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妈的痨病鬼丈夫又有烟瘾,这点钱,还不及到张妈手里,就给挥霍得一干二净。
因为这一年丰收,米价极低,卖得的钱薄薄几枚,两根手指就能夹住。
张妈家除了三个儿女,还有一对有病的公婆。
剩下的一点米。除了口粮,就拿去米行卖米。
因为这一年丰收,乡里不少佃农和自家有薄田的都实在活不下去了,找遍亲戚也得不到周济,张妈只能又去找人家做佣人。
庄稼一丰收,官府又要张家多交五斗米。
听说县城里好做活,就卖了几亩地,张妈带着已经十四岁的大女儿秋桂,拖人辗转到了离南京不远的一处县城,进了一户有钱人家做佣人。
庄稼一丰收,地主便要张家多还三斗米。
张妈的丈夫则是进了车行拉人力车。病公婆两个捡菜叶为生。
不料那一年风调雨顺,庄稼丰收。多收了三五斗。
张妈和秋桂帮佣的那户孙姓人家,主人家有七口人,是夫妻两个,还有两个儿子三个女儿。还养了一条一狗。
张妈被我家辞退后,就回夫家去种地。
到了孙家,到了孙家便怎么样了?
张妈的事大概是我唯一能算得是调剂的故事。
小姑姑就不肯再说下去,只没头没尾说:“秋桂便死了。”
炎炎夏日,去往北京的路上,又热又无聊。
再然后呢?
在哭声中,在泪痕中,我们一路送别了南京。
我追问,小姑姑就说:“张妈现在应该好多了。”
我终于明白了什么。哇地哭开了。
刚开始听的时候,我想到张妈旧日的照顾和秋桂姐的温柔沉静,总免不了凄然落泪。
小姑姑摸摸我的头,叹息一声,只说:“去了北京,以后会有更多姐姐陪你玩的。”
可是路上实在无聊,张妈的日子离我又颇远,同一个没有下文的故事听了一遍遍,小姑姑又总说:“张妈现在应该好多了。”
流莺?什么叫流莺?我只关心张妈嘴里的那句“大囡没了”。我总有不好的感觉。
我便厌烦起来,又缠着小姑姑说欧美传来的故事,说即将前往的北京的趣事。
小姑姑只好告诉我:“我介绍张妈去一位家住南京的同志家里做佣了,她生计有了新着落,自然也就不会再去那条街做流莺了。”
有时候,同行的一些阿姨也来与小姑姑畅想什么“女子参政”的未来,谈论到北京该如何如何。
临到离开南京的时候,我又念起张妈。闹着要小姑姑再带我去那条街看看张妈,我还惦记着秋桂姐姐呢。
我不爱她们总拿我当小孩的神情,有意捣乱:“女子参政,那我也是女子,我也参政,张妈是女子,张妈也参政。”
唐阿姨等人作为同盟会的女元老,也带着新成立的女子参政同盟会前往北京。
几个阿姨顿时哄笑起来。
同盟会总部也迁往北京。
沈阿姨忍笑:“小小年纪,懂得什么叫参政?”
又过了一段时间,南北议和告成,民国迁都北京。
“不就是同皇帝一般?”
七天之后,小姑姑参加了以唐群英、张汉英、王昌国、林宗素、沈佩贞、吴木兰等为首,于南京成立的“ 女子参政同盟会”。在会上,发誓该会的宗旨是争取“ 男女平等,实行参政”。
王姐姐对小姑姑笑道:“这孩子!参政乃是大事。她嘴里一过,小丫头也参政,那张妈(听来是女佣一流)也参政,那参政岂不是成了玩笑嘛。”
刚登出袁世凯上台这个新闻没多久,参议院公布的《参议院法》就明文规定: “ 中华民国之男子,年龄满二十五上以上者,得为参议员。”
我不服气:“女子参政,女子参政,我是个女子,张妈也是个女子,怎么就参不得?”
小姑姑幽幽说,“苟合袁世凯这传统老顽固,就是某些软弱的窝囊废欢呼的省时省力的推进革命之办法。”
陈阿姨含笑摸我的头发:“人人皆可议政、参政。只是参政关乎家国之事。自然真正参与之人就需要具备知识、素养之人。男子中选绅士、具备民主科学之知识信念者,女子中亦选女中绅士,具备知识素养者,这样才能成其家国大事。现在只有男子中绅士可参政,而女子中优秀者却遭摈弃,实乃天下之大不公平。”
自然,孙先生的“允会”承诺也就没有实行。
沈阿姨呶呶嘴:“女子参政就是要女子也有资格成为选举人”
南京临时政府以清帝退位,实行共和为条件,同意推袁世凯为总统。
小姑姑告诉我,民国选举人(参政人)的资格具体规定是这样的:
可是,一个月之后,也就是4月1日,报纸上就刊登了孙中山先生辞去临时大总统职位的消息。
必需是年满二十一岁的男子,拥有前清秀才以上功名,或者高小毕业证书,或者拥有五百大洋的个人财产,或者年纳税两块大洋。
唐阿姨顿了顿,还是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还有以下几类人没有选举资格:
女士们最终即将走出会场的时候,听见里面的孙先生喊住唐阿姨:“希陶,下月末还要再开会议。下月你们来吧,我保证没有人会再阻拦。”
文盲,抽鸦片的,破产的,还有精神病患者。
耳边只听见唐阿姨平静的声音:“既然如此,那我等就不以‘昔日之个人闲谈’叨扰国事了。姐妹们,跟我来吧。”
根据这个选举资格规定,此时民国有四千两百九十三万多选民,占全国国民总数的十分一左右。
我的手一下子被小姑姑攥痛了。
王姐姐愤愤不平做总结:“女子就是高小毕业证书,或者拥有五百大洋的个人财产,或者年纳税两块大洋,竟也无资格参政!”
孙先生终于,慢慢地说:“希陶,我当年不过个人闲谈。如今,国事之上,还是谨小慎微,遵从大众之意见。”
这一通“男子”、“女子”、“绅士”,“选举”听得我发晕。
会场一片沉默里,只听得那几个像是老爷一流的议员的咳嗽声。
我不甘认输,抓住重点:“也就是女子参政,是要识字的女绅士参政,不是张妈参政?”
唐阿姨又上前一步,问:“当年先生对我和竞雄说,男女本平等,原应一例平等参政。不知今日之先生,可还是当年之先生?”
想来张妈和秋桂姐,是既不识字,也没有五百大洋的。
那位先生似乎有所触动,正欲开口说些什么。身旁的几个穿着像老爷一流的议员咳嗽了几声,孙先生又沉默下来。
阿姨们面面相觑,唐阿姨揉乱我的头发:“就你鬼丫头机灵。”
唐阿姨拍了拍小姑姑的肩膀,盯着孙中山,继续说:“有些人眼里,女流贱命,不值一提。可是毕竟也是命。当初攻打南京的时候,先生一纸令下,不仅男子奋勇北上,我等女流也组织了北伐敢死队、女子军事团、上海女子国民军、女子尚武会等军事、医疗团体,共击南京。人数虽不多,却也是提着头,断骨肉,流血牺牲,不计伤亡。敢问先生,今日置牺牲之姐妹于何地?”
这时候,沈阿姨却充满喜悦地喊起来:“城墙!”
会场中,一片寂静。不少阿姨哽咽了起来。
远远的,雄壮的古城墙呈“凸”字形,隐隐有五六个人那么高,是片夯土墙。
小姑姑白着脸,颤抖着说:“我不过一条胳膊,并没有什么舍不得。可是,秋瑾大姐,是舍了一条命啊!”
小姑姑说,北京到了。
唐阿姨指着小姑姑空荡荡的袖子,一字一句:“卓茗的胳膊不是天生只有一支。她背叛家族,去学化学、制作火药。是在做炸药的时候炸掉了胳膊。那么,她做出来的炸药,供给了谁了?诸君,烦请告诉我们,谁用了这些炸药!”
我们在北京安顿下来的时候,已经是八月。
她让出了小姑姑。我看这么多人都在看我们,吓得躲在了小姑姑身后。
又燥又闷热,知了渐渐褪去,
他语意未尽,一向似乎很敬重这位先生的唐阿姨打断了他:“先生,我要介绍一位姐妹给你认识。”
我们暂居在一座四合院里,我能勉强听懂北京话的时候,小姑姑也学了一点北京话,又开始跟着唐阿姨满北京的跑,用充满吴语口音的“皇城话”向北京的“女绅士”们宣传着自南边飘来的“女子参政同盟会”的主张。
孙中山叹道:“今日女子未能参政,乃是女子素质未到之故。何况,革命,不尽义务,安有权利……”
这天四合院的原主人,一位目不识丁的满族大妈,看着小姑姑卷着宣传用的条幅出门,就坐在门口扇着蒲扇,嘀咕:“咳,这世道可稀奇了,女娃不成亲不婚娶的,丢了一条胳膊,还整天往外边儿跑。”
唐阿姨闻言,震惊地抬头看了孙先生半晌,问:“那……先生的意思?”
一边嘀咕着又念叨她那个十四岁就嫁了人的姑娘。
众目睽睽下,这位中山先生叹着气说:“诸位女界同胞。须知,革命需亲力亲为。女子争权得靠自身,而非男子施舍,因此女子得加强教育,增进知识,提高自身能力,才能达到与男子平起平坐的目的。”
嗨,十四岁,和秋桂姐一样,只比我大两岁呢!
已经有人将事情说了一遍。
见我看过来,大妈立刻像蚌壳似地闭上嘴。
这时,唐阿姨才带着我和小姑姑走了过去。
小姑姑说,自从这一两年反满革命以来,前段时候清帝又退了位,满清变作灰朽,原先处处高人一等的满人,就像吓破了胆的鹌鹑,一个个争先恐后割了辫子,改了汉名汉姓。不少人搬离原住处,见到西洋打扮疑似革命党的就诚惶诚恐,压根不敢提自己是满人。
他一进来,会场里立刻安静了下来。男男女女都涌过去喊“先生”、“中山先生”、“逸仙贤弟”。
唐阿姨也说今年袁什么什么上台,将以曾打过“反满”旗帜的孙逸仙等人赶下台去,变主张为“五族共和”,满人才松了口气,这满族大妈才敢开门让我们入住。
不多时,一位形容儒雅,气度从容,只是略有病容的先生走了进来。
院子门口一阵响动,小姑姑居然又卷着条幅回来了。她神色舒朗,一见我,舒展眉头,神气洋洋地说:“来,小杏儿,姑姑要带你去见证一件大好事!”
果然,见场面越发混乱,有几个男议员偷偷溜了出去。
她胳膊下还夹着条幅,一手拉着我,撒腿就往院子外面跑,跑到门口就高喊人力车。
唐阿姨说:“等着吧。我看不多时,这群窝囊废就要去请中山先生了。到时看看中山先生到场怎做论断。”
一路上小姑姑连声催促,到了一幢金碧辉煌的会馆,唐阿姨她们早已等在那里。奇怪的是,门前还站着一位形容儒雅的先生一位年纪更轻,留着小胡子,形貌秀雅的先生。正在与唐阿姨她们说话。
小姑姑凑过去,低声问:“群英大姐,接着怎么办?”
那个年轻的我不认得,小姑姑要我叫他“宋叔叔”。
唐阿姨此时只是冷眼看着。
那个年长一点的,我知道,姓孙,那天在南京,唐阿姨和他的一场对峙我至今记忆犹深。
又吵闹一会,男人们越说越难听。阿姨姐姐也生气了,竟开始动手,砸东西。一时杯盘狼藉。
只是今天,好似全没有芥蒂似的,又说笑起来了。
沈阿姨也气得满脸通红,揪住一个议员的领子,质问:“在前线打仗,冲锋陷阵的有我们女子,在后方搞宣传、搞救护的有我们女子,女子哪点不行?你们这些议员大人,有的晚上打麻将,白天开会打瞌睡,发言打官腔,几个又有什么治国安邦的高见?要么就对我们女子说三道四,左一个不能参政,右一个参政必然误国,我才不信你们这套呢!”
孙先生还要来摸我的发辫,被我一闪头躲开了。
王阿姨冷笑道:“推翻帝制,建立民国,民不分男女,都应平等,女子参政,天经地义。当日北伐缺款,女界同胞奋起捐款,筹款,以资军饷。你们如今口口声声讲民国,但谈到女子参政,就不以女子为国民……”
小姑姑冲我眨眨眼,然后扭头对孙先生一本正经地说:“这鬼丫头年纪小,不懂事,先生莫怪。”
最后会议主持者忍不住说:“欧美等诸先进之国,女子至今尚无参政之权,而我国比之欧美,更见贫瘠,尔等未免操之过急。”
孙先生微微笑:“想来是孙某给小小姐留下的印象不好。”
一个瘦高个则说:“女子无国家思想,无政治能力,与此政事,会误国机。”
说着,又转身对那位年轻一点的先生嘱咐:“某就不到场了,改组之事全权委托给你们。”
一位戴眼镜,穿西装的年轻先生说:“男女特性不同,予以参政,会使家庭事务荒弃,社会秩序之不足维持”
唐阿姨有些嗔怪地看小姑姑一眼,对孙先生说:“中山先生,不送。”
男议员踟蹰一会,大概也是觉得这老朽丢脸,把他拉了下去,出来一位大腹便便的中年先生,说:“女子程度不及,不能遽予参政权。”
孙先生和蔼地一笑,提着帽子向我们一致礼,缓缓走远了。
她厉眼扫一圈在场“先生”们:“好歹诸位也是革命志士,就算不赞同我等女流的主张,也该堂堂正正出来辩护。叫这么一位老朽出来之乎者也,怎么,现在还是满清的天下?”
进了会馆,里面大大小小列了许多叔叔,还有一些阿姨。
他话没有说完,就被唐阿姨唾了一脸,轻蔑地说:“满清已做灰朽,老不死还来这之乎者也一套臭玩意!”
那位留着两撇胡子,形容温文秀雅的叔叔走进去,站上搭好的高台,俯视人群,高呼一声:“同志们,今天是我等改组为正式政党的大好日子!前几日已定党名为‘国民’二字。我党以巩固共和,实行平民政治”为宗旨,以保持政治统一、发展地方自治、励行种族同化、采用民生政策、维持国际平和……”
先是一个老头拖着胡子念了一句:“牝鸡司晨,荒天之大谬……”
上面他洋洋洒洒啰嗦一通,我听着有点昏昏欲睡。
女士们则以唐阿姨为首与他们对峙。
身边小姑姑和唐阿姨也在说话。
男性议员一个个衣冠楚楚,气急败坏的有,气得满脸憋红的有,大声斥责地也有,大概都没料到女士们会这么“蛮横”地入场。
“国民党……”唐阿姨咀嚼了几遍这个名字,微笑道:“听起来不错。”
会场里十分热闹,已经闹上了。
小姑姑含着笑意,撇撇嘴:“宋教仁前些日子对我们说的好听,还要看实际。”
小姑姑慢了一步,也拉着我,踏过碎玻璃,跟着进了会场。
她们说了两句,又不说了,开始倾耳倾听。
一片混乱中,洋楼的玻璃被砸碎了,警卫哎哟哎哟地被推倒在地,女士们强闯进了会场。
上面开始说什么“党章”了。
这一群女士都是带着枪,见过血的,还大多是革命功臣,家世不低。警卫拦不住,也不敢硬拦。
听着听着,她们脸上的笑容都凝固了。
她扭过头,振臂一呼:“姐妹们,冲啊!”
许多会场内的同盟会女会员脸上的笑容都凝固了。
唐阿姨嗤笑一声:“先生们,哼,先生们。”
气氛一时有些古怪。
警卫很为难:“先生们吩咐了……”
等宋叔叔念完的时候,唐阿姨脸沉如墨,大步流星,推开前面的人往前边走去。小姑姑拉着我,紧紧跟着她。
警卫坚持不让几位阿姨入内,最前头的是唐阿姨,她阴着脸,问了一句:“我等虽是女流,也为革命流过血,怎么,连听一听会议的资格都没有了吗?”
唐阿姨几步就跨上了主席台,盯着宋叔叔:“劳烦钝初解释一下。当年同盟会建立之初,我也算是第一个女会员,我记得会章里一直就有‘男女平等’这条。怎么,而今同盟会改组为国民党了,反从党章里删除了‘男女平等’这一条?”
到了一幢洋楼前,门前警卫森严,门前围着一群姐姐阿姨,正在和警卫争执。
宋叔叔尴尬地动了动嘴唇,说不出话来。
这回,孙中山的话也不管用了。
唐阿姨怒不可遏,猛地抬起手,连续巴掌打在了他脸上。
按照这位大佬的嘱咐,唐阿姨她们准备以文明冷静的方式列席旁听参议院会议,却再次遭到议长林森拒绝。
唐阿姨不愧是武将之后,几巴掌之后,宋叔叔的脸都肿了起来。
昨日上午,她们再次拜见孙中山先生。
满会场一片混乱。有人高喊着“拿下那个撒泼女子”,也有人劝道:“都是同志,何必动怒。”
更有数次入会,就遭人囚禁,直到散会才被放出。
唐阿姨只是双手抱胸,冷笑着看着他们。
唐阿姨和小姑姑她们先后上书孙中山,还闯入临时参议院会场要求对条款进行修正,都没被理会。
宋叔叔呆了半天,才低声说:“希陶,这是迫不得已……”
同样为民国成立流过血,断过骨肉的女志士们对此十分不满,要求在条款中增加“男女”二字,或干脆将后面的界定删去,以免引起人们误解,以为男女仍可不平等。
唐阿姨冷冷道:“当日在南京,牺牲我女同胞之利益,事后,你与孙文私下向我解释,说是我们虽革命功成,然而清廷仍旧势力不小,且诸国列强虎视眈眈,国内军阀摩拳擦掌,因此为了拉拢袁世凯,巩固革命成果,不得不暂且向袁世凯为代表的守旧老顽固低头。”
但其中并没有男女平等的表述,而仅称“中华民国人民一律平等,无种族、阶级、宗教之区别”。
“后来,到了北京,你和孙文怎么对我说?‘今日袁世凯有恢复帝制之意,为反对袁世凯,我等另组为国民党,这次,定然不用再受袁世凯等人胁迫,牺牲女志士之利益。’宋教仁,你说说,这番话是不是你们说的!”
一路上,我才从小姑姑嘴里知道,前段时间,新国府的临时政府公布了革命志士们期待已久的《临时约法》。
宋叔叔苦笑:“我党依赖仕绅得已起义成功,而今又赖仕绅组党,而我党之中,组成人员又大半是仕绅、地主。而仕绅、地主最是守旧,当日组党表决,我也是实在没有办法……”
说完,带着我就奔出了沈公馆,叫了一辆黄包车,寒着脸直奔南京的一个洋礼堂去了。
“啪”,宋叔叔又挨了一巴掌。
将枪拔出揣在手上,小姑姑扭头叫了我一声:“杏儿,过来!你也不小了,姑姑带你去见见世面,看一场好戏!”
唉,看他那可怜样儿,我都忍不住同情他了。
我将唐阿姨的话转达给小姑姑,她把黛青的眉皱得能夹死蝇子,猛地站起来,一拍桌子,怒声:“岂有此理!”
此时,底下有一位高个先生站起来:“希陶,钝初与你是老乡,又是多年至交好友,他也是身不由己,你也别为难他了。这样吧,既然今日女同志们都在,就重新表决一次是否要加入男女平权内容。”
等我回来,张妈刚走。小姑姑问我:“群英大姐呢?”
这个提议得到了大多数人同意。唐阿姨冷哼一声,宋叔叔连声说:“好,好,再表决,再表决。”
她似有急事,匆匆而来,一听小姑姑有客,也不等片刻,嘱咐了我几句转达的话,又摸着枪大步奔了出去。
所有人围坐一团,开始举手表决。
唐阿姨盘着头发,穿着布衫,腰上一左一右,别着两把枪。生得柔眉顺目,喝茶却都是一口气咕噜咕噜喝光。举止模样倒很似小人书里的侠女凤英。
阿姨们的手举得高高的。
我才听了一句话,恰逢唐阿姨来访,小姑姑就叫我先出去接待唐阿姨。
可是现场没有一个男人举手。包括那位之前还可怜巴巴的宋叔叔。
张妈呆了半晌,才慢慢开口。一开口,眼泪却先流了出来:“大囡没了。”
而阿姨们毕竟还是少数。
小姑姑叹口气:“你先说说。”
唐阿姨哈哈大笑起来,一边笑,一边擦了擦眼泪,半天,看也不看宋叔叔,拱拱手,神色冷然:“告辞!”
张妈没有起来,她抬起脸,嘴唇哆嗦了半天,只说:“都是我糊涂,都是我孽障。”
没和任何人说话,从会场径直离开了。
小姑姑吓了一跳,皱着眉拉她起来:“这是做什么?起来说话。”
连小姑姑叫她,都没理。
一见小姑姑,张妈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彭彭”地磕头:“姑奶奶好心,姑奶奶好心!”
剩下的阿姨们,也都默默站起身,跟在唐阿姨身后,走出了会场。
她穿了从前在我家做下仆时候的旧衣裳,没有涂粉,也没有簪花,头发边有些白发,显得越发消瘦。
小姑姑紧紧攥着我的手,也走了出来。
那人被领进来了。原来是张妈。
宋叔叔似乎在身后喊着“留步”,没一个阿姨理他。
佣人说,有人声称是小姑姑的旧识,在外面等着。女佣说这话的时候,鼻翼煽动,不是什么恭敬神色。
走出会场的朱门的时候,门边有两个衣衫褴褛,身上长疮的女乞丐,正跟着一位阿姨打秋风。
这天,小姑姑回来的时候格外疲惫,圆脸上全是铁青的神色。
那位阿姨红着眼眶,忽然发怒:“你们懂什么!知道今日我们女子,输掉了什么吗!”
小姑姑却总是愁眉不展。她开始经常和几位气概英豪的阿姨聚在一起。,一外出就半天。
俩个女乞丐一脸茫然,讪笑:“小的蠢货,小的犯贱,望女菩萨施舍几文……”
反招了几回“自小放脚,有进步之态”的夸奖。
那位阿姨扭身甩袖而去。一个女乞丐被她带得跌得爬不起来,另一个女乞丐连忙去扶她,对着那位阿姨的背影唾了一口。
这里比家里住得舒服多了。虽说是客人,但是下仆无一不毕恭毕敬,洋糖果与洋糕点随意我吃用,进进出出的阿姨、姐姐、叔叔,从没有人笑我的大脚。
我偷偷想,其实,这几个女乞儿和张妈一样,既不是五百大洋身家、家有田产的女绅士,更上不起学,不识文断字,说不定也缴纳不起每年两个大洋。
我们在沈公馆里住了一段日子。
就算今天通过了平权参政的内容,和她们有什么关系?能保得她们明日多讨得两个钱?
似乎自从离了嘉兴,一路上,小姑姑笑的越来越来越少,叹的越来越多。
我难得动动脑筋,却不敢告诉小姑姑。
我还没全想明白,就听见小姑姑又长长地叹息了。
八月的阳光还很猛。
张妈又不是左撇子,折了手怎么做活?
不知道为什么,毒辣的阳光却使我有些发冷。
我也疑惑起来――张妈抬不起来的是右手。
看看脚底下我拉长的影子,好像又长高了一些。
我这才回忆起,似乎张妈一支胳膊一直软软的垂着,有点奇异的扭曲,似乎抬不起来的样子。
次日,报纸上就刊登了一则新闻:双枪女侠发雌威――唐群英怒打宋教仁。
小姑姑蹙着眉,轻轻地说:“杏儿,你想想张妈的胳膊。”
我把报纸念给小姑姑听的时候,唐阿姨也在一旁。
离开了那条街,我问小姑姑:“你和张妈打起哑谜语来了吗?”
我刚念完,小姑姑从我手里夺过报纸,蹂成一团,掷在地上:“胡言乱语,不看也罢。”
张妈迷惑地望了小姑姑一会,突然,明白过来什么似的,眼睛瞪得溜圆,嘴唇蠕动了几下,连厚厚的粉都遮不住涨的紫红的脸。
我缩了缩脑袋,唐阿姨一边整理包裹,一边淡淡地开口:“由他们说去。”
我这样想着,听见小姑姑叹了一口气,说:“天下少了条胳膊的人不止我一个,佛祖哪里保佑得过来?张妈,我和杏儿这段时间就住在沈公馆中,你要是有什么不便的难事,尽可以来找我们。”
唐阿姨再也不看报纸,再也不关注街上日日与新成立的“国民党”有关的一切消息。
从前,信灶王爷是有,并不见念佛。
她与其他的阿姨,不久,就要离开北京了。
奇怪,张妈什么时候信佛了?
唯独小姑姑茫然无措。
张妈连声念阿弥陀佛。
唐阿姨温和地看着她,问:“卓茗,你打算怎么办呢?”
小姑姑不甚在意:“炸药炸掉了。”
小姑姑垂下头,半晌,才如拂过树梢的夏风一样,以闷闷地,又带着燥热不安的声音回答:“群英大姐,你知道我。我,我跟你们不一样――我不会回家去的。可是……杏儿……”
她“啊”了一会,有点手足无措,忽看见小姑姑一边空荡荡的袖子,又吓了一跳:“茗姐儿的胳膊……?”
后来小姑姑告诉我,她那时其实早就做好了准备。
张妈似乎很吃惊,张大嘴,半晌,说:“啊呀……这……”
她为了推翻满清,丢了一条胳膊,得罪了家族,又没有得到半点新朝优待,原来的理想也遭背叛。
刚想问她大女儿秋桂近况如何,小姑姑在旁边听了一会,这时,忽然诚挚地对张妈说:“辞退你,是我哥做的不对。”
更不像唐群英等人出生名门,自有田产财富。
我思忖着,张妈大概是找了些女工的活。听说做女工最累。不怪她累得瘦了。
通常的结果无非也就是回到家里,得一个昏暗的角落,孤独终老。
张妈没有回答我,只是抬起头,勉强笑了笑,这一笑,脸上的粉簌簌地落,瘦得有点棱角的脸上,却显出十分的无精打采来:“都跟来了。不在人家家里伺候了。做别的活。”
她自己倒什么大不了,只担忧将我再送回家去,恐怕不好。
“还在人家家里伺候做活?你家里人也跟你来了吗?”
唐阿姨语义悲切:“我知道。”
张妈似乎很为难,垂着头,低声说:“家里不大好,听说大地方能做的活多……仍旧不过是做活。”
说完,又沉吟片刻:“之前――孙逸仙又来找过我。”
我问她:“怎么来了南京?”
小姑姑顾不得感伤自己的前途,抬起头,嚯地嗬了一声:“原先敬重他是起义发起者,现在嘛……哼,他还有脸来找大姐你?他这是又有什么不得了的教诲?”
她离开我家的时候,虽然也垂头丧气,但脸却是丰丰的,身上有点胖,穿着朴素,个子似乎也没现在这么矮。
唐阿姨神色现在倒是平静了:“我虽然不想再掺和他们的事,不过,孙逸仙说的也有一定道理,党纲删去男女平权之条,乃多数男人之公意,非少数可能挽回,不如先通过提倡教育、普及知识的方式来大力发展女子团体,然后再来与男子争权。纵然目前女子参政事不可为,但是我们也不是就此回家养老,总还是有一些事可以做的。”
那时候她因为犯了父亲的忌讳而被辞退的时候,我和祖母都曾十分地惋惜过。我惋惜少了一个半长辈式的人物和一个玩伴,祖母惋惜少了一个劳力和半个免费劳力。
说着,她拍拍小姑姑的肩膀:“而且……到时候你就知道了,情况不像你想的那么糟。我们中不少姊妹打算回乡开办女学,开启女智。怎么?要不要去当位校长?”
她还有一个大女儿,叫做秋桂,比我大一岁,经常来帮佣。算是我半个玩伴。
小姑姑听到女学,顿时双眼一亮。
张妈在我家待了四年多,她为人勤快,慈蔼,虽然絮絮叨叨,但手脚很利落。因她夫家姓张,别人管她叫做“张妈”,其实也不过二十七八岁。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
……
只是张妈怎么变作这样了?
我们最终还是跟着唐阿姨王阿姨她们又离开了北京。
那熟悉的叫“英姐儿”的腔调,果然是张妈。
离开北京的时候已经入秋,秋老虎还作威作福,可是枝头树叶已经泛黄,蝉早已不见踪迹。
女人停住身子,转过来讪讪的笑:“英姐儿。”
阿姨们大多是南边人。
小姑姑吃了一惊:“张妈?”
我们一路南归,途经南京。
我看了她半晌,越看越眼熟,脱口而出:“张妈!”
阿姨们想起当时岁月,一时唏嘘。就提议去旧址一观。
能喊得出我和小姑姑的家名来,会是认错吗?
小姑姑似乎想到张妈,也打算去那位革命同志家看看张妈的近况。
女人似乎反应过来,慌慌张张地转身要走:“我认错了,认错了。”
结伴进了南京,分头行动。
小姑姑拦在我面前,问她:“您是?”
到了那位“同志”家,小姑姑问起张妈,却出乎意料遭了人埋怨:“早就给辞了。”
这声音分外耳熟,我扭过头去一看,在一个弄堂边的鸟笼屋子边,站着一个矮个子女人,一条胳膊垂着,穿着红红绿绿,头发边簪朵花,黑脸上粉涂得十分厚实,像是湿粪球滚了面粉。
小姑姑惊异:“怎么,辞了?张妈是个勤快人……”
刚走了几步,听到街边有人喊:“茗姐儿,杏姐儿。”
那位“同志”唉声叹气:“卓茗呀,你是遭了人蒙蔽了!你介绍来的那个佣人,虽然断了一只手,偶尔做一些轻活,倒也使得。不料,某天,我母亲去一位太太那打牌,无意中说起家里有个断了一手的女佣。那位太太竟然就是张妈的前主家,才叫我们知道这是个什么谬种!”
我被那些没有人样的“东西”吓了一条跳,拉拉小姑姑的袖子,小姑姑拉出一个不像笑的笑,摸摸我的脑袋,想说什么,终究没有说什么,只是走开。
“――这,怎么说?”
又走了一段路,连街边站的女人的打扮都越来越难看,我才发现原来鸟笼屋子其实也不算甚多,更多的却还是鸟笼屋子周边一片片的草棚、芦棚。里面躲躲闪闪一些瘦骨伶仃,没有人样的东西。
“她自己手脚不干不净,偷主家的东西。她女儿又勾引主人家的老爷,被人发现,当狐狸精打出门去,听说是羞得投河了。
鸟笼屋子,我觉得已经很矮小可怜。
幸好主人家好心,并没有押送她去衙门,只是辞退了事。不料她怀恨在心,反而倒打一耙,污蔑主人家对她女儿不轨。咳,她女儿不过是一个村姑,那家的老爷是体面的绅士,怎么看得上一个村姑?衙门自然不信这等污蔑,打了她一顿板子,听说是打折了一只手,赶了出去。”
从里到外灰扑扑的,进进出出的是一些挑担提桶,愁眉苦脸,面黄肌瘦,穿着短衫短卦的人。
说到这,“同志”顿了一顿,又说:“本来我母亲对那位太太的说法算是将信将疑。只是看见过一次她的包袱,里面似乎的确是有一件极其精美上等的银镯子和一套绸缎衣服,以她的的身家,绝攒不下来。问她东西来历,她又涨红了脸,一句都不肯说。我家里留不得这等人。卓茗,我晓得你一向心软,是遭了这等人的蒙蔽,才介绍她来。”
这些洋建筑和古迹都还太少。走了几条街,最多的就是大片大片矮矮的弄堂、鸟笼屋子。
小姑姑张张嘴,似乎还想替张妈分辨,又说不出什么来。
小姑姑嗤笑几声,拉着我走开。
且看这位“同志”的神色,怕是再说下去就要损害战场上的情谊了。
那些老房子阴森得跟家乡旧宅一样,无聊。
小姑姑只得抿着唇怏怏告辞。
间或有一列列古迹似的老腔老调旧颜色的老房子,进出有白白胖胖、倨傲的大人先生,有马车,有瓜皮小帽、褂子、长衫、旗袍。
我仰头看着她:“小姑姑,张妈真是这样的人?可是,从前她在我家里并不是这样……”
小姑姑沉着脸,也不许我凑过去看。
小姑姑说:“我也不知道。那时候张妈并不是这么告诉我的,只说想求一份正经活计。只是……大概是我果真听信错了她。倒是我对不住这位同志了。”
有趣好看,可惜不多,且黑皮肤的南洋警卫拿棍子正狠敲着一个路边的矮小男人,警告地指着“华人不许入内”的牌子。
因这个不好的消息,我们离开南京的时候,心情都不太舒快。
偶尔有几幢色彩斑斓的洋建筑,进出有气定神闲的西洋人、东洋人,假洋鬼子,有西装、有汽车,有文明杖。
小姑姑坐在车里皱着眉闭目养神。
看我们是两个年轻女子,就有歪模怪样的人跟在我们身后探头头脑。幸亏小姑姑腰上别着枪,那几个流氓样的人才没有上来动手动脚。
我趴在马车的窗边往外看,忽然“呀”了一声。
走了几条街道,就跟一路走过来看过的城市一样,到处都是乞丐、闲汉、流浪儿,还有一些站在街边,热情洋溢,花枝招展的女人。
小姑姑睁开眼,问我怎么了。
小姑姑拉着我躲得快,她给我买的新裙子也还是给溅上了泥水。
我疑心自己看错了,摇摇头。
人力车夫赤着两个蒲扇大脚,呼哧呼哧,在泥洼里飞似地踩过。
方才街边,我好似看到了张妈。她又站在了街边。
现在下了雨,满地是泥。
不过,不再站在鸟笼屋子前,而是站在草棚前。
灰秃秃的街道上,地面凹凸不平,一有车马走过,则烟尘飞扬。
这回她虽又穿起来花花绿绿的衣裳,质量还不如第一次,头发却花白了大半了。
大烟馆烟味大的离了老远都能闻到。赌馆沿街吆五喝六。
只是因为老得太厉害,我实在不能确定。
首先入目的是星罗棋座的大烟馆和赌馆,蜡黄的烟鬼蔫搭搭进出。
后来离开了南京,我见了逐渐熟悉起来的山清水秀,又把这件事忘了。
灰蒙蒙的,也没比之前途经的上海更好看。
就像唐阿姨说的,其实情形也不是太坏。
我跟着小姑姑在路边等人,百无聊赖,就仰首打量这座新的国府京都。
民国实行基层自治――也就是县城以下,就由当地有名望又支持国府的士绅地主自主管理。缴纳赋税的时候再与国府联系。
我一边听蚊群嗡嗡,一边听小姑姑说:南京是六朝的古都,现在又做了第七次做国府。
我家在乡里本也是士绅一流,因山高水长,北京事故离此太远,他们眼里,小姑姑作为革命的最早几批直接参与者,就代表着“与国府的联系”。
水洼里兹生着不少虫豸。
因此小姑姑也受到了家乡士绅的欢迎。
街道积着水,我蹲在水洼旁边,看灰色的水洼倒映出的灰色的南京。
家里不但给小姑姑分了一些田地钱财,还与唐阿姨一样,资助她开起了女学堂。
我随小姑姑到南京的时候,南京的雨又下过一场。
唐阿姨帮小姑姑开起了女学,又招了几批原籍浙江的阿姨与小姑姑一道操持,便要告辞。
一路车尘马足,我跟着姑姑,就这样,第一次离开了家乡。到了南京去。
“大姐要回湖南吗?”有一位阿姨问。
我暗自撇撇嘴。我的同胞明明只有弟弟一个。
“不,我还要再去北京。”
似乎有一个跌了一跤,轿子的柄差点砸到他身上,半天才爬起来。
小姑姑吃了一惊,急急劝道:“群英大姐,事已至此,袁世凯主政,定不会允许我等活动,再去北京又能做什么?”
映入眼帘的,是黄土道上几个破衣烂衫、岣嵝的背影。比我还堪堪瘦弱。
唐阿姨负手微笑:“我是说要开女学,办女报。不过,就不能在北京开嘛?众姐妹安心,我好歹也是最早的开国元勋之一,得过二等军功章,袁世凯还拿不了我怎么样。”
半天,却按着我的肩膀,说:“杏儿,你既然出了闺阁家门,就好好看看。这些人,也是你同胞。”
唐阿姨就这样,辞别我们,独自一人,又北上去了。
但是伊的情绪似乎不怎么高,望着脚夫们远去的背影,圆脸上是一派黯然:“中山先生说要废除鸦片、要国民平等、独立。可是,一路看来,万万的男女同胞,却还似没革命前一样活着。”
一段时间之后,传回音讯。
我想小姑姑看了我自作自受,一定要笑话我。
起初,唐阿姨在北京创办了《亚东丛报》和《女子白话旬报》,并设立“中央女子学校”,为“女界知识普及”造就人材。
我只能憋着气骑马,被颠簸得更难受了。
不料,不久,唐阿姨因言获罪。
轿夫们吓坏了,围着我左一个哀求,又一个姑奶奶。小姑姑骑马过来,拎着枪,给了他们一分不少的轿钱,他们才千恩万谢地走了。
“袁大总统不赞成女子有参政权,亦必不承认袁为大总统!”
我听得懵懵懂懂,走了一段路,实在被他们颠得慌,最后忍无可忍嚷起来,不坐了,不坐了!
唐阿姨一向堂堂正正,敢于说天下人不敢说之话。这句话类似的内容,多少人想说都不敢说,倒是叫她直说了出口。
何况大烟早已成瘾,停也停不下来。这样赚来的苦力钱,又反而拿去填了大烟。
后来,听说唐阿姨又在《女子白话报》上发表文章,抨击袁氏。
轿夫说,这样的苦力活,只能靠吸大烟才能熬过去。
次年,袁世凯遂令取缔女子参政同盟会,查封《女子白话报》,禁止湖南《女权日报》在京发行,并悬赏一万银元通缉唐阿姨。
轿夫就告诉我,他们每天扛着□□十磅的东西,有时候,要连续八天冒雨行走在山路上。甚至一天在湍急的河流中跋涉整个白天。而到了旅店能提供的只有烂席子,唯一的铺盖就是身上湿透了的棉衣。
幸而唐阿姨因是国府元勋,起义最早领头人之一,知交遍布京都。
我实在不忍心,就向他们问起。
早有人提前告诉了她袁氏险恶,因此唐阿姨得已避开追捕,逃离了京城。
我看着他们,都怕得慌。
来到嘉兴的最后一封信,就是唐阿姨的平安信。说她已经顺利回到了家乡湖南,暂且隐居下来。
这六个轿夫都抽大烟,走上三里就要休息,还没到五里,就要停下抽大烟,尤其是身上长满了疔疮,跳蚤,反应迟钝,身体岣嵝如骷髅。
她信到的时候,经过一年的筹备,嘉兴女学堂再过几天,也该正式招收学生了。
小姑姑骑马,我坐轿子。我们雇佣了六个轿夫。
女学堂的地址是在一个搬走的前朝官宦人家的府邸。
很快,我就后悔了。
那里面本来就自带花园,游廊,草木成荫,虽然不是特别大,但幽深清静,是一个冶学的好地方。
我才不管什么人道不人道,我就是要坐。小姑姑拗不过,思索了一会,答应了。
里面改了建造,原来主人家的卧房、书房、前厅等都拆卸了,并作窗明几净,每间可宽宽绰绰容纳学生百来人的三间大屋子。
本来应该是做轿子或者马车。因为我不会骑马,我又没怎么出过远门,也没坐过长途的轿子,就撒着泼想坐轿子。小姑姑先是同我说,坐轿子是不人道的交通方式。
女学甫建,小姑姑和众阿姨到处忙碌奔走,跟北京幼童喜欢玩的陀螺似地,难以停一天的脚。
我们是骑马离开的。
江南的秋天,清清爽爽,天高云阔。
小姑姑没办法,最后小妹妹还是留下了。
蔚蓝的天空,淡薄的云影下,树仍旧恬静地绿。只是风里凉意渐起。
但是小妹妹还是没走成。病姨娘听说小姑姑要带小妹妹走,几乎哭死过去,拖着病体跑到小姑姑跟前跪了好久,拼命磕头。
那天,我在尚未正式迎来学生的女学堂影壁前玩耍。
祖母哭着说小姑姑不孝。父亲却不吭气了。
学里只留了一位阿姨看家。
我这时候才觉得自己几乎不认识眼前这个小姑姑了。
因乡间多有闲汉流氓,因此还有一位阿姨将家里带来的老实的中年健仆也留下来,叫阿丘的,跟我们作伴。
小姑姑从怀里掏出一样长管有柄、怪模怪样的黑咕隆咚:“这次回乡,群英大姐不放心,不但给了枪,还联络了附近的几位同志跟我一起回来。谁敢阻拦,看看是狗腿子们快,还是我的枪快!”
我读了一会小姑姑布置的功课,就不耐烦起来,偷溜出来玩耍,正在捏一个泥人。忽然听到外边阿丘正在和什么人争执。
但父亲和祖母都不肯。推说族里的叔伯恐怕不肯轻易再放我们走。
走出去一看,阿丘正在不耐烦地驱赶一个衣衫褴褛的老婆子。
我留在家里百般无聊,听说是去一个远远的很热闹的地方,很高兴。
那老婆子长得真是吓人。
她要带我和妹妹一起走。小姑姑说,她要带我们去“同志们”马上就要创办的女子学校。不留在这里受这腌臜气!
花白的头发,眉毛掉光了,鼻子上烂了个洞,脸瘦得竟然显出骷髅的轮廓。因为过于消瘦,皮肤皱得垂下来,看起来,大约四、五十岁,神色间木雕泥塑似的一派木然。身上的衣裳虽是花花绿绿的,但是极其劣质,且沾满了泥。手里则是提着一个篮子。
小姑姑说:“这是秋瑾大姐的《敬告姊妹们》。现在听不懂没多关系。将来就懂了。”
阿丘不断呵斥她,她只是动也不动。
“这是什么意思?”我问小姑姑。
我看了她一眼,就不敢再看,预备转身。
小姑姑气得浑身发抖,半天,才站起来,给我背了一段话:““唉!二万万的男子,是入了文明新世界,我的二万万女界同胞,还依然黑暗沉沦在十八层地狱,一层也不想爬上来。足儿缠得小小的,头儿梳得光光的;花儿、朵儿,扎的、镶的,戴着;绸儿、缎儿,滚的、盘的,穿着;粉儿白白,脂儿红红的搽抹着。一生只晓得依傍男子,穿的、吃的全靠着男子。身儿是柔柔顺顺的媚着,气虐儿是闷闷的受着,泪珠是常常的滴着,生活是巴巴结结的做着:一世的囚徒,半生的牛马。试问诸位姊妹,为人一世,曾受着些自由自在的幸福未曾呢?”
她却好似看见了我,木然的神色骤然悲哀起来,喊道:“杏姐儿——”
父亲每次回来就骂我。
这熟悉的特有的声调,使我悚然而惊,立刻扭回去,不敢置信地叫她:“张妈?”
我同小姑姑说起自己最近的经历。告诉她父亲有意给我定亲,可是人家都记着我又是天足,又闯过男学堂。都不肯。
阿丘问:“怎么,小小姐,您真认得她?”
上门的人顿时快踏破我家的门槛。小姑姑见了一些人,又不见一批人,她告诉我,民国刚立,事物繁琐,她又还要赶着回去参加“女子参政”的议事,不会多呆,大约十来天就又要离开了。
我点点头,忍着恐怖过去左右打量,好不容易才从五官里辨认出一点影子:“张妈,你,你怎么变成了这样?”
小姑姑回来的消息,是在伊到家五天之后才传出去的。
她没有答话,低着头,摸索了一会,从篮子里掏出一个还沾着泥的鸡蛋,骷髅似得脸上从木然里露出一个笑容来:“杏姐儿,吃鸡蛋,吃鸡蛋。张妈知道你最爱吃土鸡蛋。”
四万万同胞是谁?小姑姑摸摸我的头发:“我的杏儿就是这四万万之一啊。”
将鸡蛋拿在鸡爪一样的手上递给我。
说着,她笑了起来:“不过一条臭血肉,换得我四万万同胞翻身有望,实在值得!”
我没有接过来,仍旧有些悚然,不敢看她的脸,低声说:“张妈,我不爱吃土鸡蛋。喜欢吃的是秋桂姐和小癞头。”
小姑姑平静地说:“秋瑾大姐五年前就牺牲了。她那样的人都死得,我不过一条胳膊,有什么好惋惜?”
小癞头是张妈的小儿子。
父亲抽着旱烟,脸色铁青,不说话。
张妈“哦”了一声,久久没有下文。我有些针刺般的不安,鼓起勇气,想了个话头:“小癞头和机灵鬼怎么样了?”
祖母吓坏了,抱着她,一边哭,一边骂孽障。
机灵鬼是张妈的二儿子。
小姑姑说,这是和“同志们”造炸药的时候炸的。炸药炸飞了敌人,也炸掉了她一条胳膊。
又过了很久,才听到张妈喃喃:“秋桂走的那天晚上,小癞头吓坏了,他从小是叫秋桂带大的……后来秋桂被捞上来了,浑身一件衣服也没有,湿漉漉地躺在地上。那天晚上,月亮真好啊,几十年没有看过这样亮堂的月光了,照在秋桂身上,通身雪白雪白,比那些大家小姐还好看。就是身子肿了一点。小癞头扑在她身上叫‘阿姊’,叫了半天,秋桂都不应,小癞头喉咙喊哑了,回去就发起热……”
小姑姑回来的时候,模样可吓坏了家里人。她不像是我想的“女皇帝”的威风模样,依旧是那个笑眯眯的小姑姑,只是圆脸更消瘦苍白了一点,穿着一身怪模怪样的衣服,作男子打扮。可怕的是,小姑姑只剩了一条胳膊!
我听得呆了。阿丘听着听着变了脸色,呸了几声,打断了张妈:“这些乌糟事,也说给小小姐听!”
是小姑姑的声音。
张妈看了看我,张张嘴,终究一句话都没有再往下说。大约也是认可自己的事是“乌糟事”了。
我猛然看见一个黑影,吓得要要叫,那个黑影嘘了一声:“杏儿。”
我想知道小癞头和机灵鬼接着怎么样了,却究竟鼓不起勇气再问。
我半夜睡的正香,有人把我推醒了。
只得尴尬的沉默着。
她是悄悄潜回来的。
这时候,偏偏不远的地方,有人高声谈笑的声音响起来。小姑姑回来了。
这样过了几个难熬的月。到第二年的开春,小姑姑终于回来了。
甫一见张妈,小姑姑和众阿姨也都颇吃惊。待听认出这是张妈,小姑姑二话不说,叫张妈等一等,拉着我回房去,就翻箱倒柜地找放钱的罐子。
我只能同病姨娘生的小妹妹一起玩耍。说是玩耍,就是看着她玩泥巴。
待小姑姑捧出一把银元来,一位姓李的阿姨忙拉住她:“卓茗,你办女学,处处要花钱……”
连弟弟也不理我了。只怪我叫他在同学面前丢脸。
另一位阿姨,戴着眼镜,打扮洋气的阿姨面带厌恶,劝道:“门口那女子,似乎得了脏病,想来也不是什么正经人。只是当过几天主家,你也为她尽过一次力了。”
他说完,指着我说:“谬种,丢尽我家的脸!”
小姑姑犹豫了片刻。不过这些还不能动摇她。直到一位常年和唐阿姨书信往来的年长一些的阿姨轻轻开口:“卓茗,你想想我们之前光是购置书籍就花了多少钱财。何况,如今世道,百姓女子皆苦,你救得了一个,救得了万万千?这次我不拦你。只是以后,不如把每一分都钱留在普及女子教育上,才能救得了更多‘张妈’出苦海。”
不过听父亲说,提议我去学堂的这位先生,倒是在外的名号,忽然从“前朝遗老”,变作“革命开明人士”了。
小姑姑慢慢垂下了手。最后取了原先一半的钱,走出去了。
回家之后,我很是伤心了一会。发誓再不去学堂丢人现眼。
我跟着她一起走出去。
学堂里眨眼只剩下了我一个。提议我来学堂的“先生”抚着长须,唉声叹息:“女公子,不是老夫不开明,新时代了还不许女子进学堂。实在是……你看……众意难违。还望待林巾帼还乡之时,原谅老朽一二。”
张妈还在门口等着。小姑姑把手里用布包着的钱给她。
里面还有我弟弟。弟弟经过我身旁的时候,很难过地低声说了一句:“大姊,你不该来的。”
张妈揭开一看,却又把布包了回去。缓缓地把钱递回给小姑姑。
剩下的哥哥弟弟们也嘻嘻笑笑,像看猴戏一样,打量了我一圈,也跟着叔叔们出去了。
我们吃了一惊。
好几个不认识的叔叔好像气愤极了,站起来,甩着袖子经过我身旁,大步走出去了。
张妈摇摇头,含糊的地吐出几个字:“……不用了,都不用了。”
“哼,为了讨好逆党,有辱圣贤!”
我们一时仲怔,张妈却把篮子放在地上,露出一篮子土鸡蛋:“姐儿们都是好心人,好心人。吃鸡蛋。”
“女人进学堂,与男子同堂,荒天下之大谬!”
她看没人来提鸡蛋,哀求似地望向了我,嘴里还含含糊糊念叨:“吃鸡蛋……”
刚进学堂矮矮的门,里面忽然闹哄哄起来。无数眼睛齐刷刷向我看过来。大的,小的,叔叔伯伯,哥哥弟弟的眼睛。
我踌躇半天,还是上前提起了那篮子土鸡蛋。
我便高高兴兴地去了。穿着青袄裙,白上衣,夹着一本书。
张妈看我终于提起来了,木然的脸上露出一丝解脱般的笑意,没有再说什么,转了身,一瘸一拐地蹒跚走了。
我反而有些隐隐的不服气。
她矮小蹒跚的背影在带着秋风的凉意里渐渐缩小了。
但是七岁之后,“学堂”成了一个神圣的地方,我不许进去了。
自这以后,很久很久,都再也没见过张妈。
虽然从前我七岁之前也上过学,那时觉得学堂闷透了。
女学的事宜慢慢好起来了,只是唯独有一件事:总招不到学生。
父亲跳将起来:“咳,守旧?”他竟然出乎意料地又同意了。
仕绅人家还好一点,因碍着小姑姑和阿姨们革命女臣的名声,又或者是为了赶个“开明人士”的名声,也有一小部分愿意把自家的女儿送到女学堂里“沾点文明的光”。只是都提前声明,等读一段时间,女儿要议亲了,要准备嫁人了,就不许再读,必须回家去。
一位来做客的姐姐说过,这段日子,刚闹完革命,守旧不是好词。
一位阿姨忿忿不平:“这是真想叫女儿读书?我看只是想滚一层‘开明’的金,好叫女儿可以嫁个好人家,卖个好价钱!”
后来来做客的一位县学堂的“先生”,先是照例说了一通女杰,之后竟然请我去“上学”!父亲有些犹豫,这位“先生”说了一句:“怎么,老兄还这么守旧?”
小姑姑只得劝慰她:“管目的是什么,能叫人好歹读一段时间总是好的。”
弟弟要上学,妹妹年纪太小,还在玩泥巴。花园里只有我一个人的影子。
至于贫苦人家,有一些阿姨本不愿意去招生,嫌“泥腿子粗蠢”。因小姑姑苦劝,才勉强答应试一试。
我也没有相熟的小姐妹,因为我是个大脚。自从小姑姑成了“女杰”以后,倒是经常有年纪大的姐姐妹妹往我家来。只是他们总是跟我打听“革命”,并不愿意同我聊天。我又不知道“革命”是什么,是怎么样的。她们便很失望。从此再也不来。
谁料“泥腿子”们更不给脸,一个个听了目的,不是变了脸就是赶人。
更何况,父亲也说:仅有仆人陪着,就不算是“有人陪着”。
期间,更是碰上不少“奇事”。
家里的仆人各有各的忙头,总是百般推脱。
有碰上一户人家,对我们说:“女儿,我家没有。十三岁的媳妇倒是有一个。”说着,屋子里传来杀猪一样的嚎叫,进去一看,几个阿姨都吓得花容失色:她们想招的“学生”,正躺在铺着农家经典的稻草的烂泥地上,身下流了满地的血,哀嚎着生孩子!
父亲的姨太太,一个整天病怏怏地缩在小院子里,根本不吭气;一个整天跟着他东奔西走,压根不理我们。祖母又太老,只愿意请戏班子来演家戏,不愿意出去看戏。
一旁的主人家还一脸无谓地介绍:“媳妇在生第二个。第一个夭折了。”
但是每次我总也找不到人作陪。
这样的人家还不是一个两个。
虽然家里立了新规矩。允许我可以和弟弟一样出去看戏。
更有甚者,小姑姑总算想出个法子,劝人说,学堂里贫苦人家女孩子如果来上学,学费全免,而且包吃住和三餐。一听包三餐,可以省一大笔钱,终于有人家动了心。
大概是因为得了见客的殊荣,我的心思就朝着外边浮动起来。
我恰好那天跟着小姑姑去“见识”招生,那瘦得肋骨条条的主人家,看了眼草棚(他们的家)里快饿死的妻子和起不来床的儿子、奄奄一息的老娘,站在草棚跟前,叮嘱同样瘦弱得都站不稳的女儿:“记得每样吃的只准每样吃一口,剩下的拿回家里来。”
不过,我才不会像弟弟那么傻。他当众问出来,挨了父亲一巴掌。
第二天再去,那女孩儿没了。
不是说小姑姑早已同家里、族里断绝了关系?
问:“你女儿呢?”
前几年家里不许提小姑姑的时候,父亲也骂了不少的“混账、谬种”。
“昨晚卖给村东的刘大户了。”
他们说的“巾帼”、“女杰”,我大致知道是说小姑姑。不过小姑姑何时成了女杰?圆脸而笑眯眯的小姑姑,从前祖父还在,就叫她混账的。
我们目瞪口呆。
其实我和妹妹不裹脚,无非是因为我的姆妈去世得早,父亲没有续娶,又经常在外奔波,虽有几个小妾,但也管不得我们。而祖母想管,又总是有小姑姑拦着。等小姑姑走了,祖母又年纪大了,也就懒得管我们了。往年还总是有人耻笑我们是“天足姊妹”呢。
小姑姑急红了脸:“你不是答应把女儿送进女学了?怎么又卖了?”
问道最后,就是同一个问题:“听说令妹是革命女臣之一,要封了个女宰相了,不知几时还乡来?”
那个主人木然回答:“老婆老娘快饿死了。等不起。昨晚村东的刘大户过来说要买,就卖了。”
那些胡须长长,同父亲一样洋不洋土不土打扮的“先生”们翻来覆去就是几句话:“多大了?”“可有念书?”“定亲没有?”“令爱没有裹脚吗?果然是开明之家,怪不得能养出女杰来。”“您家真会教养女儿,看来又是一位巾帼英豪。”
小姑姑不甘心,不肯就此罢休,一路跑到刘大户家去要学生。
我开始自认颇为殊荣,然而渐渐觉得无聊枯燥。
正碰上刘大户家的下人拉了一具身上血肉模糊的尸首出来。说是老爷昨晚新买的小姑娘,老爷还没来得及怎么样,刘家小姐去告状给母亲,女主人就气冲冲先命人打了一顿,说是要给新下人立规矩。
奇怪的是,我竟然被叫上去见客了。从前这是弟弟的专活。
谁料小丫头命不好,就这样打死了。
这个风闻出来没多久 ,我家越发热闹。听说连从前的县太爷也来了一回。
气得老爷捶胸顿足,直喊着花了一口袋糠米买的丫头就这样浪费了。但最后也无可奈何家里的母老虎,只得让人丢了了事。
果然不多久,就传出小姑姑要回来了的消息。
我给吓坏了,阿姨姑姑们却白着脸,冲进去杀气腾腾地要找刘大户算账。
小姑姑现在这么了不起,回来之后肯定要责罚我。就连忙求着弟弟,请他教我一些字。
刘大户最后文质彬彬地迎出来,好言好语说:“这丫头是我合法买的,何来草菅人命一说?至于在下不妥之处,不知这是诸位的学生,那我赔诸位女君子一个学生就是了。”
我胡思乱想了一阵,戏文里都说皇帝要衣锦还乡,那小姑姑肯定也得回来。我忽然有些害怕,小姑姑走前交代我要努力识字读书,可是读书识字这么无聊枯燥,一点都不痛快,又要冒着被爹训斥的风险,我就抛下了。
最后以刘大户的女儿进女学了事。
那小姑姑就是皇帝之一了?我又吓了一大跳,怪不得家里又开始提起小姑姑了,原来小姑姑做了女皇帝了!
那刘小姐还满脸的不情愿。
弟弟想了一会:“大概吧。听说革命党不是一个人,是好多人。”
只有小姑姑还不肯,诸位阿姨却劝她息事宁人:“我党赖乡绅谋事,讲究乡间自治,我等也是出身乡绅,赖乡绅资助,方得开女学。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何况本就为学生而来,既然白得了一个不用倒贴的学生,那就算了罢。”
我这才明白了:“那就是现在的皇帝叫革命党。”
最后也还是罢了。
弟弟摇摇头:“没乱。没皇帝了,可有革命党。”
只是我不比小姑姑她们上过战场,那天实在给吓坏了,不敢再去。就又留在女学看门。
我吓了一跳:“没皇帝了,是天下大乱了?”
小姑姑独自送我回来,安顿了我,又要赶回去“招生”。送我到门里,像木雕似地站了一会,在门里的阴影里极其疲惫似地叹了一口气。才转身离开了。
我不懂什么叫革命党,弟弟跟我解释:“就是现在没皇帝了。
我留在女学里,阿姨们除了阿丘,又找来了两三个佣人,既算陪我,也算看管女学堂。
家里渐渐又开始提起“小姑姑”了。弟弟放学回来,同我说:“听说小阿娘是革命党咧!”
那三个新来的佣人中,有一个女佣人,叫麻子娘。说话的口音似乎和张妈是老乡,也是嘉兴一个乡下地方的人。
说是平静,其实还有一点不一样,我家的客人越发多了。但是也经常发现有人在我家门口贴酸儒口吻的“败坏圣人纲常”之流字条。
我有意问她认不认得张妈一家。她想了半天,犹豫着说,大概知道。
反正张妈是被辞退了。我家里也又平静下来。
我就问张妈现状。
我想,不就是换个名称而已嘛。只可惜了张妈做了出头鬼。伊被辞退的时候还嚎啕大哭,颠三倒四地一会“老爷”、一会“先生”喊着,只求父亲“可怜我家里那样,多施舍几文”。
她开始不肯说,说是乌糟事脏耳朵。我问得多了,就说了。这女佣跟从前的张妈一样,虽然慈蔼,但是不说话也罢,倘若开了个口,就絮絮叨叨的,非要把话说尽了。
家里人知道了这套新规矩是如何对应旧规矩的,就好办多了。不用像前段时间一样主不主,仆不仆,人人手足无措的。
我就是从她嘴里,知道了她原来和张妈曾经算是年少时的朋友,也知道了张妈的确切故事。
鞠躬也不能见人就三鞠躬,从前的见大人老爷三磕头变作了见“先生”三鞠躬,见女眷贵客二磕头变作了见“先生”的夫人要“二鞠躬”,大致如此对应。
“唉,谁料得到呢?她那时哭着对我说:她发现的时候,已经迟了。秋桂偷偷把一个银镯子和一件绸缎衣裳要拿去丢掉,她捡回来,发现是老爷的东西,就骂秋桂没骨气,宁可穷死也不偷。唉,其实秋桂哪里是这样的孩子?秋桂就哭,却一句都不肯辩解。后来她去打扫粮仓,发现……她气得拿着扫帚去上去打那个老东西!只是,后来秋桂还是跳水里去了……”
从此以后,因张妈的教训,家里就懂得了,“先生”对应的是从前的“老爷”“大人”,对于那些小厮、脚夫之流,却是不需要也换新规矩的,照旧喊“喂”就是了。
麻子娘每次说到这里,就含糊其辞,不肯说清。
张妈苦苦哀求,祖母因张妈从来伺候利索勤快,也替她求了一回情。父亲沉着脸:“哪里还能留得她?这样的不懂得道理的谬种,先生是人人当得?见人就三鞠躬的混账,我家里不要。”
我屡次逼问,逼急了,她吐出一句:“还能发现什么?孙家那老东西作践人,五十多岁了,拿刀子逼秋桂跟他睡!”
等客人一走,我父亲的脸就黑了,找准张妈踹了一记窝心脚,喊:“把她辞了!岂有此理,岂有此理,不懂事!”
我怔住了。
她给每一个客人端茶,都三鞠躬,嘴里只喊先生。一个客人带了小厮,她忙昏了头,也对小厮鞠了一躬,嘴里混念了一句“先生”。
麻子娘破罐子摔破,还在絮絮叨叨。
那天父亲叫张妈去给客人端茶,张妈倒是牢记着父亲的吩咐,她是要领工钱养活家里的大烟鬼丈夫和三个儿女的,在我家从来只怕行差步错一步,叫我吝啬的祖母给扣了钱。
“唉,那孙家老爷说,谁教秋桂屁股那么圆,身量那么高,还那么爱笑,这就是勾引他……唉,可怜秋桂脾气倔,当晚就跳了河。”
不过,张妈却给辞退了。
张妈撞破真相,又打了孙老爷,孙家心虚逼死了秋桂姐,又污蔑张妈手脚不干净,说,一家都混账,就将张妈一家撵了出去。
大致如此,家里有了一套看起来新颖的新规矩。并且实行了一段时间。
“秋桂妈乡下人脾气,非得给秋桂讨个公道,拿着那个银镯子和绸衣服,说是证据,跑去了衙门。嗨!兜里没一枚铜板,就少叫一声‘衙门’。你看,这状没告成,一条胳膊倒打折了。”
那天我家里似乎还来了许多客人,父亲说完就叫我下去了。
打折了手没法做活,主人家又到处说张妈手脚不干净。
我一一记下。唯一叫我高兴地一条,便是父亲忍着牙疼一样阴阳怪气地说了一句:“以后如果有人陪着,你就可以出去看戏。”
“秋桂捞起来的时候,小癞头吓坏了,喊半晚的阿姊,回去就发起了热,吃了药,没好,烧傻了。”
最紧要的一条,便是记住,不许再称前朝纪年,从今后,都呼作“民国某年”。
张妈打折了手,没法做重活,总被辞退。家里又老的老,病的病,小的小,那个烟鬼丈夫又不中用,实在没办法,就去当了暗娼。
比如无论是对谁,都不许再跪拜,只许鞠躬。最多是三鞠躬,三鞠躬就表示极大的敬意。
再之后的事,麻子娘说,她也不是很清楚了,因为张妈干了这样不光彩的事,逐渐地都不往来了。只听说张妈好像阖家去了南京,不久托旧主家找了个正经活,大约境况是好起来了。
比如今后不许再叫“老爷”“大人”,要叫“先生”。
说完又千叮咛万嘱咐,叫我不要告诉阿姨们,她对我说了这些“乌糟事”。
张妈起来了,我也不用跪。父亲对我说了一通话,又叮嘱了张妈几句,大意是从此以后家里有了新的规矩,叫我从此不得随便冒犯。
我倒是知道张妈的境况没有像麻子娘希冀的那样好起来。
“对对对,这是摧残人性的事。是不平等的。”
她终还是又被小姑姑的“同志”辞了。
“咻马内熏,人性。”堂叔似模似样地以一句怪腔怪调的洋话回答。
想想,恐怕那天途经南京的时候,看到的那个头发半白的女人,就是又去做流莺了的张妈。
父亲愣了愣,反应过来什么似得,强作笑颜:“起来,起来,都起来,跪什么!这是前朝摧残……那个词叫什么?”他低声问堂叔。
我现在是知道流莺是什么了的。
堂上,父亲身边立着瘦高个堂叔,此时也同我父亲一般,穿的不伦不类,他咳嗽一声后,慢条斯理说:“守业,你糊涂了。”
因为听了张妈的境遇,我心情发闷,连玩耍也消了心情,更没了意思做功课,就只好胡乱地读一些闲书打发。
却听见有人咳嗽了一声。
好不容易挨到小姑姑她们回来。告诉我女学半个月后正式开张。勉强算是好消息。
张妈喊了一声:“老爷!”早已噗通一声跪下,还拉了我一把,示意我也跪下。
女学堂开张那一天,门前车水马龙,到处都是马车、人力车。
我还在发呆,顶着短短头发的父亲瞪我们一眼:“还不跪下!”
学堂牌匾上挂了几尺的红布,比结亲还热闹。
父亲顶着一头短发,却还带着仕绅的冠冕,身上是马褂长袍外披着洋学生的西装,手里也拄起洋学生们的“哭丧棒”。不伦不类地近乎滑稽。
各位有名望的乡绅都来了,不管真的假的,都飘着满脸的恭喜。
我便去见父亲,虽然早知传闻,还是吃了一惊。
门前堆了一叠叠火红的炮仗,只待点起来,震天的喜庆。
我被放出来的时候,照顾我的张妈劝我去给老爷赔罪。
学堂里也迎进来许多坐马车来,脚小小的,要人扶着,走路会喘气,遮着脸娇声娇气的姐姐们。还有一些更洋气的姐姐,不裹脚,高声大气的,同样是坐马车来。
只听说,一夜之间,父亲、弟弟他们都剪短了头发。念起洋书了。
其中最寒酸的姐姐妹妹,衣裳也是新的。
什么大事,我不知道。我因为顶撞父亲,被关在绣房里学女红。
我之前居在女学堂,虽然日常有阿姨姑姑教导,但是她们各有忙事,总顾不到我。
就在这一年,出了大事。
现在来了这么多姐姐,照理我该高兴的。
辛亥年的秋天,我虚岁十一岁。
可是又摆不出笑模样来。
光绪三十四年的冬天。我这样想。
姑姑阿姨在前边接待客人和学生、学生家人,我就从后门偷偷溜了出去。
再也没人会给我买这些有绘图的菩萨书、小人书了。
学堂边上不远,有一个村子,聚族而居,是一族人。
再后来,我偷偷翻已经发黄发卷的“凤英”,看到里面最后凤英念的一句话:“金笼碎,玉锁开,天翻地覆,方悟得箴言!”还总是念起小姑姑。
我出去的时候,他们居然也在吵闹,许多村民围着什么人。
哪个孩子偶尔提到,就要挨打。我也挨了几次打。阿爸说:“败风坏俗的人,提她干嘛!”祖母就只是哭。
我驻足看了一会,听见麻子娘蹑手蹑脚叫我:“杏姐儿,你那天叫我打听的,我搞明白了。”
这是我很久以后知道的。当时我只知道,从此很长一段时间,家里再也不提小姑姑了。
我连忙问她。
她离开嘉兴的时候,发了一纸声明。还和几个头发短短、洋模洋样的男人大闹了族里。声明与我家、与族里脱离关系。从此不再姓林。
麻子娘却自己先唏嘘了一会,才告诉我:“姐儿那天问我机灵鬼和小癞头究竟现在怎么样?我向张家的亲戚问了一问。唉,能怎么样?穷死了。”
小姑姑走了。她来的时候是偷偷的来,只有我和祖母知道。走的时候是却是所有人都在谈论她。
张妈第二次去做流莺的时候,整天在外面,半夜才能回家。机灵鬼年纪大一点,七八岁了,知道帮衬老娘,就去跟着爷爷奶奶。
小姑姑看我点头,欣慰地笑一笑,擦了擦眼角,站起来,头也不回地走了。
爷爷奶奶街头捡菜叶,他就跟乞丐们混,扮作乞儿,跟乞儿们一起表演“杂技”,恶讨乞钱。
但是小姑姑看我的眼神,总叫我说不出这抱怨来。只能心虚地点点头。
后来张家公婆也病得实在出不来门了,他就独自混。
其实读书多苦。写字练字比绣花还累。如果不是为了看懂小人书上的几个字,我想,我才不愿意学呢。
又有一次,机灵鬼正表演吞蛇在喉,旁边一闲人,闲着无聊,为寻趣,暗中以手上的烟头触蛇身,蛇负痛猛窜,钻到机灵鬼肚子里一阵乱钻。
“至于以后……以后……”她踌躇了一会,坚定起来:“我会给你找到能读书的地方!”
机灵鬼就真做了鬼了。
小姑姑沉默了很久,叹了口气:“等过一年,你弟弟也要开蒙了。一定会请先生。你就是跟着蹭,也要蹭一点。能多学几个字就多学几个字。”
张妈丈夫整天只知道吸大烟,屁事不理。
从没见过她发那么大的火,我缩了缩:“家里人都这么说。阿爸来信也这么说。何况,去年那所县里的童学堂就说我年纪大了,男女七岁不同席,不能读下去了。我也没处上学。”
没了机灵鬼照顾弟弟和爷奶。张家婆婆和公公不久就病死了。
小姑姑睁大眼睛,忽地站了起来:“谁教你的混账话!”
小癞头没人照顾,只能常跟着张妈,眼看着张妈跟不同的男人在床上倒腾,他坐在一边傻笑。
我抱着“凤英”,撇撇嘴:“我早不上学了,女孩子认得几个字就好了。”
结果张妈染了脏病,他常睡那床,也染了。他年纪太小,才四岁,没熬过,烂死了。
又叮嘱我,一定不要给人瞧见,又说小人书、菩萨书偶尔看看,还是学业紧要。
死的时候浑身就都是烂肉。
小姑姑抿嘴笑笑:“只要有心,就能买到。”
麻子娘顾忌着什么似的,这里说的隐隐绰绰。也不告诉我什么叫脏病。只是我最近读的闲书多,她说的,我这回大概都能猜出来了。
这册绘图的小人书,我偶然在隔壁家旅宿过的洋学生嘴里听说过几个词。但向所有人问起,不但祖父大发脾气,连在北平最有学问的表哥都说从没有听说过呢!
最后,张妈的去处,麻子娘说,张妈的痨病鬼、大烟鬼丈夫也死了,张妈就离开了南京。至于去哪了,因为得了脏病,娘家不许她进门,无处可去,似乎回来过了。不过险些被张家族人打死了。因骂张妈是克死了夫家满门的“丧门星”。
我原想记恨小姑姑疏忽我的仇恨,一刹那就消散了。我兴奋之极,连声追问:“小阿娘,你怎么买到的?”
于是张妈只好逃走。最后一个见着她的人,形容她简直好像是“行走着的活死人”,与人几乎不交谈,大概纯做了乞丐,不知往哪里流浪去了。
我拆开一看,封皮的绘图是一个头扎高寰,双手持剑,凌空而起的女人。我高兴地几乎跳起来:“侠女凤英!”
“可是,我见着她了。”我暗暗想着。
小姑姑噗嗤笑了一声,从怀里摸出一个巴掌大,薄薄的包裹放到我手里,形状似乎是四四方方的。
想起那一篮土鸡蛋。
我说:“我只怕一读书,就弟弟妹妹也不要了,尽想着‘正经事’了。”
果然,听见麻子娘说:“似乎还有认得的人在附近见过她。看见她提着篮子,似乎在寻什么人呢。问起,只说是好人。要谢谢他们。哎呀,她这样克死了夫家满门的人,虽然可怜,也可恶,该当死后入十八层地狱的。这样要入地狱的人,谁对她来说,不是好人呢?”
小姑姑蹲下来看着我:“阿杏,你七岁了,你要好好读书,照顾好弟弟妹妹,不要总是惹你嬢嬢生气。”
脑海中闪现出张妈最后那抹解脱似的笑容。
我甩甩头发,避开她的抚摸,嘟着嘴不说话。
这个苦得比木偶人一样的女人,在世上最后一丝念想,大概就是来谢过她心目中善待了她的好人。
等我吹落了最后一条花瓣。屋里面响起一阵大哭大喊,还有砸东西的声音。响了一阵,小姑姑眼圈红红的走了出来,看见我,过来摸摸我的发辫:“在家有没有好好读书?”
我问麻子娘:“土鸡蛋呢?”
即使是祖父还在世的时候,喊她去商议“正经事”,她也一定先把答应我们托她的事(比如给妞妞扎一个头绳)先做完了。也会给我们一句一句解释大人们以“你晓得什么”搪塞过去的事情。
我忽然想起来,那厚厚一篮,似乎足可以吃半月的土鸡蛋,似乎至今我还没尝过一个。
因为她从不说:“正经事,小孩子别管。”也从不说:“小猢狲的事情,等一会。”
麻子娘愣了愣:“不知道。没见过什么土鸡蛋。”
她那时候圆脸上老是笑眯眯的,大人有时候说小姑姑混账,但是每一个小孩子都喜欢她。
大概,土鸡蛋就和张妈一样,淹没在了尘芥里了。
她从前最不喜欢这些“正经事”,总是说:“有什么士人大夫的‘正经事’是一定要避着女眷孩子的?说不得的事才赶女人孩子。”
刚刚这么想的时候,忽然麻子娘看到大戏似的兴奋起来:“嗬喲,杏姐儿,你看,沉塘!”
小姑姑一从洋学堂回来,也变了。
我抬目望去,一愣,发现远处拥挤的村民的确抬着一个猪篓子,里面似乎装着一个头发全白了的女乞丐。
花园有菜地,菜地旁还有菊花从。我揪掉一束嫩黄的,吹掉它一条又一条卷卷长长的花瓣。
麻子娘喃喃自语:“奸夫□□?只有一个女的,应该不是。大约是偷了什么东西,犯了什么他们族里的规矩?”
祖母板起脸,还有办法。一向笑眯眯的小姑姑板起脸,我就只能蔫搭搭的走出去。
这时,女学堂那边有人叫了一声我的名字。
我仍旧不死心地打量着屋内,还想耍赖,小姑姑板起脸:“听话,这是——正经事。”
麻子娘反应过来,十分懊恼,推着我进门:“我这臭嘴,怎么叫杏姐儿看这种东西。”
她塞给我一把洋糖。
我虽觉得那女乞丐有些眼熟,也没兴趣看沉塘,顺着力道被她推了进去。
小姑姑想了想,说:“阿杏,小阿娘有事同你嬢嬢说,你去花园里玩罢。”
进了门的刹那,那边一声巨大猪笼的“噗”地落水声似乎响了起来,同时,这边女学火红的炮仗也噼里啪啦地被点燃了。
大概是看我抓耳挠腮的,祖母不悦地指指我:“个小猢狲。”
我竖着耳朵去听,耳朵里也只听得到了炮竹喜庆的噼啪声,人们此起彼伏的贺喜声。
我瞄了半天,只见伊穿着一身蓝色的土布旗袍的学生装,早已消瘦的圆脸架着一副金丝眼镜,指甲剪得短短的,然则手边并没有书模样的东西,榻上的包袱也瘪瘪的,没有四四方方的东西突兀出来。我便很失望了。
女学堂,正式开起来了。
我坐不住,不住地打量小姑姑,她答应给我从金陵带有一整册绘图的小人书。
不知怎地,我看着火红的炮仗,高高的牌匾,看着娇声娇气,绫罗绸缎的女学生们,看着乡绅们资助的摆了老长的庆贺女学开张的流水宴上的鱼肉。
我故意一屁股坐在了祖母最爱惜的皮毛褥上,偷偷瞧一眼。祖母果然没理我。
却总还是一会想起那个小姑娘血肉模糊的尸首。
小姑姑是祖母的老来女。有小姑姑在,就不怕祖母又教训我。
想起张妈和一篮土鸡蛋。
祖母撇她一眼:“活泼成侬这样,才堪堪不妙。”却没有继续训斥。
小姑姑走过来,她今天笑眯眯的,穿着一身锦蓝的裙衫,精神振奋:“怎么垂头丧气的?刚吩咐准备了你最喜欢的菜色。今天可得吃的饱饱的。”
小姑姑坐在祖母身边,轻轻摇祖母的手:“女孩子活泼一点也不怕。”
我抬头问她:“小姑姑,参政是女绅士参政,不是张妈参政。那女学堂呢,是女绅士读书,还是张妈读书?”
祖母最讨厌我这样,呵斥:“侬个十三点不似女子。”
小姑姑怔住。打了个寒颤。半天,说:“开了女学堂,才能救更多张妈。”
我丢掉蝴蝶,一下子跳过门槛,喊着“姑姑”跑进去。
看着满桌娇声笑着的姐姐,风度翩翩的“开明”士绅,我想,但愿吧。
最疼爱我的小姑姑回家来啦!
一墙之隔,不远处村民们在执行宗法族法。
我捏着一只蝴蝶的翅膀,踢着石子穿过紫藤花坛。刚刚走到祖母的窗下,就听见里面小姑姑低哑的声音:“姆妈,我不会连累你们。”
墙内,秋风微微吹拂,我喝了几蛊甜酒,有点薰然,靠着小姑姑,看天空高高的淡薄云影,听阿姨们兴致勃勃地与开明士绅谈论着“普及女子教育”,眯着眼,慢慢睡着了。
这一年江南的风格外的冷,总是带着血腥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