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姑姑涨红了脸,想说些什么。终归说不出口。
可是祖母棺前,他似乎也温和许多。听了小姑姑的话,没有骂我们多管闲事,只是抽着旱烟,平静地回答小姑姑:“这些年你们在城里闹的厉害,一日三变,又是总督又是总统又是新帝,什么这法那运动的。还不如乡下安稳,还依旧是老派正经,老式人物。我现在想通了,有皇帝没皇帝,还是这么过。你们的‘革命’――不靠谱!依我看来,一切还是照老时候来,最稳妥――至少比你们这些变来变去的稳妥。”
他们的革命,也似乎的确局域于廖落几座城中。而情形也确不稳妥――最近又满天下地传谣,说袁世凯称帝才是对中国最好的,鼓吹起复辟来。
他这些年操劳生意,两鬓早白,看起来很苍老,脾气也越发糟糕。
父亲说着,吐出一口烟,瞥她一眼:“我看你一辈子,是不婚嫁了。母亲养大我们不容易。你年纪已经不小了,总不能一直膝下荒凉。杏这个女儿,已经给族里说过了……已经过了族谱,就当送给你养老也罢。只是我剩下的儿女……我也只剩下一双儿女了。要照我的法子养,自然会很稳妥。不用你费心。”
这时候那大户的独生子也早就死了。父亲对这门亲事早已绝望了。
小姑姑张红的脸僵住了。她一向爱许多的小生灵,自然也爱家里的孩子。
小姑姑那时一身孝,拉着同样一身白衣的我,拜完祖母,还红着眼眶,冷冷地站在一旁,只是痛心非常,质问父亲:“什么年头了,时兴的是放脚了!你还给桃儿裹脚?”
如果可以,她甚至想把弟弟和小妹妹也远远带走。
只是小了我九岁的小妹妹,却裹起脚来了!
可是纵然下了决心自此真的再不往来,父亲也还是她的亲哥哥。祖母只有他们一双亲生儿女,而父亲孩子本就不多,现在放走了我,就只剩下弟弟和小妹妹。
弟弟尚且还好,任凭父亲再怎么折腾,他终归是个男孩儿,读书在外,一向成绩不错,再怎么败落,也依旧是个少爷模样。
弟弟要传家业,家里是决不允许他走,弟弟也没有意愿走。
父亲这些年行商,先是经营丝绸,后又摆弄杂货,却都遭洋布洋货冲击。洋货越是便宜好使,如父亲这样的做国货的商人的生意便日亏一日。幸好家里还有祖传的良田,算是仕绅之家,靠收租子也能勉强维持。实在不行,退居乡下,做个田舍翁也使得。
而小妹妹,她只有四岁,裹着脚,套着绣花鞋,缩在姨娘怀里要吃糖。她年纪实在太小,小到早就认不出两年没见面的小姑姑。一看陌生人要靠近她,就嚎啕大哭。
家里的老宅陈旧破败了不少,仆人也少了。
无论如何,父亲再混账。还是她的哥哥。
只是几个月后,到了秋天,祖母去世了,我们不得不回去奔丧。
她最后也只能喟然长叹。
原本小姑姑还指望革命成功之后,过得几年,带着我回家去长住。被父亲这么一闹,小姑姑再也没有这个念头了。
后来又住了几日,我跟小姑姑要走了。
后来打听,才知道父亲做生意亏空,那个总是跟着他做生意的姨娘卷款和别的男人跑了。正巧那户和父亲有过生意往来的有钱人家,病怏怏的独生子眼看快咽气了,他家想要一个童媳妇冲喜。父亲就打起了我的主意。
离开的时候,父亲和弟弟,病姨娘,抱着小妹妹来送行。
小姑姑怒极,最后是不顾骨肉之情,拿出枪,才逼得那些人离开。
父亲似乎想同我说什么,最后又没有说。只闷头抽烟,没有说一句话。
在更早一些,老黄的事发生的一年之前,也就是我十三岁的时候,我父亲腆着脸上了女学的门,说已将我许配给了一户县里的有钱人家的独生子,想将我接回去完婚。小姑姑不答应,父亲竟叫了几个流氓做打手,动手动脚,要将我强行劫回去。
病姨娘抱着小妹妹,一直咳嗽。
我的小妹妹,叫做“桃儿”。
弟弟也许是听了父亲什么话,披着孝,神情跟吸大麻的人一样孱弱,也没肯叫我一声姐。
一路上先是马车,轮船,最后是驴车,走走停停,我把回忆梳理到不知第几次的时候,终于快到了小妹妹的婆家。
一行人没有一个说话。只是默默跟在我们后面。
……
那是此后十多年,我都记得的情景。
不过,虽然如此。那时候,我总觉得有哪里不足,只是说不上来。
天上孤云,一行雁影,地上的草早就衰黄了,虽然树还有一点半死不活的绿芯,但秋风已起着凋落的叶子。放佛天地一下子和人一样沉寂下去了。
也是苍天不公,谁叫老黄命不好,竟然得了大肚子病。
这样的凄凉的沉寂里,只有还记得我陪她玩过泥巴的小妹妹,像秋天里还不觉冷的小雏鸟,最后叫了一声:“再见,姐姐,再见!”
要是那些土豪劣绅,一定会逼他交足租子,就早早就辞了他,哪里还会又给他药钱,又减租三年。
再见。再见。我在心里默默地回答她。
仕绅佃户,谁不说女学慈怜。就连老黄的瞎眼老娘,也只说女学的好。
此后十多年,果然再也没有见到。
近年天灾人祸,很多人没了土地,愿意交更多租子租地种的佃户也是有的。
大争之世,世上的事闹得轰轰烈烈,我那时在外面,是年少的学生,总在跟着闹。也很少再想起老家。
女学不是善堂。没人能种地,就只好把地收回来,另派佃户了。
父亲去世的时候没有见过,小妹妹十五岁出嫁的时候,也没见过。
一年也就罢了,两年,三年,总是连一成的租子都交不上来,反而要靠女学接济。
“诺,前面就是桑庄。”车夫的嗓门和驴叫打断了我的回忆。
老黄家只有一个瞎眼老娘,和一个残疾的儿子,一个小女儿。女学租给他家的地,就没人种了,总收不上租子。
我跳下车,站在县城崎岖的土路上。心里还回荡着十多年前小妹妹的声音:“再见,姐姐,再见!”
尽管小姑姑替老黄请了一次医,又免去了他三年来一大半的租,老黄还是病死了。
她现在十六岁了,为人妇也已经一年多了。长成怎么样了?性情容貌如何?我一概不知。
别的大多淡忘了,只还记得回来的时候,最一次得到关于老黄的确切消息。
总要见一眼。我一路向人打听,寻罗家的住处——那是小妹妹的夫家姓罗。
师范读了三年,其间回来过一次。
打听了一路,才找到最东的罗家。罗家的宅屋,看来是有气派的,似是个家境不差的人家。
一棵、两棵、三棵、四棵……我坐在马车上,数着树,第一次独身一人,离开了家乡。
门房一听我自报家门,说是林桃的姐姐,就很客气地进去通报,把我领到客房。
我离开居住了四年的女学的时候,春风送行,杨柳行行。女学往外的路上,都是小姑姑和阿姨她们亲手栽下的树。
看来小姑姑说的桃儿“做了少奶奶了”,“境遇不坏”,倒不全是安慰我。
小姑姑和阿姨们打量我的目光,也总是像在看一株亲手栽下,刚刚长起来的树,宽慰极了。收拾行李的时候,她们都哭了。
我坐了一会,才有人姗姗来迟,犹豫地立在门口,叫了一声:“姐姐。”
大约过了一年,十五岁的时候,我考上了外省的师范,人也长得很高了。女学门前新载的树都不如我高。
进来的她,的确只有十六岁的年貌。可,我不能叫她少女。
更后来,我也不知道了。不过,老黄送来的那袋米,依旧是做成了米饭。味道不大好,女学生们不喜欢,很多都倒掉了。
因为,她看起来,的的确确纯然是一个妇人。至多是一个十六岁的年轻妇人。
后来老黄被送回家去了,还请了个大夫。听说是小姑姑替他掏的钱。
她还带着稚气的面容被开过脸,汗毛绒毛被缴得干干净净,上面带着一种愁苦憔悴。和我见过的那些普通的妇女一样,被鸡零狗碎的生活磨砺出的愁苦。
小姑姑和阿姨们实在可怜他,就叫他以后不用再过来干苦力活了,租子也只要交三分之一就行了。
她开始期期艾艾的,叫了我一声姐姐后,小脚缓慢地移动,十分局促地扶着墙过来坐下。
得了大肚子病,听说是要命的事。而老黄家里老的老,小的小,最顶用的只有他一个。
我们说了几句话,聊了聊分别之后十多年的事。我又拿出来小时候的物件和父亲临终前最后一封信,她哭了一场,才慢慢放松起来,话也多了。
小姑姑看着老黄,和他鼓起的大肚子,皱起眉,以当年叹张妈的语气,叹道:“可怜!”
她……她和我十六岁的时候太不一样了。
抬回女学,小姑姑也回来了。架子被放在院子里,女学生们隔着窗户指指点点。
我十六岁的时候,在师范女学部里,和同学畅谈古今中外,抨击评论国家大事,读禁书,和守旧的教师抗衡,游街示威,冲击军警。
把老黄搬上架子的时候,才发现老黄的肚子鼓得老高。佣人们议论说,老黄害大肚子病了。
我们,新青年们,因冲击军警,被抓进牢里一回,也不放在心上。到社会各界大游行罢市罢工声援我们,国府不得不释放被捕学生。男女青年们出牢的时候,有些遭了牢里狱卒殴打,脸上带着淤青,依旧手拉手,满怀慷慨激昂,嘻嘻笑笑,乃至引为勇武的谈资。
老黄没有回答。又晕过去了。幸好这里离女学已经不远。我走回去,赶紧叫了几个健壮的佣人,抬了个架子,把老黄抬去女学。
那时为理想流泪,为中国伤怀,正是意气飞扬,青春无敌的岁数。
“这有什么紧要?你的脸色这样不好。你等一等,我去叫人抬你。”
可是她,她和我说话,老成得要命,谈的却都是“这个丫鬟的活做的不好”、“嫁过来的时候,嫁妆里少了一副马桶”,“婆婆待我都好。只是不准我吃饭吃太多,要立规矩”、“姐姐来了,厨房里今天中午做饭的米要选用精细的米”。
我这才看到他身边有一袋东西。
终究是无话可说。
我叫了半天,老黄醒过来了,躺在泥水里,脸色死尸似的,惨白得厉害。微弱地叫我:“这袋是今年的租子,杏小姐……”
在桑县待了几天,我就走了。期间唯一的收获,恐怕就是在当地的县长家,遇到了一个老朋友。
今天忽然见到他,我很是吃惊:“老黄!你……你这是怎么了?”我走过去,给他撑住伞。
七月一日,国民政府在广州成立。
不过,他那时还很老实,干活很卖力气,一整天泡在水田,插秧,照顾庄稼,割水稻,舀米,样样使得,租子也从来不缺半两。
十月,举行第二次东征并南征,消灭了陈邓军队。
因只有我年纪最小,小姑姑又不忌讳这些,所以每次领着女佣去登记他送来租子的总是我。也就有些熟识了。
次年一月,统一了广东革命根据地。
女学学生很怕见他。说是有伤风化。
第二次东征的大捷,蒋中正名震中华。返归广州途中,沿途男女老幼观者如堵,道为之塞;至汕头盛况达到空前:社会各团体整齐列队欢迎,民众簇拥,万头攒动;一路军乐悠扬,鞭爆哔剥,工会前导,次枪队,次步兵,次汽车,卫队为殿,连孙文当年也没有如此之风光。①
因为老黄相貌太滑稽。头上没有几根头发,听说是生来秃。眼睛小的同麻雀似的,一口黑乎乎的牙齿,瘦,太瘦,衬的身上沾满泥巴的破衣服总是布条似的晃荡,冬天也半露着胸膛。
我在沿途,冷眼看人们欢呼。
从前他经常来的时候,我还很记得他。
不日,汪精卫、宋子文等人联名贺道:“我兄建此伟功,承总理未竟之志,成广东统一之局,树国民革命之声威,凡属同志,莫不钦感。东征功成,省中大计诸待商榷,凯旋有日,尚祈示知,是所祷企”。
有时候小姑姑都气得说他一句:“这个老黄,越来越不像话!”
国府要员站成一列,卑躬屈膝,向蒋中正致行礼。我小姑姑也在其中。
不过今年没怎么来做活。有时候送租子来,也是叫别人替送,还经常缺斤少两。
不日,我去游玩的时候,就看到广州第一公园大门口,贴出了一副对联。
因这份眼熟,我赶紧走上前去,定睛一看,却见果然是小姑姑田庄名下的一个佃户,不知姓名,人人叫他老黄。经常来女学做苦力,送粮食,作女学的学生饭食,权当抵一些租子。
上联“精卫填海”,下联“介石补天”。声名壮如此。
我转过身去寻觅,只见路边的一株柳树下,泥水里,倒伏着一个有些眼熟的人。
民国十五年七月,国共握手言和,国民革命军正式从广东起兵,一路直捣南京、上海。势如破竹,举国高唱国民革命歌。
雨声滂沱,这声音又微弱,我却偏偏听见了。
报纸频频传捷报。青年们的欢歌,简直似海洋,日日街头不分党派的和悦交谈。
“杏小姐,小姐……”雨里微弱幽杳,鬼魂似地。
但是总有人不高兴。
忽然听到后面有人叫我。
国民党除了一部分基层党员之外,基本盘是仕绅、大商人。还有买办。他们搞北伐,是为了能一统中国,自家“安安稳稳地种田”、“和和气气做生意”。可是这场大革命,不仅仅是只有他们受益了。
我撑着伞,艰难地踩着泥泞赶路。县以下,甚至似县里的路,都是这样泥地。
大仕绅、大商人毕竟只是少数。
我十四岁那年,一天,从外回女学。忽然下雨,天地间瓢泼一片。
大革命的真正中坚力量是底层工农。就我认识的不少同学,出身仕绅家庭。他们自己,是绝不上战场的,说“太不人道主义”。反而要求自己家里的长工佃户去。
我那时没有吱声。
佃户若有功劳,就是他们家对革命有功。
没有军阀,没有洋鬼子,按照这些仕绅地主有钱老板的指示,叫佃户和和气气种田,商人安安静静经商,张妈真的能好起来?
当然,对这些佃户长工的报偿,就是少收一点地租。少逼死他们家几个人。
那么,张妈就不死了?
一次,我一个同学家里出了大事,几个参军的贫农半夜潜回来,组织起来,用枪打死了他老爹。因为他家之前在几个贫农被迫参军之后,糟蹋了一个贫农家里当丫头的女儿。
而商人们也是和和气气做生意,收米收的米价都贱了。
这样的事从东征以来就并不少,陆陆续续登载在了报纸上偏僻的角落。
倘若没有军阀,没有洋鬼子,她安安稳稳替小姑姑之流的绅士种田,种出了丰收。
革命不仅在逐渐一统中国,而作为主要战斗力量的“泥腿子们”正在被武装,受到了战斗的历练。
我却总是还记着张妈不幸的开始,是一场丰收。
何况国民革命军,可不是只有代表仕绅、大商人的国民党参加,还有一个替工农谋将来的共产党。
再提到张妈,无非也就是说:“倘若田地不被军阀、洋鬼子的混战所牵连糟蹋,佃户不用被拉壮丁,就能和和气气种田,商人就能安安静静经商。这样一来,就能丰收,就有好经济。张妈们也不会那样悲惨。一切都会好起来。”
工人的武装也越来越厉害。原来支持大革命的一些新派民族实业家,因为过度压低工资,被拿起武装的工人威胁了几次之后,也动摇起来。
开始,小姑姑还总是会念着“女学发展,才能救更多张妈”。后来,不念了。她更多地盘算起今年的田产有多少遭了军阀的马队祸害,佃户今年少交了多少租子。
而北伐的直接目的除了北洋军阀,还有外国鬼子。外国佬也不满了。
至于怎么变成的?你问我,我具体也答不出来,只知道,随着仕绅小姐们一届一届离开女学,女学的名声一天天显要,来就读的女学生们家境越来越显赫。小姑姑和我,和女学的经济情况,也就越来越宽裕。
民国十六年,四月十二号。
即使是如我的小姑姑,也渐渐地由被赶出宗族的游女,变成了一方的女绅士,田产佃户商铺俱全。
衣衫褴褛的一支军队正在休息,他们刚刚为中国人民能够摆脱乱世,而死去了一半的战友。有的人缺胳膊,有的人身上绑着血绷带。他们正等着援军送来物资。
原来一无所有的,也成了大腹便便的仕绅。
但是送来的不是物资,是屠刀。
原来豪的,称贵了。
这时,我正在广东。坐在街边看青年们又一次庆祝胜利的□□。
原来富的,称豪了。
忽然,冲出来一队人马,见人就抓捕。被抓走的大多是青年学生。
早年一心闹革命的民国元老们,除了极少数顽固的革命派,大多,也一个个更富庶起来。
我正不明所以,情况却更严重了。有人直接举起砍刀,拿枪在街上扫射。
自民国以后,地方上,就总是由仕绅宗族管着了。说是仕绅,不如说土豪劣绅更为妥当。
血腥味充斥了我的鼻腔,我旁边有正拿着花圈的女学生倒下。素白的花朵散了一地,被横流的鲜血染红了。被崩塌的人群踩瘪了。
可是乡下,大约还能算平静?怎能不平静呢?即使是军阀,即使是袁世凯,无论怎么闹,都也要顾及乡党的。
庆祝战胜的花圈,作了她死去的丧礼。
可能隔一道栅栏,就是两家势力。中国好像活生生被切做了几十块。
我幸而身手敏捷,也没有跟着青年们一起游街,得已躲过一劫。随即有消息传来,前几天下午,蒋中正手下的直系军队占领了上海总工会和工人纠察队总指挥处。开始实施清党。
这些年,世道太乱了。反反复复,军阀混战。
接着,革命组织和进步团体被查封或解散。无数共产党员以及革命群众被捕。当场格杀者众多。在事变后三天中,上海共产党员和革命群众被杀者三百多人,被捕者五百多人,失踪者五千多人,我曾经很佩服的才华横溢的汪寿华、陈延年、赵世炎等人都死了。
就在去年,我十六岁的妹妹,被许给了一户仕绅人家。
此后三天,我不敢出门。
……
一出门,街头巷尾,到处是被吊死的少年男女,被烧死的青年学生,因为多说了一句同情的话,被当场打死在街头的路人。
我忍不住发笑,觉得这一派天真的病弱青年有些可爱。又想到年少时的同学,却再也笑不出来了。
一次出门去买米。转角就发现经常攀谈的米店老板的尸骸被吊在牌匾上。突出的眼睛不瞑目地瞪着我。
我收拾好行李,踏去福建的路时,他临行还眼巴巴地发电报给我:若有回心转意,望与君共赴北伐。
我做足了三天的噩梦。
小郭摸不着头脑地走了。
有人还指望汪精卫。四月的时候,汪精卫的确表示不与蒋中正同流合污。
我叹道:“我不参加国民党,是因为太了解。我不参加……别的,是因为我还不了解。”
他在武汉自封“左”派领袖,取得了武汉国民党中央和政府的大权。号召“革命的往武汉来,不革命的滚出去”。
说完,他道:“怎地问起这个?秋实姐,莫非你有意参加党派?是国党,还是共党?你不是对党派都不参与的吗?”
我得到电报,只有冷笑。我因小姑姑、唐阿姨的缘故,接触过这位。他是个什么东西,我很清楚。
小郭是因为国民革命鼓舞,新加入国民党的。他满脸茫然,又带着一点激昂:“能怎么看?虽然主张似有不同,却都是我中国之新党派,秉持中山先生遗志,通力协作,合力北伐,成就我一体之中华!”
六月,汪精卫到徐州与蒋中正达成“清党反共”协议。
我看着他那张年轻到带点稚气的脸,微微笑,反问他:“那你对国共合作怎么看呢?”
七月,武汉也开始实行“分共”清党。汪精卫通过之前的伪装,将大批革命群众骗到武汉之后,举起屠刀的凶残,甚至还要超过蒋中正。
小郭提着帽子出门的时候,忽然回身,问我:“秋实姐,你对北伐到底怎么看?”
至此,北伐,也就这样中止了。中国仍旧陷于事实上的分裂。
虽然小郭家境不错。可是他独立出来后,一切也要靠自己。我哪里能再劳动他。只说一切事宜都打点好了,只待不日动身。
我暂且没事。但是既然北伐这样结束了。小郭却为什么还不回来?我前段时间刚接到信。小郭安然无事,还得了军功呢。
小郭没有多问,只是嘱咐我世道乱,路上一切小心。又问我需不需要别的,只管告诉他。
我躁动不安,他是我少有的几个朋友之一。那天他随革命军北上,夏风热烈,蝉声阵阵,我因事没有去送他,颇为遗憾。
我笑一笑:“不。只是我妹妹嫁到乡下去了。我……她之前嫁人的时候我不在。现在总要去看看她。”
几个月后,小郭回来了。他的骨灰回来了。他被击毙在街头。是同行的人收敛的尸骨。
小郭皱眉:“妹妹?秋实姐,你想通了,要回家去了吗?”
我一辈子都遗憾那天没有去送他了。
看起来小郭没有介怀我之前的话。
即使是冷漠的我,终于也再难忍耐愤怒了。
“你想多了。我只是赶一批稿子,提前得了稿费,就想回去看看我妹妹。”
小郭是最诚挚的革命青年,是国民党的忠诚党员。他总不是共产党员了罢,为什么要死!
他苍白瘦削的脸庞上还浮着一点过度激动之后的红晕,站定了,对我说:“秋实姐,你就算不参与我们,也不用这样急着走……你向报社的编辑告了假?”
那么多的学生、青年,还有如米店老板这样的人,总不是共产党员了罢,他们又为什么要死!
正想着,就见小郭往我这边走过来。
我流着泪,满怀愤怒地给小姑姑寄出一封信。
不过,他一向对国民革命怀着极大慷慨。我今天说的话,怕刺伤了他。
几日后,小姑姑剪贴下一段国民党内部刊物上的文字,放在信里回给我:
初到广州的时候,没有认识他,大约我真是要饿死了。
那是《民国日报》总编辑,国民党第一届中央执行委员,国民党上海执行部常务委员兼青年妇女部长叶楚伧,在前年写的《说几句私房话》里的一段话:
大约是因为脾气南辕北辙得最多,报社里,他反而一向最关照我。经常带着吃的喝的来看我。
“我们为何与赤色主义决不两立?
小郭这个青年,拖着一身的病体,却总是最有激情热枕的一个人。不像我,冷眼惯了,血总是热不起来。
根子上讲,乃其宣扬之阶级对立,也就是被压迫阶级推翻压迫阶级。
我在门口待进屋去,眼角看到街边转角出来小郭。
你,我,包括海滨兄(邹鲁),以及在座的诸位,我们这些人,按照赤色学说,都属于压迫阶级。为什么?因为我们是田家,是乡绅,是士人!
小姑姑看了我半晌,最后,还是坐黄包车走了。
诸位,我们反满革命、反对军阀,为了什么?不讲大理论,(就是)为了我们自家的田地能安安稳稳地种,自家的产业能和和气气地生财吗?田种得安稳,工厂开得和气,这世道也便好了,这国也就渐兴了,又何苦去为下田人捧角儿,最终了却革了咱们自己的命?
“我过得下去。”我再一次打断她。
诸位,我们不是自利自赎,我们是当不起这个压迫阶级,受不起人家要推翻我们。我们革命,不是为了有朝一日,人家革我们的命!”
小姑姑的脸上骤然现出哀戚来,半晌,低头叹道:“若是过不下去,只管回来。家里的田产……”
小姑姑说:杏儿,反对的不是这个党还是党,他们(仕绅)反对的是所有敢于替泥腿子说话的人。
我打断她:“小姑姑,既然明年才开始北伐。那么,没什么紧要的事的话,我还要写稿子。”
我默然良久。想起了在桑县遇到的黄小丫。
“你少年活泼,读书至今,却越来越淡漠。乃至于今天,独身寓居广东,靠稿费辛劳谋生。冷待同学故友,也不对亲戚多说只言片语。明明不过二十又五,做什么摆出百年老朽的世故冷漠来?”
人年少的时候,记忆最好。我记得老黄,也记得他那个才四、五岁的小女儿。有时老黄来送租子的时候,会带着这个耷头耷脑的小女孩子一起来,说是要她也沾沾“女先生的灵气”,好出落得不要那么呆。
就像我也不明白她了。
老黄“有伤风化”,靠近不得,这个小女孩却可以打量打量了。她不但呆头呆脑的,皮肤是紫红色,脸上右下方还长了这么一颗大黑痣。摔倒了,也不哭,爬起来继续呆呆站着。
不明白什么?大概是不明白我。
有时候,女学生们逗她玩,故意叫她跌跤,然后偶尔会塞给这个小女孩几颗糖。
“这样一日日,靠一些小报的微薄稿费谋生?”小姑姑摇摇头,忽然凝视着我,神色还似小时候一样温和:“杏儿,小姑姑不是个好长辈。你长了这么大,我却总是有很多不明白。”
这女孩子再小几岁,大概生得都是一团稚气,看不出眉眼来。再大几岁,人有相似,我也不敢轻易认。
“就这么办。”我漠然答道。
可是这十三、四岁模样的,刚好既留着当初的稚气,又长出了爹妈给的眉眼详细来。那个县长家的小丫鬟,我看她生得,很是像老黄。又依稀是当年那个小女孩。就叫了几声。
小姑姑皱眉扫了一眼我堆满稿纸、乱糟糟的书桌,什么都没说。坐下,才问道:“你今后,打算怎么办呢?”
县长家门口的家丁还没有回来,小姑娘看人都散光了,才走上前来,看了我一会,看看我的眼镜,又看看我的大衣,很踌躇。最后,她还是抵不过什么似地,半弯着腰,老鼠一样蹿过来,涨红着脸,低声用官话问:“您,您认得我?”
无精打采的进了屋子。
我问她的爸爸是不是叫做黄癞子。
小姑姑看我一眼:“孙文刚去世,估计党内还有一些琢磨。最迟不过明年。”
小姑娘喃喃念道:“黄……癞子。我、我……”她忽然落泪,念道:“……爸爸。”
半晌,我垂下头:“北伐什么时候正式开始?”
她很快就抬手擦擦眼泪,用熟练的家乡话开口:“我、我被卖之前,家里的确是姓黄。可是我不记得自己是叫做黄小丫,还是黄什么丫。”
足下似有千斤重。
最终,她摇摇头,很憾然:“我小时候,阿爸就病死了。我长到七岁的时候,我姆妈也快饿死了。我瞎眼的阿嬢,牵着我到县里,把我卖给了县长。”
她在背后叹了口气:“小姑姑马上就要走了。你连话都不准备同我好好说吗?”
“我到县长家的时候,连爹妈叫什么名字也不知道。只知道人家喊阿爸老黄,叫我姆妈是‘老黄家的’。”
我无动于衷:“不劳小姑姑操心。”
她到县长家的时候,才七岁,瘦小的像是五六岁。伺候县长家已经二十一岁的女公子。
中年女人立刻叫住我:“杏儿,你年纪不小了,还闹什么脾气?”
那个二十一岁的女公子,就这样安然地享用着一个七岁小女孩的服侍。一个不顺心,做得稍微错一点,就挨打挨饿挨罚。
我脸色一凝,扭头就走。
时间一久,小女孩连家都不记得了。只记得自己是个下人。
门里立着一个气度不凡的中年女人,对着我微微笑。
我虽然知道,不管丫鬟年纪多小,人们看来,都是合该被打骂的丫鬟。但是仍旧十分难过。
今天李妈请假回家了。家里应该没人在。我警惕起来,刚喊了一句“谁”,门噶吱一声开了。
我问她记不记我,记不记得得小时候经常去女学玩。
走了一段路回家,还没进门,就听见门里有动静。
她又说:“我恍惚记得,小时候见过一些特别和气漂亮的女先生。阿爸病死后,阿嬢拉我卖身前,还特意去谢过女先生们的宽恕。”
我为觅得安静,只得抄小路回家。
她说自己的不幸都是从她爹死后开始的。是她命不好。那年为了交上租子,虽然村里好几个人都得大肚子病了,他爹还是下了田,结果也得了病,没多久就死了。
街上宣传孙中山的遗嘱和革命精神的动静,越发成浩浩汤汤之势。
她说感谢女学先生的宽恕,免了她爹三年的租子。否则她就不是被卖成丫头了,而是被卖去窑子。
叹口气,将传单揉卷,递给一旁到处捡宣传单的流浪儿。
现在想起来,我却非常悚然。
如今更是太老了,早就是个俗人了。
我现在不是当年什么都不懂的小姑娘了。我知道大肚子病其实就是血吸虫病。长江以南,血吸虫所寄生的钉螺通常分布在水田、江河溪流里。
最最青春年少的十七八岁,我也不是个太壮怀激烈的人。
因此得并最多的就是江南乡下的农民。尤其是经常下水田的。
不过,我已经是二十五岁了。离学生时代,也过去了数年。
也就说,老黄之所以得病,是因为……
沉浸在回忆中时,我手里也被笑眯眯的一个女学生塞了两张传单。
我不敢再想。
……
身边天天都有各式各样的人被逮捕和杀死。
火光冲天中,我还记得我身边同学被火光映红的面容:“今日之事若能忍得,我辈岂配称中国之新青年!”
有时候,一个眨眼,旁边刚刚还在和我说话的路边的卖菜小贩都被逮走了。
倾心媚外,不期章惇余孽死有头。
血腥味久久不散。
卖国求荣,早知曹瞒遗种碑无字;
这场清党持续了很久。死的最多的不是共产党。是国民党员和无辜群众。凡是对蒋、汪持反对意见,拥护和执行三大政策的中下层的国民党员,都横死街头。
同学里激进人士悬挂起对联,公然嘲讽国府诸公:
几个月,我和小姑姑通过几次电报,小姑姑说,在此之前,普通党员人数约六、七十万。
我们也像他们一样,手挽手,拿稚嫩的胸膛顶着军警的刺刀,冲上街头。社会各界都投以支持的目光。
而经过这次清党,上海“四.一二”和武汉“七.一五”后,这才几个月,国民党员人数已经锐减到二、三十万。
可是下一刻,铁一般的事实教育了我们这些幼稚的弱国少年们:弱国无外交。
清党为什么连自己的党员也杀了三分之二?
我还记得当年,巴黎和会的消息传来时,我的同学们正在欢庆我们孱弱多难的祖国竟然做了战胜国。
我知道缘由。因为出身和学习的经历,我接触过大批国民党青年。
自五四之后,学生们,青年们,就做了革命的急先锋了。
国共合作期间,大多数国民党基层党员都是拥护执行“联俄、联共、扶助农工”的三大政策的。
这样的锐气,足可使一切凡俗避让。
小郭也不例外。
青年们激情昂扬的歌声,带着青春逼人的锐气,汇聚在一起,浩浩荡荡的,盘旋在广东的街头。
清党分共,只是蒋中正、汪精卫等上面少数人的决定,很多国民党基层党员及左派是不认可的。
这首歌才不小心流传出来,就在广东街头巷尾广为传唱。
我还记得小郭给我寄回的几封书信里,经常亲切地提到自己的一个好朋友,叫做安天赐。这个人就是共产党员。
打倒列强,打倒列强,除军阀!除军阀!国民革命成功,国民革命成功,齐欢唱,齐欢唱!”
长期并肩作战,以致互相渗透,关系亲密。国共双方的基层党员、干部关系之密切,双方的主张并无太大分歧。
工农学兵,工农学兵,大联合!大联合!打倒帝国主义,打倒帝国主义,齐奋斗,齐奋斗。
那就只好连自己人一起杀掉。
“打倒列强,打倒列强,除军阀!除军阀!努力国民革命,努力国民革命,齐奋斗,齐奋斗。
小姑姑来信说,蒋中正、蔡元培等人喊出的“宁可错杀一千,不可不可使一人漏网”,针对的不只是共产党,更是国民党广大基层党员。
还有众多青年男女,一手广发传单,手拉着手游街,边走边齐声高唱:
□□汪精卫他们的清党部队,一到地方,就将当地的县、乡或区党部的国民党基层人员,集体杀害,根本不会去分辨你是国还是共。
我每天出去寄稿子的时候,都能看到街上有穿着中山装的学生,或者站在简易的台上,拿着喇叭,声嘶力竭:“国民革命,打倒军阀,统一中华,雪我国耻!”台下围了一圈各界群众。
即使杀掉的十万人只有一千共产党,他们也毫不犹豫。
追悼会结束没有多久,四月的时候,借着孙文去世的消息,从北京开始,早已珠联璧合的国共两党,开始组织各界民众进行哀悼活动。
小郭就是这样死去的。他甚至还曾经是蔡元培的学生!
我背对着他挥挥手。
死掉的万万青年里,有许多曾是蔡元培、蒋中正的学生和同僚!
我走出老远,才听见他在背后叫道:“那北伐,你也不参加吗?”
哪怕杀得人头滚滚,也要清掉“赤色主义”。
小郭无可奈何,说不出话。只能看着我走远。
这恐怕就是小姑姑之前说的:杏儿,反对的不是这个党还是党,他们(仕绅、大商人)反对的是所有敢于替泥腿子说话的人。
小郭还想再说什么,我摆摆手:“好了,别来教训我。比不得你这样的有志青年,我本就是个无党无派的闲人。参加这什么追悼大会,全因孙文也算是我家长辈老相识。来尽小辈的薄面罢了。”
我质问小姑姑和阿姨们,这样值得吗?
俗?我微微冷笑:“再俗能比孙文俗?他这样一个投机者……哼。”
为了所谓清“赤色主义”,清掉几乎整个国民党基层组织,把党员中最有革命理想,最为支柱,最为清明的一大部分人全都清掉,彻底割裂了和下层民众的联系。恐怕国民党日后政令难行于乡间,真的会从一个还有革命理想的青年的党,蜕变成一个彻底依靠土豪劣绅的腐朽组织。
“你”了半天,他憋出来一句:“你怎么这样……这么俗!”
像北伐战争中动辄数万甚至数十万农、工群众动员起来支援前线的景况,估计从此在国民党身上要完全绝迹了。
小郭一下子变了脸:“秋实姐!你!你!”
值得吗?
我呵了呵手,一阵白雾:“你这可说错了。我迟交一天稿子,就少一天口粮。活人饿肚子,这可比哀悼死人要紧。”
小姑姑的回信里充满叹息,却只是说:“若不然,我党恐有赤化之危险。一旦赤化,和和气气种田,恐怕也做不到了。若不能和和气气种田,张妈之流,怎能得救?”
小郭总算不喘了,但是脸上还带着刚才哭出来的泪痕,劝我道:“稿子迟一点写不要紧,先生的追悼会不能错过。”
那老黄他们呢?恐怕我已不需要再问。
我把手插在大衣的口袋里,回答他:“昨天的稿子尚未写就,回去赶稿子。”
我把那封信撕了个粉碎。坐在桌子前,对着小郭的骨灰盒,把碎纸片放在火炉子里烧成了黑灰的蝴蝶。
小郭身体瘦弱,是个一向多病的青年。他跑了几步路,就已经气喘吁吁:“秋实姐……呼,呼,大会还没结束,你要去哪?”
自此以后,我不再写信了。
我回身一看,是报社的小郭。
后来过了很多年,后来有同志给年轻同志讲历史的时候这么说:
走了没几步,有人在身后叫我:“秋实姐!秋实姐!”
“四.一二反革命政变,标志着中国阶级关系和革命形势的重大变化。国民党反动派,从民族资产阶级右翼,完全转变为大地主大资产阶级的代表了。从此,蒋中正和他的追随者完全从革命统一战线中分裂出去了。”③
我从哀悼大会走出来,在带着冷意的风里裹紧衣裳,身后的会场里还是一片哭声。
我那时只是一笑,点点头,补充:“对。这一年,这是最危险的时候,也是我入党的时候。”
民国一十四年的初春,薄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