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见九娘他们三个,也都过来打招呼了。
他们正亲密地说着话,过了一会,忽然听见不少族人欢声笑语地也出来踏青。
堂婶笑眯眯地:“马上就要过十二岁的生辰了呀?要不要婶婶做的熏花糖?”
没有小妾,没有仆妇,没有丫鬟婆子。一家三人影成双。
堂伯朗声笑:“小馋猫。”
娘抱着她,爹跟她说着话。她靠在母亲的怀里,捋父亲的长须,闻母亲衣襟上的脂粉香,阳光暖融融地照下来。
堂叔父则是摸摸胡须,嘀嘀咕咕:“熏花糖,吃了薰掉牙。”
九娘有生以来头一次教父母围着。
花香飘过牌坊。牌坊两旁生了大朵杜鹃。还有不知名的蓝色野花。
十九座牌坊,像一片石林。
金色阳光洒落下来,一片笑脸融就暖融融的空气。
九娘想问之前发生了什么?却没有问。只是乖乖点个头:“嗯。”
这本是九娘最喜欢的一幕。
她爹妈好端端坐在她跟前。难得的,对她齐齐笑了起来。卫学士和蔼地说:“想不想去看看牌坊?”
她就喜欢人人都开开心心的。不要悲伤,不要难过。
似乎肚里吃了肉粥,脸上擦着热巾布。
正在这一派和乐的时候,忽然听见几个人大惊小怪的声音:“那不是卫九娘吗?她怎么还活着?”
九娘再次醒来的时候,感觉人已经好过多了。
另一个人说:“哈?怎么,难道他家真像是孙家说的那样,要给卫九娘重新订亲了?卫家这回也要出了二嫁的女儿了?”
只是九娘这时候已经半昏迷了。自然也没有喝。不然一定会感慨:爹也到底还是念着我的。
那是几个偶尔逛到卫家牌坊这边,作闲人打扮的浪荡子弟。
又过了一天,她爹卫学士也叫人请了过来。他也一句话没有,送了一壶酒。
他们的窃窃私语,故意说的很大声。使卫家人的脸一下子消失了笑容。
迷迷糊糊想:不管我做错了什么,至少妈还是念着我的。
那种九娘最怕的又苦又冷的沉默,一下子恢复了。
九娘刚喝了碗冷粥。腹中还是火烧火燎,头脑还是晕里晕气。她费劲地想了想妈送麻绳过来的用途,比了比枕头,就把麻绳塞到枕头下殿起来。使自己躺得高,舒服了一点。
她听见父亲缓缓开口:“九娘,你知道卫家发家是因为什么吗?”
卫孔氏就匆匆塞给女儿一截麻绳,一句话没跟女儿说,又哭着又叫人扶了出去。
这是每个卫家人都知道的。
“妈!”九娘昏头昏脑地瞧见卫孔氏,细细地叫了一声。
姓方书生在一篇传记里,记叙了一个被亲戚所不齿的破落之家,因出了一位上吊殉夫的烈妇而声名大噪的情景:“自贞女死,闽南皆悚动,荐绅士君子多为唏嘘,里巷感伤。好事者传之图,讴歌其事,喧腾儿童女妇间。于时闽南之人,咸知东门卫氏云”。
又过了一天,大概是等得不耐烦了。卫孔氏哭天抹地来了。
九娘默然许久,半天,才说:“爹妈,女儿早已心许孙七郎。生时百年盟,死归同寝眠。相思无单行,鸳鸯不独活。”
等她?等她干什么?
她终于知道,大家一直在等什么了。
大家是哪些人?
各路认得不认得九娘的族人,都来瞻仰吊唁这位才十二岁的族中“烈女”。
堂婶却说:“大家都在等你。”然后就抽抽嗒嗒地走了。
后来,孙家也来人了。
倔强?九娘昏沉的脑袋里,仍旧是一头雾水。
在九娘的棺材前,孙家说:“这孩子,说了叫她好好改嫁,她却非要……唉。”
堂婶看到一向喜欢的侄女变成这个样子,也忍不住泪如雨下:“九娘,你何苦如此倔强?我家养大女儿,就是要给家里增光的。你非要跟家里作对,偏要败坏家门?”
只是,我休息的时候,偶然撞见孙家来吊唁九娘的孙夫人对丈夫说:“这孩子,叫我儿等得好辛苦。”
堂婶来看她了。
族人们倒是很高兴。按这里的风俗,人死了要摆七天的流水宴。
她这样的身体,根本禁不得这样的待遇。
他们大吃大喝了七天。连闲人也来了不少吃吃喝喝的。于是连闲人也很高兴了。
大约这样过了五天。九娘昏昏沉沉躺在床上,肚里雷鸣一样地叫,身体轻得好像随时要飘走。
更高兴的是,过了几天,在九娘生前就偷偷准备好的华表也树起来了。卫家的名声更上了一层楼。
九娘想尽兵法里的兵策,也想不出这是为了什么。
就等着上面封烈女树牌坊的旨意到了。
亲戚族人不相见,仆从婢女冷眼对。
估计会等着跟卫大学士的升迁指令一起到。孙家的孙大老爷向公公眨眨眼,示意地说了这个消息,问他去不去赴任。
原先所有对着她的笑脸,一霎时都变了。
公公哭了一阵子,就说:“唉,儿女不幸,一个个离老夫而去。但是老夫怎可为儿女私情,耽误家国大事。”
她拖着小脚爬去找父母,手上爬破了皮,但是爹妈都不见她。
于是两个人也喝起酒来。
她一双小脚,根本走不了路,只能躺在塌上忍着腹中的饥渴。
这天晚上明月高悬,清辉照亮人间,风舒适清爽地吹,一派喜气。几乎没有人不高兴。
没有人再叫她“九娘子”,也再没有可以抱着她走路的仆妇。
他们喝的醉醺醺的时候,我给九娘守夜。
想要喝口水,只能自己去厨房烧。想要吃东西,除了一碗冷粥外,只能自己去翻找。
这天晚上,明明风向不对。招魂的白幡却还是被吹了起来。
她平时滋养身体的药,都没有送来了。
我回过头,看看喝的兴高采烈的人们,看看九娘的牌位,想起了嫁到卫家之前,看过的一篇游记,上面写了一首关于闽南风俗的诗:
她的衣服被换作了麻衣布裙。她的被褥换作了薄薄的一层。
闽风生女半不举,长大期之作烈女;
她的丫头、婆子,全都给撤走了。
婿死无端女亦亡,鸩酒在尊绳在梁。
从那天以后,她的生活忽然一日日,好像掉到了冰窟里。
女儿贪生奈逼迫,断肠幽怨填胸臆;
她毕竟实际岁数只有十一岁,又从小长在深闺。虽然是个名将胚子,到底也只是一个孩子。
族人欢笑女儿死,请旌籍以传姓氏;
九娘对这一切感到很迷惘。
三丈华表朝树门,夜闻新鬼求还魂。
只留下原地的卫学士,看了女儿一眼,长叹一声。
还是不要还魂了罢,九娘。
九娘看到跟着众人一起离开的人里,隐隐地,似乎还有一个眼熟的孙家人。
这样的人世,不希望你再来。
大家都说不下去了。最后族里人都灰溜溜地走了。
才九岁的雁湖船家的女儿,小愈,跳河了。
九娘想了一会,虚岁十二岁的小姑娘答道:“他是个好人。他的爹妈也是好人。”
不知道她是怎么死的。据说是未嫁夫殁,于是她不食数日,最后投湖而死。尸体随流水漂至夫家门前而止,两人因而被合葬。
堂叔看九娘一脸懵懂,苦着脸说:“九姑,你对孙七郎怎么看?”
这当然是假话。
族人们面面相觑。族长怒瞪了人群最后边的,九娘的父亲卫学士一眼。
阿仁那天看见,小女孩的父母苦苦劝她:“家里出了个烈女,是可以全族都免除许多搖役杂税的。你爹爹,就不用教人驱使,你弟弟长大后,就不用再去做苦役。族长还许诺,日后都不打我家船的主意。”
勉强认出上面写得什么,九娘讶异笑道:“阿公给我一首情诗干嘛?”
小姑娘整日捕鱼游水,纵然生活苦难,依旧带着湖水一样清凉的天真烂漫,她亲亲弟弟的小脸,很开心地,像个姐姐那样,拍拍幼稚的胸脯:“那就殉夫!”
九娘拿着诗,不明所以。
她从小长在湖上。见过殉夫的。是一件轻而易举的事。只要投入水中,没过几天,就会有人吹吹打打,把一座华美的木匾送到那个女人的家里去。
她的长辈们面面相觑。过了一会,族长咳嗽了一声,递给她一张纸,上面写一首诗:“生时百年盟,死归同寝眠。相思无单行,鸳鸯不独活。”
接着那一家就可以免除许多的赋税。日子就会宽宥起来。
场面一冷。
小愈身上绑了一块大石头,坐在小船上。湖边是一圈听说她要殉夫,赶来围观的人。
九娘没有吭气。等他们都哭过一圈,才问道:“发生了什么事?”
她的父母哭着,正要解开小船的揽绳。她才四岁的弟弟在一旁睁眼看着,黑乎乎,湿漉漉的眼睛,好奇地望着这个世界。
……
那些围观的人里有附近最有名望的秀才,还有德高望重的族老。甚至还有县太爷派来观摩的衙役。
堂叔祖捶胸顿足:“祖宗啊,我家从没有二嫁的女儿,从没有不贞的儿妇,从没有浮浪的子弟。今天竟然破了例。我家那十九座贞洁牌坊,就要做了摆设了!”
小愈从小和爹妈在船上生活,一条破船一张网,还要被官差收鱼税,偶尔下船卖鱼补网,也要受湖霸欺凌。族里也是最底层的那一拨人。从来是被这些人蔑称为“咸鱼佬”。
族长老态龙钟,拄着拐杖,气势汹汹,哭声震天动地:“可怜我卫家书香望族,百年贞烈,竟要毁在一个黄毛丫头手上!”
此刻,这些人看小愈的神色,却竟然带了一点敬重。好像小愈这一刻不是那个鱼佬的女儿,而是一个值得多看一眼的传说。
孙七郎死后的第五天,卫家的族长、堂叔伯、宗亲、族长辈,男男女女,老老少少众多人等,围着九娘,围成了一圈。
小愈背上的石头使她一动不能动。但这她从这些人的神色里明白了,自己做出的这个决定,是多么的了不起。
孙七郎死了。孙家放出话来,希望九娘另择佳婿。
她做了一件连秀才和族老都佩服的事!
她默默湮灭了沙盘之后,没几天,传来孙七郎的死讯。
小愈有点人来疯。
拿沙盘、拿吴将军留下的兵法,演练剿灭这样的“倭寇”,没意思。
船的缆绳解开了,她的父亲撑着船向湖中央进发了。到了湖中央,就要把她推下船去了。
她在老祖母牌前三叩首,不再拿起沙盘演练。
她笑嘻嘻地高喊:“我要死!我要死!我跟着他去了!”
小少女幼稚的还只冒出个苗苗的理想,一下子就枯萎了。
这句话是跟从前打鱼的时候,看见的跳湖殉夫的女子们学的。
九娘却隐隐明白了近年“倭寇”越来越多的缘故。
九岁的小愈不明白死到底是个怎么样的感受,她只记得,只要那些女人高喊过这句话,就会迎来一片更真心实意的尊敬目光。
上报给上皇的闽南乡愿书是这样说的:适逢灾荒,乡族仁慈,减免税负。奈何倭寇之乱,致使慈忍乡族施粥济民,亦无济于事。
这结果当然如小愈预料的一样。
而且越演越烈。
大人先生们第一次用正眼看了看这个女孩子。
就在这个决定做下去没多久,“倭寇”之乱又开始了。
她的阿爸阿妈却哭得厉害,手抖得连桨都撑不住了。
各大豪族、大乡绅纷纷响应了这个决定。
小愈安慰他们。他们却哭得像个小孩子,比她都不如。小愈没法子,不知道这样的好事他们为什么要哭。明明是爹妈劝她的。
而卫家里人口众多。为了维持家用不差下去,家里决定再增收一成地租。
她只得低下脖子,看着湖面。
后来九娘又听母亲说,闽南今年闹灾,又闹大肚子病,各地的收成不好。
正是三月好风光。
后来九娘才听说,那个将领是孙家人,他向上报告,说是剿灭了一股倭寇,奉上一串人头,得已官升一级。
湖边青青草,湖水幽幽荡。
九娘看堂婶发了火,就绞着手指。不再说话。
我要干一番大事了,小愈想。
堂婶瞥她一眼:“是倭寇。”
她站起来,倾身往后一倒,石头的重量带着她自己的重量,倒进了湖水,激起了高高的浪花。
九娘说:“他们得的是江南闽南一带百姓得的大肚子病,说的是流利的闽南各地的土话汉话,穿着闽南的衣衫,长的也是汉人模样。却是倭寇?”
…………
堂婶满肚子的憋火:“是倭寇。只是学了汉话!”
湖水对从前的小愈来说,是清凉的,温柔的,会爱抚着她的。
堂婶哆嗦着要带九娘离开的时候,听见九娘说:“婶婶,他们是汉人百姓。”
但此刻,湖水从她嘴巴里,鼻腔里灌进去,头脑轰鸣,胸口剧痛。
将领隔着门向她们告辞了。
任手脚怎么滑动,都无法向从前那样浮上去。背上传来的巨力,一直拖着她向湖底最深处沉去。
她们躲在庙里,看到外面,很快这些“倭寇”就被剿灭了。一个个被押送着离开。也有当场被打死的。
和善的湖水像是巨兽,吞噬着她的呼吸。
幸好有驻守的将领人听说卫家有女眷被困在了这,赶忙地赶来剿灭倭寇。
水里,眼前的一切都是模模糊糊的。只有连串的泡泡。
丫鬟和堂婶吓傻了。
原来死,原来这个殉夫,是这样的。
这些“倭寇”,却全是穿着破烂的闽南衣衫。说的都是汉话。他们骨瘦如柴,其中很多人生着血吸虫病,长着大肚子,手上拿着树枝做武器,病得步履蹒跚。甚至比九娘还瘦。
一点都不轻松。
九娘平生第一次见到了“倭寇”。
她的耳朵里也灌进了水,隐隐约约听见水面上似乎闹腾了起来。
谁料庙宇附近,竟然闹起倭寇。
扑通一声,有什么东西跳进了水里。有人向她游过来了…………
没法子,只得寄宿山庙。
小愈被人托着,总算头浮出了水面。她浮出来的地方,旁边就停着她爹妈的小船。
那一天,雨下得狂。庙里的芭蕉树都被雨打得七零八落。
她顾不得看是谁在一旁费力将她带着大石头一起拖上来。她先是吐出了好多水,眼前和胸腔还是一片模糊,听见自己的满含惊惧的哭喊响起来:
十二岁的时候,九娘跟着堂婶去不远山上一座庙里还愿。
“爹,妈,我不殉夫了!不殉夫了!不要死了!”
虽然她们爱她的方式。就是叫她更淑女。
小愈一只手扒着船,一只手从水里伸出来,直直地伸向她的父母,满含希冀。
慢慢地,她的爹妈也开始爱起她来。
岸边的人看到这一幕,秀才叹了口气,说:千古艰难唯一死。难怪世上少贞妇。
爹妈差遣女教养,教她女红女诫,她也学得和兵法一样认真。
族长冷冷地撇着没牙的老嘴。
后来九岁的时候,祖母去世了,她就搬回去跟母亲住。
衙役皱着眉。
但等祖母进屋来看她,她只是灿然一笑,伸出刚刚推演过沙盘的稚弱小手,摸摸祖母湿润的眼角,说:“阿麽,不哭。”
小愈的两个年轻父母哭得满眼是泪,却都立刻拿起桨,使尽力气向女儿劈头打去。
小丫鬟说,九娘大概还是听见了。
小愈被迎头打得坠回了水里。
九娘听见老祖母出了她的屋子后,哭着对李妈妈说:“如果是个男娃多好。定能继承阿爹的遗志,重振我吴家军,建功立业,驱逐倭寇,使百姓安居乐业。洗刷我爹的冤名,使忠勇牌坊重遍闽南。可惜……可惜!”
小愈旁边的那个人还想去拉扯小愈,却已经耗尽了力气,被椽桨大力拨到一边,听见小愈父亲含泪的怒吼:“你不要来破坏我阿囡的贞洁!”
那一天,老祖母搂着她豪淘大哭。
听见她阿妈哭着说:“既已答应了,怎可再反悔?”
这个裹着小脚的闺阁弱女,却是个不世出的兵法奇才,名将种子。
那个人眼睁睁,看着小愈就这样沉到了湖底。没一会,不冒气泡了。
这次打仗的过程、结果,跟才八岁的九娘,预料得一模一样。
…………
九娘仔细地问了交战双方的人数、组成、来历、打仗地点、环境,兵器、又预估了天气等,说出来一句话:“必然输。”
阿仁湿漉漉地游到岸边,之前费力扯着小愈和大石头游上来,又被厚椽桨劈头打了一番,游到岸边就彻底连动弹的力气都没了。
老祖母的侍女李妈妈曾跟着老祖母的父亲吴将军打过仗。刚好现在这位将领,曾是吴将军的部下。
只好下半身浸泡在湖里,上半身扒着岸边到的青草,勉力地休息。等恢复了一点力气再上岸。
那时也正在闹倭寇,有将领在平叛。
岸上的人们见证了一桩殉夫的美谈。都非常得意。
她病弱的面容上一片惨白,却只有一双天真多情的眼睛,每次演练的时候,就黑得几乎发亮。
衙役则问道:“你们族里说是自愿的。怎么不像是啊?方才是反悔了?”
这样一个骨瘦伶仃,脸色苍白的女孩子,就这样地躺在榻上,在病中拿棋盘演练,用瘦削的手,移动着祖母叫人制作的简陋的沙盘,学完了祖母的侍女口授的跟兵法有关的大部分知识。
族长急急忙忙摆手,连声说:“误会,误会!当然是自愿的!”
这是一个注定是要一生在别人的怀抱里、床榻上,无所事事消磨完一生的深闺女子。
秀才受过这位族长的恩惠,就慢条斯理地说:“是那个无盐女多事而已。”
她苍白瘦弱,只有一双天真多情的眼睛,是自由的。
人们都看向那个趴在岸边喘着粗气,险些坏事的阿仁。
卫九娘是一个裹小脚的抱小姐,又常年体弱多病,连做拿起针线都会手抖。
阿仁是一个游医的养女。她的方脸上,长着绿豆眼,朝天鼻,一张阔嘴。与农田里黑黄泥水相似的黑皮肤上布满疙瘩。
慢慢地,许多的讯息,终于将这个女孩子一生的片段,连作了一个完整的事迹。
更不要说,她体格粗壮,奔跑的时候,好像一只巨大的癞蛤蟆,看起来就令人震慑。
接着又从九娘一个爱重的丫头嘴里,则断断续续,得到了一个更完整的故事。
就是她刚才“噗通”一声,像一只巨蛙那样,跳入了湖水里,差点毁了小愈的贞洁。
直到我终于从九娘的遗物里,翻到了一沓钉在一起的纸,上面是九娘歪歪扭扭的初学者的幼稚笔迹。
等衙役走了,小愈的爹妈才抽抽噎噎哭了起来。
有时候,宾客族人都走了的时候,我一个人坐在灵堂里,慢慢地梳理从各处得来的九娘的生平。希望能窥得一点痕迹。
族长慈爱地对他们说:“别怕,你们的女儿虽然被自私的生欲裹携,险些背信而毁了贞洁。但是你们作为父母,非常称职,及时挽救了她的名誉。”
我是九娘的长嫂,就走出来寡妇门里,主持她的丧事。
这一件人人满意的事里,唯有阿仁又受了一顿打。因她妄图坏小愈名节。
婆婆病倒了。公公远去京城,替九娘请笙贞烈牌坊去了。
她本来就是丑得出奇,心肠又这样毒,人们天天都说:女子除了做活以外,本来就不该抛头露面。何况是这样丑的女儿,就是应该锁起来嘛。顾老头怎么又放她出来啦。
我知道我现在大概是很狼狈憔悴的。我也没有对敏妈解释的意思。
不但如此,就像大家说的那样:丑人多作怪。
一天刚守完一天的灵,敏妈叫我吓了一大跳,指着我眼眶的青紫:“娘子,你……”
这个阿仁,还热衷于管闲事。
因为总是翻来覆去的想,我夜里也睡不着。
阿仁回到暂居的那个小茅屋的时候,鼻青脸肿地坐下。
我那时没有回答她。我便一直后悔,日日夜夜想:她怎么会死了?九娘那样的爱笑,怎么殉夫?是不是我当时回答了她,告诉她没有,她便不会死了?她起这念头又是为什么?
她的老养父,问她:“又管闲事啦?”
我的脑海中总一闪而现那天九娘问我的话:“嫂嫂,男人杀敌立功了会有官府赐的忠勇牌坊,女人守贞也有牌坊。这是不是说女子守贞和男人卫国,是一样的功劳,一样的有利于人?”
阿仁没有吭气。
再比如,她死的时候,其实才十二岁,还是虚岁。一个十二岁的女孩子,连夫家的面目都没有见过一次,怎么就那么坚决地殉夫了?
顾老头叹了口气,说:“仁悯,仁悯,我是不是取错了你的名?”
比如九娘并不识字,后来识得了几个字,还是我教她的。只是她虽识得了一些字,勉强记记一些生活琐事尚可,水平却根本不足以写出一首诗来。
阿仁才不理他。她整理屋前晒着的草药,说:“我去查查螺。”
只是这些“据说”,大都是不可信的。
顾老头苦笑:“又没有人信你。你今天还得罪了一族人。”
所以人人都愿意争先恐后地谈论这件事。
顾老头叫做老头,是因他早已头发胡子一片花白。其实今年刚四十出头。
在闽南,或者是不独在闽南,一家只要出了个殉夫的烈女,就足以名传姓氏,使该家声明远播。
阿仁哼了一声:“他们骂他们的。我查我的。”
又据说……很多的据说。之所以有那么多的据说,是因为人人都在兴奋地谈论这件事,各自捏造说法,以充谈资。
老游医摇摇头:“不管要干什么,你挨了这么多打,真把自己当铁打的了?先来涂药膏,再喝了这碗药。”
据说她殉夫前,偷偷独自去往夫家的丈夫灵前哭过。
阿仁虽然生得是被人嫌弃的粗壮丑陋,但是只是看起来壮。却是自小体弱多病,胎里虚。
据说她还写了一首诗寄给孙家:“生时百年盟,死归同寝眠。相思无单行,鸳鸯不独活。”
喝药的时候,顾老头说:“你还坚持蛊病是因为钉螺?就算你这里也发现了螺,那又怎么样?”
据说她上吊之前,为确保死成,还特特喝了一蛊鸠酒。
阿仁一口饮尽药水,厉声说:“消灭大肚子病!”
九娘是上吊走的。
老人骂她:“做人不要总痴心妄想。”
雨停的那天,传来一个惊雷似的消息:九娘殉夫了!
阿仁讲话有时候很很锋利有趣,她说:“没人把女人当人看。何况是我这样的。估计连女人也算不上,只是个大蛤蟆吧。”
南方多雨,这场雨,一下就缠缠绵绵下了十来天。
“人不能痴心妄想,蛤蟆倒可以吃点天鹅肉。”
雷声隆隆,雨声潇潇。
顾老头给她气乐了。刚想骂她,她发完议论,背着竹框就出去了。
齐芷这样想着的时候,外面开始下雨。
来到湖边,湖边的幽草高高茂茂,随春风摇曳。
只是她也毫无办法,也只得寄希望据说十分疼爱九娘的卫老爷和卫孔氏,能给九娘挑一个……相对好一点的夫婿。
湖面清澈的水波也鳞鳞地水波轻荡。
何况九娘这样的身体,若要为人妇,更是要命。
水虽清,却深。望不见湖底。
女人的命,嫁或是不嫁,总归好不到哪里去。
那天殉夫的小姑娘,尸首早就被捞走了,能看见什么?
现在九娘不用遭遇跟她一样的命运,齐芷是应该替她高兴的。却也高兴不起来。
阿仁望了一会幽幽湖水,走到湖边,对正在湖边打湖草的几个小孩粗鲁地喝道:“滚开!”
当下闽南多少女子,为逃避婚姻可怖,或是宁可忍受种种严苛条件,做了自梳女。
举起手作要打状。
殴打、操劳、漠视、虐待、抑郁、生育。多少妇女,年纪轻轻,被婚姻折磨得不到三十,撒手人寰。
阿仁虽然身体并不健康,但是她的个头和面容,对几个小孩子还是有震慑力的。
可是嫁为人妇,未必能活得久。
几个小孩都是贫家子弟,烂牙破衣,瘦瘦小小,露着大半个屁股。他们畏缩地缩缩头,一边骂:“丑蛤蟆,丑蛤蟆,凶婆娘,一世没人要!”一边搂着打好的湖草跑开了。
半晌,敏妈才听见齐芷说:“守活寡,固然是一辈子忍耐。可是……”她叹了一口气,没有往下说。
阿仁等他们跑开,拨开湖边的青草,在青草下湿漉漉的湖边泥土里仔细翻捡。
齐芷却没有做声。
没多久,她就面色一变。捡了几个米粒大小的东西,拿破布一包,匆匆忙忙往回跑。
敏妈连声地说孙家仁厚,九姑奶奶人好,命也好。
“阿爹,你看这是什么!”
未婚夫死去,多少人家都是指望着未嫁女守活寡的。
她把那包东西放在桌上,摊开。
齐芷就叫敏妈去打听。一听原委,齐芷才松了一口气。原来,孙家仁厚,孙七郎死了,孙七郎的父母大哭一场,却说:“我儿苦命,没有福气与好姑娘结为连理。九娘还年轻,还是好好择一个人家吧。”
顾老头一看,也变了脸色:“钉螺。”
尽管是死了未来姑爷,出入的卫家族人和府里的仆人,脸上却都没有什么忧色,反而有些喜气。
阿仁锐利的目光盯着养父:“我在湖边发现的。”
但是齐芷还是留心起来了。一留心,就发现一件怪事。
顾老头有些暴躁地绕着桌子走了几圈:“只是发现钉螺而已。长江以南,到处是江河川流,水网罗织,这东西随江河而下,分布得广,也是很正常的。”
齐芷喝止她:“休得胡说。九娘虽然也是体弱,但是并没有什么大病,精神头一直是不差的。”
顿了顿,顾老头补充说:“何况这地方目前也没发现大肚子病。也没有证据证明钉螺跟水蛊之间有联系。说不定是凑巧。”
敏妈悄悄说:“听说,孙七郎,本来就跟姑爷一样,是从小病瘫了的。给九姑奶奶订亲的时候,就是打定主意这病人儿凑一对,日后好埋一起……”
“等爆发了就迟了!”
齐芷惊得掉了手里的经书,喃喃道:“怎么会死的?这!”
顾老头觑她一眼,半天,叹了一口气:“想做什么,你去做!只需记得我还要你送终,别比我老头走得早。”
九娘的未婚夫,孙七郎,死了。
等阿仁又出去了。顾老头才坐下,环顾茅屋。想起阿仁今年已经十八岁,跟着他十年闯荡。
没过了几天,就又出了大事。卫府里远远近近的卫家族人出入频繁。
阿仁是吃百家饭长大的。
齐芷看她们的示意,只得怀着忧虑告辞,安慰九娘,要她好好吃药看病,不要多想,过一段时间再来看她。
她六岁被拐,流落江湖,跟着一个病弱的老太婆四方乞讨。
齐芷一愣,蹙眉,刚想说话,忽然外面进来一个婆子,领着几个小丫头进来,看起来都是卫孔氏身边的得意人,对九娘说:“九姑,喝药,休息了。”并以眼斜看齐芷。
后来八岁的时候,老太婆死了,阿仁在街边饿得要死,因为相貌丑陋,被人拿石头丢。顾老头看看,没人要的。就捡回去当了养女。
九娘呆了一会,换了个问题:“嫂嫂,男人杀敌立功了会有官府赐的忠勇牌坊,女人守贞也有牌坊。这是不是说女子守贞和男人卫国,是一样的功劳,一样的有利于人?”
六岁之前的事,顾老头也问过她。她也记得。她大概当过别人嘴里的“小姐”。
这个问题问得古怪,齐芷回答她:“听说是穷凶极恶的倭国浪人。”
可是问她爹是谁,她说爹,知道大概是姓卫的。妈,没见过,不知道是谁。
九娘哦了一声,不是很高兴的样子。过了一会,忽然问齐芷:“嫂嫂,倭寇是什么?”
只听从小给她一口饭吃的老婆婆说,她是老爷酒醉之后的一个产物。
七郎君是九娘的未婚夫。
说是“小姐”,其实也没有人理会。大概命大,自己吭哧在一个小院子里活下来,一个老太婆会来给她碗饭吃。
齐芷反应过来,带了一点笑意,故意逗她:“听说和孙家七郎君是堂兄弟。”
她被养在一个偏僻的小院子里。连自己姓什么,叫什么,也没人告诉。
孙家好像是九娘的未来夫家。
只有看顾她,头发花白的老婆婆抚摸着她油腻腻的头发,混浊的眼睛看着她丑陋的面容,叹息着说:“丑丫头,丑丫头。”
闺阁中人,问这个干嘛?齐芷很讶异,却回答她:“嗯。听说还是孙家一个走武官的将领领的兵。”
她就一直以为自己教丑丫头。
齐芷等了一会,才听到她说:“嫂嫂,听说外面的倭寇大败?”
后来,不知道为什么,老太婆被赶出了去,似乎是冒犯“主家”。她就跟着一起出去。
今天九娘不寻常。
老太婆乞讨,她跟着乞讨。
九娘却摆摆手,说:“这些都只是小伎俩。”说着,却开始出神。
不得不说,她那副样子,虽然令人厌恶。但是大部分人都有点猎奇的审丑心思。
齐芷说:“这样的棋力,竟不曾叫我知道。”
她越是丑得不堪,人们越是多看几眼。然后庆幸自己的相貌还算不错。
九娘却几下就轻而易举地叫她大败。
因为这个,她讨得的钱也总是能多一点。
下了一会,齐芷大吃一惊。她虽然脾性淡漠,也不像妹妹喜爱读书,但是从小就擅长棋数。不说是国手,至少接触过的女儿家里很少有能跟她过几招的。
乞丐们,团头,也瞧不上这老小女乞儿,这样的相貌进窑子都不够。但放在这跟他们抢生意,那也不成。
只得下棋。
于是就一路驱赶。直到她们城里待不下去。就一路风餐露宿,在荒野里走。碰见村子或者镇子,就进去乞讨。
九娘说:“我就是生病,才会下棋。好嫂嫂,应我一回罢?”
命好。头发花白,半瞎的老太婆带着一个六七岁的,什么都不懂的小女孩,两个人都是病歪歪的,四处流浪。
齐芷先是问:“你会下棋?”,接着又摇摇头:“你生病,下什么棋?”
没叫野兽吃了,也没出什么意外,就这样勉勉强强,又奇迹一样地活着。真是上天垂怜。
半天,才听见九娘说;“嫂嫂,我们下一盘棋吧?”
不过上天对穷人的垂怜,也总是有限度的。
只是此刻九娘的双眼,却看不见那天真多情的笑意。
她们通常是要不到什么的。农村的普通百姓,日子没过的比乞丐强多少。
卫孔氏批评过九娘,说她就一双多情含笑眸,最不像淑女。
同样是没衣服穿,一身破布条长年着身。
她总是瘦骨伶仃的,脸上的气色白得像是要生病,只有一双睫毛长长的眼睛,还是带着天真多情的笑意,似乎对谁都愿意笑一笑,眨一眨。
同样是没饭吃,一天一碗清汤似的稀粥,都是算是每天吃得上东西的人家。
九娘却没有说话。
同样是病满身,她们的卫生情况倒还比这些村镇强得多。
窗外黄鹂鸟吱吱唧唧叫得清亮。
丑丫头随老乞婆四方流浪。见过许许多多的城镇农村。
齐芷坐到她床头,摸摸她的手腕,发现又瘦了一圈:“怎么了?不是前些日子说病好了些吗?”
不说农村,就说县城镇子。
九娘虚弱地躺在床上,脸色白里透黄,看见齐芷,笑了:“嫂嫂。”
街头巷尾,人人门前垃圾山。地上黄土路,泥垢三尺高。
齐芷低头称是。卫孔氏就抹着眼泪出去了。
粪便到处堆小,尿水顺街淌。
看见齐芷进来,卫孔氏眼圈发红,叮嘱她:“说一会话就回,不要忘记给六郎念经。”
一下雨,整个街道就是臭气熏天。
肤色雪白,个子比一般男人矮不到哪去,只是像大部分的同龄贵妇一样发福。
加之猪狗无圈,麻雀成群飞,老鼠遍地跑,跳蚤苍蝇称大王。
卫孔氏出身不凡,乃是圣裔族人在闽南的一支,乃是孔家南方圣裔的一脉,与远在山东的衍圣公府算是远亲。她虽说已经是当祖母的人了,年纪也就是三十出头,因为保养得好,看起来还像是二十七八。
很多镇子、县,是常年各种疾病流行。几乎居民身上个个有病。很少见到能活过五十岁的。男人活到四十岁就是可以称老,女人活到三十岁就了不得。大多数女人都死在二十六、七岁。
齐芷到的时候。看见卫孔氏正坐在九娘床边,轻轻拍着她的被子,柔声说话。
这些还是稍微好一点的镇子的情况。至于村子里面,情况之不堪,就更不必提。
据说是九娘病得厉害,央求卫孔氏找齐芷来说说话。
她们偶尔去讨水喝,就见那些村民家,小小茅屋里,一边睡着猪,一边睡着孩子。
又过了几个月,终有见九娘的机会。
人畜同居太普遍。人住的,就是畜牲住的。
但是听说情况不大好。到底是什么不大好,齐芷没有打听到。
草棚夹粪坑,死猫瘟狗臭,疫病不离身;锅灶堂屋房,马桶靠水缸(有马桶的需得是富庶人家);兜兜米,夹夹柴,想搞清扫肚难挨。
等倭寇的消息消弥的时候,九娘又有讯息了。
往往是诺大一个县包括附近的广大农村在内,仅有一家医堂,几位大夫。还通常在县城最繁华的地方。有病无钱莫进来。
倭寇来了的消息只在下人嘴里传了一会,又像毛毛的雨一样消弥了。
她们乞讨的时候,就曾见过,有乡民,好不容易几家一起凑够钱去请大夫。因有病人病得太重,走不了路,只能大夫过去。
但她知道,任何灾难,多是百姓苦难深重。富贵如卫家,不但自己家养着大批的家丁打手,也是沿海守备兵力的重点保卫对象。
于是,就是这些多数有大大小小病在身的村民,辛苦地抬着一个抬椅,大夫坐在抬倚上百无聊赖地坐着打呵欠。
齐芷长在京城,从未经受过倭寇的灾劫。
一路把大夫抬到了村里。进村落脚尚要嫌三嫌。
九娘躺在地上。忽然希望能再去见见六嫂。
不过,能抬得了大夫,买得了药。说明这些村民在村子里还是比较宽裕富庶的。
她说不懂。六嫂安安静静地说:“这样啊。我教你吧。”
大多数情况嘛,吃吃土方,小病当没病,大病看天意。亲人临死,就倾家荡产请神婆(自然比大夫和买药便宜得多),几剂符水跳大神。
她去六嫂的佛堂,六嫂留意到她的眼光停留在经书的一个字上,问她:“懂吗?”
所谓“贫病”、“贫病”。一村之中,若有三百五十人,那么,就有一百六十人是因病失去了大半劳动能力,然后家里越来越穷。接着越穷就越看不起病,然后一命呜呼。
六嫂识字,一张苍白的脸上总是淡漠的。但是不像她的另外几个哥哥,看见她东问西问,问这是什么字,那是什么字,就不会不耐烦地赶她走,说“不识字的女人懂个什么,说了你也不懂!”
也因为这个样。鼠疫、霍乱、天花。各色病魔瘟神轮番在广大农村地区流行。
过了几年,六哥也死了,六嫂来了。
就算偶尔瘟神怜悯贫困,如大肚子(水蛊)病、皇胖病(钩虫病)一类广泛传播、长期不衰、深入农村生活的普遍的病,还是作冷酷无情嘴脸。
没多久,那时也已经病了的李妈妈,也走了。
一路行了不知多少路,唯一不变的就是沿路所见的穷人的“贫、病、脏”。
老太太笑了一下。终于安静地闭上了眼。
虽然丑丫头她们四处露宿荒野古庙,吃天喝地,还比这些固定居处的贫苦百姓来得干净健康一些。
李妈妈也说:“和从前一模一样。老爷九泉之下,一定还能认得小姐。”
但是总也难免意外。
九娘含泪说:“好看。”
老太婆病倒了。她给丑丫头下水抓了一条鱼,就病倒了。
闭眼前,问九娘和李妈妈,:“怎么样?”
开始还能走动,乞讨,后来就脸色发红,腹泻,发热,四肢瘦得跟棍子一样,肚子大如锅。躺在破庙里动也动不了。
老太太就心满意足地穿着那身花衣服闭上眼了。
丑丫头急得围着她团团转。她不会说什么话,就去各门各户就磕头。讨得一点食物,就全都拿去给老太婆吃喝。自己饿成了一个卢柴棍。
但是,违逆将死之长辈的吩咐也不好。
但是老太婆还是马上就要死了。她开始不吃也不喝。
家里都觉得祖母真是不可理喻。临死何必再留个轻浮的名?
死前,老人伸出一只枯柴一样的手,摸摸她的脸,说:“叫外婆。”
再后来,老太太死了。老太太临终前一定要穿做姑娘的时候留下的一身花衣服。
那张丑陋的幼小面容上流下一行眼泪,她喊:“外婆。”
再后来?
老人又说:“你叫阿仁吧。”
…….……
丑丫头说:“我叫阿仁。”
九娘还是懵懵懂懂,却听见祖母对她说:“九娘,你很喜欢下棋?”
老人最后笑了一下:“好。你现在记着。你有外婆了。你有名字了。无论别人怎么样看你,你都是一个人了。人就得要活下去。”
祖母很平静:“世道如此。一个人,反抗不了世道。”
后来,无儿无女的老鳏夫顾老头收了个养女。
这么多年相依为命,如同姐妹。李妈妈对老太太早不用尊称。
顾老头有半吊子的医术。却在乡下当游医。他也是个奇奇怪怪的人,对阿仁说:“你这个姓和小名都挺好,不用跟着我改。我再给你取个大名。叫做仁悯。”
李妈妈叹一口气,说:“卫家宗族还是叫你守了几十年的活寡。”
卫仁悯。
她说:“多亏寅娘子几十年保护我。我才没叫卫家吃了。”
自从在湖边发现了钉螺,阿仁的神经就紧张起来,镇日地拿着一把钳子翻捡草丛水塘、沟渠。
祖母拍拍李妈妈的手:“喏,我爹真正的手稿,是寅娘子这记性。”
她还神经质地经常蹲在那去观察别人的粪便。
九娘瞪大了眼。原来,李妈妈早年,是跟着老太太的亲爹吴将军身边的侍女,打过仗的。她虽然不识字,但是记性极其地好,听过一遍的话,几十年后,还可以一字不漏地复述出来。
人人皆以为病。人人绕道走。
“但是,”祖母指指李妈妈:“我爹留给我的东西,我通通给你。”
阿仁翻烂了顾老头的几部医书,最后终于下了决定。
看看九娘懵懂的眼神,老太太叹口气:“祖母老了,没什么可以给你添妆的。也保护不了你。”
然而她也最终没有做到她想做的事。
李妈妈也鼓起眼,冷笑一声。
她是被抬回来的。一双腿,一双胳膊,差点被打废了。
老祖母笑过去,胸口发闷,咳嗽剧烈起来,九娘给她顺气。半晌,才听到祖母说:“要是他们能杀了倭寇,我吴燕倒也看得起他们!可惜,这帮蛀虫,拿了我爹半生的心血,第二年反倒跟倭寇勾结,劫掠沿海百姓,拿百姓的人头冒充倭寇充军功!”
她是被几个村民抬回来的。其中一个村民曾被顾老头救过,对顾老头说:“顾大夫,您给我们看病,是个大好人,活菩萨。恩情我们一辈子不敢忘。只是不管孩子,就是害了她。赶紧给孩子找个夫家吧。”
九娘想起了自己。她只能认得个九字而已。
村民走了。顾老头最后蹲在养女跟前,叹了一口气,问:“把你的经历,都跟我说说?”
老祖母一边咳嗽一边笑:“她也不识字!天下的女人,有多少是识字的?连富家小姐,绝大多数也都是睁眼瞎。”
养女的黑面皮颤了一颤。
李妈妈露着没剩几颗牙的嘴笑。
半天,才听她咬着牙吐出四个词:“官府、豪强、宗族、鬼神!”
九娘仰着头,一派迷惘:“李妈妈识字?”
顾老头啪地拍了她的脑袋一下,又叹了一口气:“你还记得那场鼠疫吗?”
老太太招招手,叫过来老妈妈李寅,神神秘秘地指着李妈妈对九娘说:“这些书,卫家可拿不走!”
阿仁浑身一抖。像是想起了什么非常恐怖的回忆。
“他们以为阿麽都不知道。”
六年前,阿仁十二岁,和养父在云南,经历了一场鼠疫。
卫家转眼就把这些书稿拿去了。拿去做了什么,给了谁,老太太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了。
阿仁至今记得有一个因鼠疫而死的诗人临死做的诗。
靠着这厢书稿,她嫁进了卫家。当然,她嫁进来的时候,并不知道卫家为什么要娶她一个自小丧母的,武夫的女儿。
“东死鼠,西死鼠,人见死鼠如见虎!鼠死不几日,人死如拆堵。
老太太说:“阿麽的爹,是抗倭寇死的。他没有儿子,只有我一个女儿。他给我留下了一箱兵书,一册手稿。我不识字,他留下的书稿,一个字都看不懂。”
?昼死人,莫问数,日色惨淡愁云护。三人行未十步多,忽死两人横截路。
九娘摇摇头。
夜死人,不敢哭,疫鬼吐气灯摇绿。须臾风起灯忽无,人鬼尸棺暗同屋。
一对病祖孙坐在一起,老太太摸摸九娘稀疏的头发:“阿麽的故事,你知道么?”
乌啼不断、犬泣时闻,人含鬼色,鬼夺人神。白日逢人都是鬼,黄昏遇鬼反疑人!
祖母那时候也已经病了。
人死满地人烟倒,人骨渐被风吹老。田禾无人收,官租向谁讨?
她七岁的时候,家里就给她定了亲。定的是闽南另一户大家族孙家。
?我欲骑天龙,上天府,呼天公,乞天母,洒天浆,散天乳,酥透九原千丈土。地下人人都活归,黄泉化作回春雨!”
小姑娘经常百无聊赖坐在床上。她一双小脚,没人抱着走不了路。祖母和伺候祖母的老妈妈都老了,没有强健的婆妇丫鬟在的时候,她就只能坐在病床,呆看着窗外阳光下的梨树。
写完这首堪称纪实的诗没多久,年纪轻轻的诗人也死在了这场他描述过的大灾难里。
但是九娘也做不了什么女工,她瘦骨伶仃的坐在床上,拿起针线,手都不稳,祖母就怕她戳着自己。
阿仁听见父亲轻轻问:“你觉得,鼠疫可以避免吗?”
九娘渐渐长大。卫家人不许她识字。说甚么女人读多书才会出事。
“鼠疫这大肚子病又有干系?”阿仁最后还是反问。
祖母亲了亲小姑娘,搂着她,最后看了看她残疾的小脚,说:“上天不公平。人间也不公平。”
顾老头却说不相干的话:“你知道那场鼠疫最后是怎么上报的吗?我那时在一个县令家里当大夫。见过那邸报。至今记得。”
小姑娘觉得自己生活里到处都是苦苦的药,就不想看到人们再愁眉苦脸地对着她。
他慢慢地念出来一段话:“惨痛!惨痛!县邑良民死者十有六七,余勉力为之,终止,活民之二三。”
九娘想了想,说:“药,苦苦的。生病,苦苦的。哭,也苦苦的。笑,好看,像糖。”
“怎么会只有十之六七?”阿仁认为这是胡说。她亲眼所见,马车途经三天,经过了无数过去人烟鼎盛的镇子村落,从没看到过活人。
有时候,祖母逗着问她:“为啥老是这么开心?”
“傻孩子。官家嘴里的‘良民’,难道还指那些活不下去就造反的穷人吗?”顾老头摸摸她的头发,温声说:“我给你看看伤。”
九娘会故意输给小丫鬟,等小丫鬟笑起来了,九娘就哇里大叫,塞给她一把西洋糖果。
这孩子总叫他想起他年轻时候,刚刚踏入这时代的世间,以为自己能靠着很多东西改天换地。只要叫百姓改善卫生,就能避开很多病。
比她大两岁岁的小丫鬟因为年纪小,被别的丫鬟欺负,偷偷躲在门边哭。九娘看见,就要小丫鬟陪她下棋,这是病塌上唯一合适的游戏。
最后现实只是轻描淡写地,教他一辈子心灰意冷。
九娘就偷偷把自己掉下来的乳牙也收藏起来,一本正经地安慰老妈妈说:“我鸭翅也掉啦。你鸭翅也掉啦,沃们都是长大啦。”
别名大肚子病的血吸虫病,不过是这一个时代穷人所经受的折磨,在疾病上的一个缩影罢了。
过去伺候老太太的老妈妈掉了一颗牙。悲伤自己又老了,说话漏风。
他那时刚到这世间,心高气傲,递上一封折子,上书此病来由。提议组织人手灭螺。
每当她的祖母抱着又一次次虚弱下去的小女孩,老泪难忍的时候,九娘就摸摸祖母沟壑纵横的脸颊,细声细气地逗老人家:“阿麽哭鼻子?变鸭仔噢。”
消息一级级往上递,递到哪一级,也不知道怎样,就杳无音信了。
九娘从来不哭一声。并且总要努力地去使人们开心。
他日日催复,也只得得到一个大拇指和食指搓了一搓的动作。
尽管同样都是病怏怏的。但是她和比她大了八岁,痛苦起来,就动不动就大哭大闹、砸人砸碗,阴沉暴躁的哥哥六郎不一样。
要钱的动作。
九娘在老祖母这里住下来了。
“这是要老百姓命的消息!”他气得口不择言。
临老,收到了一朵花。送给她花的人,真心实意夸她好看。
对着他的,还是那个搓大拇指和食指的动作。
一颗枯了大半辈子的树,一个穿了暗色衣服半辈子,唯恐被人说一句不庄重的的寡妇。
最后给了钱。也不过是上传了几级。就又不知搁置在浩如烟海的文书哪里了。
配着老太太一头的银发,的确是看起来脸上的褶皱都温柔了几分。
仍旧重复那个搓大拇指和食指的动作。
颜色对比鲜明。
仍旧杳无音信。
九娘看看老太太一身的黑衣裳,把一朵花心嫩黄,花瓣洁白的梨花别在老太太黑色的衣襟上:“好看!”
官府散漫、*、效率极低,与贫民的隔阂极深。
老太太想发作。最后却只是盯着小女孩,说:“干嘛?”
即使是小吏,对底层老百姓来说,依旧高如天堑。完全是另一个世界。
仆妇胆颤心惊。
朝廷高居天上,如天上神仙,冷眼看底下。完全不在乎百姓死活。
小女孩看看阴着脸,穿一身黑衣的老祖母,想了想,靠着树,去接了一兜的梨花,送到老祖母跟前,说:“阿麽,送你。”
他们的“良民”,只有缴纳赋税的主要人物――当地富裕的大大小小地主罢了。
九娘被抱进祖母院子的时候,刚好是春天,梨花开得一片雪海。
至于那些地方上的地主豪强用来缴纳赋税的地租是哪里来的,是怎么来的,他们不关心。
满园的梨花,老太太平时最宝贝,不叫人偷摘一朵花,偷取一个梨。
反正按时有赋税就成。
她的院子里种满梨花。人家劝着不让种,说不吉利。老太太偏要种,说:有什么比我这老寡妇还不吉利?
难怪戏文里的朝廷中人,都像神仙。神仙也是只管九重之上有没有收到香火的。
临老了,满脸的褶皱,满头的白发,满身的黑衣,再不过问家事,任由几个高门大户出身的媳妇管事,自己守着一个小院子过活。
至于基层势力,基本完全由宗族势力、地方豪强把持。
卫家的十九座牌坊里,就有她一座。
有句话叫做“皇权不下县”。
她的祖母是个阴沉的老太太,青年守寡,目不斜视地养大了几个儿子。儿子里有当了官的。出息了。
他也试过向当地的宗族、豪强、好名声的地主乡绅请愿,请他们组织人手去灭螺。想着他们在地方有实权,总比高高在上的朝廷及时。
再后来,九娘就被送去给她的祖母照顾。
他从没料过,这些穿越前一些人吹嘘的“中国的良心”,在确认了他说的消息后,做的是什么应对?
闽南多毒虫。当晚就有闻香而来的毒虫,钻进了九娘的被褥。
没有反应。
因她的一个堂姐,不情不愿地来看她的时候,吃完九娘的果脯,把黏糊糊的糖掉到了她的被窝里,看护她的人们,又没有即时收拾掉被褥。
先说根本没有人信。就算是他们信了,要控制血吸虫病,首先要打扫大环境的卫生,控制携带虫卵的粪便到处传播。那么,要控制粪便?那就要改变人们随地大小便的习惯,要彻底改变广大农村的卫生习惯,这是移风易俗的事。没有真正的社会大变动,移风易俗,不过是口头空话。
已经这样脆弱的小姑娘,还是得了一场几乎要了命的大病。
而钉螺只有米粒大小,分布区域极广。如果要暂时地在一定区域内控制钉螺,就要组织一场大区域的联合,耗费的人力物力无可计数。哪家乡绅地主豪强动员得起这么庞大的人数?何况乡绅地主宗族豪强组织的灭螺肯定是那些底层的苦人、贫农、雇农去。
如果有人愿意来陪陪她,小女孩就坐在塌上,从食盒里攥一把糖和果脯,伸出小手,笑眯眯地问:“要糖吗?”
而灭螺的人,感染上血吸虫病的几率,几乎是百分百的。在这个血吸虫病基本属于绝症的时代,乡绅豪族们倒是不在乎这些泥腿子染上病。反正染了病也得干活。(以往得了大肚子病的人除非病死了,否则照旧得给他们干活)。
但还是有很多人不乐意来。
地主们更担心的是:这些人去灭螺,耽搁了生产时间,租子收不上来怎么办?
尽管九娘是个从不哭闹的孩子,喝药也是一口就喝下去。
至于这些乡绅豪强们自己的眷属呢?反正他们大多是不接近疫水沟渠的。真正会大规模得这个病的人群,是那些长期下水(包括水田)进行劳动的泥腿子。
来给九娘换被褥的仆人丫鬟,就总是嘀嘀咕咕的,一边扇着鼻子,一边拿走被褥。
就像后来他认得的一个农民老罗对他说:因为大肚子病,在我十六岁那一年,村里五个年龄差不多的伙伴病死了。不少病人挺着大肚子下地,每亩地只能收获数十斤稻谷,当地传唱一首小调:“蓝田坂的禾,亩田割一箩,好就两人抬,不好一人驮。”
阴沉沉的室内,不通一点风,苦涩的中药熏得被褥都浸透了病人独有的怪味。
人们形容自己的生活,就说:一个锄头两斤铁,拿手里就想歇;下田扶根棍,不到田头就起困。
她裹了脚,走不了路,加上常年生病,整天就只能躺在塌上,喝药。
而那些底层的百姓,他们是真正有心去灭螺的,他们也是被大肚子病祸害得最深的。
因此九娘平日里不常见到爹妈,只有老妈子和丫鬟看护她。
但是,时下百姓,一方面,为了生计,农民不得不下水劳作。一年到头苦劳作,就是得了病也没钱治,根本没有暂时耽误生产的条件。
儿子总比女儿紧要。
地主怕他们耽误于清扫和灭螺,致使收不上
病弱的孩子,父母大概会多看顾。只是偏偏她的哥哥卫六郎,也一样的病焉焉。也一样需要父母照看。
地租。
长到六岁,她还是病歪歪的。不过,就是这样的病歪歪,也没有耽误她的爹妈给她裹脚。
农民何尝又不怕耽误了劳作,连一点活命粮都剩不下,导致交不上地租、交不起苛捐杂税?
九娘生下来,从会吃饭时起,就会吃药。
被乡绅豪强指使狗腿子打死,活活饿死,和大肚子病比起来,反正两者都是死。
齐芷霍地站了起来。
不仅如此,据这姓顾的大夫说,灭螺的人感染大肚子病的几率非常高。此时又拿不出真正能治愈的药。
敏妈的圆脸上有些伤心:“九姑奶奶出事了。”
下水劳作会染病,灭螺也会染病。有甚么区别?
“什么大不好?”
极度的贫穷也使他们根本没有改善卫生的条件。
这一天,齐芷照例在屋内看着木鱼发呆,敏妈匆匆忙忙地跑过来,神神秘秘地:“娘子,大不好啦!”
而极度恶劣的居住卫生条件、又导致各种疾病横扫乡间。加重了人们的穷困潦倒。
虽说长嫂如母,可是有父母在的时候,她一个丧夫的嫂子,没有任何资格过问小姑子的余地。
如此循环。
齐芷叫敏妈去打听,九娘院里的人只是摇着手,一个字都不肯开口。
除此,还有迷信的问题。
没有多久,九娘也渐渐不往齐芷这里来了。
他面对的是一个中国百分之九十七人口,都是文盲的时代。
依旧着她挤不出一点滋味的寡妇岁月。
深入民间的迷信与愚昧,笼罩在人民重重的苦难心灵上。如遮天的乌云。狂风都难以撼动丝毫。
这件事并不影响齐芷幽居的生活,很快一点疑惑的痕迹,就从她的头脑中淡去了。
当他对朝廷,对乡绅豪强都绝了望。自己去向乡民奔走以告,希冀哪怕是他们得到一点警示都好。
至于到底发生了什么,她也不清楚。只是跟着家人一起祭拜,只管磕头。
不少百姓们倒是相信了他说的大肚子病通常是通过钉螺传播,通过肮脏的粪便污染了水传播。
九娘摇摇头,告诉齐芷,这件怪事发生在家里的时候,她才六岁,只知道是在厕里发现了一条白绸带,然后全家就大慌大乱起来,匆匆忙忙地竖起一个牌位,供奉起一位恶神。
时下的苦人们对文化人都是信的。对大夫也是深信不疑。他们虽一丝关于病理的科学原理都不懂,却自有自己的一套说辞。
齐芷想了想,向九娘问起这件事。
但是,顾天佑所做的一切,只是使民间传开了一种新信仰,新习惯:拜螺神、拜厕鬼。
过了几天,九娘又趁人没注意,来找她顽。
消灭钉螺?钉螺能传播疾病,说明它是瘟神坐下真正有神力的一员大将。
只是看卫家人的神色,她只得闭住嘴不开口。
万万得罪不起。
齐芷从小脾性就有淡漠之处,尤其不信鬼神之说。但此时也不得不对卫家的这个行为起了疑虑。
粪便传病?说明厕鬼显灵,比厕神更具威力。赶紧撤了紫姑的位置,供奉这位新来的厕鬼。
卫家这样的家族,为什么要祭厕鬼?
香火缭绕里,乡村万户,脸色蜡黄的病人虔诚地向一盆摆在跟前的钉螺跪拜。祭起艾草,供奉厕鬼。
传说中,厕神是利人的,而厕鬼,则是大凶,要杀人的。
那景象,曾使顾天佑几乎崩溃,他挨家挨户去踢翻供奉的神位。险些被吓得脸色发青,怕被螺神厕鬼连累的百姓拿棍子打死。
她话还没说完,丫鬟就捂住她的嘴,颤声在她耳边说:“夫人!那是说不得的东西!”
至于他希冀改善卫生,除四害。更是传播着各种各样的迷信,居民认为老鼠、臭虫都是打不得的,粪坑也是动不得的,五花八门的说法,简直可以编一本聊斋志异。
齐芷问:“祭的是厕鬼?鬼物不详,这……”
顾天佑最后还是忍住了试图当众剖开病人尸体证明此病来由的冲动。
紫姑是厕神。绑的是白绸带,那祭祀的就不会是紫姑。
否则他就不是险些被民众打死。而是早就变作了一具尸体了。
红绸祭神,白绸祀鬼。
经过这次,他终于彻彻底底地明白了。
而其中区别祭拜的是鬼还是神的,就是绑祭祀物品的,是红绸带还是白绸带。
要想消灭血吸虫病,真正控制住无数祸害人民健康的疾病,需要很多东西。
齐芷知道一些闽南的风俗。闽俗好巫鬼,淫祠遍野。即使是读书人家,也多有供奉一些稀奇古怪的鬼神。
比如说,需要建立一套深入基层、深入中国大地肌体毛发各处的卫生体系。能够保障人民群众基本的医疗。能够发动全民参与的爱国卫生运动,彻底横扫旧社会的脏乱差。
丫鬟惶恐地看了远处的祭拜一眼,嘘声说:“六少夫人,不是祭紫姑。您看那白绸带。”
比如说,需要彻底清洗封建迷信。需要一套完整的,包含广阔的基础教育体系。能够发动一场场全民扫盲运动,全民破除封建迷信运动,彻底扫除文盲,扫除迷信。
据说有先知之能,能保家宅。因此民间多有上元节祭紫姑的习俗。
比如说,需要人民从困苦剥削中解脱出来,不用被繁重的苛捐杂税、地租、独家独户的小农所捆绑,能够参与到社会的,集体的大生产中去,解放生产力!
紫姑是传说中的司厕之神,又作子姑、厕姑、茅姑、坑姑、坑三姑娘等。
这就就需要彻底打倒那些剥削者,解放生产资料。
齐芷向卫家的丫鬟问:“这是祭紫姑?只是今天并不是上元节。”
这些,就是所谓移风易俗了。彻彻底底的移风易俗,绝不是温和的,连阶级变动都不明显的改良所能做到。
因齐芷是新寡的寡妇,卫家人怕她身上的晦气冲撞鬼神,只叫她远远地在院子里呆着。
而这些东西,必然是建立在一个能够扎根于广大农村基层,深入中国大地肌体,真正属于穷苦人的政权、制度之上的。
接着另设供案,点烛焚香,小儿辈,被命令对之行礼。九娘也被人抱着去了,跌跌撞撞地在跪臭气薰然的厕前,对之顶礼膜拜。
这些哪里是光凭一个医者,一身高超的医术能做到的?
府里的每个如厕的厕所,都挂上了前一天的取粪箕,上面缠着白绸带,饰以钗环,簪以花朵,另用银钗一支插箕口,供坑厕侧。
顾天佑过去时候想,鲁迅先生为何弃医从文?又为何坚定的支持革命?
这一天卫家到处洒满了艾草,艾草旁撒了干牛粪。
原来,先生不过是明白得很早罢了。
是她在卫家这段生活里,认识的唯一一个能带来一点亮色的人。。
顾天佑穿越前也是一个键盘党,整天转发:
卫家九娘,小名芳儿。是卫六郎的亲妹妹,是她的小姑子。
“地主阶级是中国的良心。”、
齐芷停下了敲击木鱼的动作,苍白的脸上,连日来,第一次有了笑意:“快去准备茶水。”
“只恨当年剿匪不利”、
敏妈看着看着,实在不忍心。便道:“娘子,九姑奶奶说等会要来顽。”
“文人是中国历史的真正守护者,真正的良心”、
齐芷漠然地继续念佛。青烟缭绕里,她的面容就像是幽鬼一样苍白。
“崖山之后再无中华。传统都消失了,多么可惜。”
为了我好。
“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
我知道,这是为了我好,为了让我不要在做出什么冒犯他们的规矩、冒犯他们的第二十座贞洁牌坊的事后,被他们家狠狠收拾。
说的真是比唱得好听。
齐芷闭上眼,捻着佛珠,动了动嘴唇:“我知道。”
只可惜,当时的顾天佑只想给从前的自己扇十个大耳瓜子。
敏妈小心地说:“娘子,家里也是为你好……”
这样的传统,这样的社会、这样的“良心”,还是消失为好。
别的信,她只好当做写来宣泄苦闷,写完一烧了之。
如果不是人间亲自走一遭,恐怕他还信这些彻头彻尾的大谎话。
也只有这样“一切都好,勿念。”的信,能得他们通融。
天子守国门,就能消灭穷苦人民的血吸虫病?
寡居幽闭,齐芷常常写信给妹妹。然而,卫家对这个千里远嫁过来,青春守活寡的外地媳妇似乎格外不放心。她的每逢信都要检查一遍,似乎是要看看有没有什么出格的地方。
君王死社稷,就能消灭穷苦人民的血吸虫病?
齐芷呼出一口气,苦笑一下:“嗯。”
崖山之前的中华,就能消灭穷苦人民的血吸虫病?
过了一会,敏妈进来,悄声说:“娘子,他们瞧过了。似乎觉得没问题,送去驿站了。”
文人的诗词歌赋,华彩文章,就能消灭穷苦人民的血吸虫病?
等她出去的时候,齐芷闭上眼,又开始闭着眼,捻着佛珠,喃喃念经。
地主阶级的良心,就能消灭贫苦人民的血吸虫病?
那信上只有一句“一切都好。勿念。”
去你娘的!
大婢女连说不敢。拿着齐芷早已写好的另一封信出去了。
看着养女有迷惘的神色,顾天佑没有多说。
齐芷苍白瘦削的脸庞上漠然地一笑:“麻烦了。”
头发早已花白,半生心灰意冷的穿越者最后也只是笑了笑:“你会懂的。”
进来的是一个卫家的大婢女,会说官话。用带着浓重闽音的官话问她:“六少夫人,您的信?”
孔家千里迢迢来提亲,真是给了卫家天大的面子。
灰烬落满盆底的时候,外面有人推开门进来。
卫家上上下下都张罗起来。拿出了一副迎圣驾的架势。
齐芷写完最后一个字,愣愣地看了一会,却取过火盆,把这封长信烧作了灰。
不过奇怪的是,同来的,还有一个美少年。
我嫁给了一个死人,早已一脚踏进了半个阴间。
他不过刚到弱冠。眉是眉,眼是眼,像雨后的天空,清纯得厉害。
至于她的问题,我也只能在心里偷偷回答她:这是活死人的日子。
丫头们聊起来,都说这是个厉害得不得了的公子王孙。那天刚做完一首风风雨雨的、赞岭南的诗,又拔出剑来挑飞了当地武功好手手里的武器。
我当然是骗她的。过了丧期,我就送她回江南。她的老家在江南。想来卫家不至于连一个仆人都要阻拦。
听说这位美少年,也是卫家的远亲,是一位什么侯府的公子,奉家里的命令,竟然带了一队人马,就独身来卫家探亲。路上遇到恰好也要来闽南拜访卫家的孔家一行,就一路同行。
因此告诉她:不要多想。过了丧期,就好了。
丫头们似乎是私下对这美少年动了春情。
我总觉得很对不起她。连累她跟我千里远嫁,到闽南受苦。
纵然规矩森严、身份云泥别,不碍一番偷偷的臆想。
只有敏妈,感激我不让她女儿陪嫁,自愿地跟过来。一路上因为水土不服病了好几次。
听说这美少年尚未成亲,连卫家女眷都气氛不对了。
敏妈是一个老实人。人人都知道我要千里远嫁,嫁的还是病殃子,府里下人,不是躲我不及,就是百般推脱。
这期间,又发生一件怪事。听说是保甲逮到一个妖言惑众的无盐女。
敏妈有时候会在我敲木鱼的时候,愁眉苦脸地问我:娘子,这是什么样的日子?
说是到处散布谣言,说大肚子病要大爆发了。让人们远离水边,远离水稻田,不要轻易下水劳作。
下面是青烟缭绕,佛经佛号,终日不绝。
还求告到是卫家外系族人的里长这里,恳求说自己有法子证明钉螺就是传播大肚子病的罪魁祸首。
上面神主牌,高高端坐。写着一个素未谋面的死人的名字。
不过这些都不关一个深闺寡妇的事。
为了安他们的心,我连绣工也不做了。在院子里僻了一个小佛堂。摆着我那个死丈夫的灵牌,每天念经。
齐芷越来越安静。自从九娘死后,她就越来越安静。如果从前倒还是个焉焉的半截枯木,现在就像是泥塑的佛像。
有时候摸摸凹陷的脸颊,我也会想:你如果还能再见到我,恐怕也要吓一大跳了。
不料卫家又传出一个大消息。那个无盐女,竟然是卫家早已走失多年的一位小姐!
不过几个月,有一次晚上没有点灯出来,陪我嫁到卫家的婆子敏妈,都被我吓了一大跳。
陆陆续续的,围着这位无盐女又传来许多谣言。
寡妇哪能无忧无虑?如果睡得香,说明你根本没把新死的丈夫放在心上。
一时有人说,那位美姿容的少年公子竟然与无盐女有什么纠葛。似乎是无盐女对他有救命之恩。
他们的眼光,就好像在说:无忧无虑的人才睡得沉。
于是原本卫家打算就此毒死这个流落在外多年,名节估计一毛没有的无盐女了事。最后还是改了主意。
晚上如有睡得很沉,第二天起来,就能听到卫六郎的母亲,我的婆婆,据说又哭了一个晚上。人们纷纷拿谴责的目光看我。
不过,她早已送敏妈回了江南。对于一个泥塑佛像似的寡妇,这些是是非非,隔着一堵门,无非也只是散过门前的清风。
我多吃一口饭,菜里有一点油水,就有人说:“夫婿才去了没几天,就这么好胃口?”
直到齐芷终于有一天亲眼见到了那个沸沸扬扬的传言中的“无盐女”。
花样做得新颖活泼一点,就听见卫家人议论说:“这毕竟是个青春寡妇,守得住吗?”
齐芷对着佛像灵牌念经通常要念到很晚。
有时候,我穷极无聊,就做绣工。
因为她通常会还念了九娘的份。
少年守寡的人,就跟做贼一样。去哪里都小心翼翼,避免被人看到身形。因此我来了许久,也没认全卫家的大门。
那天夜里,丫鬟下人都知道她的习惯,因她到卫家后的一贯的淡漠本分表现,人们在某些习惯上就放松许多。
我知道他们的意思。
夜深的时候,人人都睡了。她还在给九娘念往生经。
卫家的婆妇,不止一次对我说:“六少夫人,您少出些院门。”
于是她听到门栓一响,一个山泉似地的女声在外面低低响起:“夫人,您妹妹的信。”
在卫家的日子,现在过去几个月了。你如果要我说说卫家的建筑样式、亲戚模样,那我实在说不出来。
门刷地一下被拉开,露出新寡人那张苍白冷漠的面容:“我的哪个妹妹?”
现在,我一辈子在卫家住下了。倒是可以跟你说一点我在卫家的事了。
门外站着的丑陋女子披着一身黑斗篷,站在月光下,与夜色一体,像是鬼怪。
阿姊很少跟你说自己的想法。还因你总是打听卫家,跟你发过火。希望你原谅姐姐。
“你的妹妹齐萱已经到了闽南。我前段时间见过她。”高大的丑女人说。
但是我知道,你一片忧虑心肠。你因为我,才对卫家好奇。
齐芷看她一眼就明白了:“你是那个……”按身份来说,眼前这个人估计是九娘的亲姐姐。只是相貌差得太多。
你呀,平白惹父亲生气做什么。他一向觉得,女子不当多嘴多舌。何况,不管你觉得卫家如何,也都改不了父亲的决定。
来人微笑一下:“不用避讳。相貌天生,人家叫我无盐女,也是实话实说。你叫我阿仁就行。”
我记得,我出嫁前,你总是试图向人打听卫家到底是个什么人家。闽南的风俗好不好。
“你为什么说我妹妹在闽南……”齐芷冲她叫了一声阿仁之后,就发问。不过问题还没有说完,就被身另一个人打断了。一阵脚步声,风一样地靠近了。冰玉似动听的男声:“阿仁,夫人,赶紧走!齐姑娘要等得急了!”
阿萱,我总觉得,日子过得很慢。
齐芷愣了一下,怎么还有男人?来人神清骨秀,意气疏朗,容貌似月中仙官,是一个十足的美少年。阿仁的微笑却一下子冷了下来:“闭嘴。”
干净得,像是从没有鸟飞过。
她看向齐芷:“夫人,走与不走,是你的事。我也是因人所托。”她摊开手,手心里是一个山羊衔月的玉坠。那是她出嫁前转送给妹妹的。
天是蓝的。真干净。
不知道这突如其来的两个人打着什么主意。自己要是擅自跟着她们离开,又会碰到什么。但是这个玉坠,却是当年她转赠时候说的:“我一生不过如此。玉烟一生也够苦,何必让这玉坠,再看着我这种人的一生伤心。阿萱,你留着它。你会比我过得好。”
门在我背后关上。我回头的时候,只能看见最后一线天的颜色。
那时妹妹眼泪湿衣襟:“阿姊,你不要说这种不详的话。我会留着它的。就算是把我自己丢了,也不会丢了它。”
我送别了他,在卫家严密的人员陪同下,走过了那十九座牌坊,走进了卫家雕花的漆门。
她一嗔笑:“你呀,净说傻话。”
父亲应该明白了我的意思。因为他辞别卫家的时候,鼻子里喷气,连芷儿都不叫了,就留下了一句话:“别学你娘。”
阿萱一向是个傻孩子。只怕她真是会做出什么傻事来。
我抚摸了一下怀里的大公鸡,轻声说:“阿萱有好姻缘,齐家就会有好姻亲,卫家就会有第二十座贞洁牌坊。”
齐芷劈手夺过玉坠,紧紧蹙眉,脸上涌上晕红,好像泥塑佛像忽然活过来一般,反而连声催促他们:“领路!”
父亲皱眉看着我:“你想说什么?”
一路上似乎走得格外顺畅。夜色幽深,卫家府邸外围,就在卫家牌坊的下面,站着一个人。她穿着寻常的衣裙,身影袅娜。
我说:“那么,阿萱既然有了好名声,就一定会有好姻缘。对不对,爹?”
齐芷的手剧烈地抖了起来。但是面对妹妹失去了风流妩媚,只余下憔悴的面容。她的第一反应,是扬起手,厉声:“谁让你来的!”
父亲说:“当然。”
她一个独身女子,千里远行,来到闽南。是怎么来的?万一出了事,怎么办?
我生平第一次,抬头盯着他:“爹,女儿的名声,能不能惠及弟弟妹妹?”
齐萱的面容很憔悴,眼睛却很亮:“我逃出来的。”
父亲脚下生风,春风得意的走到我跟前,望着我抱着的那只花冠大公鸡,眼神好像望着一位贤婿,慈爱的问我:“芷儿,有什么话想告诉为父的?”
当苦难这口大锅煮得沸沸扬扬。百姓也终于再也没法忍受这种生活了。轰轰烈烈的起义,遂起于。
卫家应允了。
虽然有些文人还是乱嚼舌根,乱说话:“暴民之举,是使社会动荡,文明倒退。”
我说,入洞房前,我想再跟父兄拜别。
不过,尔曹身与名俱灭,不废江河万古流。
要入洞房的时候,卫家拿着一只大公鸡塞到我怀里,要我跟这只鸡过一晚。
老百姓才不管你什么动荡不动荡,文明不文明。他们活不下去,就要造法。
我低着头,跟那黑漆漆的棺材夫妻对拜。
难道为了你“社会不动荡,文明不倒退\',就要老百姓继续忍受死亡与剥削,给封建王朝维稳?
拜堂开始,红白两色的布交缠在一起,阴阳也交缠在一起。
一位起义军领袖听说过这些腐儒的话,曾哈哈大笑:“是谁逼得我们活不下去,是谁逼得我们造反,就是谁使‘文明倒退’!”
喜堂外一列列的腰上挎着刀的壮家丁,分明罗列整齐。
腐儒们自然不肯承认是自家使得“文明倒退”的。他们自有朱笔杀伐的法子。不过就算文章再犀利,依旧挡不住滚滚大潮碾过。
我觉得有些可笑。这些人,把戏演得得跟似乎我说不,就能不一样。
这场喊出“均天下田地,男女同胞,各有所得”,各地响应的造反,有一个非常大的特点,就是起义军里有不少的女战士,女领袖。
他们是在舒气他们的第二十座贞洁牌坊保住了。
这是王朝借以攻击起义军的一个大理由。也是后世研究里的一个重要研究点。
我还听见旁边许多男男女女卫家人的舒气声。
江山未改花容色,长河能书月精神。
他终于拿他的女儿,换来了齐家的好名声,也换来了卫家这个朝堂上的好姻亲的认可。
青蛇白蛇,俱做灰烟。
父亲听见我的回答,听见卫大学士的喝彩,似乎长舒一口气,抚须笑起来。
猴子也做了人。
卫六郎的父亲,卫大学士高兴地喝了一声:“好女儿!齐家真不愧是书香世家!”
“这场起义,是近代史的开端。引起的巨变,直接引发了一系列历史事件。虽然起义最后失败,,但起义中出现的新观点、新的理念,也被后世党直接借用。可以说是十分先进的。”
我低低地回答他们:“生是六郎妇,死归六郎冢。”
听历史老师摇头晃脑重复着她听过无数次的一段话,容貌清秀的女孩子打了个呵欠。
父亲也早就在喜堂上等着我。抢着回答:“芷儿一向最是忠贞柔顺,不二志。哪里会不愿意。”
真是的,哪有这么枯燥。她当年亲历的,远比人间的书里要波澜壮阔的多。
卫六郎的父亲,据说以开明著称,是有望直入内阁的大学士。他走到我跟前,和蔼地问:“新妇,当真愿意拜堂?”
王云城某一天忽然失踪了。失去宿主的猴子飘飘荡荡,又迷迷糊糊去探望故人齐萱。
喜堂左边,是一具棺材。
齐萱彼时已嫁作人妇,丈夫却是一个喝醉酒就拳打妻妾的公子哥。她自身不幸,又昼夜忧姊姊,就恳求它带着自己一起走。
喜堂右边站着我,活人。
最后齐萱认识了早已失去全部法力,真正变作凡人的青蛇白蛇,去找到了姐姐,一妖三人一起,投奔了起义军。
喜堂上,到处是交缠着挂着红白两色的布。
后来起义军里的张首长还对她们开过玩笑:“白队长,青桐,你们两个,要严肃处理个人问题。不能一喝醉酒,就跟蛇一样,听着军乐跳舞。”
我一直被扶到了喜堂上。
这个历史老师,是一个死八卦男。尤其喜欢历史名人私情八一八。
热切得,总叫我觉得,他们是在迎接卫家的第二十座贞洁牌坊。
“尤其是弃医从军的一代女名将卫仁悯,她生得其丑无比,身上的故事却非常多。据说她起义从军,是因为从抛弃过她的生父卫家,得到了来自她早夭九妹的一篇兵法笔记,是她的挚友,也就是卫家的六夫人所赠。这个六夫人,你们知道是谁吗……”
卫家的人一路引着我,待我非常热切。
唾沫横飞。
高大的牌坊,阳光下,影子总是拢在我要走的路跟前。
女孩子挠了挠脸,避开一击唾沫弹。
我这样想着,从一列列牌坊底下走过去了。
大部分同学一听八卦就两眼发光。一个个开始坐得笔直了。
好到可怕的名声。
“当时的封建王朝垂死挣扎,也的确涌现了一批日暮前最后的光。那真是一个将星云集的时代。你们前几天看了电视剧了吧?里面饰演晋安侯小侯爷的那个演员,很帅吧?这电视剧对历史八卦的考究算是比较用心的。据说卫仁悯少年从医,曾在一场鼠疫里活下来,还救了一个人。这个人就是后来王朝最后大将晋安侯。”
这标志着卫家一向是诗书传家,满门贞烈。他家没有过不贞的女儿,没有过再嫁的媳妇,也没有过狂浪的子弟。
接下来就该是全班女生的尖叫“相爱相杀”,女孩骂了一句无聊。趴在桌上睡了。
据说他们家最自豪的标志,是十九座贞洁牌坊。
猴子那时候附身齐萱,勉励保护着她一路到闽南。卫仁悯是个仗义人,帮过她们一次。后来送她们同行了一段时间才分开,最后又还是在起义军与齐萱青蛇她们做了同事。
这是闽南一代口耳相传的赞誉。也是卫家最为自得的名声之一。
那一次,她也一同见到了晋安侯。
卫家的女人最贞烈,最有规矩。
可惜,从不是电视里演的那样。
卫家是闽南的大族。家族有良田万亩,做官的儿郎遍布闽南一带。朝中更有人官声直达。
晋安侯这个人,怪怪的。他好像总是提前知道一些事情。却又不像云城那样是百年之后的来客。
我早就打听过闽南卫家。
还有他的行军路数,和仁悯后来的,非常接近。
十九座贞洁牌坊。
后人都说是仁悯痴恋他,模仿他的兵法路数。然后因为得不到他,因爱生恨,最后打败了他。
喜娘在我耳边数着:一座、两座、三座……十九座。
后人这是杜撰。其实仁悯的打仗方式,都是她自己根据九娘的手稿,还有后来的从军生涯,自己琢磨出来的。
那是一片挨挨挤挤,遮云蔽月的高大石牌坊。
虽然这么说有点奇怪,但是她后来一直觉得,其实应该是晋安侯在模仿仁悯。
前边是穿着喜服,套着丧服来迎亲的卫家人,还有他们身后的一片石林。
他和卫仁悯,大概最后一次和平的见面,就是那一次吧。
看什么?我温顺地掀起盖头下面的一角布,看了前边一眼。
少女的记忆,回到了很多年以前。
扶着我的喜娘说:娘子,你看看,多气派!
他那一次,和仁悯一起,帮齐家姐妹汇合了。
到卫家地域的时候,雨停了。听丫鬟说,竟然出了太阳,天边还挂上一道彩虹。
最后,卫仁悯也要离开的时候,美少年燕子似优美的眉颤了颤,唤道:“阿仁……”
我漠然地被人扶下花轿。
忽然风吹来,雨丝飘起。
说得这么冠冕堂皇。
卫仁悯回过头看了他一眼,只是非常冷漠:“请回吧。谢你帮我这一回。你我恩情已经两清。”
卫家来的人听了,满口称赞:“齐家,忠义之家也!”
她笨拙的身躯,最终还是隐没在了夜雨中的山道上。
定下婚期的那一日,我没有叫上丫头,独自经过游廊,偶然在窗户外边,听见过父亲对卫家来的人信誓旦旦的保证:“亲家!你家是诗书传家、一门贞烈,难道我家就不知道什么是贞洁吗?我家断然不会因为贤婿的病就毁婚。小女齐芷,生是卫家的人,死是卫家的鬼。”
此生两决绝。
人人都知道那个卫六郎是个病殃子,活不久。长兄知道,父亲也知道。
再后来,就是一辈子的敌人而已。
我知道他的意思。
他们之间的故事,女孩也就知道这么多了。只有后来成为了卫仁悯好友的齐芷曾经问过那个女将:“你真的没有喜欢过他?”
他隔着轿帘对我说:“芷儿,我们家要脸的。”
卫仁悯放下兵书,以一贯的嘲讽说:“癞蛤蟆,岂敢吃天鹅肉。何况是要杀天鹅全家的。”
外面的人慌作一团,不知道该不该继续走,送我出嫁的长兄喝了一声:“慌什么,继续走!”
齐芷脸都变了:“不要总是说自己是癞蛤蟆。我看他才是。”
喜堂变灵堂。
卫仁悯哈哈大笑。
我那个未曾谋面的丈夫,死在了喜堂之上。
最后,女将军也只是说:“我当年救他时候,他还是个纨绔,我那时大概喜欢过他那张脸。不过他一直嫌弃我是个癞蛤蟆,又是身份低贱。后来,我再也不在乎自己长相的时候,倒是他听说大病一场,醒来却变得这么厉害,还千里迢迢来闽南找我,说要娶我。不过……”
半路上,还没有到卫家,就有人匆匆忙忙送来一车白布。花轿改成了半红半白,我身上喜服外面套了一层丧服。
卫仁悯一笑了之。
都说哭嫁是褔,可惜我一滴眼泪也留不出来。她倒替我哭了。
一旁听着的齐萱,这个人干文活,脑子里想法奇奇怪怪:“他不会是黄粱一梦,提前知道了什么未来的事吧?”
代表喜庆的炮仗浇灭在雨里,只有她的哭声,跟着花轿,伴着寂寥的锣鼓,传出很远。
仁悯拍她脑袋:“怪力乱神。干活去!”
我一直记得那时候,妹妹在阁楼上一直哭,一直哭。
同桌在那边兴奋地讨论什么重生文,女孩却在历史老师的絮絮叨叨里睡着了。
外面雨正淋淋。下的像我出嫁的时候那场雨。
梦里依稀昔年事。
我搁下笔,划掉了后一句话,只留一句“一切都好,勿念。”
当时同伴俱在,红旗飘飘。
“一切都好。勿念。只是寡居孤独,望见你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