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钿大吃一惊:“我、我还不起……”医生笑了:“姑娘,这就是救你们用的,不用还。”
医生一边给她们输液,一边诧异地说:“你一个人的,就一千多块吧。不过,钱政府已经付了。这些药品国内产不出来,是专门用外汇进口,调过来给你们用的。”
旁边的何凤英调侃她:“还卖了你做苦力,还抽血,就是十个你,估计也不值这一瓶药。”
玉钿一直沉默到了医院,她的序号比较后面,当医生拿出昂贵的药给她们治疗的时候,她问了一句:“多少钱?”
玉钿有点羞愧,恼羞成怒地和何凤英斗嘴起来。
一路沉默着,到了医院。开始治病了。
玉钿还不知道新生的政府有多一穷二白。
秋菊也叹道:“是啊,小春说的对,世道已经变了。除了自甘堕落,没有人会再来拉你们入苦海了。姐妹们曾经的地狱存在的整个的社会根基,绝大部分都已经被人民政府铲除了。而那些市民?或许他们曾经是你们的潜在客人,或者是什么人。但是,以后不是了。嫖客,无论是谁,都将受到人民专政的制裁。你们以后还会学习劳动技能,政府也安排你们去正经地方就业。除了你们自己,再也没有人可以逼你们重操旧业了。”
但是翠羽知道。她终于失去了所有甜蜜的表情——那种甜蜜,是她的做戏专用表情,面无表情,淡淡地靠在墙上等着输液。
她们受了很大的震动。不错眼地盯着这些地方。
过了一会,沦到她的时候,冷淡地问春生:“淑英呢?”
原来的阎罗殿警察局,变作了工人活动办事处。不少蓝衣灰衣的年轻男女工人,说说笑笑地进进出出。
春生说,淑英过去被人糟蹋过度,梅毒太严重,下半身已经全部腐烂,医生为她装了人工肛门。那天去清算大会,是她听到消息,万般恳求,一定要去。结果太激动了,晕倒了,
她们看去,原来的赌馆、大烟馆拆了,变作了一座座小学。原来的歌舞街,变作了人民广场、少年宫、活动馆。不少戴着红领巾,一脸稚气的小孩子跑进跑出。
现在,估计是在疗养。
春生说的半点没错。
翠羽身上也有淋病,是早期的。沦到她治疗了,翠羽却拒绝了,她冷淡地说:“这些药,青霉素之类的,价值不菲,留在更有用的地方吧。我不想治病。”
她一一指过,最后说:“这些地方,原来干吗的,你们比我清楚。赌馆,大烟馆,公寓楼等,曾经是姐妹中一些人自己或家人欠下大额债务,不得不卖身的地方;歌舞街,是你们在地狱里生存挣扎的地方;黑社会聚集地,旧警察局,是你们那个地狱里的看门恶鬼住的地方——我相信不少姐妹都曾经有出逃,却被与窑头老鸨勾结的流氓、反动警察逮捕回来的经历。曾经,这些地方,连成一片炼狱,叫你们身心沦陷,苦海无边。可是,姐妹们,看看,这些地方,现在又是什么地方?”
医生护士,干部们,苦苦相劝,姐妹们也来劝,她不为所动。实在没有办法,只好先叫其他姐妹治,她的那一份留着。
玉钿她们就慢慢看。春生一处处指给她们看:“那里,曾经是歌舞一条街,著名的烟花之地。那边,曾经是三教九流黑社会的聚集地。还有这边,是原来的蒋光头的警察局……”
回到所里,众人软硬兼施,一力苦劝,翠羽无动于衷。干部们也拿她伤透了脑筋。
春生叫她们:“看看周边吧。”
直到教养所内的诉苦大会开始,大家才暂缓了劝她的事。
照在身上,暖洋洋地。
这次的诉苦大会开得很顺利。
一边走在大街上,今天虽然是冬天,却出了太阳。
先是玉钿,玉钿说,她本是浙江嘉兴一户佃农的女儿,父亲种田,母亲替人家洗衣服。可是即使是这样,仍旧因为付不清租子,欠了地主一大笔债。地主上门讨债,见她长得漂亮,硬是把她强拉回家做丫头。十四时,她就被糟蹋了。
春生微微笑,代替她们向群众致谢,群众慢慢散开了。
每天替地主家在河边洗衣服的时候,她就看着河水流泪。有一天,水边来了一艘船,船上下来一个女客人,亲切地问她:“小姑娘,为啥子这么伤心?”
玉钿呆住了。
她说了自己的遭遇,女客人安稳她:“不怕。跟着我到上海的工厂里做工,一个月可以还好几元钱,寄回家,把自己赎出来就是了。”
那种想象中的辱骂没有到来。
她那时年纪小,对花言巧语动了心。就这么被骗到了上海。女客人把她带到一个会所,拿出来一张纸,说:这是做工的保单。你签吧。
人们终于深深叹息。陆续有人对玉钿她们说:“好好改造。”
她不识字,签下去了。随后,一个婆子就进来了,叫她穿旗袍和高跟鞋,她不穿,说自己是爱做工的。婆子狞笑着说:“做工?嘿,你婶娘把你卖给我们啦!”
这时候,市民里却走出一个穿着破烂的上海老太太,看了一会队伍,忽然不知道对谁说:“阿拉好好改造。”
玉钿想跑,但是随即就被流氓们逮了回来。她每天都要接待十几名客人,来了月经,请求休息两天,老鸨子就罚她跪碎玻璃。
玉钿张了张嘴,半晌,小声叹道:“这小干部真傻。外面的人才看不起我们呢。跟我们扯上关系,连带着一起看不起你。”
她每次怀了孕,都被护院一人一脚活活踹堕胎了。因为过度损耗身体,精神颓废,老鸨子就逼她吸大烟提神。她就是这样染上大烟了……可恨她自己沦落苦海之后,还以为那些控制着底层妓院的流氓地痞是什么好东西,和他们谈起了恋爱,怀着真心,试图借他们的力量,脱离苦海。
春生转过头,对逐渐汇集起来的围观市民,严肃道:“请让一让,我们是带这些曾经被迫害的姐妹们去医院治病的。”
谁知其中一个地痞赌钱欠了一笔债,就转手套了她麻袋,把她二手买卖,卖到了更可怕的张月娥手底下去……
可是比起流氓,曾经的娼妓们,却更怕普通人的眼光。
说着说着,一向要强的玉钿,嚎啕大哭。
流氓们嘴硬看几句,看了看周围聚集起来的人群,被吓得溜走了。
她的经历,在解放前,是非常普遍的。
新中国的警察,也早就不是解放前会包庇他们的警察了。群众,也早就不是会看见他们就缩头缩脑的群众了。
姐妹们争先恐后,谈自己的经历。有的说,我被卖过四次,有的说,我被卖过七次。还有的说,我数都数不清自己被卖过多少次。
现在不是旧社会了,流氓们早就没了靠山,被打掉了组织
一时场内哭声一片。
春生眼神格外冷。她沉下脸的时候,不像平日在所里总是温和的,而是带着凛然的杀气。
文秋颤抖着嘴唇站了起来,说:“玉钿,我也是因为欠地主租子,急于还债,被人拿做工当借口,拉到上海来的,因为不识字,误签卖身契。。”
干部们有些急眼,春生和另一名叫做秋菊的干部走上前,喝道:“干什么!我们要报警了!”
文秋的爹死了,她家只有一个奶奶和妹妹。为了多得一点小账,好寄回家去赎回自己家的二亩地,无论是嫖客提出怎样过分的要求,无论是怎样变态的客人,她都会接待。因此染上了非常严重的性病,一身恶疮。
玉钿她们也不是好欺负的,就和这些人对骂。上海市民纷纷围观。
因为没有半点挑拣的接客,她一度被姐妹们嘲笑,讽刺为“贱人”。
还有人,是老相好,喊花名:“喂喂,玉钿,看过来!”吹口哨的,试图凑过来摸两把的。
可是文秋想着家里的亲人,苦水全都咽下去了,只有夜里才会偷哭几声。她把小账钱全都偷偷攒起来,吃喝玩乐都不去,想寄给乡下的奶奶,好叫她们过日子、还债。
上海解放才两年,还有些从前的无赖流氓没清干净,经常有人喊:“快来看啊!是她们……”
她不会写信,也不会写汇票,只好请人代写。
可是一走上路,一帮子人就围过来了。
钱寄出去了,回信也收到了。
女干部们分批带着人上市医院。
家里人说,钱不够,利钱一次次地在涨,还要寄。
没过几天,医院通知说给她们治病的药送到了。
一次、二次、三次,她哀求所有姐妹,瞒着老鸨,代有事的姐妹接客,好把钱寄回家去。
她们不再说怪话了。大多数也不再试图外逃,更不再辱骂干部。都平静配合了许多。
说到这里,一向逆来顺受的文秋,终于忍不住岑然泪下,语无伦次:“……他拿了我的钱,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
从清算大会回来,又去了仓库之后,很多人都变了。
她泣不成声,无法再说话。了解文秋经历的女干部,叹息着告诉姐妹们:文秋这么多年的钱,全都被那个代读代写书信的人私吞了。她收到的回信没有一封是真的。
春生哭笑不得:“这是你们的个人的财物,是你们的血汗,给我们干嘛?改造完毕以后,都带出去。”
直到解放后,进了教养所,不久前所里调查姐妹们的身世,进行登记,干部们和文秋家乡那边的公安局联系。文秋才知道,她老迈的奶奶和年幼妹妹,十几年前就已经活活饿死家中。
小莲低下头:“不、不是。我、我想送给你们。”
而这时候,文秋各种恶疾缠身,早就吃了大半辈子的苦了。
春生楞了一下,连忙说:“不见了?别急,别急。”就要喊小战士来看看。
没有人一个说话。
小莲却犯傻了,拉住春生的衣服:“我……我有个珠宝盒子……”
这就是旧社会的文盲。整个社会,百分之九十的人都是睁眼的瞎子!
小战士才十八、九岁,生得青涩俊秀,闻言脸红了,特别气愤地扭过脸去:“我洗的!”然后一声不肯吭了。
可是,过去,除了培养最高级的交际花,谁关心她们这些被人凌辱的女人识字不识字?哪怕是睁眼的瞎子,肉体足够别人玩弄就够了。
玉钿调戏看守仓库的小战士:“内衣谁洗的啊?”
文秋终于缓过气来,擦着眼泪,噗通一声,跪在地上。拉着春生的衣服:“干部,干部,你们前段时间说要给我们学习劳动技能和文化,我要认字,我要认字!我不想再做瞎子了!”
大家跟着春生去看了一回仓库。一件东西都没有少。连原来被迫离开妓院时候,因为穿衣服而胡乱散落在地的内衣,都被好好地洗好叠起来,放在一边等人领。
春生急忙把她拉起来:“文秋姐,你快起来,开完诉苦会,所里本来就打算接下来安排你们一边治病,一边学文化,学劳动的。”
刚回到教养所,却有战士在等着她们。他们是来送收条的。原来教养所里姐妹放在被封妓院的财物,都被原封不动地放进了仓库。以后改造好了,出所的时候,凭票去领自己的东西。
诉苦会持续了三天,不少人把心里的苦水倒出来以后,就像完全变了个人似的。试图逃跑的人更少了。
回教养院的时候,小莲涨红着脸,偷偷对翠羽说:“翠羽,要不然,我那个留在院子里的珠宝盒子,就不用拿回来了。我、我觉得,给了共产党的人也挺好。比被那些臭流氓弄走好。”
后来所里又根据个人的情况,有孩子的把孩子接来见面,有老人,把老人接来所里赡养。
今天,终于,不用忍了。
慢慢地,随着不断地治疗。病逐渐好转,逃跑的人越来越少了。
淑英一直忍得住。她对所有的姐妹说:“你们一定要忍住,活下来!活下来,才有不用忍的时候!”
教养所进行了调查,根据调查,进所的姐妹的文化程度,百分之九十都是文盲或者半文盲,具有高小程度的仅有百分之五,具有初中学历的只有百分之三,剩下具有大学学历的,全所千余姐妹,只有一个人。
翠羽看着这一幕,想起了很多年前,她刚刚到张月娥手下的时候,有一次,一个年纪小的小姑娘,张月娥逼她去伺候一个有脏病的有钱的老混蛋。淑英却悄悄拉住小姑娘,说:“我去吧。我忍得住。你还小。”
教养所的文化学习重点是扫盲。所内设六个年级。有五六年级程度的自学。初中和初中以上的姐妹动员起来则担任扫盲教师。
小莲看着这一幕,身边的姐妹都在激动地哭,她喃喃道:“这就是人民公审?我们翻身了?我们……翻身了?”她喃喃的声音越来越大。最后伏在翠羽肩膀上哭了。
教养所采取的是最近政府刚刚普遍采用的速成识字法,要求三个月内读完人民出版社出版的识字课本一册。
死人,战乱年代见多了。有时候有点恶心。但这时候,没有人觉得恶心。
这些二、三十岁还大字不识的女人,要在三个月内摘掉文盲帽子,绝非易事。干部鼓励她们:“现在外面党领导下,全国都在如火如荼地开展扫盲运动,连七十多岁的老太太都会认字了,你们可不能输给外面呀!”
清算的最后时刻。之前被宣读了罪行的人,一个个都被拉出去,当着所有人的面,枪决了。
姐妹们模仿自己曾经非常羡慕的学校,搞了一个上课铃。每次上课铃一响,她们就好像回复了自己还没沦落娼门,最青春年少活泼朝气的时候,像女学生们一样,兴高采烈地坐在座位上。
翠羽惊呼一声,正想奔过去,医生护士已经把淑英抬起来,上了救护车。
其中一位四十多的老大姐,自豪地说:“往后,我们——我也是孔子门生啦!”
她的精气神一泻,脸色雪然一片,颓然倒了下去。
小莲连忙呸她:“那臭老二哪里配!我们是……”小莲语塞,想起前两天看到的报纸,补充:“我们是社会主义的学生!”
声浪里,淑英粲然一笑,喃喃道:“张月娥,你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叫我这个记性最好,又最恨你的人一直活到解放。”
这些曾经的“睁眼瞎”,学习的热情之高,足可以令厌学的学生羞愧。她们每天一早爬起来,第一件事,就是叫身边的姐妹:“起来,我们来认字!”
女子的声音常常是娇柔的。可是在场的数千女子的欢呼声合在一起,却放佛震天的雷霆之怒,审判罪人。
她们唱战歌(用唱歌背拼音字母)、炸碉堡(认一个个生字)、冲险滩(读一句句话)、占高地(背一段书),学的好的戴红花。
因张月娥罪大恶极,前后直接间接害死的竟然有四、五百人,民愤极大。最后判决,是立即枪决。
很快,她们就摘掉了文盲的帽子。
小莲站起来了。玉钿站起来了。何凤英也再站起来了。
而治病也一一帆风顺,姐妹们渐渐白胖起来。期间,对于她们从长期的寄生生涯带出来的习气,也要进行说服教育,强制改造。
翠羽闭了闭眼,看着淑英,第一个站起来,继续揭发张月娥。
说来让人难以置信。但是事实就是如此:
蒲州路教养所里,所有人都沉默了。她们身边的声浪,却好似给了她们勇气。
在这些曾经的娼妓中,有相当一部分连洗手绢、洗衣服都不会。缺乏起码的劳动技能。
可是面对这数以千计的弱女汇聚在一起的愤怒的声浪,她站在台上,一下子胆怯了,双腿开始哆哆嗦嗦,再也没有了之前的嚣张气焰。
当年她们在妓馆里,特别是像翠羽、玉容、小莲等人,是“高等货”,甚至是大小姐似的交际花,吃饭有娘姨(女仆人)喂,洗衣服有小丫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让她们干活,等于杀了她们。
张月娥在解放前,倚奴唤婢,广结权贵,三教九流都吃得开,手下的弱女们的仇恨,从来不放在眼里。
刚到教养所时,这些人穿着风姿绰约,描眉画眼。可是身上的内衣内裤却散发着难闻的气味。干部让她们洗洗换换。居然不少人说:“不会洗”。
淑英饱含仇恨,双颊生晕,双眼寒潭似的,好像病痛一下子全都消失了,一口气说了十几个人的遭遇,台下的人早已哭成一片,都被激起了解放前在旧社会的回忆。声浪一波又一波:“打死她!”、“打死她!”
至今为止,教养所里大部分的扫地、清洁、做饭,都是干部们在做。连她们的衣服都是干部洗。
“冬芳被活埋了。张月娥对外只说是她病死了。骗了不少官老爷假惺惺的抚慰金呢!你看,你看,她张月娥是多么‘遵纪守法’!你遵谁的法?谁的法?!”
虽然干部们没有什么怨言,可是这种情况不能继续下去。否则这些人离开教养所以后,在社会上怎么独立生活?还去过过去的寄生生活,重操就业?
淑英咬牙说出几个字来:“活埋了!”
为了使这些人今后能走上独立生活的道路,干部们几乎是手把手地教她们搓肥皂、洗测。
“而冬芳,冬芳多么爱光明的一个人。她是生了肺结核,重病,没法治。张月娥又要‘守法’,装模作样地给人家看,按当时的合法公娼的法律,每月给妓女检查身体,以展示自己仁慈善待娼妓姐妹,展示她手下的娼妓都是干净健康的,欢迎‘顾客’常来。而冬芳作为小有名气的花魁,是到时候肯定是官老爷点名要检查健康的。为了不砸招牌,张月娥就把她钉在黑漆漆的棺材里……”
逐渐地,这部分人也慢慢学会了洗衣服,讲卫生,还能够轮流下厨房帮厨,扫院子、擦地、劈柴、擦玻璃。和大家能够共同劳作,一起干着活说说笑笑了。
淑英惨然一笑:“定金年纪太小,没看透。解放前,蛇鼠一窝,警匪赌嫖都是一家,那些反动警察是来帮助张月娥‘合法’的。你看,她张月娥,从来都是‘合法’的。合的是他们那些有钱有势混蛋的法。后来,定金的瞎妈妈,寻女上门,被张月娥放了一条疯狗,咬死了。按解放前的规矩,这狗的主人是每年交一大笔税的‘合法公民’,而被咬死的的是污蔑公民拐卖,还交不起税的一个乞丐似的老太婆,就没有掀起一丝风浪。”
但是有些人之前表现得很配合,对教养所和政府感激涕零。到这一步的时候,却死活不干,甚至又开始大哭大闹,抵触起这种“改造”,又分化出了“硬茬子”。
警察见定金生得瘦小,就问她几岁了,定金说自己十六岁,警察说十七岁才能‘合法’当娼妓。定金天真,以为这样就能脱离苦海,连忙跪地哀求,说自己才十六岁,也不是自愿的。这时候,警察给张月娥使了个眼色,一脚就把定金踢开了……那晚定金就被活活毒打死了。一边打,张月娥一边问:‘你多少岁了?说,你是十七岁还是十六岁?’张月娥还把全院姐妹都叫来看这场毒打。”
比如玉容。
“叶定金,她十五岁被人贩子卖入娼门,打胎又堕胎,都是死孩子,早早坏了身体。张月娥这个人做生意讲究‘合法’。解放前有在国民政府登记的公娼是合法的。张月娥就时不时请国民党手下的警察来巡视自己的妓院。以证明自己的‘合法’。
陆玉容,之前是十里洋场出名的舞国王后,是某个大汉奸的外室。平日里锦衣玉食,出入上流社会,拍电影,多的是金堂玉马的子弟捧着她。
淑英讽刺道:“合法,怎么不合法?你还记得定金吗?”
到了教养所,和过去给她“提鞋也不配”(陆玉容语)的劣妓称姐道妹,同桌吃饭,同屋睡觉,她已经十分不满了。只是忍耐于教养所上边是人民政府管辖。现在竟然还要她学着做以前“丫鬟女仆才做的活”,她一下子就翻脸了。
听到这,张月娥似觉不妙,叫了一声:“我做的都是合法的生意!”
她懒得可怕,一身坏毛病。内衣内裤脏了,不洗,反而扔掉。干部们批评了几次,强制她捡回来自己洗干净。
“莉莉得了病,下半身的肉烂成一个个小洞,遍体长了杨梅子,张月娥说要给她用古法治病,试验一下更便宜的古法。竟用烧红的铁条把杨梅疮烫焦,再用剪刀减掉,擦上食盐,明矾。莉莉惨叫了一夜,流血,哭号,活活痛死了!张月娥那时说了句什么?她平静地说:看来这古法不怎么样。算了,试古法试死了总比花钱找西医治病便宜好。死的还算有点用。”
她就闹。往死里闹。
淑英似乎有些激动,喘了一口气,护士连忙过来替她顺气,她才恢复过来,继续说:“我在张月娥身边待得最长,她害死了我多少朋友,多少无辜姐妹,我一一记在心里。”
不闹的时候就绝食。
说到这,淑英苍白的脸上竟然涌起了一点红晕,她笑起来:“谁教我命硬,就是没死呢?我不但活下来了。还活到了今天!”
干部试图说服她。她冷笑一声,白眼一翻,破罐子摔破,摸着自己花容玉貌的脸,给别人看:“看看,看看?我是什么人,你们又是什么人?我出去之后,有的是法子,照样高高在上!用得着做这些活?”
仗打起来的时候,她带着钱跑了。我躺在院子里等死,听着天上的隆隆炮声,飞机轰声,建筑倒塌声,想,要是□□落下来把我打死,就好了。我就能解脱了。”
旁边竟然有同样不服气的人附和她:“对啊,何况,刺绣门不如倚市门……”
我又染了病,这次我病的太重了,大夫说要花很多钱。那时候打仗,张月娥生意亏空,忙着花钱巴结权贵,跑路。哪里舍得花钱给我治病?我一个人被丢在院子里,全靠姐妹们接济,我起不来床,也见不了人了,连她手里的交际花也做不成啦,没有用的东西,张月娥从来不多看一眼。
春生沉默一会。对陆玉容说:“明天,你跟我出去一趟。”
那一次,一个日本人来了,我听说那时日本人占了我们的国土,不愿意,唾了日本人。张月娥毒打了我,将我关起来,强行给那日本人奸淫!
陆玉容嗤之以鼻:“去就去。”她有恃无恐。
从那一年开始,张月娥开始权势通达。而我?我就得了病。她却还逼着我去给那些人糟蹋。她给我治病?哈哈,她倒是舍得花钱呢,装得好似心怀愧疚。我病好了,却又立刻逼我去接那些客人!
她就是收容的数千唯二读过大学的人之一。她知道新生的政府对她们的定义是:受苦的姐妹。是不会允许任何人对她们动手的。
我十四岁那年,张月娥做一个有钱人家的生意,那家的老头生烂病,又有特殊癖好。一眼看中了我。为了巴结那个老头,张月娥哭着说这是为了在这行立身。于是把我送到了那老头床上。
第二天一早,陆玉容跟着春生,去了一所特殊的监狱。陆玉容笑嘻嘻地:“怎么?不提阶级姐妹了?要拿监狱威慑我?”
她对我精心培养?她送我读书,只是为了打造一个能吸引更多人的交际花。我不愿意做,她就打我。
这个时间段,刚好是犯人出来活动的时候。递上早就备好的申请,春生带着她走了进去。走到了2071号牢房跟前。
“我不知道我爹是谁,只知道是姓严。张月娥是我的亲妈。可是她什么时候当我是亲生女儿过?
陆玉容脸色刷地惨白一片,叫道:“段斐!”
台下震惊。
那个剃了光头的犯人看见她,双手发抖,扭过头去。不看她。
她接过民警递过来的大喇叭,坐直身体,咳嗽着,一字一顿说:“没有死罪证?那就让我这个活罪证来说话。我没死,我被人救活了,你怕吗,张月娥?我的亲妈妈!”
陆玉容几乎尖叫起来,扭头恶毒地瞪着春生:“怎么,想我感激你们?”
名叫淑英的女子,虽然已经容貌尽毁,但是抚了抚鬓角,仍有清隽的风姿。
春生很平静:“玉容,你的过去,政府调查得很清楚。”
担架被放在了台上。
陆玉容又紧紧闭上了嘴,只是把拳头死死地攥着。
翠羽看到这一幕,失声喊道:“淑英!”
春生又带着她到了……烈士陵园。
张月娥却骤然倒退几步,好像看见了猛虎,脸色骤变。
陵园里这时没有人。
这一喊似乎耗尽了她的气力,她又咳嗽起来,病弱可怜。
这时候,天色忽然昏暗下来,天上开始飘雨。
靠近了高台的时候,担架上的女人在医生护士的搀扶下,勉力坐了起来,她脸色雪似地苍白,鼻子上有可怖的大洞,咳了几声,提高声音,向台上高声道:“张月娥,我来了!我来了!我严淑英,还没死!”
冬雨凄迷。烟雨中一片片烈士墓,铁灰色的,静静地伫立着。
担架上躺着一个女人。
雨丝飘在身上,寒意彻骨。春生不躲不闪,安静地看着这些墓。
几个人回头一看,那条路里,几个民警抬进来一副担架,旁边还有白衣大褂的医生护士。
陆玉容冷得哆嗦,骂道:“你想干什么!冻死老娘?”
“出什么事了?”
春生开口:“你爹因为拒绝把你献给大土匪做妾,而被杀害。你的情人,段斐为了去救你,被土匪抓住,反而为了活命,主动投降土匪头子,把你献上去了。你拼命逃下山,去找国民党的警察,找国民政府,跪在他们面前,哀求他们去剿匪。但是没有人肯得罪那个大土匪,甚至要把你送去给他。
她话还没说完,忽然人群骚动起来,人们让开了一条路。
最后你不得不委身于那个大汉奸,才得已保住自己。可是大汉奸出于勾结那个有兵权的大土匪的考虑,却命令你主动去服侍那个土匪头子。”
春生有些担忧,怕姐妹们好不容易放开一点的心胸又恐惧起来,想了一想,说:“虽然如此,但是……”
春生瞥她一眼:“我说的对不对?”
眼看毫无进展,张月娥在台上神情自若,显然很是得意。还朝着蒲州路教养所的方向,恶毒地盯了好几眼,老鹰戏弄小鸡似地一笑。
从此以后,那个多情多才,美丽的女大学生,彻底成了风月场上的舞国王后。周旋于各权贵之间。
民警摇摇头,解释:“这个张月娥,是上海滩出了名的大妓院老板,恶名昭昭,害人无数。只是她手段高明狠毒,又广结权贵,国民党、日本人的监狱,都能捞人。很多揭发的人都被她害死了,剩下的人不是对她那一套信以为真了,就是心怀恐惧,怕她又咸鱼翻身,不敢开口。”
陆玉容脸色惨白,发丝黏在脸上,雨水顺着她的脸颊留下,骄傲地昂起头:“那又怎么样?”
民警摇摇头,刚要说话,走过来一个年轻人,她对女青年笑一笑,羞愧:“同志你好,给你添麻烦了。我叫春生。是蒲州路教养所的队长。这个张月娥残害的姐妹,正是在我们教养所。我们没做好工作,诉苦会没开成,很多姐妹不愿意开口,所以没有太多口述。”
春生走到一个烈士墓前,念道:“齐雨,二十三岁,牺牲于淮海战役……”
女青年放下喇叭,看着明显比其他人的罪状薄了许多的一张薄纸,皱起眉,打了个手势,走下去,走到一个民警旁边,问:“同志,这个人只有这几条国民党投降军官举报的罪状,没有具体情况?”
走几步,又念另一个:“孙达,十七岁,牺牲于羊头山剿匪……”
只是,读到张月娥的时候,出问题了。
她念了很多个。这园里的烈士,最大的,年纪也不过只有三十岁。
女青年接着读他们这些行为,按新中国的法律,都是死刑。
陆玉容听着,忽然说:“不要念了!不要念了!我叫你不要念了,听没听见!”
被活活打死的,被淹死的,被折磨的。有仇报仇,有冤报冤。
春生笑了笑,抹了一把脸上的雨丝,慢慢解开自己的衣襟,不以为意地露出靠近胸口的地方,陆玉容的瞳孔收缩了一下,看到春生的胸口,遍布狰狞的伤痕。
随着女青年的声音,台下开始躁动起来,每念到一个人,就有许多女子从不同教养院的方向站起来,往上冲去,或者嚎啕大哭,或者怒目圆睁,嘴里喊着各式各样的话,要冲上去了活撕了这些昔日的烟花大鳄。如果不是战士们还在勉力阻拦,恐怕昔日的娼妓们,就要把这些老鸨子、窑头,当场一人一脚踩死。
春生在雨中,平静地说:“我十四岁参军。如今十八岁。我的同伴,我的战友,绝大多数,都是比你年纪还要小的多的青年人。剿灭那个大汉奸的一战中,我的十个朋友,都死去了。年纪最大的那个,死去的时候,也不过二十一岁。”
她现在读的,是由无数的妓女含着血泪控诉出来的这些人的罪状。
她深呼一口气,看着陆玉容,一字一句说:“那个大汉奸死了。那些反动警察没了。那些土匪都被剿灭了。还记得我带你们去医院的时候,指过的歌舞街、赌场、反动警察局吗?陆玉容,没有人,没有地方,会继续逼你去出卖自己的才能活命了。你仇恨的那些人,害了你们的那些人,都已经被除掉了。”
原来这些人,都是昔日名噪一时的上海滩妓院老板、窑头、老鸨。
“而将那些会逼着你去不停跳舞的鬼东西毁掉的人们。就是这些墓里躺着的人。”
但是,台上那名穿军装的女青年,冷着脸,拿起喇叭,开始宣读另一叠厚厚的东西,她的声音洪亮,经过喇叭放大,穿透了寒风,落在了每个人耳朵里:
曾经的中国,几年之前的中国,贫苦、饥荒、战乱、疾病。
每上来一个人,台下就越安静一分。
满街的妓女、流氓地痞、流浪儿童、乞丐。骨瘦如柴的绝望农民躺在马路上,希望车碾死他,好解脱饥饿。
台上有穿着军装的女青年,拿起一张单子开始念,,每念一个名字,就有两个公安人员进来拉上来几个戴着镣铐的人。
农村里更是一片一片满是坟冢的荒村。
台下随着这批人的进场,慢慢安静下来。
而洋人、军阀,汉奸,高高在上,锦衣玉食。
最后进场的是武装民警,他们押着一列五花大绑的人进来了。小莲拉拉翠羽的衣角,对着翠羽一指其中一个:“看,张月娥。”
无数的人在底层,在旧社会的枯井里苦苦挣扎。那样一个中国!
全所姐妹都聚集在广场上,看着广场上搭起的台子。没多久,市民政局、公安局、人民法院、妇联的五百多民代表来了。别的教养院的队伍也来了。
毛主席写“恰同学少年,风华正茂,书生意气”。
条幅被风吹得瑟瑟作响。
可是无论是当年与主席并肩的他的同学们,还是她的哥哥姐姐们,那些“生年不满百,常怀千岁忧”的青年们。那些年纪轻轻,却对这片土地满怀热枕与忧虑的人,为了改变这个中国,全都早早牺牲了。躺在了冰冷的地下。
广场上却拉起了两个大条幅:“往日有冤无处诉,今朝翻身吐苦水!”
牺牲的时候都大多没到三十岁。
这一天,在教养所大门前的广场上,北风呼啸,上海的寒冷湿冷透骨。
青年们拿自己的血肉堆出了新中国。
医生刚刚诊断完,春生就兴奋地跑进来,喊道:“姐妹们,收拾收拾,公安局通知我们去看清算!”
“陆玉容,他们是为老百姓,也是为你,为千千万万个你这样的遭遇的人,才躺在了这里。”
教养所给她们看报纸和通知,新中国的人民政府斩钉截铁,说会给她们治病。范云娟也依旧是愣愣地冷笑。好像既惊呆了,又无限绝望。
春生带着已经沉默了很久的陆玉容,回到了教养所。
基本上每一个人都查出病以后。有的人哭,有的人笑。范云娟只是冷笑:“查出来,哼,出来,查出来没钱治病有什么用?这么多珍贵的药,会给我们用?”
刚好碰上迎面跑来的焦虑的秋菊:“小春!朝鲜那边暂时停战了,志愿军战士有一批重伤兵被送回来,分到了最近的上海各医院,可是医院人不够,向全市征求人手。民政局问我们出不出人……”
她神情麻木,只有医生塞给她一颗糖的时候,才说一句:“谢谢。”
春生立刻反应过来:“快,立刻集合姐妹们,找已经治好了病的,并且心灵手巧、学习能力强,有一定医护经验的人报名!”
到了教养院,也才刚刚九岁,就查出来得了一身的厉害脏病。
陆玉容跟在她身后,忽然开口:“我读大学的时候,学的是医学。”
其中,年纪最小的,是和翠羽他们不同一个宿舍的小女孩。她被拐进来的时候才七岁,就已经遭人糟蹋。在烟花巷里,既是供人打骂的丫鬟,也是人尽可夫的雏妓。
能够有机会去照顾英雄的志愿军战士,姐妹们很踊跃,但是因条件限制,最后千余人也只找出五、六个人。
第四种是由横痃引发的宫颈糜烂。生殖器和腹股之间会烂出深洞,脓血直流,可怖,不堪其痛。
翠羽却坚持要去。翠羽也是让干部们十分头疼的一位。她不但始终不在诉苦会上说一句话,只说:“我没什么苦。”
第三种是梅毒型淋病。这是急性发作的。大阴唇会急速鼓胀,又硬又痛,姐妹们私下叫它“橡皮肿”。得了的姐妹往往步履维艰,心理恐惧。其中有个人,橡皮肿有两块面包这么大,痛苦欲绝。
也始终不肯去医院接受早期淋病的治疗。
第二种是淋病(白浊),白带恶臭,总是下阴发炎,无法生育。晚期很快就会死去。
大家都摸不透她的想法。
有一部分患有梅毒的姐妹还被查出来有孕在身了。梅毒病人生下的孩子,不是缺胳膊少腿,就是浑身溃乱,或者是死胎。偶尔有活的,也是自母体遗传了先天性梅毒。
春生摇摇头:“你不符合条件。”
第一种是梅毒,相当一部分人患的是早期,自己都还没发觉。梅毒不治疗,到了中后期,就会口腔溃烂,鼻子穿孔,到后面眼睛失明,全身瘫痪腐烂,大小便失禁。
但是翠羽说:“就当我只是去安静地探病。多余的事我不会做。”她很少见地固执起来,甚至拿起剪刀对准自己的喉咙。
经过检查,这些第一批收留的姐妹里,患有各种性病的占百分之九十左右。主要分为四种。
最后没办法,只能带她也去。
范云娟那一套抽血论,就这样破产了。
到了医院,医院里连走廊上都是受伤的战士。
但是看她自己的脸色,恐怕她自己也知道这是真的。
那些重伤的惨烈,好像瞬间带来了战场的气息。
这时候,忽然传出一声高叫的“不可能!”大家看过去,原来是范云娟。她脸色惶恐,硬着嘴对医生说:“我的血液里查出梅毒晚期?你哄我!”
只是和她们曾经见过的那些日本人、国民党的伤兵不一样,这些战士,虽然也能看得出很痛苦,但大多是平静的,十分配合医护。甚至还会向医生护士敬礼致谢。
翠羽假笑一下:“别听她们胡说,我哪里读过什么书?也是一个卖身的丫头罢了。我当不起大任。”
这太不可思议了。
春生听到这边的对话,过来了,问:“翠羽,听姐妹们说,你读过书?你愿意不愿意当班长?以后看病的时候帮着医生登记组织?”
因为经验关系,陆玉容她们经过几个小时的培训,被分到的都是轻伤员。
翠羽这才又安静下来。
翠羽就在一边戴着消过毒的手套给她们拿东西。
一个高个子的女干部回答:“哦?那天她只是来登记。她病得太厉害了。登记完就送医院去了。”
陆玉容照顾的那个轻伤员睡着了。她松了口气,又立刻四处看看,看有没有需要帮忙的人。
翠羽安静了一些日子,这时候,忽然凑上去,甜笑:“干部,你知道不知道和我们一起进来的那个淑英在哪?就是担架抬进来那个,我一直没在这里看到她呢。”
这时候,忽然手术室传出消息:盘尼西林不够用。医生想起来,还有一批盘尼西林。就是政府专门拨调过来给教养所的姐妹们治病用的,因为治性病是长期的,所以药还没用完。医生问春生她们,能不能把药先给手术室的战士们用。
翠羽听到,只是撇撇嘴,偷偷对小莲说:“范傻帽。”
春生(春生上过战场,有一定的战场医护经验)看向姐妹们,姐妹们都表示:完全没问题。
教养所里进白大褂的医生护士的时候,其中一个叫范云娟的,曾经做过生意,破产过,最后沦到烟花巷里,平时最喜欢跟姐妹说怪话,听了消息立刻骂了起来:“我就知道,赤党是要抽我们的血去给大头兵用!呸,当老娘没见识啊?治我们病经常用到的那个什么尼西林,什么青霉素之类的破药,洋鬼子才能产,千金难买,国内多少当官的都用不起咧。会用在我们这些人身上?骗你娘的鬼!”
这时,陆玉容照顾的那个轻伤员忽然醒了,听到了她们的对话,惊奇地眨眨眼:“啊,原来是你们。”
十娼九病。上海滩,是解放前全国娼妓最集中的地方。也是性病最流行的地方之一。
“怎么了?”陆玉容问。
就在戒烟进行的时候。治病也在同时进行。
轻伤员突然悲伤起来,望向手术室的方向,摇摇头,没说话。
干部们也没法子,但是诉苦会并不是最急的。最急的还是给这些姐妹们治病。
只是,过了很久,医生和护士推着一位志愿军战士的遗体出来了。
过了一个星期不到。还是很多人说怪话。摔东西,骂干部。虽然有个别人愿意开口了,但是诉苦会又一次失败了。
所有人都眼睛都红通通的。
靠在床上的女人,苍白着一张脸,笑了笑:“没发疯。以后别叫我赛仙姑了,没这个人。我叫何凤英。”
经过走廊的时候,每个战士,只要手还能动,都向遗体敬礼。
等烟瘾过去,她浑身流着冷汗坐起来,虚弱地靠着床边。玉钿给她擦了擦汗:“发了什么疯?”
春生她们的心情也非常沉重。
这次即使烟瘾犯了,她竟然出乎意料地没有像以往那样哭闹起来。她咬着牙,挨在床上,叫干部把她捆起来。不分上午下午地哀嚎。但是拒绝注射葡萄糖缓解。
经过春生她们的时候,一位护士走过去,对春生低声说了一会话。春生似乎呆住了。
第二天起来,赛仙姑戒烟了。
陆玉容在看那战士的遗体。这位战士非常的年轻。只有二十岁左右的样子,生得很孩子气。但是他的脸上还留着血污,闭着眼,面色是毫无生气的青紫。
屋子里只剩下了赛仙姑一个人。她看着满地的月光,忽然又呜咽了起来。
她叹了口气。
大概是太冷,她一边走一边呵呵手,呵出一阵白汽。原来春生的大衣没有穿在身上。
春生忽然叫过了在场的姐妹们。她低声地,说了一件事。
寒冷的月光照在春生年轻的脸上,她脸上还有少女的稚气。
护士告诉了她,这位战士,不肯用盘尼西林。
看赛仙姑点点头。她叹道:“太晚了,所里已经吃过饭了。我给你留了一份,不过冷了。大家现在在开会,我和炊事员同志们现在去给你热。”
他知道之前的战友已经用光了这种贵如黄金的进口药。看到了盘尼西林,就让医生给更需要的人用。
春生就趴在她床尾,她一起来,春生就惊醒了,爬起来看赛仙姑:“好点了吗?”
医生简单地说了药的来源,让他先用。
半夜,月光透过窗子照在霜冷的地上。赛仙姑从模模糊糊里清醒了。她身上换着女干部常穿的洗得发白的土布衣服。
谁料,战士奄奄一息,却更加坚定地拒绝了:“俺不能用这些药。这是给更需要的人用的。”
赛仙姑浑浑噩噩的,却一个劲流眼泪。
“可是你现在就更需要呀!”
这一天,姐妹们都没人敢靠近发疯的赛仙姑。全程都是教养所的干部,是春生她们给她换的衣裳,洗的脚,擦的下半身。怕没有人照料,先给她移到干部宿舍了。
“俺是解放军,俺不能用老百姓的救命药。”
其中一个男同志,是才二十多岁的青年,走过去,拉着赛仙姑,像是对自己亲姐姐那样,理了理她自己被扯乱的衣襟,诚挚地叫道:“姐姐,你要好好治病。”
“同志,你先用,政府会给那些姐妹另外再调药的!”
民政局来的都是青年同志。开会的时候听教养所的女干部们介绍过所里姐妹的情况。
但是战士始终拒绝使用这些盘尼西林。
每一个入所的姐妹,教养所的女干部都调查了,备了厚厚一叠资料。
他永远闭上了他年轻的双眼。
渐渐的,何凤英也只记得自己叫赛仙姑了。
春生吸了一口气,才继续说:“其实,盘尼西林种昂贵又稀缺的外国药,党和政府的外汇也不够。”她顿了顿,艰难地低声说:“之前……姐妹们使用的盘尼西林和一些珍贵的西药,大部分都是从本来就缺医少药的志愿军那边调过来的。”
她成了个与大烟一起,被人吸用的消耗品。
姐妹们都呆住了。陆玉容忽然一声悲嚎,扭头就跑了出去。
她变成了一个老烟枪,还染上了性病。所有的积蓄,渐渐都填补在了大烟里。
翠羽捂住了脸,靠在墙上。
此后一发不可收拾。来找她的客人,最喜欢一边看她吸大烟之后神志不清发病的丑态,一边糟蹋她。还给她取了个雅号“赛仙姑”。
后来,离开医院,回教养所的时候,一位护士气喘吁吁地跑来递给春生一行人一封信。
老鸨子毒打了她三天,她终于吸了第一口。
原来,之前陆玉容照顾的轻伤员也听到了春生的话。
赛仙姑原名何凤英,十八岁的时候,被人卖到了上海的窑子里。她原本不吸大烟。她亲爹就是吸大烟吸死的。但是来找她的客人吸,不但吸,还要逼着她也吸。
他托护士带的信里这么写:
春生摸摸她泪流满面,嘴角却不自制神经抽搐的脸,柔声道:“不怕,不怕。没有人会再害你了。”
“同志,你好!其实,调药的时候,我们基层的士兵委员会(是部队里基层士兵的民主组织)都是知道的。俺们都同意了。我们打仗,就是为了老百姓过得更好。能够挽救更多受苦受难的姐妹,也是打仗的一种嘛。
赛仙姑还在傻笑 :“好看……好看……”笑着笑着,忽然呜咽着脸上流下了清泪。
请好好治病。
春生冲上去,把她的裤子提起来了。
请代俺谢谢陆同志的照顾。”
赛仙姑下半身裸露在空气里,连带她下半身腐烂的伤口都露在空气里。
陆玉容接过信,泪流满面。
赛仙姑跑到门口,“哗啦”就把裤子脱下来了。傻笑,指着下边说:“好看!好看!”
后来,教养所里,陆玉容,整个人都发生了极大的改变。她不但改造积极了,而且主动要求负责抬起了饭桶这种体力活。
春生急了,叫了一声:“何凤英!”
姐妹们中能歌善舞的人,结合时政学习时看到的溥仪皇帝自我改造的事迹,善意地编了一手新快板:
往门口一看,几个男同志立刻站起身,扭过头去遮住脸。
末代皇帝抬粪桶,
忽然听见有人大笑:“看!看……好看!不行……不行!”
自我改造成新人。
春生她们正在和民政局来的同志开会,商量接下去的改造事宜。
舞国皇后抬饭桶,
那一天,赛仙姑犯瘾了。发浑打人,神志不清,没人敢拦她。
自此不做寄生虫。
然而总是这样,是不能彻底戒掉大烟的。过了一段时间,教养院不再去公安局给她取烟膏缓解了。
当医院里的事传回教养所之后。
赛仙姑难受得打滚满园哭嚎作鬼的时候,可以带她去公安局,在民警同志的监督下吸上一点,缓解症状。
有一个叫兰芳的姐妹,竟然痛哭流涕着绕着宿舍跑,最后噗通一声跪在教养所的地上,嚎啕大哭。
春生这些女干部与公安局商量,恳求了很久,终于得到公安局的许可,从即将销毁的收缴的大烟里,拿出一点。
兰芳十八岁就进了娼门,十年为娼,得了一身恶疮。沦落到张月娥手底下最底层的窑子里去了。人人叫她癞皮狗,像狗一样把她赶来赶去。她是最最可怜的一个。也是最最麻木的一个。
只得带赛仙姑去公安局。
来了教养所,只有清算大会和得知人民政府要给她治病的时候,才动容了一下。今天,得知自己用的药贵如千金,是英雄的志愿军战士省下来给她们用的。
每次犯起来就百病缠身,满地打滚,撕衣服,嚎叫。闹的大伙都不得安宁。甚至有一天,终于假死了。
她拉着春生的手,反复地,只说一句话了:“我要治好病,我要劳动,我要报答。”
可是这老烟枪,外号叫“赛仙姑”的,她的瘾实在太重,一天都离不得烟。
很快,随着大批的姐妹的病陆续治好。文化也学了。所里找来纺织师傅,教她们纺织。还根据个人意愿,申请了人,教她们学习保育、医务、炊事。
逐渐地、慢慢地戒毒。
期间,还组织 各式各样的参观、春游活动。参观期间,根据每个人的个人情况,进行针对性地深层次开解。
教养院带她们去打针。犯瘾的时候就注射葡萄糖。
例如,曾经由妾氏沦为娼妓的,曾经由家庭婚姻不幸而沦入娼门的,带她们参观民政局的婚姻登记处,参观人民法院。参观新婚姻法讲座。
其中一个老烟枪,犯瘾特别厉害。每次犯瘾都难受得打滚。
因为新婚姻法废除了一夫多妻,禁止纳妾、童婚、买卖妇女、给妇女裹脚、家暴妇女等,给予了离婚自由、婚姻自由。为了保护此时依旧相对弱势妇女,允许她们单方面提出离婚。
可是很快就被发现了。解放以后,正在全面销毁各种毒品。烟膏很快被发现,上交给了公安局,被销毁了。
最重要的——这种自由,不是解放前旧政府那样有名无实,假惺惺的自由。而是真正落实到了每一村庄,每一个人家的自由。
翠羽冷眼看着以玉钿为首的一帮人,先用指甲抠下一块偷偷私藏带进来的大烟膏,放到烧红的炉盖一烧,再用纸卷搓起来放到鼻子下吸起来。
所以人民法院前,出了一个奇观——排着长队的,都是来离婚的妇女。每天人民法院审理得最多的,就是各式各样的离婚案。
春生听她们喊冷,和几个女干部急急忙忙,半夜爬起来给她们找炉子,找到了唯一的炉子,就立刻送到宿舍里。
她们有的是刚刚放了小脚,有的穿旗袍,有的都五十多岁了。
到了教养所,不敢公开抽大烟了。她们就要炉子。喊冷。
全国各地前段时间,出现了很多杀害虐待妻子、儿媳的案子,就是因为新婚姻法的彻底落实,新政权旗帜鲜明地站在妇女这一边,而妇女们也早就有了平等的权利,尤其是劳动平等的各项权利。这些让曾经嚣张了几千年的夫权摇摇欲坠。他们深怕老婆走出家门去打官司离婚,控告自己的虐待、家暴,让自己吃官司。因此合谋杀害了妻子。
半夜时候,就有人烟瘾发作了。
还有少数新老干部,也怀着这样的想法,提出不应该允许妇女离婚。
十妓五烟。
这样的事,让党大为震惊痛怒,进行了严厉的整风、查究、打击。
这些浓妆艳抹的女人一边吞云吐雾,烟雾缭绕,一边和人“交流”。烟瘾可大得很。不少人卖身的钱,全都填在大烟里了。
春生说,这虽然让人心痛不已,但恰恰证明,妇女的解放,真的到来了。所以过去几千年积累下的夫权,要垂死挣扎。
烟花之地,烟花之地。花是女人花,那还有烟呢。这行当,吃喝嫖赌毒,哪个不沾?很多大烟馆,干脆就开在妓馆内。
一个曾经被丈夫卖入窑子的姐妹,看着人民法院外不远处贴着的标语“旧社会把人变成鬼,新社会把鬼变成人”,忽然蹲在地上大哭起来。
结果半夜就闹出了事。
哭了很久,才慢慢说:“开春了。开春了……”
吵吵嚷嚷的,回去休息了。
大多数人都已经彻底解开了心结,变成了自食其力的劳动者。有的姐妹学纺织,有的去袜子学袜子检查,有的学当保育员,有的学医务。
诉苦会还是没能开下去。暂时中止了。
只剩下翠羽这个彻底的顽固派。她学文化?她本来就读过大学。她改造,劳动?她一向是非常配合的。但是她不诉苦,也不肯去治疗性病,而是任由病症恶化。
小莲却对翠羽叹道:“我这样,都是命不好导致的。沦落到这样低贱的地步了,还有什么苦好说?说出来这些年是怎么教人糟蹋的?那岂不是丢人嘛。”
可是翠羽也不是彻底的顽固。她的心,不是铁铸就。早就不自觉地动摇了。
还有的不这么说,却嘀咕:“这十几年的,草台班子一样,什么袁大头蒋大头,乱哄哄,都长久不了!谁知道这共大头能几时?今天诉了苦,过几天倒台了,鸨母又给放出来,找我们麻烦怎么办?”
春生知道她的心结。
不少人指着自己手上戴的玉镯、身上的绸缎衣服、头上的珠花,挤眉弄眼地对穿着朴素的女干部喊:“诉苦?你们穿戴过这样的好首饰、好衣服吗?到底谁该诉苦啊?”
最后的转机是从那一次日本战犯来参观教养所开始的。
女干部刚说完开会的目的。下面轰然大笑。
那是春天的时候,上海有关部门通知,有三百多名日本战犯要来妇女教养所参观,接受教育,然后被遣返回国。
上面的女干部说:“姐妹们,受苦了!可是今天,天地已经改换了。我们来开诉苦会!”
提起日本侵略者,姐妹们大多有一本血泪账。很多人就是被日本兵糟蹋后才当了娼妓。
教养所的会堂里,搭了一个高台。挨挨挤挤下面五六百被收容的娼妓。
上午九时,四两大客车载着身穿黑衣黑裤,头戴黑帽的日本战犯,走进了事先准备好的会场。教养所的干部简单地介绍了一些姐妹们过去被三座大山压在底下的血泪。接着讲了新中国又实在怎样地挽救回来这些姐妹。
下午开会。
日本侵略者就像一被锁死了喉咙的乌鸦。他们以为自己会面对着所有人的仇恨的目光。可是,没有。
玉钿在春生离开后唾了口唾沫:“没见识的土丫头!老娘这可是上好的珠钗!”
姐妹们该说的说,该笑的笑,说说笑笑地进行着劳动,任由日本战犯经过她们身旁,就像是一群蝼蚁经过了她们。
春生这个名字有人知道。有女干部说过,教养院的大队长,女干部的领头人,就是叫做春生。
昨天,春生跟她们说:“姐妹们,我们是新中国的主人,是胜利者。明天,我们该怎么做?”
说完就挨个打过招呼,笑眯眯地走了。
姐妹们默然一片,许多人都眼光雪亮。
女干部睁大眼,摇摇头,把珠钗塞回给她:“我不能要这东西。你叫我春生就行。开的会,你去了就知道是干什么的了。”
忽然,教养所的广播响起来了。
开会?开什么会?在场的女人都没有见识过这种东西。玉钿陪着笑凑上去,往女干部手里塞了一支珠钗:“好妹妹,姐姐没见识。能不能告诉姐姐,这开的什么会,是干啥的?”
有一个姐妹,叫做红玉的声音在广播里响起:“那天,我们家去买盐,刚出门,就遇到了鬼子。他们当着所有乡亲的面,轮奸了我的妈妈,也糟蹋了我。我的弟弟和爸爸,都被他们活活烧死……我妈妈跳进了冰冷的井水里……我沦到到上海,再又一次被鬼子糟蹋后,当了一段书时间的慰安妇,又沦入窑子……”
没过一会,那个少女模样的女干部又进来了,抱来了厚厚的小山似的新被子。擦了擦汗,看屋里气氛诡异,有点莫名其妙,就笑道:“姐妹们都来领被子。领完被子,我们就去开会。”
劳动的姐妹里有人停下了手。说笑的姐妹停止了说话。
小莲一听这话,连忙拉了拉翠羽,怕她发怒。翠羽却只是笑了笑,默不作声地继续吃点心。
在过去的战争中逐渐学会了一些中文的日本战犯,都一下子脸色苍白。但是红玉没有继续说下去,她开始说自己最近学会了什么劳动生产技能,治好性病,学会了文化,精神上彻底的改变……
玉钿哼了一声:“就你大小姐读过书,有见识。还不是沦到我们里面来了?”
最后,红玉走出来了播音室,她走到了日本战犯面前,一字一句地说:“旧社会把人变成鬼。新社会把鬼变成人。你们害苦了我,使我沦落到十八层地狱里去了,可是新中国把我这样的人,把被摧残得不成人形的姐妹们,都拯救过来了!从今以后,你们再也不能到我的国土,对我造成一丝伤害!”
翠羽放下点心,掏出手帕仔细擦了擦嘴角的渣子,难得可怜她们一回,说:“现在的这个主政,跟蒋光头他们可不一样。劝你们多相信一点这边的干部,不要听张月娥和那些流氓的鬼话。”
红玉的眼里闪着泪花,声调清越:“你们曾经犯下了滔天罪行,无论我们怎样清算,都不过分!可是今天,我们却不会用你们的手段来报复你们,还要把你们这些战犯送回家去。”
玉钿眼睛很尖,一见翠羽这样,立刻站起来,酸声酸气地说:“哎哟,我们大花魁倒是不急。看你这如花似玉的脸蛋,肯定是被分去伺候将军喽。”
她目光所到之处,所有曾经在中国逞凶的战犯,面对着这有人还噗通腿一软,跪下了。
翠羽嘴角一抽。也不管她们,拉着小莲,径直过去,坐到椅子上,拿起点心,休闲地吃起来。
红玉擦掉眼泪,高昂的声音响彻场地:“因为,我们是新中国的中华民族,是能够荡清一切污浊的宽宏大量的民族!”
不少人已经低低哭泣了起来。
姐妹们和押送战犯的战士们,都自发鼓掌,掌声久久不散。
她一向经验丰富,常和解放前的一些底层三教九流的人物厮混。对这些事一向眼光独到,在烟花巷里颇有威望。
日本战犯失魂落魄地走了 。
这老妓说的唾沫横飞。
姐妹们都说:“好痛快!比一枪打死鬼子还痛快!”
又说:“这个党,不是叫做共产党吗,他们收容我们,就是要共产共妻!”
翠羽却比日本战犯还要失魂落魄。她饭也不吃,头也不梳,脸也不洗。脸色十分难看。
一个老妓,叫做玉钿的,一屁股坐在新褥子上,对其他人说:“完了,完了!妈妈说过,这些什么党的,都不是好东西。他们把我们拉到这,给我们吃用养一阵,哄骗了,就说是我们自愿,然后把我们送到前线去慰劳大头兵!送去边疆鸟不拉屎的地方做苦力!用完了就集体枪毙。这样,就达到他们宣传的那个什么的……哦,消灭娼妓的目的啦!”
晚上,姐妹们去开时政会的时候,她一个人不去,躲在屋里。春生来看她,追根究底,她一下子爆发了:“你们为什么不枪毙了那群王八蛋!为什么还要把他们送回国去!”
而是窗明几净,房间宽绰,床位空间足够,床单雪白,被褥整洁,有专门的梳妆台。还有桌上放着热点心。过了一会,有女干部进来送热水。其中就有最小的那个,笑起来嘴角两个酒窝的女干部,对她们说:“姐妹们先洗洗手,洗洗脸。我去给你们拿新被子。”
春生摇摇头:“我也想知道,为什么你这么激动。”
上午安排房间。每一个大房间十个人。出人意料,这里不是像曾经见识过的鸨母嘴里的又脏又臭的“大牢”,也没有传说里的手铐。
翠羽愣住了,忽然浑身冷颤一下,恢复了平时的冷静,盯住她:“你知道什么?”
进了教养所第一天。
春生没有回答,叹口气,走出去了。没过几天,她送来一张东西。
战士们干部们都松了一口气。
翠羽盯着这张东西,一向从容的她手抖得几乎握不住这张薄薄的纸片,那是一张档案纸,上面写着:
她们起了头,周边剩下的妓女面面相觑,看看已经非常严肃起来的战士们,最后垂头丧气、骂骂咧咧,还是认命地进门去了。
姓名:陈翠
小莲跟在她后头进去了。
籍贯:中华人民共和国浙江省XX市。
翠羽踹完她,昂着头,跟在担架后头,竟然也进去了。
民族:汉
被踹的人倒退几步,看了看翠羽的脸色,不敢惹这个笑里藏刀的泼货,不说话了。
春生双手交握,叹道:“这是一段时间你们以后办新中国身份证明的档案,我向人民政府申请提前来了一份复印的。翠羽,不,陈翠同志。这张档案,在新中国这里,你始终是陈翠,不是小泉抚子。”
小莲来不及阻拦,刚才还在发呆的翠羽脸一沉,走过去踹了那个说话的人一脚,总是甜蜜蜜的脸上一派险恶:“你他娘的叫谁活死人?”
翠羽像是一尊美丽的雕像,就这样伫立在烛光摇曳的明暗中。半晌,她才动了动嘴唇:“我……”
那个担架进去以后,吵闹的人少了一些。有人小声骂骂咧咧:“连这种活死人都抬来了,这什么党的,来真的啊?”
原来你们早就知道了。
进去的时候,抬着担架的一个战士诧异地看她们一眼,问女干部:“怎么了?还不进去?”
春生严肃地说:“不是你的错。无论是你拼命逃回中国的母亲,还是拒绝回归日本,被逼沦为交际花的你。这些都不是你们的错,是日本侵略者对中国女子所做的暴行。一个人不能决定自己的出身,甚至不能决定自己的身体,但是可以决定自己的归属,决定自己的心。”
妓女们目瞪口呆,不自觉地都退开了,让出了一条路。那个担架被抬到了教养院门口,进去了。
她站起来,伸出手:“即使有日本的血统,可你还是一个中国人。你没有做过任何对不起祖国的事。”
翠羽脸一僵,转过身,看到新来的汽车上,两个解放军战士,抬下来一个担架。担架上躺着一个奄奄一息,浑身恶臭的女人。
翠羽怔了很久,慢慢地,她的嘴角弯了起来,非常美:“嗯。”
小莲张张嘴,近乎惶恐地叫了一个名字:“淑英……”
她终于彻底放下了。
正闹得不可开交的时候,场面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听得到汽车的喷气声。只听到冬天的冷风刮刮的吹。
第二天,翠羽肯治病了。
翠羽悄然地在胸口划了一划,对小莲一比,张嘴无声地说:等着吧。
一九五四年9月,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宪法,根据宪法规定,教养所里的曾经的妓女们,都是中华人民共和国的公民们,都有选举权。所里召开大会,向她们祝贺这神圣的一票。
张月娥闭了嘴,只双手抱胸,斜眼看着眼前的一幕幕。脸上的神色分明是十足的嘲笑。
“反正是个活人都有一票。这叫活人票。”一个这年刚进所,还没改造好的暗娼嘟囔。
她可不是那些被认定为“受苦姐妹”的院里姑娘。押送的战士狠狠推了一把:“老妖婆,说什么呢!”
小莲白她一眼:“不对!不是活人都有选票,犯人、社会上的管制分子、反动派这些坏人,都没有这一票!”
张月娥本来蔫头蔫脑地,一看这一幕,不顾旁边押送战士的枪,哈哈大笑起来,嘀咕:“一群毛都没长齐的男女娃娃,也想和老娘斗?禁娼?蒋司令都要照顾我们烟花巷里的生意。就凭这些奶娃娃?”
另一个姐妹问:“那老鸨呢,妓院老板呢?他们有没有这一票?”
“小妹妹,看你穿得这么土老帽,你有过男人没有啊?那可销魂了。”
干部严肃地回答:“她们大多被剥夺了政治权利,没有。”
这些女支女们丝毫不把她们放在心上,还有的直接就上手就摸她们的脸和胸:“哟,我们穿金戴银,吃香喝辣的,哪需要你们救啊。”
“啥叫政治权利?”另一个刚进来的姐妹问。
这些女干部,大多是年纪轻轻,好似女学生一样的。其中最小的干部居然看起来才十六、七岁。满脸清纯。
陆玉容哈哈大笑,帮干部解释,用适应这些姐妹水平的、通俗易懂地话解释:“公民就是好人儿。像张月娥这等人,就不是公民。我们翻身姐妹被国家归入神圣的工农大众的这边了,才能有这些权利。”
说着就去拦人。
那个新入所的暗娼才嘀咕:“原来我们不是来教养所坐牢的……”
这时候教养院里面出来了人,是一些穿列宁服的女干部。看这幅乱像,气急败坏地喊:“姐妹们,姐妹们,我们是来帮你们改造成新人,是救你们的,不是要害你们!冷静一点,冷静一点!”
投票的时候,人人脸上一派激动。有个被收容的外国妓女,哭着喊着也想投票,被劝住了。干部说现在是中华民族共和国的选举,等她改造好,被送回自己国内,可以再去投票。这才罢休。
战士们大多年纪都不大——整个解放军的年龄组成,都是偏小的。最大的战士也不过二十多岁。又得了命令,绝不能动手。哪里是这些女人的对手,还要阻止她们趁乱往外跑,一个个都气得涨红了脸。
最激动的是一向胸有成竹似,最有主义,最冷静的翠羽。翠羽竟然摇着选票,笑出了眼泪,笑着笑着痛哭出声。
跟翠羽相熟的老妓,嗤嗤一笑,对那些门口站岗的,十八、九岁的年轻战士抛媚眼:“想要我们,就说一声嘛——老娘我本来就是卖肉的,才不在乎呢。”
最后,把攒的皱巴巴的选票投进去的时候,她哽咽着,低低喊了一声:“妈妈!”
“八路军不是让人自由吗……”还有哭爹喊娘的。
次年,最先被收容的一批姐妹改造好了。要出所了。她们都学会了劳动技能。
哭声蔓延开来,又有人跟着喊:“这是做嘎嘛,我们犯了什么大法?当兵的又看又守的?”
教养所给她们每个人都佩戴上了优秀劳动模范才佩戴的大红花。敲锣打鼓,送姐妹。
一下车,就乱了。妓女们好像串通好了似的,大哭大闹起来:“我要走,我要回家……”
大卡车在门口等着,干部姐妹哭成一团。
下车了,到了有解放军武装战士站岗的妇女教养所的大院。老鸨子张月娥也和姑娘们汇合了。
有的姐妹去当保育员了,有的去当医生了。有的去当工人了。还有的姐妹,回家了。
小莲眼眶一下子红了,推了推她,低声道:“你小心说话。”
想留所的,就转成所里的工作人员。
翠羽吹了个口哨,嘻嘻笑笑,把红唇抵在小莲的耳朵旁,故意学着张月娥的口气:“你看啦,你还费心攒钱,想跟你那个相好赎身。我说还不如吃喝了呢。瞧,这卖身钱,全归了这些叫共什么党的大头兵啦。”
还有的姐妹要求分配去边疆进行建设,以报答新中国的如海恩情。
一辆辆卡车、汽车,拉着一批又一批青年女子,在沿途老百姓的欢呼里,逐渐汇集到了妇女教养所。
翠羽,是陈翠报名参军了。
而妓院的大门被封闭了,贴了封条。她们的个人物品、财物,都被封了起来。
教养所最后的一个活动,就是统一取名。有的恢复原名,有的取了新名字。
战士们和女干部,轻声细语,把她们扶上卡车。
原来的花名,就伴随着过去旧社会里的苦难人生,永远埋葬了。
院子门打开了。里面叼着烟、磕若瓜子、穿着花花绿绿的的妓女们吓得发抖,提着包裹慢慢走出来。
出所那天,春风送暖,正是阳春时节。
押送的年轻战士丝毫不动容。
收容由深入浅,从公娼到更复杂的私娼。从1951年开始,全国各地根据情况,陆续开始妓女改造运动,持续了六、七年。
鸨母张月娥吓得缩在一旁,还是被押送上卡车。她使劲挣扎,尖声大叫,毫无用处。
全国最后一批妓女也出所了。经过调查,反复极少。
车上下来的是一车车全副武装的战士。还有不少女干部。
自此,新中国完成了人类历史上前所未有的一个壮举——消灭娼妓制度。
一辆辆军用大卡车拉到了黄浦区、嵩山区等的妓院门前。
而这个崭新的中国,所进行的世所未有的伟大改造,还在各个领域,不断进行当中……
一九五一的冬天,上海。全市禁娼。