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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小仙童们担不住大事,急得有点带了哭腔:“怎么办好怎么办好?眼下有哪个能帮灵君和仙帝把这魔障给解了?”

傥荻挂着膏药狐道:“倘若真是如此,帝座罪过肯定也不小,但帝座他老人家如此高的仙阶,倘若他真的死心塌地看上了灵君,玉帝说不定也不会怎样。”它尾巴拍打了一下草皮,“也只是说不定而已。”

却没有哪个再接腔。

仙兽们都趴着叹气,连葛月都愁眉不展。玄龟从壳中伸出半个头,叹息道:“情这个东西,沾上了就跟魔障了似的,解不了。”

左思右想,确实没谁能帮忙。东华帝君一向最爱帮人,但是当年宋珧元君和衡文清君有私情时,碧华灵君和东华帝君两个加起来,都帮不上什么忙,这次只剩下东华帝君一个,当然更不可能。

云清和池生等小仙童们团团乱转:“万一被发现,灵君被玉帝罚上诛仙台可如何是好?”

东华帝君指望不上,其他的仙者们就更指望不上了。

完了。如果前阵子灵君和丹絑仙帝还只是偷偷摸摸地勾勾搭搭,那么从今天起已经蓦然变成了光明正大地恩恩爱爱如胶似漆。

池生道:“地上的凡夫俗子们有了什么难处都喊着要老天帮忙,而今我们就在天上,又该喊谁帮忙?”

再后来,碧华灵君站着,丹絑仙帝就陪他站着;碧华灵君坐着,丹絑仙帝就在一旁坐着。终于,池生去前厅侍奉茶水,看见灵君抬手,替帝座添了杯茶,帝座端起茶杯,双眼深情款款注视灵君片刻,方才将茶水喝下。

也可能是九重天上浮动的莫名的灵气听见了池生的哀愁,居然真的凭空中冒出了一位帮忙的神仙。

傥荻方才恍然明白,一时间没有按捺住忍不住要竖起的脊背毛,打了个寒颤,几乎震掉了他身上挂的那只膏药小狐,小膏药立刻扭了扭,又紧紧贴在他身上。

那是第二天,丹絑又坐在碧华灵君身边,找些话来闲聊,在小仙童们看来,又是一幅恩恩爱爱的景象。

乍一听,傥荻不知道这个清席到底是什么,听起来像个名字,但那个小豹子的名字又不叫清席。正在此时,他又听见丹絑仙帝继续道:“清席,一想到从今后只有我这样喊你,我就很欢喜。”

碧华灵君在心中打定了主意,他知道丹絑一向没长性,当下只是一时兴致来了,所以他认准了一个“拖”字,左拖右拖,拖得丹絑没了兴趣,此事便烟消云散。

傥荻身上挂着那只膏药狐,蔫头耷脑地趴在草丛中看热闹,慰藉自己焦躁的心,他看见丹絑仙帝亲密地挨着碧华灵君坐下,一边伸手抚摸着小豹子的肚皮,一边低声唤了碧华灵君一句:“清席。”

丹絑这里,却是对碧华灵君有十分的把握,他老人家打从生下来起,就高高在上,后来位列仙帝,没几个能在仙阶上压得过他,更没谁能赢得了他,除了看上白孔雀时受了点挫折外,没什么事情是不遂他意的。

但他身上的寒意,远远比不上在碧华灵君附近的草丛里卧着的傥荻。

对于白孔雀,丹絑觉得,那是当年,而今他已不同往日,而且更懂得把握分寸。比如那天晚上,知道碧华原本叫如意,他本来十分想不厚道地笑两声,硬生生忍住了,只是深情款款地道:“这个名字,确实,咳咳,当时给你起这个名字的凡人不懂好歹,这名字,只当不存在过,清席,我只喊你清席。”当时碧华灵君的神色有点古怪和僵硬。丹絑觉得那是被自己感动了不好意思表露。

云清身上的寒毛一根一根地竖了起来。

而且,碧华灵君的脾气也和白孔雀大不相同,碧华灵君性子随和,偶尔冒出一两句油腔滑调的话让丹絑大有知己之感,惺惺相惜。碧华灵君相貌俊朗,本不是丹絑的爱好,丹絑一向爱清秀文弱的,但最近几天丹絑再看碧华灵君已经怎么看怎么顺眼,怎么看怎么喜欢了。他认为这是因为爱。

丹絑走到了碧华灵君身边,碧华灵君抬起头,丹絑再望着他的双眼微微一笑,紧挨着碧华灵君坐下,也伸出手,与碧华灵君一起,抚摸小豹子的肚皮。

相貌般配,脾性相投,碧华灵君一园子水灵灵的小仙兽们丹絑也很喜欢,因此爱好也相同。丹絑如此分析,感觉自己和碧华灵君简直是满天界最合适的一对。

云清站在柱子旁,看见丹絑仙帝注视着灵君,嘴角仿佛不由自主一般浮起一抹微笑,走下台阶,向灵君走去。

于是,就在这样一个丹絑情真意切,碧华敷衍拖拉,各自为了各自美好的希望努力之时,帮忙的来了。和风熙熙中,丹絑一笑,碧华也陪着一笑,丹絑抬手替碧华斟上一杯茶水,碧华灵君就势举起茶盅,有小仙童来报:“帝座、灵君,凌章宫的华光天君来了,说来拜见帝座。”

丹絑仙帝走到廊前,碧华灵君今天没出门,正在中庭坐着,一只小豹子蜷在他的膝盖上打瞌睡,小豹子两只肉滚滚的前爪抱着碧华灵君腰上一块流云佩,叼着玉佩上的穗子轻轻打鼾,碧华灵君伸手轻轻搔着它的肚皮。

碧华灵君急忙起身道:“快请。”

比如今天早上,丹絑仙帝又很晚起床,起来后看起来依然有点懒,但又似乎有种不寻常的喜悦与满足。

华光天君执掌凌章宫,一向不大露面,碧华灵君在天庭多年,见他也只是寥寥几次,天庭中的众仙时常过来向丹絑问安,但华光天君确实没来过,直到他今天过来,碧华灵君才想起这事。

他们愁眉苦脸,他们提心吊胆。

丹絑道:“唔,又是哪位小仙么,让他到这里来罢。”小仙童领命而去,等到引着的那个身影出现在中庭时,丹絑随意看去,神色却凝住了。

碧华灵君府里的小仙童们都觉得,自己家灵君,离着诛仙台一天比一天近了。

碧华灵君正要起身迎向华光天君,却见他在不远处停下,丹絑满脸惊诧,慢慢起身,他二位视线相交,四周的气息蓦地有了一种暗潮汹涌的纠结。

碧华灵君的神色无奈地抽搐了一下,半晌后才从牙缝里极艰难地挤出两个不怎么清晰的字眼:“如意……”

华光天君银白仙袍的衣袂在和风中微微拂动,清雅文秀的面容似乎平和淡然,又似乎掩藏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丹絑欢喜地笑了,紧紧凑在碧华耳边低声道:“那我以后喊你清席。”见碧华灵君像默认了,又道,“那么,你当年做小道士的时候,那个道号究竟是什么?”

碧华灵君了然大悟,华光天君的原身,好像正是一只白孔雀。

碧华灵君默默点头。

凡间有句话说得好,千万别在背后说人。果然,刚刚听帝座回忆完他当年苦求不得的悲伤情史,他老人家当年没弄到手的旧相思就找上门了。

丹絑立刻又向碧华灵君身边挪了挪:“那么天庭之中,知道你本名的,只有我?”

碧华灵君兴致勃勃地站在一旁,看丹絑直着双眼一步步走出凉亭。那银白的身影也向前几步,一个清雅和缓的声音飘来:“帝座,数年未见,可还好么?”

碧华灵君再顿了一顿,方才道:“因为……我是修道之后才成的仙,既然修道,当然是做过几天道士的,自然也有个道号,做俗人的名字已经算抛弃了,我上了天庭后,按理说是应该用道号,那个道号,咳咳……有些……所以我不想用,当时拜在灵宝天尊座下,就请天尊赐名,叫碧华。”

丹絑已走到他面前,直直地凝视他:“白华,你……你……肯来看我。你不怨我了?”

丹絑念了两遍:“清席,清席。”道,“此名甚好,为何到了天庭不用?”

“丹絑仙帝太不是东西!”云清一拳头砸在石桌上,满脸愤怒,“我们灵君眼看都要上诛仙台了,原来他只把我们灵君当个替代品,用来思念他的旧相好!”

“我在凡间姓沈,名宴,字清席。”

那天,丹絑仙帝在院子里与华光天君两两相望,以及那声饱含深情的“白华”,碧华灵君府的上上下下都知道了。

这个名字,到了天庭之后就几乎没再提起过,没谁想过要问,连碧华灵君自己都快把这个名字忘了。

池生冷笑道:“怨不得当时灵君说,这位帝座装老虎幼仔的时候喜欢陆景仙又喜欢天枢星君,和那位华光天君是有那么一点相像嘛。”

碧华灵君沉默了片刻,少顷后才缓缓开口道:“有,我是从凡间修道,飞升到天庭。因此还有个在凡间的名字。”

玄龟叹息道:“唉,据说当年丹絑仙帝对华光天君求而不得,闹出了很大的事端。灵君和华光天君没一丝相像的地方,也就名字一个是白华,一个是碧华,念起来像,就为了这个名字,帝座挑了灵君。唉,可叹他痴情,可恨他又无情。”

碧华灵君这才松了口气,躺到枕头上,丹絑又向他身边凑了凑,碧华灵君刚刚闭上眼,丹絑在他耳边道:“对了,我有件事情,一直想问你,碧华灵君是你的仙号,因此我一直都喊你碧华,你除了仙号外,可还有别的名字?”

傥荻喃喃道:“管他痴情无情,咱灵君真苦情。唉……白华,碧华,当年白的得不到,于是找上了一个绿的。只因为那个华字吧,唉……”

丹絑向后退了稍许,抬眼望着碧华灵君,低声道:“也是,你还正在考虑呢,起码要答应了之后才好做。无妨,日久天长,我不心急。”打了个呵欠,倒到枕上,“那么,今天就先睡罢。”

膏药狐正在傥荻身上酣睡,傥荻的一根毛戳进了它的鼻孔,小狐狸打了个喷嚏,用前爪挠了下鼻子,蠕动了一下继续睡了。

碧华灵君道:“咳咳……这样做……咳咳……似乎有些快了……这种……要……咳咳……天长日久,要一件件地慢慢来……咳咳……”

傥荻用前爪搔了搔耳后:“但,倘若华光天君真的又愿意和丹絑仙帝好了,灵君岂不是就……”

他又忽然一伸手,勾住碧华灵君,将自己的那床云被丢到地上,再把碧华灵君的云被一扯,将碧华灵君和自己一起盖住,低声道:“碧华,不管真的还是假的,你刚才确实答应了我,从现在起,你我就再亲近些?”

池生和云清忿忿的神情慢慢融化,目光渐渐亮起来——

丹絑抖了抖云被道:“那你也睡下吧。”

当时,华光天君看着丹絑仙帝轻轻地笑了:“当年的旧事早已是当年了。那时我也年少,不懂事,如今想想,其实十分可笑。我一直惭愧,不敢来见帝座,到了今日才敢前来,其实帝座方才问我的话,应该换我问帝座才是。”

碧华灵君立刻点头:“嗯嗯,小仙我,一定慎重。”

华光天君的目光清澈如天河的流水:“帝座,当年的事情,你不怨我了罢。”

丹絑这才又浮出些笑容:“好。”忽然将头凑近碧华灵君的肩侧,低声道,“你其他什么都不必顾及,我也不会强迫你。我希望你能心甘情愿地与我一起,相偕相伴。”

丹絑和白华再相互凝望,久久不语,千言万语,像都在那目光里。

碧华灵君沉默了片刻,方才道:“要么,能否再容我考虑些时候?这确实是件大事,我如果贸然决断,确实是显得有些轻率。”

碧华灵君十分识相地,蹑手蹑脚地,悄无声息地遁了。

丹絑的目光闪烁了一下:“碧华,你以为我刚刚的话是随便说说,不当真的?我……我确实是真心,你不信?”

丹絑仙帝和华光天君却在许久之后忽然都一笑,而后一同到了亭中,喝着碧华灵君刚才没来得及喝的茶水,又说了许久的话,华光天君方才告辞离开。

碧华灵君笑道:“帝座用多真的心问,我就用多真的心答,绝无半点虚假。”

碧华灵君遁得不见踪迹,到了就寝时,方才出现在卧房中,丹絑握着他的衣袖,恳切道:“清席,我当日虽然喜欢白华,但那已经是不知道多少年前的事情了,早过去了。今天我和白华不过是……”

丹絑道:“碧华啊,你说的,是真心话么?”

碧华灵君立刻道:“帝座请放心,今天的事情,咳咳,小仙什么也没看到,什么也没听到……咳咳……”

他说了好,丹絑却觉得有点空落落的,就好像一只猫抓了个耗子,那个耗子必定要挣扎尖叫最后才半死不活软趴趴地认命,现在碧华灵君的这个态度就好像一被按在爪子下就立刻一动不动的耗子,总让丹絑觉得少了点步骤。

丹絑皱眉道:“你的话蓦然又生分了,你是不是……”

所以碧华灵君痛痛快快说了好。

碧华灵君马上恳切地道:“那个……方才不过是我一时口误,丹絑你不要放在心上,我真的只当什么都没看到,华光天君他现在已非当年,你又何妨再……”

碧华灵君方才在心中审度形式,想来是仙帝他老人家不知道又动了哪根邪筋,恐怕是这段时间闷得慌,想找点没做过的事情出来解个闷。丹絑打算做的事情,轻易拦不住,最近大概会没完没了,而且万一去找了别的仙或是对哪个灵兽伸了爪,更加不好,不如权且答应,丹絑的毛病是没长性,过不了多久觉得无趣,此事就可以了结。

丹絑忽然眉头舒展,微微地笑了:“何妨再怎么?”

“好”字说得斩钉截铁,掷地有声。

碧华灵君又道:“那个,我只是随口一说,只当没说过,没说过。”说罢拎着被子倒头睡了。

碧华灵君沉默片刻,忽然一点头:“好。”

丹絑在他身边睡下,却依然带着笑意。

丹絑微笑道:“什么天条不天条,不然我去和玉帝说说,难道还能将我打回蛋里不成?天条啊之类的你只管放宽心,没什么大不了的。你只回答我,你可愿意?”

华光天君从那日之后经常过来,小仙童们把他当成了碧华灵君的救命稻草,巴不得他天天过来,时刻待在丹絑身边,对他异常殷勤。碧华灵君陪着客气几句,便会不留痕迹地遁之大吉。

碧华灵君道:“帝座,你要知道,倘若你我真的如此,可能就是触犯天条。”

这样一天天地下去,小仙童们的心情一天天地放松变好,碧华灵君的闲适一天天上了眉梢,丹絑的眼底嘴角也一天天藏着欢喜与满足。

丹絑道:“那你,可愿意么?”

这天,华光天君告辞离去,恰逢碧华灵君闲逛归来,在府门前客气见礼,碧华灵君忽然道:“对了,小仙有一事,想托天君帮忙。”

碧华灵君打了个激灵,连忙道:“没有没有。”

丹絑在内厅中坐着,已经感觉到碧华灵君的仙气到了府门前,与华光天君的仙气在一起,他合上双眼,像在养神,碧华灵君和华光天君此时的谈话却清清楚楚一字不漏地传进了丹絑的耳朵。

丹絑道:“你不相信?还是我送过那个小神仙你不高兴?”

华光天君道:“只要本君能做到,一定尽力而为。”

碧华灵君一言不发。

碧华灵君道:“并非什么为难的事。只是——”向前一步,低声道,“天君也看到了,小仙的这个灵君府,地方小,又狭窄,帝座住在这里,实在太委屈,不知天君能否劝劝帝座,早日移驾回丹霄宫。”

丹絑细细看了看碧华灵君的神色,而后道:“哦,那根么,那确实是我送给那个小神仙的,我当时看他极其喜欢,除了他我也没送过旁人了,而且,”丹絑的眼神十分恳切真挚,“我送他的那根尾羽是根偏羽,此却是我最中间的尾羽,从天庭到人间只有这一根,是独一无二的,与那根的意义大不相同。”

解铃还须系铃人,丹絑因为华光天君不愿回丹霄宫,如果由华光天君亲自劝他,一定可望成功。

碧华灵君还记得,就是新近两天,他又到宋珧的孤岛上逛了逛,宋珧酸气扑鼻地向他道:“你家里那只老凤凰仙帝,异常好色,不是只好鸟,你要防着他点,你一园子水灵灵的小仙兽们,小心别被他揩了油水。他揩油的其中一招就是送羽毛,送过龙王家的太子一根,你看见墙角那只大花瓶没有?里面插的那根鸟毛是他送衡文的!”

碧华灵君觉得天地开阔,轻松的日子就在他面前挥着小翅膀。

碧华灵君看了看那根光华灿烂的羽毛,道:“嗯,确实是极其珍贵之物。小仙曾在宋珧处见过一根一样的,想来是帝座送给衡文的。帝座赠此羽,我惶恐不已。”

华光天君略微迟疑了一下,而后道:“帝座一向随性而为,本君也未必劝得了他,只能试着一劝,但帝座他是否愿意回去,本君实在……”

丹絑的手中蓦地多出一根长长的羽毛,递到碧华灵君面前:“碧华,这根是我的尾羽,我将它给你,只有于我最重要者,才能得我尾羽,你可愿收下?”

碧华灵君立刻道:“只要天君肯劝,小仙便感激不尽。”对着华光天君恳切地抱拳,又寒暄了几句,方才道了别,放华光天君离去。

丹絑望着碧华灵君,双目蓦地深邃起来:“碧华,本座……我方才领悟,我已喜欢上你,你愿不愿和我从此相偕相伴,永为仙侣?”

丹絑睁开眼,端起一杯茶水。

丹絑接着道:“碧华,你其实是天庭里惟一一个没怕过我,又对我好过的,我最近一段时间思来想去,终于决定了一件事。”

就寝后,最近丹絑都没怎么贴着他絮絮叨叨地说话。碧华灵君酣然沉睡,丹絑半支起身,望着碧华灵君的睡脸,叹了口气。

碧华灵君依然没什么大反应地坐着。

碧华啊碧华,我已和你说过,我只是当年年少不懂事,迷恋白华,早已是过去了,你最近这样总不在府中,难道在吃醋?

丹絑又转而看向碧华灵君,笑了笑:“你欢天喜地将我抱回去,多亏了你的仙气,我才能又出了壳。我出壳的时候变成幼虎哄你,一来想谢你让我重新出壳,二来,其实我也想,好不容易又有个谁能喜欢我一下,有点想多捞一阵子的意思。”

丹絑虽然叹气,嘴角却蔓延出满足的笑容。

碧华灵君还是默默无言地坐着。丹絑接着道:“后来我才明白,我当时不过是年少好奇,并不明白真正喜欢与如何喜欢。但,天庭之中,后来人人都有些怕我,这也是我自作自受。与魔族那场大战时,我还在想,如果我就此没了,会不会天庭也觉得少了个祸害,会不会有人能为我难受一下。没想到,我没有就此没了,而是又变回了一枚蛋。在蛋中呆了万儿八千年,渐渐地我醒了,玉帝感应到了,他可能觉得有些头疼,不知道拿我怎么办好,我半睡半醒的时候听见他做了个套儿,哄着你孵我出来。”

唉唉,碧华他这样,一定是醋了,他醋了,那就是对本座已经情根深种,无法自拔了。

丹絑更加唏嘘地继续道:“直到那一天,我得到一件十分珍奇的玩器,我觉得他一定喜欢,才初次到他面前,问他愿不愿意到我府里看看。我……我当时实在太年轻,以为问了之后他一定答应,没等他答应我就带着他到了丹霄宫中。结果,刚到丹霄宫,他就跪下对我说,求我放了他,他说他不能承受我的好意。我很震惊,也很难受,问他为什么那么害怕,想先带他去看那件玩器让他安下心,然后再告诉他我不会强迫他,如果他不喜欢,我就连小心翼翼做的那些事情都可以不做。结果,还没等我开口,他就……”丹絑的声音顿了顿,“丹霄宫在天阙最高层,他直接从丹霄宫的台阁上跳了下去,没有用任何仙术……若非浮黎正好经过,他可能就……”

碧华灵君在梦中,忽然有些寒意,打了个哆嗦。

碧华灵君默默无言地坐着。

再一日,丹絑在廊下饮茶,听对面的华光天君道:“……在碧华灵君府中,确实有些不方便,不知帝座打算何时移驾丹霄宫?”

丹絑的口气很唏嘘:“我、我虽然这样想,但终究还是怕惹他不高兴,只是小心翼翼的。我其实真的没干什么逼迫的事情,现在也不知道我哪里逼迫他了。我只不过常常悄悄地跟在他身后,他到哪里我就到哪里,在不远处看看他的身影我就满足了。我也只不过有时候会在他住的地方徘徊徘徊,再按捺不住时,就将将他喊到身边,随便说说话而已。再而后,也就让一些小仙侍们替我留意一下他的平时举动,譬如他今天吃了什么、去了哪里、几时就寝……我、我最多也就是趁他睡着的时候在他床前站站,要是知道他想要什么,便去替他寻到,再偷偷放在他身边而已……唉,我不明白,他为什么越来越害怕我,我明明没做什么……”

丹絑放下茶碗,道:“本座如今还想继续在这府中住着,因为有件极其重要的事,尚未办妥。”

碧华灵君在一旁不吭声地坐着,大概能猜到丹絑后来那个强逼仙者的名声是怎么来的了。

华光天君毕竟许多年前就认识丹絑仙帝,看着他若有所思的神色,忽然有了种谁要倒霉的不祥预感。

“他、他和我同是羽族,原身是孔雀,羽毛白得像最白的云。他虽然是比我低了很多阶的仙者,看起来总那么冷冷清清的,我年少的时候性情比较急躁,火气大,所以喜欢这种清冷平和的,而且他就算站在你面前,也像离得很远,他离得越远,越想把他抓起来放在身边,他越看起来平和,我越想看看他不平和的样子。”

丹絑品着茶,在心里想,清席这一醋,令本座十分开心,可见偶尔小醋一番,是件甚好甚好的事。

碧华灵君热血沸腾,依然不动声色,听丹絑继续往下说——

丹絑决定也吃一吃醋,让碧华灵君藉此明白自己的心意。

丹絑叹了口气:“我当年,当然这个当年我也记不清是多少年前了,总之那时候我还年轻得很,我也曾以为自己喜欢过一个仙。”

但吃醋,总要有个合适的对象……

丹絑满足地笑了,注视着碧华的目光也变得更柔和:“昔日……唉……只怪我当年太过年轻,不知道喜欢该怎样表露出来,可能连喜欢都不大知道是什么……”

丹絑的目光飘向中庭的墙角一个丑丑的影子,他已经寻到了那个不幸的、让他吃醋的对象。

碧华灵君微笑道:“只要……丹絑你,不嫌弃我。”

就是那只丑陋的琳琅兽,紫琅。

在这个时候,最好是顺着丹絑帝座的意思,不要逆了他老人家的羽毛,万一他一个不高兴不说了,那就不好了。

为何吃醋的对象要选紫琅,丹絑是经过了一番深思熟虑的。

碧华灵君淡定地坐到床上,淡定地道:“只要帝座不嫌弃小仙。”丹絑皱眉道:“你就不愿喊我一声丹絑么?”

一来,碧华灵君府上的小仙兽们每个都水汪汪的,丹絑仙帝是个疼惜小辈又怜香惜玉的大仙,所以对着这些小仙兽们,只有疼爱之心,实在醋不起来。比如那只曾经被他和碧华一起抚摸过的小豹子,自从那回之后就常常缠着丹絑,爬到他身上用头蹭他的手和脸,或是在丹絑膝盖上叼着他的头发滚来滚去,丹絑爱它爱得不得了,每每疼爱地抚摸它时,心中都在想,将来它能化成人形,不知道是个怎样标致水灵的少年。

在碧华灵君努力的不动声色中,丹絑果然不负他望地道:“那我如果将当年的事情说给你,你愿不愿听?”

二则,近来,碧华灵君确实对紫琅甚是关爱。每次丹絑和白华说话时,碧华灵君溜之大吉,丹絑感应着他的气息,多半都是去照顾紫琅。

当然,碧华灵君是听过的,东华帝君曾经告诉他的一些隐晦传闻一直被碧华灵君惦记着。碧华心中,现在其实早就抖擞精神,想知道丹絑当年不怎么像样的旧事。但是碧华灵君深谙一个道理,在这种情况下,越不动声色,越能听到更多的内幕。想听的情绪太过露骨,反而可能让对方不敢多说。

紫琅来了之后,一直在墙角缩着,其他仙兽们来找它套近乎,它觉得人家各个都很好看,越发凸显自己的丑陋,恐怕别人来找它,心里却在耻笑它,于是便一声不吭,缩得更紧。碧华灵君只能慢慢温和地对待它,让它逐渐地活泼起来。按理说依它的灵性,目前已经可以开口说话,可紫琅自从来了后,却连哼都没哼过一声。

碧华灵君道:“哦,不曾听说过。”

丹絑每每从眼梢里望去,都能看见碧华抱着那只丑陋的琳琅兽,一面轻轻抚摸,一面轻声细语地和它说话。终于有一天,在碧华灵君膝盖上缩成一团的紫琅“嗯”了一声,碧华灵君笑得跟迎春花一样,当年他老人家要从蛋里钻出来的时候,碧华灵君也只是欢喜成了这样。

碧华灵君走到床边,掀开云被,丹絑转而看向他道:“你难道没听谁说过关于我的……一些……不怎么样的旧事?”

不就是嗯了一声么,值得么?对一个丑丑的小兽如此看重。碧华灵君不在时,丹絑就踱到院中,对着紫琅勾下手指:“过来。”紫琅在草堆中瑟缩了一下,颤抖着挪到丹絑脚边。看罢,这样就行,多省事。清席不会教养。

丹絑望向虚空中的某一点,慢慢道:“一则,是我确实不想走;二则,在丹霄宫中,我曾经做过错事,现在想起来,还心中有愧。”

丹絑再对着那个在他脚边抖得像筛糠一样的丑陋小兽说:“来,说句话给我听听。本座问你,你现在的名字叫什么,知道否?”

碧华灵君老实地回道:“不知。”

紫琅的龅牙上下互相撞击,却仍然从牙缝中道:“禀……禀报帝座……叫……紫琅……”声音很小,但是说了。这不就开口说话了?丹絑满意地微笑,正要再说“方才听得不甚清楚,说得再大声点”,还未开口,脚边的琳琅兽已经双眼一翻,僵直地晕了过去。

到了就寝时,碧华灵君在床前宽下外袍,丹絑斜靠在床上,道:“碧华,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一直不肯回丹霄宫,只留在你府中?”

碧华灵君恰在此时经过,连忙三脚并作两步赶过来,将琳琅兽抱在怀里。丹絑道:“它不是在龙宫待过,又在李聃府中待过几天么,怎么在我眼前没多久就晕了?唉,我以后对着这些小仙兽时,是不是再将仙气敛一些的好?”

琳琅兽有了名字后,被放到院子中和其他灵兽亲近,因为最近灵兽们也都在挂念碧华灵君和丹絑仙帝的事情,只是探头探脑地打听刚才灵君又和仙帝怎样怎样了没有,没来得及和琳琅兽搭讪。琳琅兽孤独地在院子的青草丛中蹲着,它知道人家会嫌它丑,不敢乱动,蹲在草丛中注视着自己前爪的爪钩。

碧华灵君不急不缓道:“帝座您仙气不同一般,它这种小灵兽大概承受不住,在帝座面前大约都会失仪。能得帝座的指教是极大的幸事,但它目前可能还没有这种资格,因此由小仙教养便好,不需劳累帝座。”

池生和云清几个小仙童在一旁看着,也不知是怎么的,都感到冷飕飕的,忍不住想要瑟缩。

这话说得十分合体,丹絑听得出这是官话。碧华灵君一口一个帝座,又将以前答应喊他丹絑的事情抛到了一边,碧华灵君不让丹絑碰的灵兽,紫琅是头一个,说话的时候碧华还不忘用仙气护慰怀中的紫琅,紫琅很快便醒了过来,醒来后又上牙磕下牙地颤抖,拼命往碧华灵君怀中缩。

丹絑看了看碧华灵君,又低头瞧了瞧刚刚因得了个好名字喜悦地偷偷抬起头的琳琅兽,神色不变,淡淡说了句:“没什么大不了的,不用太惶恐。”转身拂袖离去。

碧华灵君的胳膊动了动,将紫琅圈得更紧了点。

碧华灵君这才回过神来,愣了一愣,连忙道:“小仙知罪,方才走神,唐突冒犯帝座,请帝座恕罪。”

丹絑眯起眼,宽宏大量地没说什么,当没发生过。

丹絑顿时皱眉道:“不是方才你已应了,以后只称我丹絑么?”

紫琅从此更粘着碧华灵君,碧华灵君不在时它依然蹲在墙角,碧华一出现它便小心翼翼地凑过去。尤其是丹絑在一旁时,凑得飞快。

碧华灵君双眼亮了亮:“紫琅紫琅,真是好名字。”丹絑微微浮起笑容,碧华灵君躬身道:“多谢帝座赐名。”

于是,丹絑考虑吃醋的对象时,眼向庭院的墙角一瞄,立刻就定下是它。丹絑觉得,碧华如此护着这个小东西,这个小东西又如此地畏惧他老人家的威仪,碧华也为了它和自己说过不软不硬的话。既然已经如此了,索性就拿紫琅来吃一下醋。算是理所当然,合乎情理。

碧华灵君皱眉沉思,丹絑又道:“既然它浑身都是紫的,叫紫琅罢了。”

丹絑如此决定之后,便立刻去做了。小醋怡情,最好抓紧。

丹絑道:“它既然为琳琅兽,此名就十分风雅,恐怕也要个风雅的名字方才合衬。”琳琅兽笨拙的前爪动了动,它在老君府时,小仙童们每天都阿丑阿怪地胡乱叫它,眼前的这两位仙君虽然也说它丑,却要给它起好听的名字,让它有点感动。

某个空闲的时候,碧华灵君再抱着紫琅时,丹絑踱了过去,深深地凝望着碧华灵君,不说话。紫琅立刻将头拼命往碧华灵君怀中钻。碧华灵君站起身,丹絑长叹一声,道:“清席啊,你有空成天和它在一起,就没空陪我聊聊天?”

碧华灵君皱眉喃喃道:“是风雅些好,还是通俗些好?”

碧华灵君道:“是不是今天没人来向你问安?华光天君今天没来么?如果帝座觉得寂寞,想找哪位陪,我立刻去请。”

丹絑道:“府中的灵兽们,你起的名字都很不错,我很喜欢,比如当日源珟这个名字,我就喜欢得很。”

丹絑听见碧华提到华光天君,挺高兴,果然清席还在为白华的事情酸着,他立刻含情脉脉地注视着碧华,道:“白华,早已是过去了。清席,如今哪个陪我,能比得上你?可你近来和它在一起的时辰比和我在一处多得多。”

碧华灵君继续端详琳琅兽,丹絑道:“难道你在想给它起个什么名字好?”碧华灵君点头道:“正是,不过我起名一向不怎么样,想不出什么上口的。”

丹絑的这句话是水到渠成说出来的,他是真心的。

丹絑望向他道:“碧华,今后只称我丹絑就行,其余的喊法太生疏。”碧华灵君的眼光正胶在琳琅兽身上,随口应了一声,丹絑满意地微微一笑。

碧华灵君寒毛直竖,干笑道:“是我疏忽了,不过算上就寝的时辰,和你在一起的时辰比我教养紫琅的时辰多了许多,你可能忘记算那些时辰了。”

碧华灵君道:“帝座好眼光,它是只琳琅兽,乃几千年难得一见的珍兽。”

丹絑觉得这一次醋一醋的目的已经达到,再和那个丑陋的小兽醋下去有失身份,而且它抖得怪可怜的,就没再说什么,点点头,踱走了。

丑这个字眼飘进琳琅兽的耳朵,刺痛了它敏感的心,它努力把脸贴在地面上。丹絑笑道:“不过这孩子倒是挺懂事的,见了本座如此恭敬。应该是只名贵的珍兽。”

又有一次,丹絑挑了个碧华不在的时候,又将那只琳琅兽唤到自己身边。醋的再一重境界,就不止于用言语表露,而是开始用手段,将那个扎眼的剔除走。

云清问:“它为何不动?”池生道:“认生吧。”碧华灵君站在旁边满意地端详它,丹絑仙帝听见有动静,从内厅踱过来凑热闹:“碧华,你又弄了个什么回来?”走到近前,来回打量了一下,“嗯?这只丑丑的小兽是何物?”

丹絑和蔼地问琳琅兽:“你还是只幼兽,但已经能说人言,可见很有仙根。你知不知道,你还要多久才能化成人形?”

碧华灵君将琳琅兽放在地上,它在兜率宫中被冷落鄙视了很久,幼小的心受了伤,因此它怯怯地趴着,不敢乱动。但“怯怯”这种纤细的举止,从它的外表上不大能看出来,在旁人的眼光看来,它只是像块石头一样蹲在地上。

紫琅贴着草皮趴着,颤声道:“不……不知。”

碧华灵君欢欢喜喜地答应了,兜率宫的小仙童们感激地目送他揣着琳琅兽离去。

丹絑道:“哦,化成人形后,你就不用在这个府中呆了,本座会考虑给你安排个好地方,从玉帝座下到各位大小神仙身边,你想去哪里本座替你办妥。想来你可能也没有什么打算,要么本座先替你找个好地方吧。嗯,本座可以传你些法力,让你能化出人身。”

这只琳琅兽本来是北海龙王做为珍稀之物赠送给太上老君的,但因为它实在丑得不行,老君府中的小仙童们都嫌弃它,不爱管他,老君自己事务繁忙,也没空照拂它。正好今天碧华灵君路过兜率宫门口,太上老君感应到,马上让小仙童请他府中坐坐,果然,碧华灵君看见这只稀罕的琳琅兽,双眼一亮,太上老君立刻顺水推舟:“此灵兽十分罕见,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养它,还是碧华你对灵兽懂得多些,你如果喜欢,我就将它转赠给你,如何?”

丹絑抬起手,放在紫琅头顶,紫琅的浑身顿时仙光大盛,光团之中,丑陋的琳琅兽渐渐化成一个少年。

池生和云清咬着手指看那只琳琅兽,它还是只幼兽,正应该是憨态可掬天真烂漫的时候,它现在已经丑成了这样,日后成年了,长开了,还会丑到什么地步,简直不能想象。

大概紫琅在琳琅兽这个品种中算是长得不错的一只,他化成人形后,居然不丑,并颇为清秀端正,穿着一身淡紫的衣衫,脸色有点苍白,依然瑟缩地抱着膝盖坐着,但看起来比丑陋的兽形顺眼太多了。

碧华灵君拍了拍怀中丑兽的鬃毛,道:“没见识了罢,琳琅兽听说过没?就是它。在天庭也是几千年难得一见,我今天碰巧在老君那里见到了。”

丹絑欣慰地笑了,语气忍不住更和蔼了一些些:“你已化成人形,现在告诉本座,你想要什么?”

碧华灵君抱着它进门,小仙童和其他的仙兽们都被它吓了一跳。云清结结巴巴道:“灵……灵君……你弄了一个啥回来?”

恰好在这个当口,碧华灵君回府,来到庭院,人形的紫琅、面带微笑的丹絑以及丹絑的那句话都尽数落进碧华灵君的眼里耳中。

这只灵兽是碧华灵君从太上老君那里讨的,名字很好听,叫做琳琅兽,但长得有点狰狞,浑身紫不溜丢的,脑袋鬃毛刺刺,大嘴巴,暴獠牙,大鼻孔,眼如铜铃,身上的皮质粗硬如穿山甲,四只爪子粗而笨拙,长着尖利的爪钩。

丹絑瞄见碧华灵君的身形顿了顿。他正在逼迫紫琅,又被碧华灵君看在眼中,清席应该明白,自己因为紫琅,醋了。

碧华灵君又弄了一只灵兽回来。

碧华灵君看着眼前的情形,心中极其自然地飘出一句凡间的俗语——

他打算给自己找个真心喜欢、能够再也不闷的对象。

丹絑这个老凤凰,真是从八岁到八十岁统统都不放过。

听起来很有趣,似乎值得一试。

紫琅看见碧华灵君,立刻像见了救星一样,可怜巴巴充满期待地望着他。

真心喜欢,怎么都不会闷。

碧华灵君十分想当自己什么也没看到,反正丹絑虽然爱揩油水,但都是小揩一番,干不出别的。而且,紫琅应该是被丹絑灌了股仙气,人形都化得出了,不算件坏事。不过,可怜紫琅从没经历过,他兽形的时候长得粗糙,内心却极其纤细,看来丹絑的垂爱把他吓得不轻。

他已经想到了一个打发无聊的好法子。

碧华灵君只好走上前去,丹絑悠哉悠哉地看着他走近,不晓得清席对他这一醋,会有何反应?

丹絑仙帝躺回软椅上,心情忽然愉悦起来。

碧华灵君刚在紫琅身边站定,紫琅立刻悄悄地伸手拉住了他的袍角,丹絑的视线轻描淡写地在那只手上一扫。

傥荻嘭地又变回狐形,毛皮更凌乱了,毛色更枯黄了,拖着挂在身上的小狐狸,耷拉着尾巴走了。

碧华灵君对丹絑笑道:“紫琅竟能化成人形了?想来定是帝座垂爱,赐了它些法力。”继而低头向紫琅道,“还不快谢谢帝座?”

抬眼望着傥荻:“本座帮不了你了,你好好带着它罢。”

丹絑道:“唔,我也是闲来无事,见你最近在它身上用心得很,便将它喊过来瞧瞧。”摸着下巴道,“化形之后,倒颇像个样子,实在出乎我意料。”

丹絑看着战抖不止的小狐狸,讶然地笑了:“呀,这孩子准备和本座背水一战么?”他屈指轻轻在小狐狸威胁的爪子上弹了弹,“年幼而且弱小至极,竟有这份胆量,很难得。好罢,本座不和你抢了。”

紫琅像握着救命稻草一样,抓着碧华灵君的袍角颤抖。丹絑忍不住再将视线在他的手上一扫,道:“它怕我怕得厉害。清席,你心疼它么,我做了此事,你怎么看?”

小狐狸蹭地露出了头,它浑身抖得厉害,已经惊恐到了极点,毛奓得蓬蓬的,一只前爪钩住傥荻的衣衫,居然从喉咙中低沉地咕噜了几声,对着丹絑抬起了另一只前爪,露出锋利的爪钩。

碧华灵君有些奇怪,丹絑一向揩油水毫不犹豫,揩了就揩了,今天怎么揩了后还问自己看法如何?

丹絑抚着下巴道:“这次却不大好办了。”索性伸手慢慢靠近傥荻怀中鼓起的那一团,沉声道:“出来!”

碧华灵君冠冕堂皇地回答:“你对小辈这样关怀疼爱,让我感动不已。”见丹絑微微皱了皱眉头,不由疑惑,难道马屁拍到这个程度,他老人家还不满意?

小狐狸却没有像贴着碧华灵君那时一样嗖地逃之夭夭,它钻进傥荻的衣襟中,缩成小小的一团,颤抖却执著地贴着。

丹絑皱眉,继而道:“唔,清席,我这样问罢,我和它,你觉得哪个好些?”敢情丹絑方才揩小紫琅的油水没有过瘾,还想顺爪揩自己一揩,碧华灵君立刻恳切地答道:“你在我心目中,胜过天庭中的所有光辉,紫琅不过是一只小小的琳琅兽,根本连比,都无法比。”

丹絑捞起一绺傥荻的头发,慢慢凑近他的颈项。

碧华灵君早已摸清了丹絑的喜好,心知这句话一定能让丹絑满足无比。

傥荻连忙极其兴奋地走上前去,小狐狸哀叫一声,毛又奓了起来,瑟瑟发抖。

丹絑果然心花怒放地笑了,清席啊清席,想不到你对我的情已经深到这样的地步,就算我吃醋了,你也只觉得我是在关怀小辈,实在是死心塌地。

丹絑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再向傥荻招招手:“那你过来罢。”

丹絑的周身不受控制地冒出满足的光晕,碧华灵君趁机一把扶起紫琅。丹絑道:“唉,这个孩子,我刚才不该逗它,有些对它不住,你好好哄哄它吧。”

膏药狐正拼命向傥荻怀中钻,爪子不断抓挠。

碧华灵君拉着紫琅应了一声,在丹絑尚满足地冒光时,不留痕迹地迅速遁了。

傥荻挠了挠头:“呃……这个么,凡间有句话说的好,叫只羡鸳鸯不羡仙,那二位的话,咳咳……可能因为能厮守在一起,便怎么都不闷了罢。真心喜欢,互相怎么看都不会闷,大约也就是这个道理。咳咳……当然,这个是我胡乱猜测,不知是否对……”

紫琅被丹絑吓了一回,受惊不少,丹絑随手输给他的一小股仙气,对他来说抵得上千年的修为,他不知怎么运用,傻呆呆地蜷在一边,也不知怎么变回兽形。碧华灵君亲自教了他半天,紫琅方才变回了丑陋的琳琅兽模样,缩到一个角落睡觉去了。

丹絑了然地微微一笑,道:“好罢。”傥荻顿时蹭地变成人形,那只膏药狐依然挂在他胸前,但丹絑的气息让它很害怕,它把头插进傥荻的衣襟。傥荻欢欢喜喜地抱拳道:“多谢帝座,多谢帝座!”丹絑含笑道:“不必,不过我有件事情问你,我刚才一直在想,本座最近天天对着些同样的脸、同样的事情,觉得闷得不行,忽然想起那两个被玉帝发落到孤岛上的小神仙,成天大眼对小眼,过得还挺快活,为何他们不闷?难道有什么不闷的方法?”

但到了就寝时,碧华灵君看见床上目光热烈的丹絑,方才知道那一番拍马屁的话,说得有点过头了。

傥荻抬头看着丹絑仙帝,目光中充满了哀求,尾巴祈求地动了动。

丹絑抬了抬手,碧华灵君只觉得眼前光华一闪,自己便已经躺到了床上,丹絑低声道:“清席,不用不好意思了,你我还有些该做没做的,也都做了吧。”

傥荻的毛黯淡蓬乱,毛色变成了枯草色,显示它内心非常狂躁,看起来十分落魄。那只膏药幼狐揪着它的绒毛紧紧贴在它身上,正在不断地蹭它。

碧华灵君只得道:“帝座,且慢。”

丹絑半撑开眼皮:“嗯?”

丹絑低声笑道:“怎么这时候喊起我帝座了?清席,你放心,双修之道的乐趣,我会带你慢慢领悟。”

鹤云使劝说丹絑仙帝回丹霄宫再次毫无结果,便告退回去了。碧华灵君又有仙务,赶着去办了。丹絑在回廊下吃了点果品,喝了两杯清茶,懒懒地打瞌睡。傥荻忽然拖着黑灰色的一团,到了廊下:“帝座,我、我有事相求。”

碧华灵君道:“帝座,此事需两厢情愿,方有乐趣。”

鹤云恭敬地低头道:“小仙领命。”

丹絑皱眉:“难道你不愿意?”像想起什么似的随即将碧华灵君向上一带,“我不计较。你想怎么修都行。”

云清和池生傻眼了,看来丹絑帝座打算在这里千年万年地呆下去。灵君!灵君要怎么办!

碧华灵君觉得额头隐隐作痛,苦笑道:“帝座,看来今天,小仙不能不说清楚了,其实小仙对于帝座,一直都只有景仰之情,而无爱慕之意,当日蒙帝座垂爱,小仙不敢回绝,先用思考一些时候为理由,搪塞应对,实在罪该万死。近几日小仙也曾细细思量,却始终对帝座只有一腔敬仰,别无他意,倘若今天只因应付而与帝座双修,实在愧对良心,更愧对帝座。”

丹絑叹了口气:“唉……丹霄宫,还是再说吧。嗯,那些年轻的小仙们,如果在丹霄宫中白白地呆着怕玉帝怪罪,要么就每天派一两个来此府中,我看碧华这里仙童们不是很多,过来陪我聊聊天也行。”

碧华灵君一鼓作气向下说,丹絑慢慢地松开了手,碧华灵君趁机后退半尺,恭恭敬敬低头。丹絑靠在床头,叹了口气:“清席,你不用那么费力地编些虚话,我已经明白了,你……其实和白华一样,都是怕我,恐怕心里还一直觉得我是个讨嫌的老东西,可是么?”

丹絑面露沉思道:“唔……回丹霄宫么……”云清和池生蹲在角落里,在心中呐喊,帝座,决定回丹霄宫吧!

碧华灵君不知该如何回答,丹絑又叹了口气:“可叹许多年前,我是自作多情,许多年后,我又是自作多情。”抬眼看看碧华灵君,“你不用担心,当年我年少不懂事,方才用了强逼的手段,如今我已知道,有些事情,强求不来。”

碧华灵君再笑笑,没说什么。

丹絑一向仙气灼灼,光芒万丈,气势十足,口气老气横秋,他高高在上,天庭中的神仙们大都对他恭恭敬敬,其实丹絑的相貌,一直十分年轻,只是他平时气势太足,让人不得不将这一项忽略了。

鹤云使道:“倘若帝座回到丹霄宫,灵君前去请安时,自然能见到。”

此时,丹絑的“清席爱上了我”这个美梦粉碎了。他倚在床头,眼角眉梢,透出了颓废与沧桑,周身的仙气也弱得几乎看不见了,他苦涩地叹气:“到底,还是我一厢情愿罢了,其实没谁会喜欢我。”

碧华灵君笑道:“说起来,这些在丹霄宫里做仙侍的小仙,听说是玉帝亲自授意,从各位仙君座下挑出的极其出类拔萃的门生。若是有机会,本君倒想见识一下。”

丹絑的样貌本就异常的好,他一颓然,忽然便透出了一种虚弱的美,碧华灵君居然不由自主地心生愧疚,道:“其实此事,我有很多过错,假如一开始……”

云清和池生远远站在回廊的一角,心中暗自兴奋,看丹絑帝座的样子,像是那群年轻小仙让他兴致勃勃,如果仙帝能顺顺利利搬回他的丹霄宫去,真是什么隐患什么忧虑都烟消云散了,灵君终于能逃出生天了!

丹絑抬了抬手:“你不必往身上揽了,你没什么过错。这阵子,难为你了。”他忽然起身,站到床边,“我曾经听见你和白华说,请他想办法让我回丹霄宫,我在你这里许多时日,其实你很为难罢。这些天与我同睡一榻,你实在有些受罪。一切自作多情之事,我向你赔个不是。今晚我就不再让你为难了,去别处走走,明日我便回丹霄宫去,你放心。”

鹤云使恭敬道:“帝座教导得是。”

他走向窗边,白色的单袍飘飘荡荡,无限落寞。

丹絑笑道:“这话太过了,本座在教导晚辈上有些无能,而且,率性自然最好,要是个个行动之间都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就无趣了。”

丹絑推开窗,却又回身对碧华灵君道:“清席,当日我还是个蛋时,与变成虎崽哄你的时候,你对我那么好,我非常感激。从以前,到以后,大约都没谁能那么待我了。”

鹤云使垂首道:“因为小仙本身也仙资尚浅,不大会教他们,将来如果帝座能亲自对他们教导一二,小仙与众仙侍们定然都会受益匪浅。”

碧华灵君的心中没来由地抽了一下,丹絑再叹了口气,一道仙光闪过,便不见踪迹。

丹絑听到“年轻的小仙”几个字,双目立刻饶有兴致地亮了亮。

碧华灵君在宽敞的大床上躺下,不由自主也叹了口气。

碧华灵君向鹤云使道:“不过,我听说,丹霄宫的仙侍们大都是年轻的小仙,不知道是不是都稳重可靠,如果毛毛躁躁莽莽撞撞,或者性情羞怯,让帝座不开心,就不好了。”

第二天,丹絑果然移驾回了丹霄宫,池生云清等小仙童们欢天喜地,年纪稍大的灵兽们凑在一起议论:“难道是帝座和灵君吵架了,分手了?”“不知道是谁惹了谁。”玄龟叹气道:“唉,不管是谁惹了谁,分了也是件好事。”傥荻若有所思地点头,他身上挂着的膏药狐也跟他一起点头。

丹絑一脸无趣,又打了个呵欠。

丹絑回丹霄宫的排场非常大,鹤云听说他愿意回丹霄宫,非常欣喜,带了几十个年轻的仙者和仙童,分成两列,随侍左右,华光天君与一些仙者仙君们也同来接迎。碧华灵君恭送丹絑仙帝浩浩荡荡地离去,身边的云清欢欢喜喜地长舒了一口气:“总算走了。”

当时鹤云使正好也随侍在侧,立刻恭敬地向丹絑道:“帝座觉得无趣,大概是在碧华灵君的府中住得太久了。丹霄宫早已修缮完毕,仙侍们也已经安排配置妥当,帝座随时可以移驾丹霄宫。”

碧华灵君回想临行前,他恭送丹絑,丹絑只是略微颔首,依然微微笑道:“这些时日有劳你了。”没再说别的,他昨天后来去了何处,碧华灵君也不知道。

某天,丹絑坐在回廊的长椅上打了个无聊的呵欠,随口向碧华灵君道:“天天这么呆着,觉得有点寡淡。”

只见浩浩荡荡的一行仙者,越行越远。

简而言之,丹絑仙帝觉得最近过得太平淡,他寂寞了。

遥遥将到丹霄宫时,丹絑仙帝忽然叹了口气。华光天君于是问道:“帝座因何事叹息?”

每天睡觉、看风景、垂爱碧华的灵兽们,再和来请安的美貌小神仙们说说话,丹絑觉得有点兴味寡然,没什么新鲜有趣的事情可以让他提起兴致。

丹絑道:“只是想起‘莫强求’这三个字,觉得很是道理,徒生了些感慨而已。”这句话触动前事,华光天君笑了笑,不再说什么。

天庭的诸仙们经常来向他老人家请安,每天流水一样来来去去,也习惯了。

丹絑再在心中轻叹一声。

碧华灵君府中的仙兽们被他摸了个遍,天天看着,都熟悉得很了。

莫强求,莫强求,强求没有好下场,即便再喜欢,也不能用强的。

丹絑仙帝最近一直懒懒的,不怎么有精神。

那么,不用强的,用软的能不能求得到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