴奋热烈。

但大战魔族的那个地方,云彩似乎还是比别处的红些,丹絑望着云际浅浅的红,当年酣战淋漓、意气风发的战迹毕竟还留有余痕。他曾靠在南天门的石柱上面,随手撕下衣袍的一角擦拭剑上的血迹,染满血的白布随便一抛,便坠向人间,轻飘飘地,也化成了一朵红云。丹絑忍不住扬眉,再浮起微笑。

五雷元帅道:“帝座有所不知,它大概是从没睁眼时就被抱到小将府中养的缘故,一点战狼的脾性都没有,见了谁就和谁亲近,它在小将府中,也一直就这么养着。小将听鹤云使说,帝座想要只脾气好爱亲热的,小将立刻就觉得它再合适不过。”

风势稍急,云霭随意流卷,丹絑的衣袍犹如彤霞。

丹絑道:“本座只是想养只珍兽在身边,它是只战狼,只是养一养,怕有些委屈它罢。”

都是旧事了,确实已经过了许多许多年了,人间沧海桑田无数度,天庭也已早不是那时的模样。

五雷元帅带来的这只雷狼毛色银黑,是雷狼中血统纯正的王族才能有的颜色。确实珍贵异常。

丹絑的笑里带了一丝感慨与无奈,向碧华灵君道:“清席啊,我说我现如今是一只雏凤,这确实是睁着眼说瞎话了。有这些以往在,我再怎样想,也是个老东西。”

雷狼,其实全名应当叫做云雷战狼,是天狼族中灵气极其强大的一种,而且十分稀少,天庭偶尔得到一头,就会由武将豢养在座下。雷狼好战,须臾之间,便能扫灭无数寻常的魔族。

碧华灵君也微笑起来:“嗯,你此时说的,是大实话。”

丹絑斜倚在殿上的座椅内,垂眼看了看五雷元帅脚边的那只珍兽,银黑毛色,双耳竖起,双眼亮晶晶水汪汪,四爪圆粗,肉肉的。看起来既有些像狼崽,又有点像犬崽,居然还有几分像狐狸崽。五雷元帅拍拍它的头:“这只雷狼,不知可入帝座的眼。”

丹絑,再怎样厚颜地做虎崽,再怎样无耻地四处揩油,他也是毕竟是丹絑,是丹絑仙帝,是无数年前大战魔族的帝尊,是用做了一回蛋,换来天上人间太平的凤凰。

这只珍兽是五雷元帅力荐孝敬丹絑的,为表诚意,五雷元帅亲自带着这只珍兽和鹤云一起来到了丹霄宫。

麒麟仔啃丹絑的手指终于啃酸了牙,转而去啃他的手臂,丹絑从袖中抽出一块白巾随便擦了擦手上的口水,随手一抛:“方才突然想起旧事耽搁了片刻,清席,赶紧走罢。”

鹤云使来回奔波找珍兽,天庭的众仙们大都知道了丹絑仙帝想养仙兽的事情,不等鹤云开口询问,便主动将豢养的珍奇异兽抱给他看。只用了一天,鹤云使就又带回了一只珍兽向丹絑交差。

碧华灵君应了一声,与丹絑一道踏云向南天门而去,转身时视线顺便向方才站的地方一扫,只见那块白巾已化成一朵浮云,飘荡而去。

鹤云使应了声“是”,立刻又去找了。

进了南天门后,丹絑仍是若有所思。碧华灵君带着凡间皇帝的魂魄与龙灵的魂魄去玉帝那里交差。半晌后出来,见丹絑在灵霄殿不远处的莲池边亭子里坐着,品着不知道是哪位仙者孝敬他老人家的茶水,依然像在想着什么。

丹絑叹了口气道:“你没什么错,不用认罪。记着再找的时候,找个好脾气爱亲热的。”

麒麟仔趴在他膝盖上,已经睡着了。

鹤云也伏身在地,道:“小仙办事不力,请帝座责罚。”

碧华灵君走进亭中,也在石桌边坐下,自己拿了另一只玉盅,执起茶壶倒了杯茶水,端起喝了一口后,丹絑方才慢吞吞地问他:“玉帝怎么说?”

卿州又赔了半天罪,带着小雪狮回去了。

碧华灵君道:“那条龙灵上斩龙台施天刑,皇帝的魂魄打入地府第十八层,可能各般刑罚都要一一过一遍罢,毕竟那些被害的冤魂还在地府中,要平他们的怨气。”

丹絑摆摆手:“罢了,看来它看不上本座。强人所难的事情本座一向不做,既然它不愿意让本座养,你就抱它回去吧。”

丹絑唔了一声,慢慢抿了口茶水:“浮黎的事情,你与玉帝说了?”

卿州急忙用手按住不断挣扎的雪狮,伏倒在地:“小仙看管不严,帝座恕罪!”

碧华灵君点头:“说了,玉帝异常惊喜,说无论如何也要将浮黎仙帝请回天庭,还让小仙来和你商议,玉帝说,他预备亲自下界,请浮黎帝座回来。”

小雪狮奓起全身的毛,露出獠牙,再一爪毫不客气地抓向近处丹絑的脸。

丹絑放下茶盅:“那倒不必,等下我去和玉帝说,先把浮黎原本住的地方收拾出来,要想他回来,请恐怕请不动。碧华你等今日晚上或明日独自去浮黎那里,就说这次的事情他是罪魁祸首,你奉命让他回天庭问罪。”

丹絑道:“哦,它倒有些脾气。”说着随手捏捏它伸出的小爪。

碧华灵君拿茶盅的手顿了顿,丹絑抬起眼皮看他:“请着不动打着动,这是浮黎的脾气,没办法。”

当然,这种小小力道根本不可能伤得了堂堂丹絑仙帝。

丹絑转着桌上的茶盅,神色虚浮,像是又回忆起当年的旧事。

丹絑勾着它的下巴向上抬的瞬间,小雪狮抬起爪子,狠而且准地向丹絑手上重重一抓。

碧华灵君再喝了一口茶,道:“原来当时在水潭边时,帝座一直在说浮黎帝座难脱干系,又说会问他罪,竟是当时已经埋下引线。”

不管丹絑是仙帝还是随便什么普通的雄性,做出非礼女性的行为总要付出点代价。

丹絑微笑道:“当然,我怎么可能眼睁睁看着他窝在下界做壁虎。”端起茶水又抿了一口,“他的脾气,我还不知道,当然晓得该怎么对付。”

丹絑这种类似调戏的行径让它异常愤怒。

丹絑笑吟吟地举着茶水,又陷入往事追忆之中,喃喃道:“浮黎啊……”

但,卿州方才忘记说一件事情,这只雪狮是母的。

碧华灵君默不做声地喝茶,待杯中茶水饮尽,再执起茶壶,一边添茶水,一边既像不经意又像试探地问道:“浮黎帝座的原身,和刚才他化成的那条青龙还是有些出入罢。”

卿州抱着雪狮上前,丹絑身上仙气太旺,雪狮缩在卿州的怀中不抬头,丹絑遂用手指勾住了它的下巴轻轻上抬。

丹絑探询地将视线在碧华灵君脸上转了个圈儿,方才道:“嗯,他人形的时候就是那么风骚,但是原身其实壮硕得很,固然没有首在极南,尾在极北那么夸张,也委实是条壮龙。不过他不爱听人夸他壮,你可以夸他威武,英俊,就是千万别说他壮,唔,刚猛也最好别说。”

丹絑眯眼瞧了瞧蜷在卿州怀中瞪着乌黑双眼四处张望的雪狮,抬手道:“看起来十分可爱,抱上前来,让本座摸一摸。”

碧华灵君疑惑道:“为何?”

仙者向丹絑躬身道:“小仙卿州见过紫虚仙帝,小仙乃是玉清天尊座下的使唤仙者,天尊听闻帝座想养灵兽,恰好近日刚得了一只年幼的雪狮,特命小仙送来,不知帝座能否入眼?”

丹絑轻飘飘地道:“风骚么。他一直当自己是条美龙,还是那种儒雅的、文质彬彬的龙。他最爱听人家夸他俊美风流之类的,总之只要拣细致的词往他头上安,他就高兴。唉,你看他的那个骚包样子就知道他的爱好。”

丹絑斜倚在丹霄宫正殿的座椅上,看鹤云带了一个仙者进殿,仙者的怀中抱着毛绒绒雪白的一团。

碧华灵君皱着眉,似在沉思,神色间还有些惋惜。

要找碧华灵君府中没有过的灵兽,这确实十分难办。鹤云两天之内跑遍了三界,连地府也没放过,总算找到了一只。

丹絑又瞄了他一眼,继续说道:“他现在因为落魄,已经朴素了很多,当年,他每天都把自己身上的鳞片擦得雪亮,能照出影儿,映着光都晃眼。连龙胡须都要用香油擦,每根至少擦三遍,擦少了不会出门。”

鹤云使立刻恭敬地应了。丹絑又道:“不过,寻常的灵兽,在碧华府中本座都见过,兴许会腻味。你去寻一只碧华府中没有的,更珍奇一些的灵兽过来。要那种毛茸茸的,四个爪的最好。”

碧华灵君带着深思的神情喃喃道:“香油,倒不是难弄的东西。”

丹絑懒懒道:“倒也没有,就是闷了些。可能是本座前些时日在碧华府上住惯了,这样罢,也找只灵兽来本座养一养,兴许就没那么闷了。”

丹絑颔首:“是不难弄,他用的香油,是拿当时九重天的乌桑木、南海的太阴海珠、人间岐山的天琼花等等加在一起炼的,当年大战的时候,天琼花貌似被烧断了种,不知道将来他要拿什么擦。”

小仙童立刻去碧华灵君的府中传话。丹絑半躺在软榻上,又打了个呵欠。鹤云使道:“帝座最近精神欠佳,可是丹霄宫中有什么地方帝座觉得不舒心么?”

碧华灵君道:“天琼花,我见过,南极仙翁那里似乎养了几棵。”

小仙和仙童将话带回到丹霄宫,转禀丹絑。丹絑听完后,随随便便摆手道:“本座晓得了,那就让他五日后送过来罢。”

丹絑道:“唔,是么?那便好,总之,浮黎当日风骚得一塌糊涂,他化作仙身的时候也一样,头发油光水滑,一丝都不乱,袍子不带有皱褶,更不能沾一点灰尘,而且他对小神仙们总是冷鼻子冷眼,面孔板得老长,不带一丝笑,小神仙们都怕他,见他躲得老远。与他比,我就不那么讲究,什么都行,对小神仙们都能亲切就亲切,能关爱就关爱,架子么,不是端出来的。像我,就算亲切又关爱小神仙,他们照样敬畏我,反而比对浮黎更敬畏些。”

小仙和小仙童行礼告辞,碧华灵君忽然想起一件事:“对了,劳烦替本君禀告帝座,当日承蒙帝座下赐了一张云床,但因本君卧房狭小,委实难以容纳,只得再恭敬送回,望帝座谅解。不知哪日比较方便,本君好亲自将云床送回。”

碧华灵君用手摸着下巴,好像已经走神了,丹絑后面的话,恐怕他都没有听在耳中。

老凤凰居然不揩油,碧华灵君很惊异。难道是最近专门瞄上了哪一个,方才连窝边草都顾不上啃了?

丹絑终于忍不住道:“清席,你不会连浮黎那个老家伙都想养罢。”清席看起来实在有些兴致勃勃,他不是不喜欢带鳞片的么?他不是只爱幼齿的么?也不对,丹絑随即想到,碧华灵君貌似只是不喜欢羽禽,他府中的仙兽,有不少年纪都不算小了,他不是不爱老的,只是相对来说比较喜欢幼齿的。难道浮黎那风骚的一现身已将他迷倒?

小仙和小仙童抬头看了看碧华灵君,却都露出了疑惑的神色。小仙童道:“咦?难道帝座当日在灵君府上时,是很好亲近的么?帝座一向喜静,不让我们打扰,我们都在猜,是不是我们资质鲁钝,帝座不愿教导。”

丹絑身上冒出了幽幽的光,碧华灵君像是猛地拉回了神智,紧跟着立刻笑道:“帝座说笑呢,豢养浮黎仙帝,那可是大不敬的罪过,小仙怎敢妄想。”

小仙答道:“帝座一切安好。”碧华灵君笑道:“帝座他一向随和亲切,没有架子。想来你们最近,必定得了他不少教导。”

丹絑身上幽幽的光稍微淡了淡,碧华灵君跟着又道:“小仙方才其实是这样想的,浮黎仙帝回到天庭,他的住所一时半刻难以收拾好,小仙与他还算有些熟悉了,极其可能,玉帝就会命小仙暂时随侍浮黎帝座。”

小仙和小仙童看见碧华灵君急忙躬身行礼,碧华灵君道了声“不必多礼”,随口又问了句:“帝座近来可好。”

丹絑握着茶盅,轻描淡写地道:“哦,也许并无这种可能。”

这天,碧华灵君在东华帝君处喝了个闲茶,正要回府时,抬眼看见一红一绿从远处乘云而来。如斯扎眼,一看就是丹霄宫中的小仙。

碧华灵君没说什么,又在那里边喝茶边思索。

打从丹絑搬回丹霄宫后,碧华灵君蓦然觉得一身轻松,每天悠哉悠哉地在天庭中东飘西荡,丹霄宫中小仙和仙童们他见识过,想来丹絑最近正如鱼得水,揩油不疲。可惜没有关于这些的传言流出来供他听。

少顷后,碧华灵君站起身,走到丹絑身侧,小心翼翼地从丹絑膝盖上抱起酣睡的麒麟仔。

按理说,如今的丹霄宫中,小仙们个个清秀端正,仙童们都伶俐水灵,他们都还年少单纯,能侍奉在丹絑这位传说中的仙帝座下,每个都很开心,都希望能时常得到仙帝的教诲。丹絑理应心满意足,对小仙仙童们诲而不倦才是。但丹絑仙帝搬回丹霄宫后,一直都懒洋洋的,爱独自在房中坐坐。偶尔负手在楼阁中看远处的云霭,身影十分寂寞。

丹絑掸了掸衣襟起身出了凉亭,又半眯起眼看碧华灵君怀中的麒麟幼仔:“看着它,就想到那个凡人皇帝,不过是见过浮黎一回而已,何至于到如今这个地步。”

只是他老人家偶尔会显得不大有精神。

碧华灵君道:“帝座没到过凡间,自然不明白,我是从凡间修行飞升到天庭,曾做过凡人,那个皇帝的心情,我却能想透一二。”

从此之后,丹霄宫中红红绿绿来来往往,丹絑每每看着,每每觉得舒心。

丹絑立刻向碧华灵君身侧不露痕迹地站了站,望向他双眼。

鹤云垂首道:“帝座说得极是。”它将小仙们换成了一色浅绿的长袍,丹絑终于满意地含笑点头。

碧华灵君的视线却落到莲池之外,天庭遥远的尽头:“生做凡人,谁都曾想过生从何来,死往何去,倘若有轮回,又因何而起,是否有尽。仙之于凡人,除了高高在上,更是一种向往。有极少的,如我这样,有机缘入道门,参得门径,飞升成仙。绝大多数,还是带着想不透的不明白轮回反复,倘若有一天,见到了仙,恐怕大都会像凡间的飞蛾见了烛火一样,就算明知求不到,依然想追到近前。”

幸而丹絑在此时开口道:“红得甚好,却还要有个颜色配。”又像想到什么一样浮起一抹笑意,“譬如红与绿,便最般配。”

丹絑只管点头:“清席你说得真对。”

丹絑这才微微点头,眼光又飘向一边的年轻小仙们。小仙比仙童们年纪稍长,外貌上都已是凡人十五六岁十六七岁的少年模样,将他们也变得红彤彤的,鹤云实在下不了手。

碧华灵君笑了那么一笑。

鹤云低头苦思,终于心一横,将小仙童们的衣裳全换成红色,连髽髻上绑的绳子都变成了红的,丹霄宫中顿时喜气洋洋。

丹絑又趁机再站得近些,道:“清席,你当初因为什么才想做神仙?”

丹絑却仍不满意:“这个水蓝色,还是冷了些。再暖一点。”

碧华灵君道:“哦,在天上那么多年,都快忘了,我做凡人成仙的那一世,家境还算不错,生在富商之家,后来因祖父病逝,他一生挣了金银无数,死的时候一样也没带走,那时候我就有点感触,找了道书来看,也算和修道有缘分,竟悟到了一些诀窍,后来正式入道门,再然后就飞升成仙了。”

帝座的眉毛稍一皱,鹤云与其他的小仙便不敢违抗,立刻去办。好在天庭不比人间,换套新衣不过转瞬的工夫,转瞬之后,小仙与小仙童们身上的衣袍就都由墨色变成了水蓝色,亮堂了很多。

丹絑微微颔首,这番下界一趟,浮黎算是个意外,但碧华灵君这里,依然没什么变化,不进不退地卡着,丹絑突然间,觉得有点寂寞。

丹霄宫里随侍的小仙仙童都由鹤云教导过,端正规矩。丹絑刚回到丹霄宫时,小仙和仙童齐整整立于左右,小仙们身上穿着一顺色的白袖墨色袍,小仙童们梳着油光滑亮的髽髻,身穿一顺色的白袖墨色裤褂。丹絑看着就不由得皱了皱眉:“颜色有些闷,还是热闹亮堂些好。”

不能用强的,就用软的。

丹絑回到丹霄宫后,过得尚算安稳。

但倘若软硬都没有用,又该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