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华灵君去仙友处喝茶下棋,谈经论道的时候,葛月依然跟着,和小仙童们一起来来回回地端茶端果点,而后再变回狼形卧在碧华灵君的身边打瞌睡,浑身的灰毛在鼾声中微微起伏颤动。
这件事之后,葛月倒是忽然比以前勤快了些,在府中跑前跑后,什么活都干,还时常问碧华灵君有没有什么差事派给它跑腿帮忙。碧华灵君对它的上进很是欢喜,偶尔有仙务时也常常将葛月带在身边,有意让它多见识历练。
直到有一天,碧华灵君又带着葛月去西天串门,恰逢有尊者误入魔道,欲作乱叛逃。当时如来在恒河边讲经,西天的诸佛诸菩萨尊者大部分在场听如来说法。只有和碧华正在闲谈的燃灯佛和大慈光佛猛然觉察,开始抵挡,碧华灵君理所当然凑上去帮忙。魔乱的尊者有两名,但两佛与碧华都以为只有一个,而且只想将他擒住,不想伤他,出手甚轻。葛月知道这种场面碧华灵君应付绰绰有余,不敢胡乱上前添乱,只在一旁袖手戒备,猛然之间,发现了还有另一个魔乱的尊者潜伏逼近,正要偷袭。
碧华灵君觉得葛月有些不思上进,却也无可奈何。
碧华灵君察觉动静急忙回身时,看见葛月被一柄禅杖贯胸挑起,再钉在地上。
葛月立刻道:“我没什么志向意愿,这里就很好,有吃有睡能偷懒,”露出两颗尖尖的上獠牙,“我只跟在灵君身边,哪里都不去。”
葛月的仙元尽碎,已不可能救转,碧华灵君只看着它挣扎着想笑一笑,听着它断断续续道:“我……我若能听灵君的话……勤快些……将仙术修得好些……就……就好了……”
碧华灵君道:“我自然不会赶你,我只是告诉你,你若有什么志向意愿时,可随时离去。”
灰扑扑的袍子上满是血迹,葛月周身的仙光渐渐地弱下去:“灵君……如果没把我……带回天庭……我早该饿死了……灵君说……与我有仙缘……我很欢喜……而且到最后……我哪里也没去……还在灵君身边……”
葛月碧绿的双眼望着碧华灵君,少顷后笑道:“灵君你说的很是道理,但那套什么报恩之类的话其实,咳咳,是我拿来搪塞天尊的话。总不能直接告诉天尊,我是犯懒不想去罢。唉,灵君你知道我一向都懒,到别的仙君座下也罢,有了仙职也罢,肯定都没现在舒服。我……我若只想留在府中,灵君你能别赶我走么?”神色恳切,碧华灵君几乎能看到他头上长出尖尖的狼耳来,讨好地抖动。
满身血迹的灰衣青年在微弱的仙光中化成满身血迹的灰毛狼,挣扎着将头搭在碧华灵君的衣角上,仙光散尽,一动不动。
碧华灵君便拣了空闲时,向葛月道:“今天元始天尊向我夸你,赞叹你忠心。其实我将你带在身边也罢,还是养其他的灵兽也罢,都是我自己喜欢,并非施恩,你们在我府中,亦可算作是一种仙缘,没什么恩情之说。你可以思量今后志向前程,投于其他仙君门下或是我举荐你担当仙职。譬如元始天尊想让你到他座下之事,就很不错。”
如来将葛月碎散的魂魄合出了一点小小的灵元,递与碧华灵君:“虽然炼成丹药,可以让它重生魂魄,得入轮回。但其间时日久长,终究还要看它的机缘。”
事后元始天尊向碧华灵君感叹道:“狼极不容易养熟,它竟对你如此忠心,实在可贵。”
后来想,如来当时,已预知了些日后的事情。
葛月没什么大脾性,只是有些懒外加疲沓,爱开溜睡个小觉,它总替碧华灵君跑腿送信,满天庭溜达,天庭上下的众神仙都挺喜欢他,元始天尊还曾想让葛月到座下做仙使,被葛月毕恭毕敬地回绝:“承蒙天尊抬爱,但我既入了灵君门下,就不想再换到别处,灵君将我带上天庭,这份恩情我永远报答不完,惟愿从今往后,随灵君差遣。”
就算是神仙,也有改变不了的命运。
葛月虽然有灵根,但起初有些傻有点呆,等到不傻也不呆时,又养了个懒病在身上,仙道修得七零八落,碧华灵君实在发急就给它塞几颗灵丹下肚,磕磕绊绊过了百十来年,葛月才能自如化出人身。它是只灰毛狼,化作人身时便总穿着一件灰扑扑的袍子。
碧华灵君躺在床铺上,往日情绪涌在心中,说不上来是心痛还是感慨。
葛月一开始十分胆小,碧华灵君为了让它胆量大些,成天将它带在身边。不管是同仙友喝茶下棋,还是谈经论道。碧华灵君偶尔喜欢去西天如来处串门,也将葛月带上。葛月一开始只敢缩在碧华灵君怀中瑟瑟发抖,后来胆量渐渐大了,碧华灵君走到哪儿它跟到哪儿已是一种习惯,碧华灵君喝茶下棋,谈经论道时,葛月就伏在碧华灵君身边或将头插在碧华的怀中,惬意地睡。
枕边丹絑忽然道:“可惜,当日本座还在蛋里呆着。若我在场,说不定那只狼就保下命来了。”
碧华灵君在它身上,确实费了不少心力。
碧华灵君道:“帝座果然法力无边,竟连小仙在想什么都能读出来。”
葛月假装愁眉苦脸地叹了口气,拖着步子去静室修炼。
身边的云被窸窸窣窣,似乎是丹絑翻了个身:“我并没有那么大能耐,能探到你心中念头。但你从刚才起就一动不动,又没有入睡,气息之中隐约有些感慨悲伤,十有八九,是在想那只狼。”
碧华灵君从屋顶上落到院中:“我将你带回来,就是想试试能不能将烂泥糊上墙,现在看来,墙糊了一半,成效挺好。所以另外一半,一定也要糊上。”
一只手伸来,抚摸了一下碧华灵君的肩头:“无可奈何的事,本座也经历过。你若难受,可以到我的怀中靠靠。”
葛月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抖了抖袍子,笑嘻嘻地道:“灵君,你知道我横竖烂泥糊不上墙,索性别让我再修什么仙术了行么?”
碧华灵君有个小毛病,遇到甚合他意的油滑便宜话,总忍不住要再回敬一句,于是他随口道:“多谢帝座关爱,小仙不大惯做这样的事情。不过倘若有谁能此时伏在小仙的怀中,或者可以聊做一点安慰。”
碧华灵君似笑非笑道:“你既然听本君念了无数年,为何下面的话我不再念一回你便依然赖着不动?今日的仙修课业还未做完,下去接着修罢。”抬了抬手,葛月的身子浮起,被碧华灵君揪住后领,从屋顶丢到院中。
近日相处下来,碧华灵君已对丹絑的脾气摸出了几分,老凤凰虽然无廉耻爱美色,喜欢揩些油水占点便宜,但心胸还是蛮开阔的,没见他有什么大火气,碧华灵君便一随口,讨了他点小便宜。
葛月就拍着额头道:“灵君,此话你念叨了无数年,不嫌累么。”
丹絑果然只是无所谓似的“唔”了一声:“这样啊……”
碧华灵君站在他身边遥望远处浮云道:“那你当谢谢本君当日慧眼如炬。”
碧华灵君听到云被又窸窣了几声,心道丹絑可能觉得无趣,翻身去睡了,没想到忽然被子一掀,有什么东西蹭地钻进了他的被中。
许多年后,葛月时常躺在屋顶上感叹:“天庭真是个好地方啊。”
碧华灵君愕然之时,一团毛茸茸的东西拱进了他的怀抱,在他胸前蹭了一蹭,丹絑的声音在被子中有些含糊:“唉,既然如此,本座就再变成虎崽安慰你一下,你觉得好点了吗?又或者,你觉得还是人形的模样好些,或者半人半兽的更好?”
送完仙友回到府中后,灰毛狼崽被小仙童抱去洗了个澡,将毛顺了顺,看起来像样了很多,碧华灵君满脸慈爱地摸着它的头道:“天庭好么?”小狼精低头看自己的前爪,碧华灵君又握起它的前爪捏了捏:“你以前的名字不大好听,本君给你重起个名字,你从今后,就叫葛月罢。”
碧华灵君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怀中毛茸茸的一团已经又变成少年的身躯,慵懒地倚在他怀中,头靠在碧华灵君的肩处,低声道:“这样好么?”
碧华灵君慢悠悠道:“只要绕过来想想,就知道它哪里稀罕了。在凡间,修炼成精是项极其不容易的事,但这头幼狼又傻又呆,居然能成了个精,那它不是天生有特异的灵根,就是有特别的奇遇。不拘哪一种,都极难得罢。”
不能不说,老凤凰对可爱与美把握精准,品味高超,他变成的这只半人半虎的少年比元路和元休何止美貌了千百倍:肌肤细白,面庞精致圆润,琥珀色的瞳仁中像漾着一层水光,头顶两只油亮的虎耳毛绒绒的,虎尾在被中搭到碧华灵君的腿上,轻轻拍打了一下,笑容满面,露出两颗尖尖的小虎牙:“你抱着觉得安慰吗?要本座再换个模样否?”
碧华灵君笑眯眯地说:“乃是你们的眼神不到家,看不出它的好。”其中的一位仙友就道:“兴许是罢,但横看竖看,也是凡间最不成气候的狼精,随便哪里抓一抓都能捞出一把比它强的。而且怎么看着,都有些呆头呆脑的,我确实看不出它何处珍稀了。”
碧华灵君深深地明白了什么叫做自作孽不可活,丹絑仙帝太强悍,可怜他只是个渺小的小神仙。碧华灵君笑容僵硬:“这样……就好。多谢帝座。小仙已经十分安慰了。”
碧华灵君将灰毛狼崽带回天庭时,任谁都大惑不解,几位仙友听说碧华灵君又弄了只灵兽回来,照例过来瞧热闹,待见到那毛蓬蓬灰扑扑的一团,都吃了一惊。小狼妖缩在蒲团上,被看一眼就缩一缩,努力想把头插进蒲团中去。等到看完出门,仙友们忍不住问:“碧华兄你怎么弄了这么个东西回来?”
丹絑满意地“嗯”了一声,紧紧搂住碧华灵君:“那本座就这样安慰你到天亮吧。”虎尾又拍打了几下,头蹭在碧华灵君肩处,呼噜呼噜地睡了。
碧华灵君饶有兴趣地看着它,笑眯眯地道:“你叫什么名字?随本君回天庭,在我府中修炼吧。”
碧华灵君欲哭无泪,认命地合上双眼。
如此傻,如此衰,如此不像样的一只小妖怪。
第二天大早,云清匆匆撞进碧华灵君的卧房:“灵君灵君,玉帝有仙谕到,让灵君你速去……”
是只很不成气候的小狼妖,它的形容和丹絑仙帝刚才变化的模样有些相似。它是那种与犬相近的灰毛狼,因为还是幼狼,头大身子圆,四肢短粗。但它远不如丹絑仙帝变化的那只可爱,浑身的毛杂乱干枯。蜷在山洞的角落里,低着头,用前爪刨着面前的泥土,结结巴巴地说:“我、我之前从没有偷过……我、我今天肚子饿……才忍不住过来偷的……是黄鼠狼精他说偷一两只很容易……”它面前的地面已被刨出一个浅坑,它的前爪按在坑中瑟瑟发抖,“大仙……求你放了我吧,我再也不敢了……”
一眼看到床上,后几个字卡在喉咙里,张大嘴。
于是他本着仙家的慈悲,在夜幕深深时稍微动了动指头,抓到了那个偷鸡的小妖。
灵君,竟然正和丹絑帝座在床上搂在一起!
当时他偶尔下凡间,偶尔到了人间的一处村庄,偶尔听说这个村庄中有妖怪作祟,偷光了村子中所有的鸡。
丹絑帝座的头倚在灵君的肩上,长长的头发有的还散在灵君的颈旁!
碧华灵君合起双目,再次调息入眠,许久许久之前的旧事,却忍不住一一浮现,那时距离现在有多少年,碧华灵君已记不大清。
而且,被子下,他们二位的身体似乎是紧紧地……贴在一起……
丹絑看了看他,却没再说什么,重又躺回枕上。
云清傻了,云清僵了,云清不知所措了。
碧华灵君神色平淡:“此事早已过去,再怎样,也是无可奈何。更何况与帝座无关,帝座方才是一番好意,我很明白,多谢宽慰。”
碧华灵君已被他惊醒,看见云清痴呆的神色,知道他被此情此景吓到,半撑起身,装作毫不知情地问:“让我速去何处?”
幼狼身上光华一闪,霍然变成丹絑侧卧在碧华身侧,单臂支起上半身,神色难得恳切:“碧华,那件往事,实在是我羽禽一族对你有亏欠,我原本是想变成这个样子宽慰宽慰你……看来死了万儿八千年,宽慰的事情我也不大会做了,方才做错了,是我不对。你……看来我若说要补偿你,你也不会要。”
他撑起身的时候发现,丹絑不知道什么时候已变回了原身,云清这一惊,恐怕要大到不得了。
碧华灵君注视着那双湛绿的眼,涩然地笑了笑:“帝座修为高深,想来是知道了那件旧事,特意化做此形象来弥补小仙,帝座的好意,我拜谢心领,但见到这样的形容,只能徒添伤心,请帝座还是恢复原身罢。”
云清一时还没回过神来,仍愣愣地张着嘴,丹絑睡意朦胧地半睁开眼略撑起身,含糊道:“玉帝真是的,大早上的,有什么差事需要这么急惶惶的,晚些不行么。”帝座他老人家是因为好梦被惊,有些不爽。他睡觉时没那么花里胡哨,身上只有一件薄薄的白色单袍,领口半敞半合,看在云清眼中,格外有只恨春宵被打扰的感觉。
一只狼,一只灰毛的幼狼。
丹絑打了个哈欠倒回枕上,口齿不清地道:“昨夜耗了点精力,要多睡一睡。你不用管我,该忙什么忙什么罢。”说罢,将被子向上拉了拉,继续睡了,碧华灵君淡定地将袖子从他身下抽出,起身更衣。
而后,碧华灵君看见了一团灰扑扑的绒毛盘在床上,这团灰毛动了动,抬起头,两只短粗的前爪撑起圆滚滚的身子,椭圆的绿眼睛向他眨了眨。
云清眼前金星乱冒,万物一片虚无。
碧华灵君侧首看向身边,丹絑仙帝的枕上空空,云被中也空空,便慢吞吞伸手,掀开自己身上盖的云被。
灵君和丹絑仙帝一起睡了!灵君和丹絑仙帝有奸情了!怎么办!怎么办!灵君是会被玉帝发配到孤岛,还是会被送上诛仙台?不要啊!啊啊啊啊!灵君就要上诛仙台了!灵君府就要被抄家了!怎么办!怎么办!
被窝中,有毛绒绒的一团,紧贴着他的手臂蜷着,毛皮起起伏伏,像在微微打鼾。
一片虚无中,只有“奸情”这两个大字环绕着乱闪的金星,漂浮在云清的眼前。
就寝后,碧华灵君躺在大床上,觉得宽了很多,确实很好,起码睡觉时可以伸展手脚,他调整仙息,浅浅入眠,不知过了多久后,碧华灵君从浅眠中微醒,忽然觉得有些异样。
碧华灵君依然装作什么都没看见,拿扇子敲了敲他的头道:“你在神游何处?玉帝究竟命本君速去哪里?”
碧华灵君道:“帝座喜欢就行。”
“灵君,我不会说出去的!”等到碧华灵君沐浴更衣完毕,正要出门时,一直跟在他身后的云清终于双手握拳,说出了这句话。
鹤云使做事确实利落,几个时辰后,丹霄宫的大床就被送了过来。碧华灵君的床被另抬到别的闲房内,鹤云显然已摸清了丹絑帝座的爱好,床上镶嵌着珍珠宝石玳瑁,七彩绚烂,熠熠生辉。丹絑坐在床头,抚摸厚厚的云被道:“碧华,我在你这里住着,这张床就送给你,你可喜欢?”
碧华灵君半回过身,挑眉看他。云清将拳头握得更紧,斩钉截铁地又重复了一遍:“我不会说出去的!”
丹絑微微颔首,沉默不语。
碧华灵君道:“唔,说什么?”
池生小声道:“灵君那时因为葛月的灵元散了,十分悲痛,在府中闭门不出。处置鹤瑞时,灵君向玉帝说,鹤瑞他只当没养过,但就算罚再重,该回不来的,也回不来了,就请玉帝依照天律办罢。鹤瑞被打入极北深渊中,永世在那个深渊中不能出来。鹤云使觉得对不起灵君,还差点要自碎仙元谢罪,灵君说他不知情,并不怪他,还将鹤云使送到东华帝君那里养伤,再然后鹤云使就在玉帝座前做了仙使。此事过了很久很久了,现在再没有谁提过,不过灵君从那之后就没再养过仙禽。”
云清双目炯炯:“灵君,您就这样继续装作没发生过吧。我绝对绝对不会说出去!”
丹絑捏起石椅上的一片树叶:“鹤瑞最后怎样处置了?”
碧华灵君忍不住乐了:“你说今天早上?”云清抿住嘴点头。碧华灵君含笑叹了口气,拍了拍云清的肩:“丹絑仙帝在府中住了已许久,连本君也已陪着他睡了许久,你怎地还是如此不淡定呢?”
丹絑半眯起双眼:“败类。羽族之中竟然有这种败类。贪狠利己,不择手段。鹤云那小仙鹤虽不知情,仍然难脱从罪的责任……”右手重重在石椅背上一拍。池生头一次看见这位扎眼的帝座寒起面容,忽然觉得一股无形的寒意与压迫扑面而来,忍不住想瑟缩伏下。
云清傻傻地看着碧华灵君乘着云雾飘飘出了大门,伸手摸了摸鼻子:“淡定?为啥有了奸情还要淡定?”
“当日,鹤瑞他逃出天牢,故意先到府门前跪下,声称是和灵君借那颗丹药。灵君自然不给,让他自己火速回牢中请罪,灵君会另想办法替白鹭女治伤。鹤瑞便有意和灵君言语顶撞,鹤云使自然要来替兄长求情,帮忙挡着灵君让他兄长快走,鹤云使还和灵君动了手,当时他修为很浅薄,灵君站着不动,他的仙术反弹回去,就将他自己伤得很重,这一闹大家都聚集在门口,没想到鹤瑞是故意算计好,哄了灵君也哄了鹤云使,方便他潜进府内偷灵丹。葛月的灵元和丹药炉封在同一仙罩内,平时也靠着炼那颗丹的灵气护养,鹤瑞偷丹时将仙罩打破,丹药被盗,灵元也保不住散了……”
云清蹲在中庭假山的水池边,双眼直直地看着水面,喃喃道:“傥荻,你说,如果有两个人在被子里紧紧地搂在一起……就是一个紧贴着另一个的那种……那是不是就是凡间的、那种叫做有了奸情的……”
池生抬袖子擦了擦眼角,继续倾诉鹤瑞当年偷窃灵药的劣迹。
傥荻正卧着水池边打瞌睡,毛皮变成了和池水上的浮萍一样的颜色,一听这句话,立刻蹭地竖起耳朵,一骨碌爬起来,两眼雪亮:“谁?谁和谁搂在一起了?!”
池生低头道:“葛月之前,本还有一个葛月,那个葛月不如现在的葛月珍贵,是只灰毛小狼,灵君养过的灵兽中,恐怕最不像样的就是它,但灵君最喜欢的,恐怕也是它。它因为护着灵君,差点魂飞魄散,灵君保住了他的一点灵元,而后花了几百年才炼好丹药,可以补出它的魂魄让它下界投胎,但,丹药尚未出炉,就被鹤瑞偷走,最后,那一点灵元……也散了……”
云清连忙支吾道:“没有没有,我只是随便问问……”
碧华灵君满园的灵兽中,丹絑还是挺喜欢葛月的。可惜葛月本来就孤僻,自从知道丹絑乃是紫虚帝座后,孤僻之中又带了层别扭。丹絑每每抚摸他的毛皮,或让他在身边坐坐,葛月都满脸隐忍,让丹絑觉得有些寂寞。
傥荻已变成了人形,目光灼灼地蹲到云清面前:“难道是灵君和丹絑仙帝搂到了一起?乖乖,我就知道这二位天天睡在一张床上,非出事不可!”
丹絑的一只手抬起来,轻轻挥了挥:“罢了,看你咬牙切齿的,小仙鹤的事情做得确实出格,连累其他的同族替他背骂名,这个过错在他不在你。但……你说葛月?葛月他不是好好的么,本座昨日还见过他。”
趴在池沿上睡觉的玄龟悄悄从壳里探出半个头,树杈上卧的一只云豹甩了甩尾巴向下伸了伸脑袋,连独自盘在不远处草丛里的葛月都耳根一动,像打了个哆嗦。
池生将话喊出,猛觉不对,看着眼前的丹絑帝座,打了个寒战:“帝……帝座……小仙……小仙说错话了……小仙是说有的……有的仙禽……”
云清急了:“我没说是灵君和丹絑仙帝!你别瞎猜!我、我就是随便问问随便问问的……”
池生道:“那可不是普通的灵药,灵君他东凑西凑了那么多年,又搭了自己多少年的仙修进去,鹤瑞他明明知道那是做什么用的!”池生眼眶有些发红,攥紧了拳头,“那白鹭女受的伤并不是非要这颗药不可,只是因为她的仙修被打散,鹤瑞想让她重新得到仙身,但其实也用不了那么多,哪怕……哪怕他只留下那丹药的十分之二三,葛月、葛月也不会形神俱散了……那些仙禽,统统都没有良心,待他们再好,他们眼中也只有自己,别人的死活都不顾,灵君不养他们,再正确不过!”
傥荻眼珠转了转,立刻抬起双手道:“好好好,我知道了,谁也不是,就是你好奇随便问问是吧。我明白了明白了。”
丹絑斜斜地半躺在凉亭的石椅上:“那小仙鹤想来是很喜欢他的小情人,偷偷灵药却也没什么大不了罢,值得碧华记恨仙禽这么多年。”
云清慢慢平复下来,傥荻摸摸下巴:“这个么,不好说,因为你看见的可能不是真相,想要准确判断,需要细致一点观察言谈举止。”
“鹤云使的兄长叫鹤瑞,他们两个本都是在这个府中长大的,灵君待他们两个一直都极好。但是后来,鹤瑞与麻姑座下的一只仙禽白鹭女有了私情,那白鹭女偷了天庭的灵丹要和鹤瑞一起私逃到凡间,天兵追捕他们的时候白鹭女被打成重伤,鹤瑞和她一起被抓回天庭,灵君还替鹤瑞求情。结果,没想到,鹤瑞竟然偷了灵君的灵药去救白鹭女。”
云清抓住傥荻的衣袖,咽了咽口水:“要怎么观察?”
池生本不想多嘴说太多,但不知为什么,在丹絑帝座的注视下,他似乎不大能管得住自己的舌头,实话情不自禁地滔滔而出。
傥荻惋惜地看了看他:“这个么,需要经验,现在的你就算临时学也不行的。但我说不定能帮帮你的忙。我先问你,今天早上,灵君他怎么样?”
丹絑道:“哦?”
云清已经将什么都忘了,脱口而出道:“灵君他,他除了……倒是和平时没什么两样。”话出口,才发觉错了,脸色青白,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傥荻急忙再拍拍他:“放心放心,你只是为了帮灵君,我绝对不会将此事透露出去。否则,我五雷轰顶,行么?”
池生皱起面孔:“帝座从何处听来的这种谣言。小的多嘴说一句,我们灵君虽然养灵兽有点喜新厌旧的毛病,但从没有看不上哪个就薄待过哪个一说。灵君对仙禽本没什么偏见,要不是因为鹤云使的兄长当年……我们灵君怎么会再不养仙禽了,鹤云使跟着对我们灵君愧疚了那么多年,其实挺可怜的。”
云清才慢慢放松下来,但他忘了,傥荻在凡间成精时,渡过了数次天劫,早就不知道经过了五雷轰顶多少回,根本就是小菜一碟。
丹絑道:“愧疚?难道竟是那小仙鹤做了什么不对的事情?碧华小仙一直看不大上羽族,本座还听说仙禽他只看得上最名贵的,还以为小仙鹤在此府中时,碧华嫌他不名贵,未曾厚待过他。”
傥荻道:“灵君和平时没什么两样啊。那就只能看丹絑帝座了,帝座他怎样了?”
池生再抖动了一下僵硬的神色,吞吞吐吐道:“呃……禀报帝座……小的只能说……灵君他看见鹤云使不惨淡已经够好了……咳……鹤云使他这样也是应该……虽然不关他什么事……他也是见到我们灵君有些愧疚吧……”
云清道:“帝座……像有些疲乏,还在睡,说他要多睡睡,让灵君要干什么就干什么去,不必顾虑他。”
丹絑道:“是了,本座今天看他望着碧华的神色尤其惨淡,难道他这张哭丧脸是因为你们灵君?”
傥荻张了张嘴,目光里混合了惊讶、震撼、崇拜、景仰等种种复杂情绪,满脸由衷的钦佩:“竟然能拿下帝座他老人家,灵君真强悍!”
池生神情僵硬,干笑了几声。
东华帝君今天闲来无事,又逛到碧华灵君府中转转。
庭院中寂静一片,倒添了几分别样的幽静。池生猫腰坐在丹絑仙帝对面,仙帝说一句,他就应一句。仙帝说了半天天庭变化挺大,风景挺好,小神仙们都挺讨人喜欢的话,池生唯唯诺诺应着。丹絑若有所思地望着庭中风光道:“我一直都挺奇怪,明明那只叫鹤云的小仙鹤与本座同族,又挺标致,为何本座一直对他都提不起兴致。原来其实是因为本座每每见他时,他每每都哭丧着脸,像谁给了他气受。难道他有什么不寻常的遭遇?”
府中一片寂寂,只有兔子桂溱在中庭啃草。
池生心中哀叫了一声,跟随丹絑仙帝进了凉亭。
东华帝君俯身摸了摸桂溱的皮毛,桂溱怕生,但不怕东华帝君,竖着耳朵又向他身边蹦了蹦。
丹絑道:“本座说过多少回了,不用拘礼。本座只是有些闷,想找个谁来聊聊。你和我去凉亭里坐坐可好?”
东华帝君问:“这院中怎么如此冷清?”
池生一步三挨地走上前来,行礼道:“帝座有什么吩咐?”
桂溱小声道:“灵君被玉帝叫去办差,丹絑帝座刚刚起床正在后厅喝茶,云清池生和傥荻他们分成两路,有的去灵君房中察看,有的去察看帝座了。”
丹絑仙帝又躺回床上小憩了片刻,而后踱出门去。庭院中一片空荡,丹絑看见了因当值不得不守在廊下的池生,招了招手。
东华帝君疑惑道:“察看什么?为何要察看?”
云清抽了抽鼻涕站了起来,抽噎着和碧华灵君去书房了。
桂溱红红的眼睛看着东华帝君,一派天真道:“我也不大懂。只听他们说什么,昨天灵君和丹絑仙帝紧紧搂在一起睡了之类的……”
碧华灵君揉了揉额头道:“先起来罢,跟我去书房,我写封赔不是的书信,你再拿点赔礼和信一起送去鹤云使府上,向他赔个不是。”
待到昴日星君将要回府,天庭中云霭都染上一层淡淡的彤色时,碧华灵君方才归来。
鹤云已然退出门外。片刻后碧华灵君出来,刚到廊下,云清突然从一根柱子后绕出来,扑通跪下道:“灵君我错了,是我求鹤云使请仙帝回丹霄宫的。灵君让我去丹霄宫告知鹤云使仙帝一切安好,我多嘴向鹤云使说……说……仙帝他住在这里我们惶恐得很,灵君你每天还要陪仙帝睡觉……求鹤云使他请仙帝回去,鹤云使他才……”他眼圈通红,抽抽搭搭哭起来,“灵君你罚我吧,是我错了……”
东华帝君在碧华灵君府前不远处截住了他,郑重且肃然道:“碧华,我有件要紧事要和你谈谈,你我可否到那边僻静处稍微站站?”
丹絑微笑颔首。
碧华灵君的怀中揣着个什么东西,鼓鼓的,他爽快地道:“好。有什么要紧事你不能在府中和我说,非要找僻静地方不可?”
碧华灵君道:“小仙的床确实窄小,帝座委屈于此,小仙每每惶恐,帝座赐赠大床,小仙感激不已。”
两位仙君纵着云光飘然来到一处僻静的角落,碧华灵君怀中鼓鼓的东西似乎蠕动了一下。
丹絑道:“对了,丹霄宫那张大床,快些送来。”笑眯眯向碧华灵君道,“本座这几日与你同榻,看你似乎觉得有些憋屈,送张大床给你,你可喜欢?”
丹絑仙帝起床后,到了后面的小厅中,在一把软椅上坐下,打了两个呵欠。
鹤云神色又变了一变,一言不发退往门外。
池生端上茶水,其间明看暗观察偷偷瞄了丹絑帝座无数眼,丹絑都没有察觉,端起茶水喝了两口,便让池生去拿些果品。
碧华拍了拍他肩膀:“先回玉帝座前吧。”
傥荻带着一群仙兽们在门缝处偷偷窥看,丹絑似乎也懒得留意,而后果品端过来,端的人却从池生换成了云清,又明看暗观察偷偷瞄了丹絑无数回,丹絑依然无察觉,从果盘里拿了荔枝剥皮吃。傥荻与一群仙兽们缩回去,窝到僻静的回廊上,池生和云清不一会儿也蹑手蹑脚小跑过来,满脸紧张道:“怎样?”
鹤云低声道:“灵君,我……”
几只曾在凡间呆过的年长仙兽都各自卧在一个地头不动。傥荻晃了晃头道:“你们看今天的帝座是不是比以往懒一些?”云清点头:“是。好像不大有精神。”又瞪大眼道,“没精神也算证据么?”
碧华灵君也口气和缓道:“帝座并没有怪罪,此事也就当没发生过了,方才本君言语稍重,鹤云使莫怪。”
傥荻“呵呵”笑了两声,弓起身抖了抖毛皮:“待我再去查探查探。”
鹤云低头不语。
云清摸了摸鼻子看池生:“为啥没精神也算证据呢?”
丹絑道:“唉,你肯起来就好,本座的架子没那么高,没什么冲撞逼迫一说……”
盘子里摆了十来个荔枝核儿,丹絑仙帝又打了个呵欠,正在此时,傥荻在厅门前探了探头,而后走到厅中央,甩了甩尾巴,在丹絑的脚边坐下。
丹絑还未有什么表示,鹤云倏地抬头道:“灵君,小仙知错了,小仙逼迫仙帝,还自以为有理,罪无可恕……”伏身叩首道,“小仙知罪,立刻退下,再自请其罚。”缓缓起身,退向门外。
傥荻的毛皮现在变成了松花色,蓬蓬的,歪头看了看丹絑仙帝。丹絑懒懒地笑道:“啊,是你这个小狐狸,过来到我膝盖上坐坐?”
碧华灵君道:“仙帝说他头疼,其实我也拿你这种行径没办法。”又向丹絑躬身道,“帝座请先到前厅中坐,待小仙再劝劝鹤云使,实在不行时,再另想他法。”
一园子的仙兽中,只有傥荻躲丹絑躲得最不厉害,丹絑挺喜欢它。傥荻轻轻跃上丹絑的膝盖,盘成一团卧下,丹絑伸手顺了顺它蓬松的毛。傥荻道:“今天看见帝座有点懒,所以犹豫了半天才敢来打扰。”
鹤云的脸色惨白,又垂下目光。
丹絑道:“哦,没什么,我虽然有点懒,但又有点无聊,正好你过来。”傥荻的耳尖动了动道:“对了,大早上灵君就被玉帝叫去了,到现在还未回来,不知道又要做什么差事。灵君嘱咐我们多陪陪帝座,省得帝座闷了,但又让我们别太烦着帝座。”
鹤云的神色僵僵地凝住,抬头望着碧华灵君。碧华灵君神色肃然道:“鹤云使,你暂为丹霄宫掌案使,布置调度丹霄宫一概事宜。你跪请仙帝回丹霄宫,本君本不应干涉,但你此时所做,实在不合仙规,玉帝只命你协辅仙帝,你现在的作为,到底是劝谏,还是逼迫?”
傥荻漫天扯谎,眼也不眨,其实碧华灵君一直嘱咐他们见到丹絑能跑就跑,免得他的宝贝仙兽们被老凤凰揩太多油水。
鹤云垂下眼睑,碧华看了看他,缓声道:“这是歪缠的道理。”
丹絑的声音里带了一丝笑意:“碧华竟这样嘱咐你们?他倒是挺细致。”
丹絑从床上坐起身:“小仙鹤,我还真被你缠得有些晕了。你觉得不妥,就要本座移驾丹霄宫,这是什么道理?”
傥荻的尾巴轻轻拍了一下:“我们灵君,本不是个多细致的,但最近不知道怎么了,特别细致。”
碧华灵君面色沉沉地站着,鹤云的神色忽然变了变,垂首道:“禀告帝座,小仙年幼时,曾有幸得灵君养育。但此种品性乃是我天性如此,与灵君绝无关系。小仙冒犯仙帝,自知罪过,小仙请帝座移驾丹霄宫,只是因在小仙看来,帝座住在此处似有不妥。望帝座应允。”
丹絑唔了一声,道:“唉,碧华这个小仙,开始本座并不特别觉得他怎样。我一向爱细致些文弱些的,他虽然样貌好,却不大文秀纤弱,不容易生出怜护之心,不过经过近日种种……不知怎么,看他最顺眼了……”嘴角含笑,似有所思,傥荻的耳尖又抖了抖。
丹絑道:“小仙鹤长得单薄,性子倒挺硬的。玉帝并没有命你务必将我劝去丹霄宫。本座在这里过得十分滋润,你为什么一定非要本座搬回丹霄宫去?我一问你真正原因是什么,你就扑通跪下了。唉……”他长叹一声,无奈地半撑起身,“我记得,我老人家壮烈牺牲前,羽族的仙灵们都既水灵又乖巧。怎么万儿八千年后,别扭成这个样子。难道年幼时失于教导?再标致,别扭了,也让人头疼……”
僻静的角落里,东华帝君的神色极其郑重肃然:“碧华,最近几天,丹絑仙帝在你府中………”
池生吞吞吐吐道:“今天鹤云使又来请仙帝回丹霄宫,云清他多话说丹霄宫地方比这儿大、床也比这儿的大,省得仙帝委屈贵体,每天和灵君挤在窄床上。仙帝就让鹤云使将丹霄宫里的大床搬来。而后……鹤云使就请仙帝回丹霄宫,仙帝道不回丹霄宫,非要在这里多住住,让鹤云使搬床,鹤云使还是请仙帝回丹霄宫……于是就……”
碧华灵君道:“在我府中挺不错,帝座他老人家能吃能睡,过得非常舒心。”
池生和云清躲在门口,碧华灵君回身问:“这是怎么回事?”
东华帝君道:“碧华,我知道,凡间也有这么种说法,成天呆在一起,呆着呆着,就顺眼了……再呆着呆着,不知道怎么就……”他伸手按住碧华灵君的肩膀,语重心长道,“天庭的规矩,你是知道的。帝座的脾性,你可能不大了解,我也是新近才听闻,当年丹絑帝座曾经在丹霄宫内,对一位仙者进行逼迫……那位仙者不从,最后差点闹出灰飞烟灭的大事……你我相交这么多年,千万听我一句劝,丹絑帝座他……你要慎重再慎重……”
碧华灵君站在屋内,皱眉看了看鹤云,鹤云垂头跪着,一言不发。
碧华灵君按了按怀中的东西,笑起来:“你今天是不是到了我府中,听了谁说了早上的事情?我昨晚偶有感伤,承蒙帝座宽慰了一下,我那几个仙童傻头傻脑的,你也知道,今天早上看见我从床上起来,可能以为我和帝座有什么勾搭。”他哈哈笑了两声,反手一拍东华帝君的肩头,“东华,你我相交许久,你看我像个能吃了亏或怎么着的仙么?何况,帝座他老人家哪里真会怎样啊,哈哈……”
碧华灵君快步进了卧房,一眼便看见鹤云跪在床前,面色凛然,丹絑躺在床上,打着呵欠道:“小仙鹤,你就算跪一万年,本座不想去丹霄宫,照样不会去,快点起来罢……”看见碧华进来,便向地上指了指,神情有点无奈,“你回来得正好,这个小仙鹤说,我不搬去丹霄宫他就跪着不起来,我搬不搬去丹霄宫,与他何相干?他这一脸我给了他气受的模样是为什么?”
东华帝君舒了口气道:“没什么最好……”瞄了瞄碧华灵君的怀中,终于忍不住道,“你怀里那动来动去哼哼唧唧半天的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回到府中,就看到了团团乱转的小仙童们,而后池生说,鹤云顶撞了丹絑。
碧华灵君的神色有些复杂,小心翼翼扯了扯衣襟,怀中钻出一个毛绒绒的脑袋。东华帝君定睛看了看:“你又从哪里弄了只吃奶的小狐狸,但这个毛色……”
碧华灵君遥遥望向虚空,叹了口气,又四处闲步了半晌,才回府去。
碧华灵君笑容满面问:“你要不要摸摸看?”
爱美色,喜好揩油水,这个毛病倒还有办法对付。
东华帝君犹豫地皱眉,伸出手,小狐狸却闪开它的手,头在碧华灵君的怀中蹭来蹭去,“嗯呀嗯呀”叫了几声。
碧华灵君负手边踱步边想,其实老凤凰可能只是爱美色而已,而且因为时常揩点小油水,于是被当成了癖好龙阳,留下万年话柄。
听了这几声奇怪的叫,东华帝君惊异地道:“难道……这是天蚀狐?”
碧华灵君在一个僻静处踱步回想,丹絑这几天与他同榻而眠,并没有什么疑好龙阳的迹象。按照丹絑无廉耻爱美色从不半遮半掩的脾气,他若真是有此种爱好,园子里的灵兽们恐怕就不只被揩揩油水就了事。
碧华灵君回到府中,池生和云清等几个小仙童一起跑到府门前,结结巴巴笑着说:“灵君,你、你回来了?”
碧华灵君的床不大,睡他自己绰绰有余,再加一个就挺挤。碧华灵君坐等着丹絑仙帝受不得挤,移驾到丹霄宫去,便万事大吉。岂料丹絑将将就就地一天天睡下去,虽然憋屈,但始终没有要走的意思。
碧华灵君望向一张张遮遮掩掩半试探的脸,假装毫不知情,“嗯”了一声,向内院而去。仙兽们齐刷刷站了一院子,碧华灵君一眼扫过去,笑道:“怎么今天都在外头?”
当日,丹絑仙帝一定要在卧房中与他同睡,碧华灵君心知这是种半顽笑的耍弄,乐趣就在于看对方大惊失色而后手足无措再而后拼命设法推搪脱身。于是碧华灵君立刻含笑答应,十分干脆。丹絑仙帝的神色果然有些兴味寡然。
傥荻蹲在回廊的栏杆上闪闪烁烁道:“那……那个……”
碧华灵君盛怒之下,本想去找玉帝理论,但再一想,丹絑仙帝在府中蹲了许久,至多只对那些灵兽们多摸了两下,别的并没有做什么。顶多算个调戏,讲成对灵兽们关爱有加也反驳不了。
碧华灵君揣着怀中那毛茸茸的一团,径直向厢房去,池生小跑步跟上:“帝座……帝座在后厅。”
碧华灵君听了丹絑疑好龙阳一事,颇为震惊。回顾丹絑近日所做种种,他的心肝宝贝灵兽们,从那两只刚断奶的幼豹到年岁最老的玄龟,全被丹絑揩了油水,碧华灵君十分恼火。
碧华灵君却先回了趟卧房,不知道折腾啥,半晌后出来,身上的衣裳变作了另一件,但怀中依然鼓鼓囊囊地揣着什么东西。
池生道:“灵君,鹤云使和帝座顶撞上了,正在卧房里僵着……”
丹絑还在后厅坐着剥荔枝,懒洋洋向碧华灵君道:“你回来了?我今天一天都不大有精神,刚刚睡了会儿,又来这里坐坐。嗯?你怀里揣的是什么?”
碧华灵君回到府中时,看见池生云清等一群小仙童在回廊上团团乱转。
碧华灵君小心翼翼地将怀中揣的东西露出来,是一只幼狐,碧华灵君看着它的目光很怜爱,丹絑眯眼道:“又是狐狸么,这可没什么稀罕的。”
榻上的丹絑仙帝蓦地睁开眼:“哦哦,当真?那正好,这张床本座与碧华同睡,确实十分局促,就将丹霄宫中那张大的运过来罢。”
碧华灵君不答话,依然注视着怀里的小狐狸。丹絑再眯着眼看了看它,小狐狸的毛色很奇异,是黑灰色,从头顶到尾巴根部有一条笔直的白道儿,尾巴稍也带着抹白色,丹絑道:“喔,毛色却有些少见,狐狸有这个颜色的么?还是又是只会变色的?”
站在他身边的云清插嘴道:“地方比我们灵君府好得多,床也比这张大。”
碧华灵君这次却回话了:“本来就是这个颜色。”
鹤云垂手站在床前恭恭敬敬低声道:“帝座,丹霄宫早已修缮完毕……”
丹絑兴趣大增:“能变成人形不能?倒是挺可爱的,抱过来让本座瞧瞧?”说着,就向小狐狸伸了伸手,小狐狸却闪身往碧华灵君怀里缩了缩,头在碧华灵君身上蹭了又蹭,“嗯呀嗯呀”叫了几声。
丹絑仙帝靠在床头,半闭着眼道:“嗯,床的确窄了些。”
丹絑悻悻收回手。转口道:“今日玉帝找你,有什么重要差事么?”
碧华灵君的床榻是青石的,铺着不薄不厚的褥子,只有一床寻常的云被,碧华灵君对床榻并不讲究,床不甚长,也不怎么宽。
小狐狸将头抵在碧华灵君胸前,来来回回“嗯呀嗯呀”地磨蹭着。
云清哭丧着脸道:“帝君你不知道,那位仙帝殿下每天都让那些灵兽们到他面前摸摸抱抱,还非要他们变成人形,他们大概都有些怕仙帝,又不惯这样,便都躲了。仙帝有时候确实让我们不知道怎么服侍好,像他这些天一直都说,他以前都是我们灵君陪着睡的,现在他还是灵君的灵禽,非要再和灵君睡在一张床上。不然他就说灵君记恨他变老虎诓了他。我们灵君哪能违抗,因此这些天晚上都和仙帝同房同榻。傥荻也说,他们只是被摸了抱了,远比不上灵君这陪睡的惨。”
碧华灵君道:“也没什么大事。”
东华帝君迎头拦住他,笑呵呵地问道:“你家灵君让你去鹤云使那里传口信?这几天有紫虚仙帝在府上,够折腾的吧。”
小狐狸撒娇地将头搭在他手上,吧嗒吧嗒地舔:“嗯呀嗯呀……”
东华帝君又在天庭里四处逛逛散了散心,而后看见了碧华灵君府上的小仙童云清正揣着件东西颠颠地走来。
丹絑道:“哦,是了,那个东华小仙似乎来找过你一回。我察觉他的仙气到了府中,后来又走了。”
碧华灵君神色沉重,一言不发地走了。
小狐狸从碧华灵君怀里挣扎扭身,头却向碧华灵君的衣襟中拱去:“嗯呀嗯呀……”
东华帝君再低了些声音道:“疑好龙阳……龙阳这个词虽是人间的……你也该晓得是什么意思才对……”
碧华灵君道:“我方才在府门前碰见了他。”
碧华灵君皱起眉头,脸色更阴沉了:“你方才说,仙帝他老人家除了喜猎美色外,还有什么?”
小狐狸的头在他衣襟中越拱越深,两只圆滚滚的前爪在不断抓挠:“嗯呀嗯呀——”
东华帝君道:“这两天我去几位上君处打听了一下……唉,此时此刻,他们方才说了实话,其实仙帝他并非变一回卵之后性情变了。他的种种举止,都是他数万年前的真性情……喜猎美色,疑好……咳……龙阳……毕竟他刚火焚魔族,这些事情写进典籍中总不大好看。玉帝说,丹絑仙帝已然为天庭牺牲,怎样也要他在记载中光鲜些……”
丹絑道:“碰见了便好。”
天庭的典籍中,有关丹絑仙帝的记载,莫不形容他是位品性高洁、仙仪超然、严谨端正的仙帝。当日为退魔族,慨然与众魔同归于尽的事迹更让这位传说中的仙帝身上多了一抹悲壮的慷慨。众仙们拜读仙帝的事迹,心中都会不由自主地生出敬仰之情。
小狐狸将头从碧华灵君怀中拔出来,张嘴咬碧华灵君垂下的头发:“嗯呀嗯呀……”
东华帝君同情且怜悯地看着他,捻着胡子摇了摇头:“我本也在想,为何帝座他与典籍中的记载相差如此之远……”
碧华灵君道:“是。”
碧华灵君神色僵然道:“我怎么知道?大约是他老人家什么时候腻了,什么时候就走了。”
小狐狸已经叼住了一绺头发,又开始在碧华灵君身上蹭来蹭去:“嗯呀嗯呀——”
东华帝君低声道:“那位帝座,打算几时从你府中移驾出去?”
丹絑帝君再次眯了眯眼,站起来道:“本座竟又有些困了,再去睡会儿。”
碧华灵君此时才露出阴惨惨的面容,叹道:“我晓得,你虽然会偶尔小坑仙友一回,却不会不够意思到做那么大的套子。但横竖我是被套了,怎么样都晚了。”
池生、云清与仙兽们蹲在中庭的回廊和凉亭处,看见丹絑仙帝从后厅出来向厢房中去,后厅中依然有那只幼狐“嗯呀嗯呀”的叫声飘过来。
僻静的天庭角落里,东华帝君终于拦住碧华灵君,满脸诚恳道:“碧华我对不住你,让你养如意蛋,确实是玉帝吩咐我和他一起做个套儿让你养。但我也以为那是一枚如意蛋,千真万确,我想着你平时就好这个,方才坑了你一回。紫虚仙帝的事情我真的毫不知情。”
傥荻已经变成了人形,愁容满面道:“灵君太过了,昨天晚上刚刚……今日就弄了个狐狸崽子回来把帝座晾在一边,灵君虽然一向喜新厌旧,但这种事情上可不能再有此种毛病,凡间始乱终弃要遭雷劈的,更何况还是帝座他老人家……”
丹絑道:“十分好,玉帝你治理天庭的本事越发不错了,天庭比当年,更好了许多。而且新一辈的小神仙们出众者甚多,我很喜欢。”
池生、云清与一些幼年的仙兽们一头雾水地听着,傥荻唉声叹气,葛月和其他的年长的仙兽们自始至终闭着眼卧着一旁,假装此事与自己无关。
丹絑坐在殿侧的座椅上,笑得挺开心,和玉帝闲话家常。玉帝道:“隔了许多年,再看今日天庭,可有什么想法?”
云清道:“那只狐狸又是什么珍稀仙兽?灵君连帝座都爱答不理的。”
碧华灵君站得板板正正,平平缓缓道:“小仙能得玉帝垂爱,为仙帝和天庭尽些微薄之力,已不胜荣幸,不敢求什么赏赐,一切照例请玉帝做主。”
傥荻道:“我们狐族种类太多,我也分不大清,看毛色和灵君的态度,应该是天蚀狐。”
碧华灵君也一同随着去了灵霄殿。玉帝含笑赞赏他道:“碧华,紫虚仙帝重归天庭,你功不可没。待过几天朕便降旨封赏,你若有什么想要的,尽可开口。”
云清、池生及其他的仙兽们都吃了一惊。
在厅中未坐多久,玉帝处便有了动静。太上老君、太白金星等几位上仙与鹤云使等一队仙者仙从,浩浩荡荡地前来迎接紫虚仙帝前去灵霄殿。
天蚀狐他们虽然没见过,但都听说过。据说这是种极其稀有的名贵仙狐,天生就是仙品,仙界也极其罕见,它天生仙根就与散仙相似,碧华灵君府中的任何灵兽都低于它。
碧华灵君随即笑道:“哪能呢。”
傥荻喃喃道:“怪不得灵君这么珍视。万一帝座吃起醋来,那可精彩了。”
丹絑从果盘中捏起一枚杏子剥皮:“前段时日我装成幼虎一事,难道你觉得被我诓了,有些恼?”
就寝时,丹絑仙帝躺在床上,半抬起眼帘看了眼碧华灵君。那只狐狸崽子像块麦芽糖一样紧紧贴在碧华灵君胸前,碧华灵君一手抱着它,一手掀开云被,似乎是要带它到床上同睡。
碧华灵君立刻道:“并无怎样拘谨,只是惟恐唐突,仙帝若想让小仙再随性些,小仙就随性些。”
丹絑仙帝在还是只蛋的时候被碧华带到这个府中,碧华灵君的态度一直都极其郑重,一开始是极其溺爱,待知道了丹絑仙帝的真身后又变成极其慎重谨慎。总之不管如何,态度中都是带了个“极其”的。
丹絑道:“碧华啊,你怎么突然之间,如斯拘谨?我方才就说了,和前些时日一样就好,放开些。”
但今天碧华从头到尾抱着这个狐狸崽子,就像当初小心翼翼抱着源珟一样,反倒对丹絑的态度略有怠慢。
碧华灵君自始至终神色泰然,举止纹丝不乱,将仙帝恭敬地请进上厅,让眼前金星乱冒的池生和云清等小仙童去端茶端果品。
丹絑仙帝没什么大脾气,唯独不能忍受忽视。他老人家一向扎眼惯了,今天碧华灵君怠慢的态度让他老人家略微有些不高兴。
府中的仙童与灵兽们到底达不到碧华灵君的修为与境界,如意蛋小老虎是丹絑仙帝变的这件事情对他们震撼过,呆呆傻傻了数日,看见仙帝的影子双眼就发直。
他斜靠在床上,眯着眼睛看着仍然不断地蹭着碧华灵君“嗯呀嗯呀”叫着的小狐狸:“你今天晚上,打算就这么抱着它睡?”
丹絑仙帝略略将周身的仙光收了收,显出身形,衣袂飘飘,风姿雅然:“莫要像碧华讲的一般如此拘谨,本座化成幼虎的一段时日,与尔等均已相熟,无拘又自然,我十分喜欢。今后照样便可。”
碧华灵君默认一样地笑了笑。小狐狸圆圆的眼看了看丹絑,立刻扭开头,又将脑袋贴在碧华灵君的胸前,“嗯呀嗯呀”哼了起来。
碧华灵君简洁明了地道:“此位乃是紫虚仙帝丹絑帝座。本君得玉帝恩赐,护持帝座栖身之卵,侥幸为帝座重现仙身尽绵薄之力。帝座化身幼虎时,我等眼拙,未识法身,今日帝座恩顾,再宿鄙府,从今后需恭敬服侍。”
丹絑忽然笑了笑,他穿着素白的寝袍,周身却忽然晕出一层红色的仙光,逼近了碧华灵君,缓缓低声问:“碧华,昨日我安慰你,你觉得还好么?”
丹絑仙帝于光芒万丈中望着一个个木木呆呆的身影,满足且随和地笑了。
小狐狸周身的毛奓了起来,怯怯地紧贴着碧华灵君:“嗯呀嗯呀……”
碧华灵君领着霞光万道的仙帝回到府中时,满府的小仙童与灵兽们都惊了。
丹絑的一只手绕上了碧华灵君的肩:“可还要不要,本座再安慰你一晚?”
再看着天庭空荡荡的云路,又道:“此刻该先去何处?是了,方才本座已经答允,做一段日子的灵禽让你养着,那便先回你府中罢。”
红色的仙光也将碧华灵君周身裹住,在仙光之中,丹絑的嘴唇轻轻蹭过碧华灵君的颈侧。
丹絑看着空旷的天庭,有点寂寞:“一个来接小神仙也没有,难道玉帝打算为本座摆个大排场?唉,其实就今天此刻随便做做样子便好,不必太声张,本座一向不爱排场太大。”
小狐狸哀嚎一声,嗖地蹿下床,迅速蹿到门边,跌跌撞撞一头撞出门去。
天庭中寂寂一片,一个仙僚也没见到。碧华灵君已然明了,玉帝定然另有打算。
以喙蹭颈乃是羽禽中极亲密的表现,亦是宣告占有的举动。幼年的小狐狸与丹絑之间实在差了太多太多,丹絑略微放出了一些上位者的威仪,小狐狸就只能落荒而逃。
天兵们张大嘴,木呆呆地退后,那团刺目的彩光咻地从他们面前飘过,呵呵笑道:“碧华,寻常小仙不识本座法身乃是情理之中,何必抬出名号来吓他们,本座一向不爱端什么架子。”
丹絑懒洋洋地看着小狐狸逃窜出门,打了个呵欠:“我不大喜欢一张床上睡三个,有些闹。”
碧华灵君端正神色一板一眼道:“难道玉帝还未降法旨告知尔等?这位乃是紫虚仙帝,仙身重现今日再返天庭,还不快行礼退下。”
碧华灵君却忽然精神抖擞,神采奕奕,满脸喜色,诚挚地向丹絑道:“方才多谢帝座!”
天兵揉着眼向碧华灵君道:“灵君啊,那团比昴日星君还亮的,是您从哪里弄回来的,到底是个什么?”
丹絑疑惑地皱眉,碧华灵君扑通一声倒头睡下:“啊,终于跑了!”
在离天门五六丈远的地方,丹絑仙帝很有派头地停了下来,很有派头地等着碧华前去让天兵们闪退。
第二天,灵君和帝座起床都微迟,云清在卧房外等候良久才听到传唤,进去后,帝座还在睡,灵君神清气爽站在床前。云清更愁了。
这团光芒,照亮了九霄,照耀遍天庭,也照花了把守天门的天兵们的双眼。
昨天被灵君宝贝一样揣在怀中的小狐狸缩在院子的一个角落里,将头埋在草中缩成小小的一团,像是在瑟瑟发抖。
于是,当碧华灵君驾起云头,宋珧欢天喜地与衡文一起遥遥恭送仙帝兼带相送碧华时,丹絑仙帝周身的仙光仿佛浇了猪油的灶火,顿时又耀眼了无数倍,丹絑的身形已完全埋没在其中,只能看见七彩斑斓无限光亮的一团散发着祥光万道一路烟霞滚滚地向天庭而去。
仙兽们轮流同情地瞧了瞧它,最终还是傥荻走到它身边蹲下:“唉,还是只小狐狸,就算已成了气候,和帝座抢灵君,始终是死路一条。”
丹絑仙帝回天庭,排场自然是要大的,架势自然也要足的。就算随从只有碧华灵君一个,派头亦不能少的。
他将尾巴覆盖到小狐狸身上,拍了拍:“别哭了,兴许你还能留在府中,其实丹絑帝座一向很大度。”
碧华灵君脸上的表情纹丝不动,嗓子里却呵呵了两声:“兴奋。”
小狐狸动了动,而后一头扎到傥荻胸前,紧紧贴着傥荻胸前的绒毛哭起来。
丹絑再微笑着问:“那你兴奋吗?”
碧华灵君早饭完毕,神清气爽踱到回廊上。
碧华灵君听见自己毕恭毕敬地答道:“是顿时傻了。”
中庭中不断传出傥荻气急败坏的吼声:“一边去!别粘着我!!”
话说,那天,碧华灵君眼睁睁看着心爱的绒毛团儿变成了秃毛小鹌鹑,秃毛小鹌鹑又变成了仙帝老凤凰,他才蓦然发现自己果真做久了神仙,已然到了波澜不起、云淡风清的境界。除了眼前被晃出了几阵金星外,没再觉到过什么。丹絑周身的霞光万道闪闪灼灼,露出亲切的微笑:“碧华小仙,你沉默不语,难道听说要豢养本座,欢喜得傻了?”
一只黑灰毛白道的小狐狸紧紧揪着傥荻胸前的绒毛,傥荻一吼,它就哭,眼泪将傥荻的胸毛浸得透湿,傥荻无奈地停下,小狐狸立刻在傥荻的绒毛上蹭干眼泪,用头顶蹭傥荻的下巴,“嗯呀嗯呀”讨好地叫……
碧华灵君成天蹲在内室中,如此这般模样不是一天两天了。云清十分能体谅灵君,可怜自那位仙帝现出原形住进来后,大家就没安生过。
碧华灵君笑眯眯地踱到中庭,拍了拍傥荻的背:“这只小白练既是你的同族,又极其珍贵,本君就将它托给你照顾,你要念在同为狐族的情谊,好好地带它。”
云清有气无力地道:“是。”看了一眼像庭院中的大石头一样泰然镇定的碧华灵君,满面愁容地退下。
傥荻僵了,当年五雷轰顶的大雷劈在脑袋上时它都没僵。
云清的脸抽了抽,低下头,预备转身退下。碧华灵君一边放棋子一边道:“你去丹霄宫或鹤云使那里,随便找个谁来陪仙帝解闷,让桂溱趁空闪了。”
白……白练……
碧华灵君将棋子放上棋盘:“那就在此处服侍他老人家个万儿八千年——”
它是只小白练……白练狐……
云清脸色更惨淡了,揉揉鼻子道:“灵君,我看仙帝他老人家目前没有想走的样子,万一他老人家要在这里过个万儿八千年的……”
傥荻有气无力地道:“灵君,你为什么弄回了一只膏药狐……”
碧华灵君手指夹着棋子,望向虚浮的前方道:“我哪能知道。”又挑起一边眉毛看云清,“不然你去问问?”
碧华灵君负手看天:“唉,长得太像了么。本君也有失手的时候。”
云清放下水盆,愁容满面:“灵君,我那天问了鹤云使,丹霄宫早就修缮完毕了,仙帝他老人家几时能移驾过去?”
白练狐,还有个称呼叫膏药狐,它的长相和天蚀狐一模一样,但它其实是种灵力非常稀薄的灵狐,依靠和天蚀狐相同的长相吓退一些猎食灵狐的妖族,保住自己的一条小命。
碧华灵君将黑子放入棋篓,“哦”了一声。
白练狐的性格异常温顺,爱与人亲近,但它们还是幼狐的时候,有种很严重的怪癖,一旦认准了谁粘上去,就会行动坐卧都贴在对方身上,死也不放开,挥不掉,甩不脱,像一块粘力极强的狗皮膏药。所以才又被唤作膏药狐。
云清说:“似乎是桂溱。”
碧华灵君道:“唉,玉帝让本君去办差,恰好在路上看见它一团天真地觅食,本座一时眼晕,将它当成了天蚀狐,待抱起来的时候,才发现错了……”
碧华灵君捡起盘上的黑子道:“喔,今天有哪个被逮住没?”
小小的膏药幼狐趴在傥荻胸前,讨好地吧嗒吧嗒替它舔刚刚被自己哭湿的胸毛,当然只能越舔越湿,所以它在不断地舔。
云清端着水盆,轻手轻脚走进一间内室,碧华灵君正在一张桌子前坐着,自己和自己下棋玩,正下到一片黑子被吃,云清在门前低声喊了声灵君:“仙帝他正在院子里乘凉。”
碧华灵君再拍了拍傥荻的背:“白练狐从幼仔到成年,只要一年,这一年,就辛苦你了……”
整个碧华灵君府寂静一片,平时横七竖八卧着灵兽的庭院中空空荡荡,连半片毛皮都看不到。
傥荻眼直直地望着前方,膏药幼狐在“嗯呀嗯呀”地叫,白色的柳絮轻轻落上傥荻的耳尖。
凉亭中一个瑞气千条的身影正斜躺在长椅上,抚摸膝盖上一只瑟瑟发抖的兔子,低声且柔和地道:“乖,再化出你的人形来给我看看?”
丹絑仙帝在柳絮飞舞的和风中斜靠在亭中的软榻上,半抬起眼帘望着中庭,打了个呵欠。
云清端着水盆站在回廊下,遥遥望向中庭的凉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